这件事可以说是言唯香决然要回来的导火索,虽然靳少衡很清楚,她之所以必须要回来,或许并不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然而既然汤姆森医生这会儿主动说起来,他也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汤姆森说了句“yes”,将听诊器收回了医药箱:“之前跟他喝酒的时候听他提过这件事,不过作为医生,我觉得我有责任将真实的情况告诉给你们听,国外的确有人提过利用脐带血内干细胞的造血功能,从而治疗一些血液方面的疾病的研究,不过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试验阶段,更别说临床手术了。”
什么“干细胞”什么“造血”的,靳少衡也听不懂,而据他了解,那位班纳德医生并不止一次地跟言唯香强调过这件事,虽然这并不能当做她义无反顾地回到萧故身边的主要原因,却也能当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然而现在看来,就连这根最真实可信的“草”,或许也是隐藏着阴谋的。
靳少衡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也认真严肃了起来:“班纳德医生现在在哪儿?我想跟他谈一谈。”
汤姆森这么说也不是要搬弄是非,而是出于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诚信原则,当时他听了班纳德的这番酒后真言当场就生气了,不过因为两人多年来的友谊,并没有跟院方揭穿,只是后来班纳德因为专业问题被吊销的执照,这才离开了圣马丁医院。
“这我就不知道了,班纳德离开了医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汤姆森说着就告了辞。
靳少衡知道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拿自己的医德操守开玩笑,能让班纳德这么铤而走险的,恐怕会是更可观的利益,或者是令他承受不起的威胁,而究竟是哪一种,就不得而知了。
云雀从房里出来,问靳少衡医生都跟他怎么说的,靳少衡知道云雀这是担心言唯香,叮嘱云雀说:“医生说并没有什么事,等小唯醒了,你提醒她把药给吃了。”
然后又遵从医嘱,告诉云雀这些药片该怎么吃,什么时候吃,云雀极为上心,只听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靳少衡听了汤姆森医生的话之后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也不等言唯香醒过来了,又交代了几句便往门口走,云雀看到汤姆森医生之后才想到了什么,冲着靳少衡的背影问:“靳少爷,四太太的病最近可好些了吗?”
四太太?江月白?靳少衡一愣,根本就捉摸不透云雀为什么会这么问。
见靳少衡扭头回来朝自己看,云雀脸一红,绞着衣角如实说:“最后一次带小少爷去医院看病的时候,见过四太太从班医生的房间里出来,四太太当时说身体有些不舒服。”
江月白自从那一年女儿夭折之后就很少出门了,平时有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的,也都是请汤姆森医生直接到家里去,也没有听说过她有哪里不适啊。
靳少衡心觉蹊跷,随便敷衍了云雀几句,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江月白一直以来都健康地很,为什么要去找班纳德瞧病呢?会不会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晓得的?要不然的话,这也太巧合了吧。
一回到靳公馆就往老太太的房里去,天已经黑了,老太太刚刚用完了晚饭,正被丫头们伺候着泡脚,靳少衡跟老太太请了个安,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圈,闲闲地问:“怎么没见四娘,病了吗?”
他这么问的确有些故意的成分,然而还真让他给猜中了,只听老太太爱怜地说:“这丫头身子一直很好,这两天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受了风,方才吃饭的时候说头疼,我见她脸色不好,就让她先回去歇着了。”
靳少衡不免有些失望,在老太太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四娘照顾奶奶辛苦,这些年也难为了她,要不要我让人去请医生过来瞧瞧?”
老太太正想说还是孙儿办事周到,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外面有人轻咳了两声,笑着迎了进来说:“不用麻烦了,不过受了点伤风寒,喝碗姜汤睡一觉就没事了。”
江月白说着话已经踱了进来,晚上天气冷,于是换了身厚重的秀禾服,领口缀着一圈白色的狐狸毛,将她巴掌大的脸庞衬得更加精致小巧了,这样的江月白根本就不像是奔四章的人,岁月对她似乎格外的眷顾,根本就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痕。
靳少衡有时候也想不通,论美貌论才情,这四娘比三娘要出彩多了,为什么老爷子就是偏爱三娘呢?甚至对四娘的情分,还不及那位泼辣的二娘多。
在他们那个年代,并不能用“爱”这个字来解释,要是老爷子真的爱三娘敬正房,也就不会有江月白什么事了,更何况这江月白也曾给老爷子生下过一个女儿的,后来不晓得因为什么事,长到两岁的时候突然就没了。
这事家里谁也不敢提,靳少衡当年也还小,一点印象也没有,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这会儿见江月白脸色确实不太好,又想起了云雀的话,于是故意说:“我听说班纳德医生最近回来了,要不我让小泥鳅过去请他来替四娘瞧瞧,这病了就得治,要是耽误了可就受罪了,奶奶也心疼。”
江月白一听“班纳德”三个字果然愣了愣,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原本清淡漠然的神色,接过了丫头手里的擦脚布,娴熟地替老太太擦着脚:“平时不都是汤姆森先生来瞧病的吗?怎么换成班纳德医生了?”
靳少衡目光敏锐,心里头突突的不舒服,于是又趁机试探说:“哦,我听说四娘过去去找过班纳德医生看过病,所以想这班医生的医术一定过硬地很,又对四娘的身体情况熟悉,所以就舍近求远了。”
江月白脸色一沉,不落痕迹地将侧着的身子转了转,这么一来彻底背对着靳少衡,她脸上的那些微表情全都隐在了低头的阴影里。
等擦完了脚,才咳嗽了几声说:“小病而已,不必劳师动众了,少衡你有这样的心,四娘心满意足了。”
这番试探点到即止,靳少衡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了,他也不可能真的去请一个失踪了好久的人过来,然而若不是汤姆森医生跟云雀的话,他还真不会让江月白的身上想,这么多年来除了每天吃斋念佛的母亲,整个靳公馆里就数四太太最得人心,如此端庄贵气又平易近人的一个人,怎么会牵扯到那么可怕的阴谋之中呢?
靳少衡还不信,然而当倪小邱神色有异地回来跟他汇报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人真的是不能光看外表的,人的那张皮,说到底都不过是伪装。
他坐在靳正鄂的那把转椅里,沉思着将椅子转回来,盯着倪小邱的目光渐渐聚合,最后定格在他身上:“你是说四太太连夜出去见的人,是藤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