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沈氏风云

沈氏风云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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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了下来。

    只因为沈静云的那一句“小贱种”而已。

    囚室的窗外漆黑一片,一阵凉意袭来,沈谚非一个颤抖醒神。

    他第一次感激这所监狱,至少它替他隔绝了过去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

    凌少白是在半夜回来的。他的脚尖踢到了地上的书,只是随意地踩过去走到床边。床上的沈谚非蜷在床的边缘,习惯地让出了凌少白的位置。凌少白的手指陷进沈谚非的发丝里,轻轻揉捏着,低下头来的时候唇上勾出一抹笑,“如果睡不着,就不要这么辛苦的装睡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你的睫毛在颤动。”凌少白侧身坐在床边。

    “神经,这么黑你还能看到我的睫毛?”

    “我的视力很好。”凌少白无赖地躺在沈谚非的身边,执着的将他从床的边缘挤到了床中央,“我忽然很嫉妒沈静云了。因为你很在乎他。”

    沈谚非保持沉默,他正要翻身背对着凌少白,对方却扣住他的要将他带入怀中,“我有一个让你睡着的好方法。”

    “什么方法?”

    “跟我□。”凌少白用极度认真的语气对沈谚非说。

    两秒钟之后,沈谚非伸手按住凌少白的脸将他推离自己,“你今天又忘记吃药了吗!”

    一切安静了下来,躁郁的心情逐渐沉淀,沈谚非缓缓开口问:“嘿,凌少白,就你的了解,你觉得沈静云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吗?我没有跟他面对面的说过话,也没有和他在同一个晚宴上碰过面,你要我如何对你说沈静云?”凌少白好笑地回答。

    “在商场上,他不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敌人,你怎么可能对他没有一点了解?”沈谚非嗤之以鼻正要挪到床的另一边去,凌少白拽住了他。

    “他是一个自我的人,但是他的自我并不让人反感。”凌少白的语气中有几分郁闷的味道,“大概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吧。”

    “还有呢,假如作为对手,你对他会有怎样的评价?”

    “野心勃勃,不达目标绝不罢手。”

    “听起来像是贬义。”

    “但是从我凌少白的口中说出来,那就是极大的赞美。”凌少白单手撑着脑袋,习惯了黑暗之后,沈谚非能够分辨出他脸上悠然的表情。

    “还有呢?”

    其实从沈谚非的继父沈仲秋过世之后遗留下来的遗产风波,沈静云审时度势并没有可以与沈思博争沈家当家的位置而是离开沈氏之外另创天地,如今在商场上,沈氏遇到的最大对手不再是其他的财团,反而是沈静云的华天集团,就可以看出沈静云的手段和魄力了。

    “从来不和对手正面硬碰硬,旁敲侧击不算,还经常借力打力,如果真的和沈静云卯上,脑袋要转的比他快才行。”

    “那么你觉得沈思博呢?他们俩对上到底谁比较有胜算?”

    这恐怕也是许多夹在沈氏与华天集团之间的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

    “沈思博这个人别看那么沉闷,但其实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他的心态好到令人愤恨,他的心思无法被揣测,而他的严谨也并没有禁锢沈氏的发展,因为他对市场的变化反应敏锐,而且眼光长远。要说现在的商界有谁能与沈静云抗衡,那么就是沈思博了。”说完,凌少白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沈谚非用拳头在对方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如果他们两兄弟联手,沈氏只怕回比现在还要可怕。现在他们相互对峙,反而给了其他人坐山观虎斗的机会。他们斗的越是凶狠,给与别人见缝插针的机会也就越多。一旦像是欧美的大型财团进入这个市场,他们就很容易被个个击破。”

    沈谚非扬起眉梢,“凌少白,你真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你自己也说根本没和沈静云聊过天,我估摸着你也会说你没见过沈思博了,但是你却对他们两兄弟的行事作风了若指掌。你知道吗,沈伯伯病重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说的话跟你说的差不多。”

    “哦?他怎么说的?”

    “他的两个儿子绝对不可以内斗,当他们的矛头一致向外,就绝对所向披靡。”

    “但是以他们俩的格,要兄友弟恭只怕‘西湖水干雷峰塔倒’。”

    沈谚非被对方不着调的比喻逗乐了。

    “你是我的学生,你不会比他们差的。”

    沈洛缨来访

    “那你是要我和他们两兄弟上演‘三国演义’吗?”沈谚非不理睬对方,他的心情好了很多,扯过被子的一角抱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过去。

    他的腿完全康复之后,留下了弹痕。偶尔他看见那个痕迹,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似乎是确定自己真的曾经中弹过。

    凌少白也没闲着,继续把不情不愿的沈谚非拉到操场上打篮球。以凌少白的身高和技术,扣沈谚非的球那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更不用说他蹩脚的运球还有不怎么灵敏的投篮了。而凌少白就像是只玩弄老鼠的猫一般,总是给沈谚非机会脱离掌控,却又在最后一刻让他输的一败涂地。

    这样的玩法,也把沈谚非惹毛了。他干脆将球狠狠扔在凌少白的身上,凌少白以为沈谚非是被自己惹毛了,还露出一抹要过来安慰的笑容,谁知道球弹回去的瞬间,沈谚非运球绕过凌少白就要上篮。就在篮球被投出的瞬间,凌少白一把搂住沈谚非的肩膀将他拽向自己。

    “喂!你犯规混蛋!”沈谚非的脑袋撞进了对方的怀里,篮球在篮筐上打了个圈儿又掉落了出来,这让沈谚非气急。

    “是你犯规先的。”凌少白无赖地笑了笑,声音里却有种大人宠着小孩子的味道。

    沈谚非试着用力推了推对方,凌少白却丝毫不松手。

    “喂!你还打不打球!不打球我就回去百~万\小!说了!”沈谚非横眉怒目。

    只是对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过脸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真可爱。”

    “你干什么!”沈谚非暴怒,凌少白开起玩笑越来越不着边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又亲了他一下,更可恶的是自己竟然没躲过去。

    但是凌少白的玩心并没有结束,他似乎非常享受沈谚非气不打一处来的表情,时不时亲上他的眉角,他的鼻尖、脸颊,偶尔迅速掠过他的嘴唇,然后沈谚非踢踹挣扎起来,凌少白不得不放开了他。

    就在凌少白将沈谚非当做亲吻玩具玩的很尽兴的时候,篮球场外一个穿着高雅的女子露出一抹笑容用手机接连拍下了几张照片。

    她身旁的狱警想要上前提醒凌少白与沈谚非,却被女子伸手拦住。

    “沈小姐,你……这些照片你不能带走……”

    “然后呢?你要没收我的手机还是要将我也送进监狱?”被人称作沈小姐的便是沈家的三小姐沈洛缨。

    “这我们当然不会……但是您这样拍照不合规矩。”狱警本想要夺走手机,但是沈家的权势众所周知,别说阻止沈洛缨拍照了,只怕自己说出的这番话都会丢掉饭碗。

    “不合什么规矩?”沈洛缨眉梢一挑。

    “不合我的规矩。”

    慵懒中略带调侃的嗓音响起。

    沈洛缨回头,便看见凌少白趴在篮球场边的铁丝围网上,几根手指勾住铁丝作势要握紧拳头。

    明明沈洛缨站在自由的地方,而凌少白顶多不过是笼中困兽而已,沈洛缨第一次感觉到了压迫,她的神经隐隐作痛,而对方仿佛随时可能撕碎一切冲到她的面前,将她毁灭殆尽。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很明显在这个不属于囚犯放风的时间他能够带着沈谚非出来打篮球,这个男人绝对在这座监狱里呼风唤雨。只是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沈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是因为什么进监狱的?他和沈谚非又是什么关系?

    看刚刚他们在一起的场景,难道沈谚非傍上了什么有权有势的黑道人物?

    “沈小姐。”凌少白朝沈洛缨招了招手。

    对方就似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来到了铁丝网前。

    凌少白勾了勾手指,沈洛缨咽下口水,“你是谁?”

    凌少白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如果你想要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沈氏三小姐挪用家族企业的重金在各地购置房地产的消息,我不介意您继续保留那个手机。”

    “你……怎么知道……”沈洛缨向后退了半步。

    凌少白抬起眉头,再度勾了勾手指,“最后的机会。”

    沈洛缨像是被惊吓了一般,将手机扔了过去,转身快步离开。

    凌少白身后的沈谚非仍然呆愣在那里,他还没有从沈洛缨看到这一切的震惊中醒来。

    沈洛缨为什么会来?

    她会不会把自己和凌少白在一起的事情告诉沈思博?

    刚才凌少白说了什么?沈洛缨挪用家族资金?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凌少白正在摆弄着沈洛缨的手机,砸了砸嘴,“唉,就拍到这个角度啊,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唯美的照片呢!”

    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发觉沈谚非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沈洛缨挪用了家族资金?”沈谚非问。

    “这有那么令你惊讶吗?”

    “你在沈氏甚至于华天都安插了人,对吗?”沈谚非扬起了眉梢,当凌少白向前一步的时候,他便后退,与对方始终保持距离。

    “是的。”凌少白收起了笑意,与沈谚非对视。

    “你安插人手的目的,绝对不是看戏那么简单。你对沈思博还有沈静云那么了解,是因为你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对沈家有觊觎之心。”

    “你知道,在商场上只有相对的朋友和绝对的敌人。”凌少白叹了一口气,“谚非,你不适合这个世界,因为你太认真太善良。”

    “所以我才会摔的头破血流。”说完,沈谚非转身快步向篮球场外。

    这些日子,他和凌少白之间到底算是什么。

    果然,凌少白对自己的这些好,教导他这么多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无聊或者想要一个学生这么简单。

    沈谚非不敢也不想去知道凌少白的目的。他怕自己知道真相之后,会真正崩溃。将他囚禁在这里的,从来不是这个监狱,而是凌少白这个人。

    凌少白跟着沈谚非的身后回到他们的囚室。

    沈谚非直接掀开被子躺回床上,他发觉其实自己的生活一直无聊的可以,吃饭、睡觉、百~万\小!说、和凌少白到操场上放风。只是为什么曾经觉得那么充实,现在却觉得虚伪的可笑?

    凌少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出很多汗,洗完澡再睡吧。”

    沈谚非不想理他。

    凌少白自嘲地一笑,“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我以为跟你在一起久了,你应该早就对我放下戒备了。但其实你一直很敏锐。这也是你为什么能找到那份账目资料里被挪用的资金……”

    沈谚非始终闭着眼睛。

    “我知道,现在你应该不再想要和我待在一起了。外面的世界不一定宽广,谚非。”

    但我也不想再待在你的羽翼之下。

    “忍一忍吧,如果你想飞,很快就能飞出去了。”

    那天晚上,沈洛缨回到沈氏本宅,一进入客厅,就看到沈思博坐在沙发前看着一份报纸。

    “啊……大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思博将报纸翻到另一个版面,开口道:“今天你去监狱做什么?”

    沈洛缨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沈思博会知道这个。是他派了人在她的身边,还是监狱里有他的人?是不是那个和沈谚非亲吻在一起的男人?沈思博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挪用家族资金的事情了?

    一瞬间,无数的问题涌入沈洛缨的脑海中。

    “你对沈谚非从来没什么兄弟感情,淡漠的很。突然跑去看他做什么?”沈思博的声音越发沉冷,这样沈洛缨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

    但是能在沈家待到现在还没被踢出去的人,一定比其他人淡定。

    “哦,因为我听人说二哥去看过他啊。你想从前二哥讨厌他讨厌的要死,一天到晚‘小贱种’的叫他,谁知道那次沈谚非在庭上承认自己挪用资金的事情,会不会是二哥安排的啊。”那一瞬,沈洛缨的脑海中百转千回,她知道首先自己不能说出那个和沈谚非在一起的男人的事情,万一沈思博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结果自己把那个男人说出来,沈思博一调查那个男人保不全又会查到自己头上,不如就此闭上嘴巴。再来,说出沈静云探望沈谚非,还能看看沈思博到底对沈谚非是个什么态度,这么久了不闻不问,难道他真的任由沈谚非自生自灭?

    “林姐煲了汤,她一直在埋怨你不回来吃饭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沈思博继续看报纸了,这样的沉默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沈洛缨暗自呼出一口气,继续仪态优雅地走上楼。

    日子仍旧沉闷着继续,但是令沈谚非没有想到的是,凌少白将他扔回了普通囚室。

    那天当沈谚非醒过来的时候,凌少白靠着枕头颔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你醒了啊。”

    沈谚非没有搭理他,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跟他说什么,总觉得他和他之间,有太多的界限。凌少白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只是这个“最好”里有太多其他的意味。

    “进来吧。”凌少白高喊了一声,囚室的门打开,两个戴着电棍的狱警走了进来。

    你不是长腿叔叔

    沈谚非知道他们不是带他去食堂吃饭的,也不是带他去操场放风。

    “你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我要你跟我说话,你就要跟我说话,我要你向东你不能向西。但是这些规矩你都违反了,我也没有必要再把你留在身边了。”

    没有沉重或者冰凉的感觉,沈谚非只是平静地站起来,找出他那间橘黄|色的囚衣穿上,然后将被扔在房间角落里的沈静云送给他的书一本一本抱进怀里,“走吧。”

    “我以为你还会再对我说点什么。”凌少白点了一支烟,烟圈袅绕而上,场景仿佛回到两年前沈谚非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

    “我知道你不是长腿叔叔。”沈谚非回头一笑。

    没有悲哀,没有愤恨,真的应了那首被说烂的诗,“我轻轻的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哦,等等,他不是什么都没带走,至少他把沈静云买给他的书带走了。

    凌少白望着沈谚非的背影,像是从前无数次一样轻笑了一声,慵懒而玩世不恭。

    直到沈谚非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凉凉地说:“笨蛋,长腿叔叔最后和女主角在一起了。”

    沈谚非被带回了从前的那个囚室,他饱受其他囚犯的注目礼。他们的目光里有幸灾乐祸也有鄙夷的,沈谚非知道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就是被凌少白玩腻之后被扔回来的垃圾。

    狱警打开了一间囚室,将沈谚非推了进去。

    没有了高处明媚的日光,潮湿的味道迎面而来。沈谚非下意识皱起眉头。

    而下铺躺着的囚犯坐起来看向他的时候,唇上露出一抹猥琐而令人不悦的笑容。

    啊哈,那是他的老室友了!

    沈谚非将书扔到上铺,然后爬了上去。枕头躺的脖子很不舒服,脚尖触上被子,硬得就像大理石,和凌少白的那张床天差地别。

    但是沈谚非并没有从云端跌落地狱的感觉,他并没有告诉过凌少白,自己每一次享受对方的宠溺时,也在暗自为这一刻做好准备。

    “嘿,兄弟,回来了?被人操的感觉是怎样的啊?”

    “还以为你有多直呢,最后还不是被别人当女人用了两年?”

    “别不好意思了,兄弟我理解你!谁不想混个好日子啊!”

    只是那家伙说了半天,沈谚非却不为所动地躺在上铺看着《商场法则》,满目都是沈静云的笔记。在凌少白的身边时,沈谚非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沈静云的字迹。别人都说字如其人,但是沈静云的字迹却和他这个人不一样,圆润中带有几分细心和柔意,细细品味,又有挺拔飞扬的意境。沈谚非的手指一颤,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就是一只被人穿烂的破鞋!还敢这么拽!”下铺的家伙用力踹了一下上铺的床板。

    刚进来的时候,沈谚非是惧怕他的,因为这家伙脑子里那些不入流的想法。但是现在,即便在那间豪华囚室里被凌少白保护了两年,沈谚非也不是刚进来时的青涩少年了。

    “我说赵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谚非凉凉地开口问,“你还要在这里蹲上九年,而我还剩下两年就可以出去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对方真的怒了,拽着床边的梯子就要上来。

    “我就算是双破鞋,也是被凌少白穿烂的破鞋。我就算再落魄,出去了我还是姓沈的。谁让我在这里不痛快了,我就让他不止蹲九年。”

    “你小子就继续装吧你!要是沈家真的管你,你还可能在这地方待了两年都没被保释?”

    沈谚非侧目,勾起唇角,“那你要不要试一试看?你不是一直想上我吗?那就来吧,我保证让你满意。”

    那一抹笑是锐利的,游走在赵杰的神经之上,狠狠刺进他的大脑深处。

    赵杰愣住了,他也是在外面经历过风浪的人,这个一进来青涩的不得了的少年如今也有了挺拔的身姿,言谈之间也比从前老道,赵杰不得不估量沈谚非的话里有几分真实。

    “不上了?你要是不打算干那档子事,咱们就再安安分分地待着。井水不犯河水,日子对谁都好过。”沈谚非翻身继续看着那本书。

    赵杰知道这孩子变了,到底他在凌少白那里经历了什么?

    沈谚非过上了他本来就应该过的监狱生活,按时早起,按时熄灯,每周去操场上放风,但是他没有再去劳动改造,时间基本上都是由他在支配的。赵杰也从这点看出来,沈谚非绝对是有人罩着的,只是罩着他的到底是凌少白还是沈家,就无从而知了。

    而沈静云送给他的那几本书,很快就看完了。

    日子百无聊赖了起来,沈谚非忽然可以理解凌少白为什么总喜欢坐在铁窗前撑着脑袋抽烟了。

    “嘿,你知道吗,凌少白出狱了!”赵杰幸灾乐祸地说。

    沈谚非当然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自己被凌少白彻底抛弃了。

    凌少白如今走出铁窗之外,面向自由春暖花开。

    而他沈谚非却仍然被困在这个暗潮湿的角落里。

    其实沈谚非不在乎这个,无论他的床单是否洁白,他的灯光是否明亮,他所住的这间囚室到底是不是豪华版的,他在这监狱里是否享有特权……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因为他很平静。

    就在凌少白出狱之后的第二天,有人来探监了。

    沈谚非本来以为来的是沈静云,但玻璃另一端坐着的却是一个身着黑色套装的女人。他没有拿起话筒,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找错了人。

    对方职业化地一笑,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示意沈谚非接起听筒。

    “沈先生,您好,我是凌少白先生的代理律师,你可以叫我jane。”

    “你好。”

    没想到她竟然是凌少白的人。

    “您和沈先生相处也很久了,那么我也跟您开诚布公地说吧。凌先生的意思是,他可以把你从监狱里弄出去,也能帮您洗刷罪名,监狱中的这两年在您的档案里也能完全消失,他的条件就是,你要跟他走,以后待在他的身边做事。”jane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甚至准备好了文件,看来她很有信心,沈谚非会接受这一切。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会把我换到更加恶劣的囚室?还是让这里所有的男人轮着来让我屁股开花?”沈谚非侧着脑袋看着对方,目光里的不屑是对方意料之外的。

    “沈先生?”

    “‘我要你说话,你就要说话。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总而言之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就是那份合约的内容,对吧?”沈谚非扬了扬下巴。

    “沈先生,我想您对凌先生有些误解。但是您要想清楚,就算两年之后您出狱了,沈家不会接纳你,而你在这社会上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您要为自己的前途想清楚,不要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他就是想要告诉我,我从一开始做出的决定就是错的。”沈谚非好笑地摇了摇头。

    “沈先生?”jane蹙起眉头,按道理这样一个刚满二十岁没有经历过社会又在监狱里被凌少白庇护的男孩应该很好应付,但是对方所有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外。

    “我知道我又伤了凌少白的自尊了。不过jane,外面的世界太累了,就让我在里面多享享清福吧。叫他不要再惦记我了。”说完,沈谚非打了个哈切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凌少白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是凌少白的骄傲不屑于在监狱里对自己动什么手脚。

    jane带着文件来到了监狱大门外。

    初秋,枝头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懒洋洋地从枝头坠落下来,正好触上那辆世爵跑车的挡风玻璃上。

    车上的男子正在抽烟,眯着眼睛看着枝头那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老板。”jane是紧张的,她本来以为凌少白要自己做的这件事情能够轻易完成,但没想到她失败了,因为她看轻了沈谚非。jane早已经习惯了和不同职业格的人打交道,在言谈之间挖掘他们的需要,死死抓住他们的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对于沈谚非,她第一次找不到这个年轻人到底需要什么,他不渴望名利,甚至不渴望自由。

    凌少白抬起眼来,轻笑了一声,“失败了?”

    “是的。”jane点了点头。

    “他是我教了两年的学生,如果被你轻易就攻克了,那么我这两年的教导就白费了。”凌少白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外面的世界太累,他要在里面享清福。要你别再管他了。”

    “哈,你看看,多有我的范儿。如果不是欧洲那边焦头烂额,我也不想离开这个监狱。”

    “到监狱里度假,只有老板你才做的出这样的事情来。”jane好笑地说。

    “沈氏和华天集团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嗯……沈思博和沈静云在争那座小岛的开发权,以后如果建成了旅游特区的话,自然财源滚滚。沈静云的强势也使得沈氏内部开始调查他们的账务了,莫小北只怕在沈氏也支持不了多久。”

    “他现在也是沈静云的弃子了。”凌少白摸了摸鼻子,“我的乖学生想要在里面享清福,只怕他的愿望要落空了。”

    “那么现在我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能有什么打算?回去欧洲把那堆烂摊子收拾了。”凌少白扬了扬下巴,“上车吧,你老板我可是个绅士,不会让女士自己打车回去的。”

    jane微微一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过,老板……你对沈谚非的关注倒是超过了我的想象。通常您对任何一个人的兴趣都不会超过三个月,而你却和他在监狱里待了两年。”

    出狱

    “那个孩子太傻了。”凌少白叹了一口气。

    “嗯?”

    “沈仲秋对他再好,也未必是把他当做儿子来疼爱,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对家族感恩的人,一个能为他的继承人出生入死危难关头抗下一切的人罢了。而沈谚非竟然真的就把沈仲秋当成神来膜拜。我在法庭上第一次看到他,就觉得他真是傻透了。”

    “到了监狱里,还在不停犯傻。我记得那天您跟我说有个傻小子在吃饭的时候为了救个犯了毒瘾的人被对方的叉子扎伤了。”jane好笑地说。

    “对啊,你说傻不傻,连什么时候该善良什么时候该冷漠都不知道,他怎么在社会里活下去?”

    “而他最傻的事情,就是竟然会为你挡子弹。”jane扬起眉梢,“老板你是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的,你不过是无聊才把他带到身边来,他就感恩戴德了。”

    凌少白笑了笑:“jane,你太喜欢说实话了,小心哪天我杀你灭口。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可能并不明白,沈谚非可以为我去死,但是绝不会为我去做任何其他违反他原则的事情。”

    jane愣了愣,忽然明白自己不能说服沈谚非的原因了。

    “那么老板,对于您的乖学生,您有什么打算?”

    “顺其自然。”凌少白踩下要门,扬长而去。

    两周以后,当沈谚非和其他囚犯吃着晚饭看着那唯一的一台电视机播放新闻的时候,他的筷子顿在了那里。因为播音员正用没有起伏的语调播送着沈氏集团财务总监莫小北因挪用巨额资金东窗事发被逮捕的消息。

    而所谓的巨额资金也包括沈谚非当初承认是有自己盗取的资金。

    新闻画面已经切换到其他国际事务,但是沈谚非却始终保持着抬头看着屏幕的姿势,盘中的饭菜一口没有碰过。晚餐时间过了,狱警走过来狠狠拍向他的肩膀,示意他和其他囚犯一起排队把餐盘送回去。

    沈谚非的脑海中一片茫然。莫小北竟然才是那个挪用公款的人。但是两年前,他还没有成为财务总监,他只是一个被沈思博重用的心腹罢了,原来这个心腹其实是沈静云的人。当初在法庭上,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莫小北,沈思博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莫小北有问题?

    如果沈思博不知道,那是他用人不察。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要在法庭上保持沉默,容忍莫小北的目的就是两年之后的今天给沈静云一记沉重打击吗?

    当沈谚非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就站在囚室的中央,他的对面是赵杰坐在床上盯着他看。

    “喂,你发呆发很久了诶!该不会是被凌少白抛弃之后得了抑郁症吧?”赵杰语带讽刺地说。

    沈谚非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爬上了上铺,他看着墙壁,想要思考却发觉怎样也无法集中精神。

    莫小北的审判可谓快刀斩乱麻,本来像以他的身份和挪用的资金数额,从取证到定罪起码要两个月,但是两周而已,莫小北就被定罪入狱了。

    也是在同一天,狱警通知沈谚非,他被无罪释放了。

    “无罪释放?”沈谚非伫立在那里,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赵杰冷哼了一声,他以为沈谚非是被出狱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沈谚非想到的却是怎么可能是“无罪”,自己确实是应该被释放的,但是当初替沈思博顶罪,他至少有一条“妨碍司法公正”会被记录在案才是……

    看来沈家一定是做了什么,为他洗白了案底。

    而监狱长竟然也亲自来送行,他指着那个来通知沈谚非的狱警的鼻子说:“你怎么回事?沈家四少爷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你也不问问人家有什么要带走的帮忙收拾一下!”

    “我不是什么沈家的四少爷……”沈谚非轻笑了一声。

    “哎!四少爷还在计较这两年我们没好好照顾你吧!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就咱们这个监狱里,最好的地方您也住过了……其他的真的在我的能力之外了!”

    监狱长低头哈腰的模样除了在凌少白的面前,沈谚非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没什么要拿的。”沈谚非走到床边,踮起脚拿过那三本书。

    “这个您换上吧!您现在这身衣服不适合穿到外面去。”监狱长抵上一套长袖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普通的样式但是沈谚非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不,我就喜欢这身衣服。”沈谚非漠然走过监狱长的身边,对方一直哈着腰跟在他的身后。

    “您还是换了吧,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啊!好不容易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还穿着这套衣服会折了我们的寿的!”

    这简直就是电影里的情节,他沈谚非洗白了,终于可以吐气扬眉了。当他走过那一排排囚室的时候,犯人们用茫然而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只是沈谚非,一点也不快乐。

    就这么走出去了,他算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监狱大门外的日光刺眼,沈谚非伸手挡在额前。

    路旁是一排白杨,初夏的日光下绿意盎然。

    几乎第一眼,沈谚非就看到了沈静云。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精英的气息迎面而来,简单的一套休闲西装,将他衬托的华贵高雅。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开着一辆兰博基尼跑车,嚣张的要命。

    但是他伸长了脖子的表情又像是等了沈谚非很久很久。

    “谚非!这里!”他裂开大大的笑容,那一瞬沈谚非是有些失神的。

    无论对谁都好,即使是对父亲沈仲秋,沈静云的笑容总是完美的,完美到虚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又或者是因为太过于喜悦,他按耐不住。

    沈谚非没有表情地走过去,淡淡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你。你怎么不换了衣服出来?我不是托人送了衣服进去吗?”沈静云伸手接过沈谚非手里拎着的东西,发觉是他送给沈谚非的书,不由得唇上勾起一抹笑,“这些书你还留着呢?”

    “我不换衣服,是因为我全身上下只有这套衣服是我自己的。我把这些书拎出来不是因为我有多珍惜而是因为我要把它们还给你。”沈谚非说完话就走过了对方的身边。

    沈静云一把拽住了他,“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气我当初派莫小北到沈思博的身边,但是我真没想到你会做那样的傻事!还是你生气在法院的走廊里我对你发脾气?我怎么能不对你发脾气?你把自己撘进去了,为了一个丝毫不关心你的人!”

    “哦,原来你这么在乎我?”沈谚非拉长了语调满脸是讽刺,但是眼神深处却在动摇。

    沈静云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只会挖苦你伤害你……我也确实努力让自己那么做。”

    “你可以在学校里叫我小贱种,你可以对我不理不睬,甚至于那些盲目跟从你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学校里修理我,可是为什么那次考试你又要帮我?”沈谚非好笑地问。这是他收到沈静云的书看到那些笔记之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那次考试……”沈静云愣在那里。

    “这些笔迹……”沈谚非狠狠从对方手中抽过一本书来,在他面前翻开,“和那本塞在我抽屉里的笔记本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的,刚进入初中的时候,沈谚非的数学并不好。自从那次在自习室里问沈静云问题反被羞辱之后,沈谚非就再没有想过要去向他请教了。加上同学们若有若无的排挤,他彻底被孤立,无论懂或者不懂,他只能靠自己去做。

    但是从某天开始,他的书桌抽屉里会出现一本笔记本,里面会很详细地写下这一天作业里所有题目的难点、解题的思路等等。一开始,沈谚非以为这是某个同学送笔记送错了地方,他一直等着有谁会来认领笔记,只是他忍不住去看本子里记录的内容,因为它回答了他所有想要问的问题。随着一天一天过去,不断有笔记本出现在他的抽屉里,沈谚非甚至在心里内疚,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享受了属于别人的关怀,但是当期中考试过去,笔记本里的人写下“恭喜你数学考试拿到年级第四名”的时候,沈谚非这才确定这些笔记真的是给自己的。

    到底是谁,这样默默关心自己却又不让自己知道?

    沈谚非有好几次刻意提早去了学校,却总有不同的事情将他支开,等到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新的笔记本已经好端端地躺在抽屉里了。

    他无数次地想象这个帮助自己的人是怎样的,对方的字迹优雅而张扬,细细看着能体会到对方深刻的在乎。无论是什么原因对方无法表明身份,对于沈谚非而言这个人是支撑他念完初中的动力。

    而那天,沈静云的书寄过来,沈谚非看到字里行间的注解时,心脏就像要被撑破一般。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静云的字迹,除了他在各种合同和贺文上的签名之外。而书中的这些注解字迹竟然和初中时的笔记本那般相似。

    到底是为什么?沈静云要将他推进地狱,却又要朝他伸出手?

    我求你

    沈静云侧过头去,他的眉头蹙起,轻颤着忍耐着什么,这种忍耐却没有逃过沈谚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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