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逆水行周

第六百三十八章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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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近年底,家家户户忙着过年,门下省政事堂内,关于《明德律》的讨论也靠近第一阶段的尾声,一场总结会拉开帷幕。

    所谓第一阶段,是宣布《明德律》草案,然后征集各方意见,自入秋以来,各方意见如潮涌来,围绕《明德律》诸分篇各条款的辩说也开展得如火如荼。

    现在,到了总结的时候,相关意见汇总之后,会作为下一阶段修订律法的参考。

    今日的总结会,与会者除了天子、三高官官及有资格出席政事堂聚会会议的人员外,尚有许多官员和学者,他们都是作为修订律法各方意见的代表,应邀出席这次聚会会议。

    国子监博士徐文远亦在其中,他之前揭晓的《民律出,忠孝亡》一文,代表了许多人对新律的看法,所以此次总结会,徐文远受邀加入。

    又有许多在此次大辩说中持种种鲜明意见的官员及学者受邀出席聚会会议。

    如此部署,就是为了让朝廷更好的汇总各方意见,以便将争论的条款逐一落实,利便举行下一步的修订,与此同时,也是为了说一些不利便果真讨论的话题。

    报纸上的辩说,无法涉及秘密内容,只有在政事堂聚会会议上,一些不会对外宣布的资料,才会发放给与会人员翻阅,而《明德律》的编撰者们,就是要用这些资料,来进一步说服以徐文远为代表(之一)的阻挡者们。

    此时,讲台前放着一台庞大的机械,宛若小衡宇,徐文远看着手中资料,又看看这机械。

    他不通机械,却能看得出这玩意是纺纱机,因为其中密密麻麻排列着大量纱锭,尚有宛若蜘蛛丝般缠绕着的纱线。

    手中的资料,证实了他的推测:这是新型纺纱机,名为“走锭纺纱机”,为最新的革新型。

    放在政事堂里的这台纺纱机,实际上是纺织学校的教学用机,翰林院大学士(工业领域)林有地,站在机械前,向与会人员先容这台机械。

    走锭纺纱机,精妙之处在于纱锭是会“走”的(有移动部件),虽然,操作工也得随着这移动部件“走来走去”。

    走锭纺纱机最初降生于黄州西阳,为水力驱动,一开始是麻纺机,能够同时运转三百个纱锭。

    这种纺纱机,相对“旧”式纺纱机的优点有两个,一是运转的纱锭显着多了许多,二是纺出来的纱线既细又坚韧。

    所以,走锭纺纱机被人发现出来后,很快便推广以及革新,既可以麻纺,也可以棉纺,许多织造司下属工厂,都徐徐用上了这种新式机械。

    经由数年的生长,最新革新型“走锭纺纱机”泛起,这种新型机械以蒸汽动力驱动,每台机可以同时运转一千个纱锭。

    这就意味着,一台机械顶得上一千个妇女用传统的手动纺纱轮(只有一个纱锭)纺纱。

    受邀加入聚会会议的代表们,如同徐文远一样,手里拿着资料,看着这台庞然大物,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纱锭,只觉有些难以置信。

    凭证林有地的先容,如今全国各地,使用或者即将使用的走锭纺纱机基本型以及革新型,其累计的纺纱能力若以纱锭数量计,已经有四百万个纱锭。

    这意味着,有四百万个家庭妇女被机械取代,离别了在家纺纱的生活状态。

    男耕女织的生活,“女织(纺纱织布)”已经一去不返。

    可是,新的“女织”已经泛起,那就是各地纺织工厂雇佣的女工,其人数逐年快速增长。

    自明德元年以来,麻纺行业生长很快,与此同时,棉纺行业的增长速度更快,到了现在,凭证织造司的统计,去年一年棉纺行业的营业额,已经凌驾麻纺行业营业额。

    棉花的种植面积越来越大,尤其在陇右地域,棉花种植园数量及规模的增长速度,位居天下首位。

    不外,棉纺和麻纺并不是简朴的取代关系,棉纺虽然压麻纺一头,但两者却能共存,因为诸如苎麻布、麻绳等麻纺织制品,依旧有着庞大的市场需求。

    中原各地麻种植历史悠久,虽然有不少地方改麻种棉,但麻田面积依旧在保持显着增长。

    所以,中原的纺织业,有了棉纺、麻纺这两条腿的支撑,已经开始快速奔跑,由此造成了一连串的影响。

    尤其是棉、麻的纺织,因为有了走锭纺纱机这种饕餮巨兽,不停的吞噬大量棉、麻,所以反过来刺激了棉田、麻田的开垦、种植,在此基础上又形成了庞大的用工需求。

    各纺织工厂,需要大量女工来操作越来越多的纺织机械,为此,工厂主们给女工开出了平均每月凌驾两贯钱的人为。

    一般情况下,一个成年男丁给人帮佣,月人为不外一贯,而一个柔弱的女子,到纺织工厂“上班”,稳稳每月收入两贯。

    若是熟练女工,收入还要高。

    所以,即便在纺织工厂上班很辛苦、很累,容易落下胳膊易脱臼等偏差,又要恒久在纺织工厂吃住,依旧有许多人家让自家未婚女儿甚至已婚妻子到纺织工厂上班,挣钱津贴家用。

    当棉麻收获季节到来,就是纺织工厂全力开工的时候,庞大的用工需求,以及丰盛的人为待遇(相对),如同磁铁一般,不停吸引大量外地黎民到纺织工厂所在的城池、商埠定居。

    各地纺织工厂生产的棉布、麻布求过于供,经由火汽船、火车运往各地,甚至运抵海港,装船销往外洋,蓬勃生长的纺织业,为各地纺织场主和织造司带来丰盛利润,也为朝廷带来丰盛的收入。

    林有地以眼前这台纺织机举例,说明纺织业给国家带来的影响。

    这样一台纺纱机,价钱可不自制,除此之外,日常维护用度也不低,但订单依旧络绎不绝,原因就在于这种机械是摇钱树。

    只要有富足的原料,只要蒸汽机的煤不停,这台机械就能一直纺纱,对于工厂主来说,投一文钱到这台机械里,机械会吐出至少三、四文钱出来。

    前提是产物卖得出去。

    但这个问题没人在意,因为旺盛的市场需求,让纺织工厂不愁自家产物的销路。

    是兴旺的海内外商业刺激了纺织行业的生长,其中,宛若无底洞的外洋市场,让所有纺织工厂主为之疯狂。

    同样质量的一匹布,销往外洋所得利润,至少是销往海内所得利润的一倍以上。

    所以,周国的纺织行业靠外洋市场赚钱,然后津贴海内市场,即让工厂主赚到钱,也让海内黎民得实惠(低价买好布)。

    兴旺的海贸,撑起了中原纺织业如今的规模,试问,朝廷能禁海么?

    在场的代表们默默摇头,徐文远亦是其中之一。

    林有地继续说下去。

    周国的海贸,不仅对外销售茶叶、瓷器、丝绸、生丝,还销售大量手工业、工业制品,这些手工业、工业制品,需要大量的工厂、作坊举行生产。

    所以,这些工厂、作坊需要雇佣大量劳动力,又要获取大量原质料。

    由此养活了一大批人,纺织业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光有产物还不行,还得有低成本的交通运输方式,才气确保产物的运输、销售,那么,由商业发动的货运需求越来越旺盛,火汽船和火车运输才有了用武之地。

    火汽船和火车,想要动起来就得烧煤,烧煤就是烧钱,成本摆在那里,而要维持庞大的蒸汽动力交通运输网(水、陆),前提是有大量的货物需要运输。

    只有这样,火汽船和火车跑起来才不会赔本,才气够实现盈利,才气恒久运营。

    朝廷虽然需要火汽船和火车,可是,仅靠官员往来、军队调动,以及粮草的国是运输,基础就撑不起这么大的蒸汽动力交通运输网。

    思量到与会人员对于新行业的相识极其有限,林有地举了个例子:电报。

    长安和岭南广州番禹已经通了电报,番禹发生了什么事,长安这边当天就能知道,所以,电报无愧于镇国神器之名。

    可是,架设电报线路需要许多钱,维持这条电报线路则需要更多钱。

    若一条电报线路的架设用度是一万贯,那么这条电报线路每年的维护用度,累计三年就抵得上造价。

    也就是说,光靠朝廷的公务往来需求,基础就养不活长安到番禹的这条电报线路,于是,朝廷只能每年掏钱维持,等同于每三年就重新拉一条长安到番禹的电报线。

    很显着,财政撑不起这么大的开支,所以,即便电报对于朝廷来说十分重要,却没有钱来维持。

    那么,为何如今电报线路通往四面八方,而朝廷财政没有停业呢?

    原理很简朴,民间电报业务活跃,所以电报局收入丰盛,不仅抵消了电报线路的维护开支,总体来说尚有盈余,累积数年后,甚至还能将修建电报线路的用度赚回来。

    然而,发电报的用度不自制,因为是按字收费,寻常黎民可没有闲钱来发电报。

    林有地请各人翻到资料的某页,那里纪录着有司统计的效果:民间电报业务,占比最大的类型,是“商务电报”。

    所谓“商务电报”就是商业电报,各地的商人通过电报通报消息,而消息的实时与否,决议了买卖能否赚钱或者赚大钱。

    此是其一,其二,因为期货生意业务所、股票生意业务所的泛起,各生意业务所之间需要通过电报频仍的通报价钱、生意业务消息,所以对于收发电报的需求很大。

    其三,随着报纸行业的快速生长,各地报社通过电报来通报、获取消息,同样对于收发电报有着庞大需求。

    正是民间对于电报的需求很大(期货生意业务的需求量最高),所以,快速增长的民间电报业务,养活了一条条造价不菲的电报线路。

    正是有了这样的前提,朝廷才气以较低成本使用电报,维持电报线路运转,而不用担忧财政被拖垮。

    林有地说到这里,问与会代表,若朝廷之前真如一些人呼吁的那样,将投机性质很强的期货生意业务所关闭,由此造成的电报业务量骤减,以及由此引发的财政开支骤增,朝廷还用得起电报么?

    代表们默默摇头。

    这个原理很容易想明确,电报是这样,火汽船、火车、铁路也是这样。

    火汽船还好,能走船的地方就能去,而火车要动就得有铁路,铁路的造价可不自制,维护用度更贵。

    如果没有大量的民间运输业务支撑,光靠朝廷的财政开支,基础就撑不住铁路运输的日常维持开销。

    只有兴旺的商业,带来货物大规模运输的需求,由此带来的利润,才气维持火汽船、火车日行千里的运输能力。

    在此前提下,朝廷才气享受到蒸汽动力运输的便利和低成本。

    换而言之,火汽船、火车、电报以及种种蒸汽机械,需要靠旺盛的民间需求来支撑,分摊成本,朝廷才用得起这些工具。

    如果没有兴旺的商业,工商业就生长不到如今这样的规模,而且保持势头继续生长下去。

    工商业不活跃,就不会有庞大的货物、人员运输需求,那么,蒸汽动力运输(水、陆)的规模大不了,对于煤炭、钢铁的需求锐减,连带着冶金、矿业都市凋零。

    林有地摸着身边这台庞大的纺纱机,颇有感伤的说:“这样的机械要泛起而且获得推广,条件有三,其一,奇思妙想;其二,庞大的生产需求,其二,丰裕的原质料供应。“

    “只有朝廷推行并维护专利制度,才会有源源不停的发现缔造,若是以传统的治理匠户方式来治理技术人员,是不会有新式机械泛起的。”

    “只有需求量庞大的海贸,才会发生庞大的生产需求,工厂靠外销赚钱,然后津贴内销,两个市场所在一起,发生更大的需求。”

    “外销和内销,发生大量市舶税和商税,朝廷如今已离不开这些商税,而生长迅速的工商业,包罗纺织业,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

    “如果这些劳动力在家务农,那需要朝廷分几多田地?如果这些劳动力没地种没活干,连自己都养不活,届时官府该如何安置?”

    “朝廷已经生长工商业,必须继续下去,只有这样,才气获得更多的税收,安置更多的劳动力,以此支撑起火汽船、火车运输,支撑起越来越密的铁路网、电报网。”

    “正如习惯了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出门坐火车、火汽船日行千里的人们那样,朝廷....”

    林有地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台下的与会人员,深吸一口吻,高声说:“朝廷,已经离不开火汽船、火车、电报尚有种种蒸汽机械!”

    “哪怕只是二十多年前的昔日生活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从来只有鞋子适应脚,断没有削足适履的原理,工商业一定大兴,与农桑并重,所以,律法宛若鞋履一般,必须适应时局生长,而不是让时局适应律法!”

    林有地的声音,经由拾音器通报到电喇叭,音量放大之后,回荡在礼堂之内,如同无形的锤子,击打着与会代表的心。

    徐文远看着那台纺纱机,只觉心灵深处有什么工具碎了。

    那是印在他心灵深处的一幕幕场景:田园牧歌,男耕女织,遮盖在原野之上、鸡犬相闻的一个个乡村,聚居着一个个巨细家族。

    夕阳西下,乡村里炊烟袅袅,组成一幅幅漂亮的田园风物,聚居在一起的家族成员,过着同居共财、团团圆圆的优美生活。

    可是,陪同着蒸汽机的轰鸣声,这些场景开始徐徐碎裂。

    身处会场的徐文远,面临可以同时运转一千个纱锭的纺纱机,和其他许多代表终于意识到,自先贤们的时代起延续至今(二十多年前)的田园生活,从明德元年开始,已经发生了庞大的变化。

    朝廷不能没有火汽船、火车、电报、蒸汽机械,所以,往日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新的律法,是为维护新时代的秩序而降生的,再用旧的看法来明确、剖析利弊,只会是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