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了很多选修课,各个系的课都选,挑全校口碑最好的老师和教授。怎么样,我伟大吧。所有的老师都劝我专升本,我没答应。”
“为什么?”关泽奇怪。
“早点儿出来赚钱呗。我打算去自考,考一个本科,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考研。”
“楚香,你一定会成功。”
这话任何人说起来都显得酸,关泽却特别诚恳。楚香嘿嘿一笑,点头:“我也觉得我一定会成功。”
关泽问:“你平时上网都干什么?我有个好朋友,自称宅男,天天泡在网上,网络这么使人沉醉吗?”
楚香顿时觉得好笑,想不到他连“宅男”这种专业词汇都知道。“有时看看原创言情小说,最常去论坛潜水,天涯论坛,可有名了,你知道不?”
“听说过。天涯论坛好在哪里。”
“网上有句话,外事问谷歌,内事问百度,房事问天涯。”
“……”关泽不禁一愣,半天才说,“我可以理解成您在挑逗我么,楚小姐?”
“不可以。”
楚香一口气把奶茶喝光,走到几十步外扔罐子,回来的时候把围巾重新包了一遍,严严实实,看上去像个阿拉伯妇女。
“嗨,关泽,既然你想相互了解,我跟你说一些私事,你觉得怎么样?”楚香“嘶”一声,重重吸了口气。
“如果你想说,就说好了。”关泽感到她包太紧,轻轻扯她的围巾。
楚香面无表情:“我父母离婚了。”
“嗯。”
“我爸讨了新的老婆,我妈也重新嫁人,各自有新的家庭。”
“嗯。”
“所以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你知道吗,初中的时候人人都说我能上重点,结果中考我失常了,只上了一所很差的普高。从此以后厄运连连,特别倒霉,高考再度失常,本科志愿只考上c大,那是三本院校,民办的,学费很贵。”
“c大?”
“一年一万多的学费,没人肯支付那笔钱,我很识相,放弃本科,直接上了s大——专科第一志愿。”
“我这样的家庭,你会瞧不起我吗,关泽?”楚香问。
“当然不会。”关泽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拨开围巾,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了,关先生。”楚香说。
“我……”关泽迟疑片刻。
“不想说没关系。”楚香补充。
“不是。”关泽又想了想,“只不过,说来话长……楚香,你知道慕尼黑空难吗?”
6
小安跟楚香说,那个男的其实没什么缺点,只一条,她永远也不会把她自己支离破碎的成长经历坦白给他。
所以那个男的再好,也不是良人。
小安又说:“楚香啊,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别看表面无所谓,心里那是一块疤,血淋淋的。等遇上某个人,能把那些破事一股脑儿全说出去,某个人就是真命天子。千万不能放过。”
楚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两颗眼泪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江风凉凉的,围巾很暖。
关泽拨开围巾,轻轻吻她的额头。
“不要介意那些,楚香。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漂亮有吸引力的女孩儿,真的,连神谕都选中你。”关泽按着她的脑袋,用拇指抹去她的泪水,在她耳边温柔私语。
“嗯,你说吧,慕尼黑空难是什么?”楚香吸吸鼻子。
“很久以前的事了。”关泽轻轻叹了口气,问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你看足球吗?”
“不看。”
“英超曼联,知道不,贝克汉姆那个队。”
“知道。”
“1958年2月6日,有一架飞机在慕尼黑机场失事,撞毁了,当时的曼联足球队就在飞机上,死了8个曼联球员。其中一个叫邓肯?爱德华兹的小伙,还被称为英格兰‘明日之星’,也死了。球迷都知道那次空难,很有名。”
“哦……”楚香不明白这跟关泽有什么关联。
关泽说:“我祖父也在那架飞机上,一起遇难。据说他是dailyirror每日镜报的记者。但我查过资料,罹难的镜报记者名字叫ledbrooke,又好像不是我的祖父,可能我妈妈弄错了。”
楚香愣了半天才问:“你……祖父?”
“是的。”
“1958年……”楚香问,“难道你是海外华人?”
“我祖父是海外华人。”关泽更正,“所以说来话长。祖父去世以后,我爸爸被一家华人家庭收养,关系一般。我爸听说他有个亲叔叔在中国,恰好那时改革开放,就带我妈和我回到上海,想找他叔叔。”
“可你不是本市人吗?你方言的口音听的出,你肯定是本市人。”
“算是吧。你听我说。”关泽笑笑,“我爸打定主意留在上海,但我妈是个香蕉人,不喜欢中国,跟我爸离了婚。我归我爸,我妈回她的国家了。”
“香蕉人是什么?”
“皮是黄的,剥开来芯子白的嘛。”
“……很形象。”
“没多久我爸车祸去世,爸的叔叔,我叫他爷爷,一直跟我生活。我奶奶是本市人,不会说上海话,也不会说普通话。看吧,我的身世传奇吧。像不像言情小说?”
“你妈妈现在在哪儿?”
“在美国,嫁去美国了。”关泽笑笑,“我去看过她一回,她现在是纯粹的美国中产阶级,生了三个孩子,混血的,基本不认识我。”
“所以,楚小姐,在下土长中国人,不过我大学在国外念的。芝加哥大学经济系。”
楚香瞪大眼睛:“你是海龟?”
“yes。小姐,您还有问题吗?”熟练的美式英语。
“硕士?”
“抱歉,只有本科。念完本科我忽然很厌烦上学,回中国工作了。”
“关泽,你恨你妈妈吗?”
“说不好。”
“说不好,那答案就是肯定了。”
“不不,确实是说不好。你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
“这是你们外国人说的话。”
“喂,我不是外国人。我土话说的交关好,蛮蛮好。”他又说了句方言,故意说的怪腔怪调。
“关于人生,莎士比亚有句名言。”他问,“楚香,你要听吗?”
“嗯。”
“吐比奥恼吐比,刺阿快嘶裙。”他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英文,方言味的。
楚香笑得花枝乱颤,用手指使劲儿戳他。
关泽得意洋洋:“河南英语、四川英语、上海英语我都会,我那个宅男朋友研究闽南话,现在闽南英语我也会八成,崇拜我吧?”
他们在滨江广场呆了三个小时,各诉身世,然后聊了很多杂七杂八、无伤大雅的话题。关泽把楚香送回和平新村,这一次,车子直接停在和平新村12幢楼下。
楚香邀请关泽上楼去喝杯茶。
“除了小安,你是第二个来我家的外人。”楚香告诉他。
“我不是外人。”关泽很大方地表示。
楚香发现,渐渐混熟了以后,关同学有越来越厚颜无耻的倾向。
来到3楼,楚香打开厨房的门。厨房是水泥地的,原本刷白的墙壁由于积年油烟,已经变得黄黄的,厨房里有一张四方桌,有一个水泥砌的灶台,和一个木头橱柜。厨房旁边连着厕所,也是水泥地的,一个黄黄的蹲坑,一个莲蓬头。
他们在洗菜池里洗手,楚香又洗了两个杯子,泡了绿茶。
楚香偷偷觑关泽的脸色,想在他脸上寻找某种情绪。什么都没发现,他正常得好像坐在自个家的沙发里,泰然自若。
“楚香,你没有热水器吗?”他捧着杯子,打量厕所。
“没装。”
“洗澡怎么办?”
“夏天洗冷水澡,看,我有淋浴,很舒服啊。冬天烧水洗呗,太冷的时候就去公共浴室。”
“哦……”关泽点点头,“小时候在上海,我见过更小的亭子间,厨房厕所全共用的,跟宿舍差不多。几个老太太凑在一块儿发煤炉,发着发着就吵架。我家条件不错,但我奶奶有时候也跟她们吵,她不会说上海话,上海人就骂她乡下人,嘿嘿。”
他的语气好像还挺高兴。
“楚香,你厨房有蟑螂吗?”
“有,多的是。”楚香故意逗他,“每年夏天我都买一种香,把窗子关起来,闷一个晚上,第二天一看,地上躺满了尸体,能扫一簸箕呢!”
“以后你别熏了。”
“为什么?”
“这种事我来替你干。”
“关先生,您是归国精英,精英不会杀蟑螂。”
“我研究过各种防杀蟑螂的办法,你知道最难杀的蟑螂叫什么吗?德国小蠊。有种杀虫剂,对人无害,挺管用的。”
他竟很认真。楚香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楚香朝他招招手:“去那边房间看看吧。坐在那边好了,厨房比较脏。”
楚香打开楼道对面卧室的门。
关泽把两杯茶都端了进去,放在写字台上。
楚香喝着茶,比划房间开始介绍她的理想,包括买什么花样的帘子,买什么材料的沙发,储物柜摆在哪里,有可能的话,再换一个大大的写字台。
“我算过了。”楚香一本正经地说,“2年以后,就可以全部买齐。”
“很不错。”关泽点头。
“你看不?时尚报纸。”
“不看。”关泽摇头。
“小安每期都买,我经常蹭她的报纸看。里面家居版的资料,比如性价比高的个性家具在哪个店,我全部收集。”
“小安是你的好朋友?”关泽莞尔。
“最好的朋友。”
说到陈小安,楚香忽然想起来,插了一句,问他道:“关泽,你知道……呃……zegna吗?”
“那是什么?”
“好像是衬衫的牌子。”
“不知道。”
“哦……”
“你想买那个牌子的衬衫?”关泽问。
滴滴汗,楚香连忙赔笑:“不是,不是,忽然想起来,所以问问。
“改天介绍小安给我认识。”关泽对楚香的好友同样很感兴趣。
“没问题,小安就在和平新村开店,现在下去找她?”
“今天算了。”关泽抬起手腕看表,歉意地微笑,“晚上6点有个饭局,一会儿就得走。”
“认识一下只需5分钟吧,关同学?”
关泽摇头,很坚决的样子:“这怎么行,初次见面,无论如何得请你们吃饭。不然怎么说得过去。”
“装绅士?”
“礼貌问题。”关泽狡猾地笑,“听说你们女人之间,闺蜜的影响大极了。”
“哼!”
“不要这样,楚香。”关泽很耐心,款款说,“你得相信我的诚意。”
“关同学,茶也喝过了,现在下午4点正,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赶饭局?”楚香生怕两人聊过头,提醒他。
“开车过去大概只要15分钟,倒不太急。”他沉吟一会,用肯定的语气,问道,“你是土著,附近的棉纺厂很熟?”
“熟得很,小时候经常溜进去躲猫猫,不过好几年前它就停产了。”楚香点点头。
“嗯,陪我去走一圈?”
“拜托,现在那边是个大工地。”
“工地里也有好玩的。”
“关泽,我猜你在那个工地上班,本来以为你是建筑师呢,没想到学经济。”
关泽眉毛一抬,笑眯眯的,右边的笑靥变得很深:“走,到了那边再跟你说。”
从s大校园,到滨江广场,到和平新村,他们又兴致勃勃逛去棉纺厂。开车去的,因为关泽说不想走回头路。
两个保安没精打采地在棉纺厂的大门口走来走去,看见车子进来,也不拦阻。关泽就一直把车开到棉纺厂深处。职工宿舍之类的建筑早就拆掉了,砖头瓦砾废墟之间长了高高的枯掉的杂草,楚香怀疑春天的时候那里面有蛇出没。
一排厂房和仓库仍旧完好无缺地矗立,高高的玻璃窗又脏又破。
“按照政府的设想。”关泽在厂房前面悠然散步,“这里将要规划成loft产业区。”
楚香讶然。“loft?你的意思是说,仓库都不拆了?”
“我吹下牛行不。”
“你吹。”
“本来是建高档住宅小区,可我觉得这种厂房属于工业遗址,毁掉太可惜,所以建议政府保留起来,建成loft。吸引一些新锐的原创艺术者,岂不是很好。”
随便走进一间厂房,空空荡荡的厂房显得格外高,墙壁上黯淡的红色仿宋字标语居然还保留着——工业学大庆。
这种充满上世纪某个时期味道的标语,在新世纪的人们看来特别稀奇有趣,楚香不禁咯咯地笑起来,整个厂房回声嗡嗡。
“来,给你拍张照。“关泽掏出手机,“等loft建好以后,再来比较比较。”
“关先生,您真浪漫啊。”
楚香摆了个pose,把红色标语当做背景。
刚刚按下快门定格,厂房外面忽然脚步杂沓,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款步而来,他们看见厂房里居然有人,吃了一惊,待看清楚,又都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
为首的那个男人三十来岁,扎小辫子,艺术家似的风度翩翩。
关泽也有点意外,收起手机,很客气地迎了上去,跟那艺术家握手,微笑。
“关先生,想不到你也在这里考察。”艺术家语气颇为恭敬。
“巧遇。”关泽客气地笑道,“姜总监不是今天才到?还没给你接风,怎么就工作起来了?”
“投标关先生的项目,不拼命不行啊。”艺术家笑着,侧身对随人介绍,“这位就是关泽先生,南嘉集团的总裁。我们要争取的最大客户。”
“哪里,哪里。”关泽不厌其烦地跟每个人都握了手。
“这位小姐是……?”
关泽微微一笑,不清不淡地说:“姓楚,一位私交,大学生。”
说着礼貌地向楚香解释:“北京pep地产策划的总监,姜梁。pep做过很多顶级地产项目的全案策划,业界口碑卓著,每年的地产广告年鉴都有他们的作品。”
“关先生过奖。”艺术家脸上露出微笑,“希望这次得以中标,与贵公司再次合作。还要关先生多加照顾了。”
“哈哈,我当然尽力,祝愿姜总监马到成功。”关泽打着马虎,谦逊地说。
两个人再次友好握手。
姜梁走上几步,朝楚香伸手:“初次见面,楚小姐您好。”
楚香跟他握了握,微笑:“您好。”
姜梁侧头跟关泽开玩笑:“关先生跟这么漂亮的小姐一道,我们不好多打扰呀,先告辞了。晚上宴会,可不要放我鸽子。”
“岂敢失约。”关泽笑道,“准时6点开始。”说着看看手表,表示诚恳。
把姜梁一行人送到厂房门口,关泽赶紧溜回来,很紧张地跟楚香说:“这下坏了。楚香,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怎么啦?”楚香还在琢磨“南嘉集团总裁”这回事。
“我们跟pep素来有联系,交情不差,所以晚上这顿饭本来以为没什么,私人请客而已。李剑通知我,也只说吃顿便饭,谁知道看刚才那个架势,倒像要谈正事的。”
楚香瞅着他,不禁莞尔:“关先生,你现在着急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我回去换件衣裳,准备一下。”
“那你走吧!”
“不行,我先送你回去。”
“这里我熟。”
“这里没人,出事了怎么办?”关泽不答应。
楚香只好跟他出了棉纺厂,好说歹说,劝关泽先行一步。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视野里,楚香忽然想起来,她既然认识了南嘉集团的老大,怎么前台工作还是落空了呢?小说里一般不都是男主把女主收入麾下,然后发展办公室恋情,耳鬓厮磨,终成好事的么?
唉,看起来小言那一套,不可信啊。
7
下午5点多钟是小安店里很忙的时候,她有不少老顾客,喜欢在下班途中逛一逛,淘淘款式新颖的衣裳。楚香坐在角落的小板凳安静等待。
7点多钟,陈小安同学终于发现了楚香的异常状况。
“香香!”小安疑神疑鬼,“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哪有。”
小安冷哼一声,一针见血地说:“我生意忙没空搭理你的时候,你从来不在店里待超过5分钟,今天怎么了,不声不响,坐那想忏悔词?”
楚香失笑:“你才忏悔呢,喏,小安,我是来跟你倾诉的。”
“你找到男朋友啦?”小安眼皮子都没抬,光顾着整理衣裳。
“准确。”楚香点点头。
小安一愣,突然扔掉衣服,饿虎扑食,紧紧抓住楚香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楚香同志,你瞒的我好苦啊!快,跟组织如实汇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敢一字隐瞒马上拖出去死啦死啦滴!不留活尸!”
“……”
小安已经问了第一个问题:“身高体重三围?帅否?”
“你这个色女。”楚香咬牙切齿,“大帅哥一个,比你家绯村剑心帅一百倍。”
“这是不可能的。”偶像被诋毁,小安安之若素。
“比你家剑心高,高多了。”楚香抓住了关键。
“好吧。”小安叹了口气,“来,香香,给姐姐详细说说你的白马王子。你把你家的事告诉他了么?”
“全坦白了。”
小安有点吃惊,赶紧追问:“他怎么说?”
“他叫我别往心里去,好好生活。”楚香想起那个轻吻,心里一阵甜蜜。
“恭喜你,香香。”小安拍拍她的肩膀。
说着小安走到另一边角落,在储藏衣服的箱子里乱翻,翻出三件塑料袋装好的新毛衣,抖出来给楚香看。
“香香,这几件毛衣先借你穿。”
楚香瞪起眼睛:“又借我?干嘛啊,我不要。”
“不要?”陈小安发出尖锐的叫声,“你好好打量打量自己,看你穿的衣服,旧成什么样了!”
楚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在穿衣镜前面打转:“很旧吗?”
“一看就没档次啊,香香,谈恋爱怎么能穿这么没姿色的衣服!”
楚香受到了严重打击,身上穿的就是那件修过球的黑毛衣,她不禁沮丧地想,关泽莫不是因为瞧她实在没档次,才领她去买衣服的吧……丢脸丢大了。
楚香搂过那三件毛衣,一声不吭,拉起试衣布帘,分别穿起来。
都不错,小安的眼光果然跟她默契。
“全借我。”楚香立即从善如流,“等我发工资再还你钱。分期付款。”
“拿去拿去。”小安挥挥手。
近两年店铺的生意稳定,陈小安同学真是越来越财大气粗了。
在小安高明的迂回诱供下,楚香老老实实把关泽的情况介绍了一番,这天店铺直到深夜11点才关门,若不是考虑到安全问题,估计小安要扣留她通宵拷问。
刚刚摸黑回家,电话响了,竟是关泽打来的。
“喂,楚香。”声音一贯低沉。
“楚香,我刚才喝酒了。3瓶红酒。”关泽汇报。
“反正没醉。”
“醉了。”关泽继续汇报,“吐过,所以清醒。”
“千万别酒后驾车。”楚香关心地发出指示。
“嘿嘿,没事,叫司机送的。楚香,酒能壮胆你知不知道?”
“所以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整整15秒,楚香只听见他的呼吸声。
“明天我要去绍兴出差,正好能抽一天空,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保证……不是我们单独两个人,还有我的同事一起,有女同事。可以给你开单人间。”
“酒后的保证也能当真?”楚香质问。
“我现在很清醒,思维正常,不信我背圆周率给你听。”
楚香喷了,看来果然喝多了。
“楚香……”
“好吧,正好我没去过绍兴,我要去周恩来故居,还要去咸亨酒店喝酒。”
“没问题!”电话那头声调高高的,听起来相当兴奋。竟马上挂了,像是怕楚香反悔。
第二天一大早,楚香又接到关泽的电话,很抱歉地说,他要回公司准备一些材料,不能亲自接她。所以叫司机开车来接,怕她被陌生人拐骗,李剑也在车上。
想不到酒醒的很快,这么早就出动工作,总裁不好当。
楚香足蹬昂贵的真皮短靴,身穿新毛衣,以及那件收拾干净的仿名牌藏青色大衣,雄赳赳气昂昂,站在街边的法国梧桐旁边。心想这番打扮,总该鲜丽了吧!
司机开来的车是黑色奔驰。以楚香有限的汽车知识,也认得三叉标志。
那个高个子青年李剑,从奔驰下来,友好地替楚香打开车门。
“楚小姐,早。”
“早,叫我楚香。”
“哦,关总坐另一辆车,会在高速路口等我们。”
“好的。”
沉默片刻。楚香问:“这回你们去绍兴做什么?”
“是这样,绍兴有个项目要招投标,请了国内好几家知名开发商去洽谈,因为是政府项目,规模很大,关总比较重视,想先去看看。”
楚香郑重点头。
重要项目?那还叫她去玩儿?
李剑沉思一会,笑着问:“楚香,昨天关总跟你在一起?”
“嗯。”
“真的?”李剑紧追不舍,试图确认。
“……是啊。”
“你知道吗,关先生昨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要放假一天。”
楚香疑惑。
“我是关总的助理,不瞒你说,进南嘉五年了。五年里除了农历新年放假三天,关总基本全年无休,说要放假的日子,仅有昨天一次。”
楚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不累吗?”
“累吧,不过关总抽空会去跑步游泳,锻炼身体,也很少生病就是了。”
楚香想说关泽答应陪她去周恩来故居的事,想想忍住了,只说:“他年纪很轻啊,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建筑师。”
“关总是个商业天才。”李剑脸上露出崇拜之色。
“是吗?天才在哪里?”
这句疑问似乎惹得李剑不快,李剑开始侃侃而谈:“关总对整个行业的动向把得极为准确,几乎可以预测市场和政策的变化。高瞻远瞩,而且不露前兆。有时他突然开临时会议,过半个月,政策就真变了。我们以前怀疑他是北京高干子弟,哈哈。后来发现他不是,我们就说他是神。”
楚香一直默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然风中凌乱。
“神……?”
“确实跟神一样神。”李剑的语气充满仰慕。
“哈哈,哈哈。”楚香干笑,心想关泽也太自恋了,发现他一个缺点,自恋。
“关总虽然学的是经济,但地产各个领域广泛涉猎,我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时间。后来发现他的领悟力、记忆力强的惊人,一本专业书,外行看不懂的,他翻半天就能运用在实际工作上。想糊弄他,基本不可能。”
“李剑,你是学什么的?”
“我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
楚香不吱声了,差距,她感到了深深的差距,令人惭愧的差距。
这个世界如此两极分化。
楚香忽然有泪奔回去疯狂啃书本的强烈欲望。
没多久到了高速入口,果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想必车里的人看见了奔驰,关泽从商务车下来。
奔驰一停稳,关泽就上去替楚香开门,满脸微笑。
“你来啦,对不起,没去接你。”
“您太客气了。”楚香一路接受李剑对关泽个人崇拜的熏陶,忽然不禁大感惶恐。
商务车里另坐着一男一女,加上楚香和司机,总共五个人。由于李剑要盯本市棉纺厂loft项目,不去绍兴。
关泽把楚香安置在后排,帮她脱掉大衣,系好安全带。又从旁边拎起一只塑料袋放在她膝盖上。
“给你买了零食,找找有没有喜欢的……我还有点事,得先坐在前排跟他们商量一下,好吧?”他柔情蜜意地说。
前排两人穿着正式,都捧着笔记本电脑,纹丝不动地端坐,好像对后面的动静置若罔闻。
车开上高速。
单调的风景在车窗外飞快地闪动。
楚香看着关泽的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说话。
“你去绍兴考察过。那边的情况你最熟。”
那个女职员在笔记本上“咔咔”点击了几下,调出内容:“这次去看的地块属于闲置多年的国有资产,有关部门的规划是商贸工业住宅娱乐一体化新城。”
“嗯。”
“地广人稀,拆迁成本相对较低,容易迅速形成规模。参照城东一些拍卖地块价格,明年这块区域可能也会达到150万至200万元每亩,甚至更高。”
“我记得城东板块是迪荡新城。属于大商贸东进。”
“迪荡新城的数据拷在优盘。关总,我们做了一些分析,swot已经打印出来,小吕,你拿给关总。此外还有五条我们觉得应特别注意。首先……”
女职员侃侃而谈。
“袍江工业区的资料我也要。”
“沙沙”的纸声,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响。
“用地优惠、财政扶持和贴息支持在什么地方?”
“第27页,红色字体。另外,税外无费制,国家规定应缴的税收外,其他行政性收费均予以减免。”
“……”
小型会议徐徐进行。
楚香置身事外,默默观察,突然觉得此行不虚。
在她印象里,关泽是个和善、客气、很寻常的人。不挑剔,不夸耀,不虚张声势。吃喝随便,“馄饨皇”的馄饨照吃不误,看他车的样子,也跟所有男人差不多,东西乱堆乱放,一点儿都不整齐。
但现在,她显然找到了另外一面。虽然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只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严谨而坚固。很性感。
楚香怦然心动,不知不觉,露出淡淡的、心术不正的微笑。
在时尚杂志里曾经看到过,男人在工作的时候最美。莫非此时她正好看到了他最美的一面?
楚香花痴了15分钟,终于回过神来,决定继续做一个清纯少女。
幸亏他们的话题跟楚香之间隔着一道比cet3和cet4更深的鸿沟。楚香没费多大劲就从谈话中跳了出来。
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有巧克力、果冻、牛肉干、饼干、水,巧克力的包装全是外国字,看起来挺不错。楚香吃了半块。无聊了,决定装睡。
商务车平稳行驶,渐渐,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熟。一直到进入绍兴市区,才突然醒过来,她发现大衣盖在身上,而脑袋靠着关泽的肩膀。
也许在高速服务区,关泽换了座位。
车厢里悄然无声,关泽正在吃牛肉干,一边翻手中的杂志——《知音》。
楚香大跌眼镜,登时觉得神高大光辉的形象碎了一半。
“醒了?”关泽看时间,“楚香,你昨晚几点睡的啊?真能睡。刚才在服务区,我打算叫你来着,看你睡这么香,真不忍心。”
楚香往杂志瞄,他正看到某篇文章,标题赫然,“卖妻!一桩穷凶极恶的离婚阴谋”。原来神也有凡人的恶趣味。
“酒店马上就到了,你累的话,去酒店再休息一下。”关泽边看杂志,边若无其事地说。
“睡饱了。”楚香赶紧表明。
关泽想了想,跟她商量:“楚香,今天下午我有事,你能不能……”
“没问题。”还没说完,楚香就答应,“你去忙正事好了,我方向感特别强,自己出去逛一圈,不会走丢。”
“真的?”关泽不放心。
“不要把我当白痴。买一份地图就行。”
关泽笑了,开始得寸进尺。“那这样吧楚香,明天你也自己逛,后天我带你出去玩。”
“行,行,您去干活吧,关先生。”
坐在前排的女职员忽然扭过头,笑眯眯地说:“关总,这位小姐还没介绍呢,就是pep小姜口里您的‘私人朋友’?”最后四个字吐字尤其清晰。
“忘了介绍,姓楚,楚香。”关泽毫不在意。
“楚留香?”女职员诧异地笑道。
关泽说:“就是楚留香的楚香。——楚香,她姓王,王美伦。”
王美伦连忙补充:“嗨,叫我ally。楚小姐怎么称呼才好?”
关泽说:“我们不是外企,不用叫英文名。”
这个王美伦化着精致的妆,眼线和唇线一丝不苟,典型的白领,只是眼角有了些皱纹,看起来比关泽还要年长,楚香忙打招呼:“ally,您好。就叫我楚香好了。”
王美伦笑道:“楚香,托你的福,我们也可以在绍兴玩一天,要知道关总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从来是不休息的。”
关泽修正:“别听她的,我向来公私分明,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王美伦呵呵笑了起来,开玩笑:“是啊,大家都说您是神。”
楚香一听,登时晕厥。世界太神奇了。
8
楚香小学五年级暑假,曾跟奶奶去过一趟九华山,拜地藏王菩萨,除此之外毫无旅行经历。这也是她答允关泽邀请的原由之一,旅行总让人身心愉快。
楚香在卖矿泉水的小摊里买了份地图,发现绍兴同样有延安路、解放路、胜利路、人民路……而各种古迹则像珠子一样散落在看似平凡的街巷中。
先坐公交车去较远的兰亭。
还没到目的地,一个电话就追了过来。
“楚香,你在哪儿,迷路没?”看起来关泽还是不放心。
“去兰亭,在车上呢。”楚香只好老实交代。
“王羲之那个地方?”
“就那里。”
“哦,注意安全。”电话那头谆谆叮嘱。
这样认真的语气,楚香就忍不住想逗他:“地图上写的,兰亭旁边还有兰亭森林公园呢,一会也要去。”
“什么?景点跑一跑就算了,别乱走。”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跟旁边的人交流,过了片刻说,“森林公园没什么好玩的,后天我带你去绍兴古纤道,那个好玩。”
“谁说不好玩,你又没去过。”
“楚香。”那话那头干脆不理她了,“别忘了啊,晚上6点在酒店大堂等,带你吃饭。你若联系不上,我肯定报警。”
楚香汗。“没这么严重吧,关先生。”
“是我带你来绍兴的,到时候出了事,我是第一嫌疑人,会被警方拘留。”
楚香拿着手机一阵笑,提醒他:“您才是绑匪的目标。”
“总之,晚上6点,不见不散。”
“你的饭局我不参加。”
“没有饭局,这趟不是正式商务,是私人性质的考察。否则不会叫你了。”
“好,我记住了。”楚香表示服从。毕竟这次绍兴游是关泽同学组织的。
兰亭是个十分有名的公园。
事实上,从东晋时期起,曲水流觞和《兰亭集序》便已经让兰亭这个地方名噪天下。可惜陈小安同学没有一起过来游玩,小安是个怀古迷,每每到历史景点就星星眼陶醉,恨不得摸遍每一寸古迹,照她的说法是,那些砖头沾着古人的感情。生命短暂,感情长存。
今天不是休息日,公园里很清静,鹅池里几只大白鹅悠闲地游来游去,楚香顺着小径走进去,两旁修篁幽幽,迎面又是一亭,石碑潇洒地写了两个字“兰亭”。
用来流觞的曲水缓缓淌过,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小儿子,正蹲在溪旁。寓教于乐,妈妈用郑重的语调给儿子上课:“妈妈问你,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呢?王叔叔写大字,把整个池塘的水都洗黑了,小宝做不做得到?……”
楚香心中暗笑,从他们旁边路过。
东侧流觞亭内有“曲水邀观处”的匾额,正下一副名画《兰亭修禊图》。
千年的时光,就在这副画上倏忽翻过。
楚香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她看见流觞亭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穿纯白的、下摆长长的中式服装,如果他手里拿一把折扇,就是《梧桐雨》的邱心志。如果他手里拿一支长剑,就是《卧虎藏龙》的周润发。
然而四下安静,没有剧组的影子。
楚香揣摩,说不准是中国传统文化爱好者,特别来到兰亭品味古意……也可能穿越小说开始流行,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而这位是走火入魔的穿越粉丝。
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楚香虎躯一震。
毋庸置疑,这是个很俊的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来岁,眉似远山,目如朗星,若用武侠小说与古代言情小说的词句形容他的气质,那便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好像也不是不合适。
完蛋了!不会真的穿越吧!
楚香愣了半天。
“小姐,你有空吗?”男人竟冲她开口说话,幸好,说的是普通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