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客人越来越多,周三虽然没有现场川剧表演,背景音乐却仍是川剧,既唱又念:“梨花落,杏花开,梦绕长安十二街。夜间和露立苍苔,到晓来辗转书斋外……件件般般都似郎君在,泪洒空斋,只落得望穿秋水不见一书来……”
女服务员第四次给她们添茶时,小六终于到场。四个人一阵欢呼,点菜开吃。
说是散伙饭,其实她们四个都不打算离开本市,楚香是本地人,阿文与小六已经找好工作,罗佳怡也跟在男友身边。因此她们并不存在“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的伤别之感。毕竟是一起住了三年的室友,好几个月不见,这趟聚餐吃得高兴极了。
饭终人散,直到坐上33路公交车,楚香才接到关泽的电话。
每次手机显示“关泽”这个名字的时候,楚香总要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仔细看一眼,然后才接起来。
关泽的声线照样沉稳而富有魅力。
“楚香,刚才我在开会。”
“我知道,接电话的小姐告诉我了。”
“那是我助理。姓王。”
“你助理不是李剑吗?”楚香有点奇怪。
“嗯……这是行政上的助理,李剑是项目上的助理。”
“我懂了,是你的秘书嘛。”楚香狡猾地问,“美不?”
“当然美。”关泽理直气壮。
楚香叹了口气:“完蛋,你身边美女如云,太不可靠了。”
“嘿嘿。”关泽j诈地笑了几声。
手机这头,听见关泽的笑声,楚香忽然之间一阵心动,某种柔情好像爬山虎的枝叶,瞬间布满了整个心房。
“楚香,你找我什么事?”他在那边又问。
“没什么,今天晚上跟室友吃散伙饭,她们非要见你,正好你开会。”
“真的吗?太幸运了。你室友肯定想趁我不备,考察我。”他的语气居然有一丝紧张和一丝侥幸,“下次等我准备好,请她们吃饭。”
楚香不禁笑:“算了吧,关先生,谁不知道您见多识广呀。别忘请陈小安吃饭就行。”
“陈小安收到我的礼物了吗?”他连这茬也不忘。
“收到,并且已被您收买。”
“那就好。哎,楚香,过几天你有空没,带你去认识我的一个朋友。”
楚香登时想起一个人,问:“宅男?”
“对,就是他。”
楚香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楚香望着车窗外徐徐流过的灯光,思索了一会。
“宅男”是关泽跟她提起过的唯一一个朋友。她有时想,关泽或许跟她差不多,不管认识多少人,朋友始终寥寥无几。据说,像这样的人,总是过度保护自己,难以敞开心扉,不管外在表现得如何开朗大胆,其实本质上缺乏安全感。
难道关泽也是这样的人吗?
11
据关泽先生表述,宋敬学跟他是二十年的老朋友,换句话说,属于从小一块儿玩打仗,比划降龙十八掌,决战魂斗罗的哥们。声气相投,两肋插刀。
“可是,他年纪比你小。”楚香坐在关泽的车里,没事做,又开始折腾他的cd。
“小了两岁半而已。你不知道,宋敬学少年天才,念书的时候读一级跳两级,十五岁上大学,清华大学免试录取他,学物理专业,十八岁就硕士毕业,其实国家是想把他培养成科研工作者的。”
楚香张口结舌,愣了半天才问:“神童?”
“把‘童’字去掉,他也是神。”关泽不动声色地开着车。
楚香忍不住问:“关先生圣明,请问您究竟认识几个神?”
“不多,你以为神遍地都是么。”关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楚香好奇地问:“那他现在研究什么,导弹还是载人航天?他怎么没去北京呀。”
“楚小姐,我不跟你说了么,他是宅男,主业是蹲在家里。”
楚香吃惊得不得了,脱口而出:“不会吧!”
“千真万确。”
“那他不工作?”
“自由职业者。”
楚香的嘴拧成0型,半天闭不上。“这……这太浪费了吧!”
“人生的选择而已,小姐,不要用世俗的目光看待神。”关泽居然一副得意的样子。
“……好吧。那么,他主要自由职业什么呀,他是个作家?画家?设计师?还是别的啥?他不是学物理的吗?”楚香忍不住紧追不舍地问,长这么大,头一回遇上传奇人物。而且是个不合常理的传奇人物。
“唔,他手头做好几样事情,不过现在的主业应该是职业玩家。”
“你的意思是,网络游戏?”
“是啊。”
楚香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
神灵在上!喜马拉雅山颠跟马里亚纳沟底的距离!楚香简直要跟漫画人物一样,海带状泪流满面。
“可是关泽,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人生的选择了吧。”楚香不禁争辩起来,“21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应该物尽其用嘛!”
关泽微笑,不轻不重地说:“是啊,游戏界也缺人才。”
“……”
“据他说,他玩什么游戏都是排行榜第一的。”
“……”
过了半天,楚香才问:“难道他毕业之后,一直在宅?”
关泽微微点头:“差不多吧。”
“那他的家人怎么说?”
关泽沉默片刻,淡淡说:“他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另外有妻有子。本来他的家族对他抱有厚望,可他从清华硕士毕业之后不肯继续学业和事业,你知道,这样一来,免不了从明星变成亲戚眼中的笑柄,他也就很少跟家里人联系了。”
楚香听了不禁一怔。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
关泽说:“追求自我向来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楚香笑了:“关先生,您今天好像特别深沉。”
“是吗?其实我一直很有深度。”
车子开出市区,从收费站刷了卡,竟跑上绕城高速。在高速上开了半个小时,往另一个出口下去,向国道继续行驶。两旁早不复城市高楼林立的局面,偶尔还有几根城市里已看不到的水泥电线杆,孤零零矗在旁边。
楚香于是不禁又惊诧了:“关泽,你朋友究竟住哪里呀?”
“郊区。”
楚香的想象力发挥作用:“不会跟电视里播的那样,豪华大别墅吧!”
关泽无声地笑,右边腮上的笑靥深深的。“如果是又怎么样?”
“真的啊?”
关泽摇摇头:“骗你的,普通住宅。”
“为什么住这么远,太不方便了。”
关泽说了八个字,立即堵上了楚香的嘴:“环境安静,房价便宜。”
不久,关泽把车绕到一个楚香不认识的镇里,路边不少老头老太热热闹闹地摆摊卖新鲜蔬菜,可以看到前面果然排着好几幢半新不旧的房子。
关泽停好车,熟门熟路,领楚香朝某个单元走进去。
楚香突然问:“关泽,你不会业余贩卖人口吧?”
关泽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我就是,不过你现在才意识到,已经晚了。”
按了两次铃,防盗门马上开了,一个高高的男生出现在门口。
楚香本已在心中暗暗勾勒少年天才的模样,大抵戴眼镜、神情或木讷或不苟言笑,穿着或邋遢或不合时宜……谁知站在门口的是个看起来很稚气的男孩,像个大学学生,大眼睛,双眼皮,深灰色旧毛衣,脚上穿着棉拖鞋。
不知为何,楚香登时对这个男孩产生了好感。
大男孩弯腰找拖鞋,冲他俩笑:“关泽,你来了。——这位就是,你说起过的‘楚留香’小姐?”
楚香一听,连忙含笑问好:“宋敬学吧?你好。”
换好鞋进门,坐在客厅里,楚香偷偷张望一番,终于明白这个宋敬学为什么非要在郊区买房子了。这套居室三室两厅,估计起码一百几十平米,放在市区肯定不便宜。
但这么宽敞的房子,除了卧室的门虚掩看不清状况,其他房间都满满当当堆放了无数书籍和碟片。客厅也靠墙做一排顶天立地的柜子,从头到脚都是不知名的碟片,还有小说、漫画、电脑等各类书籍。
沙发旁边摆了个高高的透明玻璃罩,里头竖了一只半人高的木偶人,作为装饰工艺品。木偶脸部线条细腻,相貌清秀,逼真的黑色长发,浅蓝的古装衣裳,几可乱真。
楚香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暗暗咋舌。
宋敬学为他俩泡了立顿红茶,殷勤地、笑容满面地端过来,他自己拉了张凳子就坐在茶几对面,不说话,一个劲观察楚香,好像楚香是只冰川时代的远古生物。
楚香挺不好意思的,抿了口茶。
“宋敬学,人我带来了,有什么礼物你快拿出来。”关泽一开口,便毫不客气。
“礼物?”楚香吓了一跳。
“嗯,他有礼物送给你,否则我干嘛带你来?”关泽说。
“饭还没吃,急什么。”宋敬学笑眯眯的。
楚香看着宋敬学,片刻,笑笑问道:“关泽说,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的,从小就认识。”
楚香恭维了一句:“关泽好像从没提起过别的朋友啊。”
谁知,宋敬学语气不屑:“就关泽这种人,你指望他有几个朋友?”
“啊?”
“你难道没觉得关泽性格很坏?他这个人又冷漠又孤僻,跟谁都一副口蜜腹剑的样子。——再说了,房地产开发商在社会上是什么口碑,强拆囤地,哄抬房价,为富不仁,说的不就是以关泽为代表的一类人吗。”
楚香立即喷了。
关泽正在喝茶,忍不住笑:“宋敬学,你没必要这么损我吧。”
宋敬学说:“楚香在这儿,我有责任提醒她。”
说着扭头问楚香:“哎,你手机多少?用qq还是sn?”
于是进门不到十分钟时间,楚香就跟宋敬学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关泽带来相亲的。
楚香不禁觉得,宋敬学真不像少年天才,一点儿也没某些知识分子的得瑟劲儿,性格这么阳光,简直跟人自来熟。
宋敬学继续揭关泽的老底:“关泽小时候就不合群,见人就装笑,假模假样,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好像他从小就是总裁似的。而且他从来没谈过恋爱,楚香,他要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一定得多包容。我保证,地产商虽然对不起人民,但关泽对女朋友肯定是好的。”
关泽只在旁边笑,不说话。
楚香听得一愣一愣,只好点头,心里挺不好意思的。其实按照关泽的条件,长得帅、有钱、海归、温柔有礼……真的可以做言情小说男主角。可她自己,说实话,最多能出现在新闻报道上,标题:大学生就业出路何在。
想到这里楚香又得意又沮丧,找了个机会岔开话题,打量沙发旁的木偶问:“宋敬学,这个木头人很好看啊,你买的?”
关泽一听,连忙说:“楚香,忘了提醒你,千万别提木头人的事。”
楚香问道:“为什么?”
“某个人会拉你入伙的。”
楚香摸不着头脑。
却见宋敬学眉头舒展,嘿嘿直笑:“给你普及一下文化知识。你知道布袋戏不?源于福建,中国传统文化。这是台湾霹雳布袋戏的偶,名叫莫召奴。不过是个男人。我托台湾的道友弄来的。”
“布袋戏?”楚香没听说过。
宋敬学随手抽了一张亮闪闪的碟片,打开电视和dvd,播了起来。只见许多木偶人在电视里伴着武功特效噼里啪啦地打架,配音咣咣咣,一点都听不懂。
楚香瞪大了眼睛。
宋敬学解释:“闽南话。刚开始听着怪,但一般道友都接受不了普通话配音。”
“道友是什么?”
宋敬学再解释:“就是对布袋戏爱好者的称呼。”
楚香强颜欢笑:“……听起来像吸毒的。”
关泽已经笑得停不住,毫不客气地一把关掉电视,慢悠悠地说:“宋敬学,你这点喜好,太小众了,要知道楚香是正常人,不会入伙看这种木偶戏的。”
关泽问楚香:“你知道这么个木头人要多少钱吗?”
“看起来不便宜,三千?五千?”楚香乱猜。
关泽说:“大概一万多吧,宋敬学?”
楚香飞快地站了起来,跟关泽换了个位子,好离木头人远一点。
为了使楚香彻底弄清宅男同学的本质,关泽朝屋子里头使了个眼色:“里面还有两只,你要不要去看看。”
在关泽的带领下,楚香走进书房,果然,角落还架着两只木偶。这两只木偶相貌、发型和衣裳都差不多,只不过其一黑衣黑发,另一只则白衣白发。
楚香远远看着,问:“两只不是一个人吗?”
宋敬学摇头:“黑的叫魔流剑,白的叫风之痕,不一样。”
楚香唯唯诺诺,对搞清木偶的身份毫无兴趣,过了半天,问道:“宋敬学,你买这么多木头人,是不是可以辟邪?”
宋敬学很无奈地说:“……是啊。”
楚香感到,果然,天才是有怪癖的,无论表面掩饰得多么天衣无缝,总归会在某些行为上加以暴露。
宋敬学好像看穿了楚香的想法,笑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楚香,你说对不对?”
楚香一愣,点头称是。
“国学基础不错。”宋敬学无征兆地突然夸了一句。
楚香哭笑不得。
没想到的是,除了喜欢木头人,宅男宋敬学竟还是个厨艺高手。想必关泽跟他预约过,他买了不少菜堆在厨房里,眼看中饭时间快到了,进厨房忙碌起来。
楚香坐在客厅,只听见厨房里爆油的嗞嗞声。
关泽在一大排碟片里挑挑拣拣,终于拿了张出来,征求楚香意见:“楚香,这个电视剧是不是很有名?”
“是啊,你居然看韩剧?”楚香诧愕。忽然想起来,此人还有阅读《知音》杂志的爱好。
关泽摇头:“不看,但报纸上报道过这部剧,听说很火,你看过的?”
“看过。”
关泽把那木头人的碟片取出来,放进《大长今》。他似乎随便取了一张,并不是从第一集开始,正好播女主角受陷害发配边疆,几个演员正在苦兮兮,特别韩味地嘶叫哭泣相互鼓励。
没头没尾,关泽却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楚香凑了过去,跟他低声说:“关泽,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其实跟你有点像。”
关泽果然感到兴味,马上问:“是吗?哪个是男主角?”
“不是相貌。”楚香说,“那个男主角也总微微笑着,笑着……”
“楚香。”关泽一听,皱起眉头,“难道我真的经常皮笑肉不笑?”
楚香摊开手,若无其事:“关先生,您不必感到心虚。”
关泽又无声地笑了,扭过头,与她对视5秒,忽然之间,在她嘴唇上温柔地轻轻吻了一下。
楚香不禁一愣,随即摆出一副嗔怒的表情。
又过了5秒,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10分钟后宋敬学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翘起腿笑眯眯地说:“关泽,最后一盘菜,据说是楚香的拿手好戏,由她来做。她自告奋勇的啊,我可没要求她。”
宋敬学懒洋洋地坐着,伸出一只手拍拍关泽的肩膀,说了句头没脑的话:“那人名不虚传。”
“哦?”
“楚香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关泽一笑:“当然了。”
宋敬学好奇地问:“老兄,按照你那种没情调的性格,怎么跟楚香搭讪上的?”
关泽一口回绝:“跟你有关吗?”
宋敬学哈哈一笑,把电视剧的音量调高三格,又调回原状,顿了顿,问道:“那么,最近你联系过他吗?”
关泽说:“没有。”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
关泽淡淡说:“到时候我会打的。”
“随便你。”宋敬学似笑非笑,“老兄,看得出来,你已经陷进坑里了。祝你一帆风顺,抱得美人归。”
12
跟餐馆里的差不多,端上来时,汤盘里的娃娃菜模样齐整,淋着蒜丁,看上去汤汁鲜美,香甜可口。给楚香分外长脸。
娃娃菜是楚香的最爱。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楚香的经济条件不是太好,想吃白菜的时候通常买6毛钱一斤的大白菜,而每当遇上好事,比如选了门中意的课、考试优秀、大小节假、惬意的周末……,为了自我庆祝,就会换成3块钱一斤的高山娃娃菜。
大型白菜与袖珍白菜对楚香来说代表了生活的两个境界。后者还能给她带来某种奢侈的快感。
这盘娃娃菜获得了关泽和宋敬学的一致好评。宋敬学的手艺也是一流的,烧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跟楚香两个人相互吹捧了一番。
席间楚香单刀直入,笑嘻嘻地问:“宋敬学,你没有女朋友吧?”
关泽代替回答:“他没有。”
楚香笑嘻嘻地问:“啊……为什么没有呀?”
关泽又说:“他是宅男。”
宋敬学吃了口可乐鸡翅,好笑地埋怨:“你们这一搭一档,干嘛啊,秀给我看?”
楚香赶紧说:“不是不是,宋敬学,我有个好朋友真的不错,今年25岁,人漂亮,性格好,善良又可爱。”
宋敬学莞尔:“楚香,你不必这么抓紧吧。再说了,你没听关泽说吗,我是个宅男,现在女孩不喜欢我这样的,觉得没出息。”
楚香正要说话,却听关泽问:“陈小安?”
楚香连连点头。
关泽笑笑:“反正要请小安吃饭,下周吧,宋敬学,知道你懒得动,等你进城去公司,出来正好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楚香问:“公司?”
关泽说:“宋敬学是一家公司的技术指导,每周要去公司一至两次。就这样说定了,我会定位子的。”
宋敬学举手投降:“关泽,你什么意思?话说在前头啊,我只对宅女感兴趣。”
“差不多,差不多。”这话完全在楚香意料之外,此时一听,不禁再次高兴点头,“算宅女吧,她的偶像是浪客剑心。你可以指导她改看木头人。”
宋敬学没话说了。
趁此机会,楚香问了个埋藏在心中的问题:“宋敬学,关泽说你们是‘神’,究竟什么意思啊?”
宋敬学明显一怔,扭头看了看关泽。
“楚香,你难道不觉得我们都年少有为,是智慧和正义的化身?”过了一会,宋敬学大言不惭地反问一句。
楚香晕死。
饭后,宋敬学把他准备的礼物取了出来。竟是一只小小的,可爱之极的娃娃。娃娃的脸胖嘟嘟的,睁着大大的眼睛,浅紫色的头发精致极了,还插着亮闪闪的发簪。穿的衣裳也是紫色的,缝了许多亮片,光芒耀眼,很神气的样子。
楚香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娃娃。
宋敬学说:“这也是布袋戏的娃娃,q版的雨娃。”
楚香问:“有名字吗?”
“疏楼龙宿。一条龙的龙,星宿的宿。”
楚香喜孜孜地接过了,不好意思地说:“我什么都没准备,您太客气了。”
“没事儿,不客气。”宋敬学朝她眨眨眼,“还有几个配件,包括外面挡灰尘的玻璃罩,我都交给关泽,让他给你拎着。”
“太谢谢了。我把它放在写字台上。”
“行。”
回城的路上,楚香抱着娃娃左看右看,非常开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开车的人:“关泽,假如坐公交车去宋敬学家,要换几部车啊?”
关泽愣了愣:“不知道。”
楚香叹了口气,资本家,从不知道民生疾苦。“那我问宋敬学。”
关泽微笑说:“别问了,他肯定也不知道。他搬到那儿的时候,就买了辆qq车,人家都笑话他,说那是女人开的,他倒不在乎,用了好几年,前不久车子旧了,新买了一辆雷克萨斯。”
楚香目瞪口呆,问道:“他这么有钱?”
“还行吧。那是普通的家用车,也不太贵。”
“……”
不在一条线上,楚香不多问了。以免滋长仇富心理。
从前,历史课和政治课的老师肯定都说过,社会发展遵循一定的客观规律,总体上不断曲折地前进,呈螺旋式上升的结构。
为了解决就业这个问题,楚香也一直在“尝试——失败——尝试”之间呈螺旋式转圈圈,周五她又参加了一次面试,没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回她前进并上升了。
那家网络公司的人事经理通知她,叫她隔天就去公司上班,实习期两个月,工资600块。转正之后酌情再谈。
实际上楚香对这份工作没抱多大希望,因为公司要求有一年以上工作经验,而且网络公司技术性比较强,资料上显示,里头工作的人对交换、路由、vpn等网络设备都得有认识,还要熟悉tcp/ip应用,知道switc、router的配置操作,等等。
楚香两眼一抹黑,仅凭着一股劲儿,就去面试了。不去白不去。
人事经理通知她录取的时候,她心虚了好长一阵子,害怕不能胜任,干几天就被一脚踢飞。但无论如何,被录取总是件好事,对她而言也是桩很重要的事。
她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又给阿文、小六和罗佳怡发短信。
罗佳怡很久回了她一条:“恭喜你。”
网络公司离和平新村40分钟车程,33路直接可达。公司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在某幢写字楼租了半层,装修得不错,挺时尚的。
楚香刚报到,公司老板和人事经理就先后给她开了两个小会。
老板姓吕,是个年轻人,跟关泽差不多年纪,头发理得短短的,看上去挺实在。说出来的话也挺实在。说这家公司不算处在创业初期,业务还算稳定,然而跟大公司相比较肯定存在差距,公司的目标就是稳健发展,希望楚香可以跟公司一起努力。
主要是稳定人心、激励士气。
人事经理则是个女性,自我介绍叫蒋翠熙,也挺年轻的,看来网络公司确实是年轻人的天下。
蒋翠熙告诉楚香,她不必涉入具体的技术工作,而主要在行政这块。公司的行政与人事是合并的,因此她的工作很琐细,诸如员工考勤、休假、离职、办公用品的管理、下达公司通知,甚至某些会议纪要,客户来访的招待,全部得管起来。
楚香反而松了口气。
“蒋经理,行政部还有的别的同事吗?”
“当然有。”蒋翠熙说,“还有三个人,不过她们三个都是学计算机的,主要负责项目相关的行政工作,以及客户和公司的沟通。分工不同。”
楚香点点头。
蒋翠熙说:“将来如果你表现良好,转正申请得到通过,我们会送你去上海进行一次培训,让你学一点专业知识。”
“好的,我知道了。”
“跟我来,带你去认识一下同事。”
从会议室出来,楚香东张西望地跟在蒋翠熙身后,发现公司七成都是小伙子,大多数专心致志地干活,压根没抬头看她一眼。
行政部用半透明的玻璃墙隔开,里面果然坐着三个女性。见楚香进来,都冲她笑笑。
蒋翠熙介绍,资格最老的是吴芬妮,本来干技术的,因为结婚生了孩子就申请调到行政部来了。另外两个一个叫吴静,一个叫张彤菲,都比楚香年长两三岁。
蒋翠熙指着空位,说:“楚香,你就坐在这儿,今天先熟悉相关办公程序。”
桌上有一台dell的液晶显示器,显示器旁边果然放了一叠资料。
蒋翠熙走了以后,楚香一份份看起来。
有一册《奔流网络员工手册》,令楚香惊异的是,居然没有废话,每条都是值得阅读的信息,比如公司的奖励制度、休假制度等等。
另外有全体员工的名单,包括联系电话和出生日期,生日当天楚香得负责订生日蛋糕。
还拿到专用的邮箱地址:cuxiangwen2。
办公桌跟楚香并排的吴静跟她打了个招呼:“嗨,楚香是吧?你的名字真好记,你爸妈是武侠迷?”
说着拿了盆小小的仙人球盆栽,放在楚香桌上。
“公司的,你拿去,最好想办法多弄几盆放在前面。你前面有复印机,辐射大死了,仙人球能挡一挡。”
楚香连忙道谢。
吴芬妮探出头打量她,冷不丁就问了个私人问题:“楚香,你有男朋友了吗?”
楚香点点头。
吴芬妮叹了口气:“真不幸啊,肥水又流了外人田,那帮小伙子要崩溃了。”
这话惹得吴静咯咯直笑:“芬妮姐,听说今年吕总制定的行政重点之一,就是给他们找对象,公司还招人吗?不如去婚介所招个职业婚介吧。”
楚香初来乍到,不敢太八卦,也不敢不八卦,笑着问:“公司里单身男性很多吗?”
“百分之七十单身。百分之七十里面又有百分之九十五属于适婚人群。”
楚香说:“这样啊。”
吴静笑道:“形势非常严峻。”
楚香发现这里行政部的同事挺容易接近的,不像蒋翠熙那样神情冷淡,距人千里,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不再像刚到时那样战战兢兢了。
看了一会资料,不久到了午餐时间。
这幢写字楼的裙楼有一所餐厅,公司员工全在那边吃饭。实习生的午餐也免费提供。楚香跟随行政部的同事,去餐厅选了份套餐,还发到手一只黄澄澄的大橘子。
不知为什么,张彤菲没跟她们去吃饭,托吴静带外卖。
楚香刚刚落座,忽然感到吴静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楚香,给你普及几个知识,看,那就是咱们公司的首席帅哥。”吴静使了个眼色,神神秘秘地说。
楚香抬头一看,选餐处果然有个端着餐盘的青年,深色衬衣,西装得体,笑眯眯的正跟旁边的人交谈。
“他是谁啊?”
“技术总监,陆卓远,怎么样,帅吧!也是单身呢。”
楚香记起,好像瞄见过这个名字。“还成。”
“什么?这样才叫‘还成’?”吴静拉长声调,夸张地摆了个吃惊的表情,“我跟你说,这是我们公司骨干,掌握核心技术,连老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我们都在猜,陆总监去年的收入起码有三十万,金龟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楚香登时被逗得笑起来:“吴静,你对他动心啊?”
“又帅又有钱,怎么不动心。追他的人超过一个连呢。”吴静的大眼睛闪啊闪,梦幻地说。
“嗨。”吴芬妮插了进来,“楚香,告诉你吧,吴静追陆卓远追了差不多一年半,端午送粽子,元宵送汤圆,立夏还送糯米饭——就差清明节送花了。你千万别跟吴静争啊。”
“不会不会。”楚香连连摆手。
“芬妮姐,楚香名花有主了已经。”吴静嗔道。
吴芬妮随口问:“楚香,你跟男朋友是大学同学?”
“不是。”
“收入怎么样?”吴芬妮问得□裸的直接。
楚香一愣,过了会说:“还可以吧。”
“哎,姐姐我经验之谈,找男人就应该找条件好的。其实技术部那几个小伙子收入都不错,别看年纪不大,月薪都过八千。就是工作太忙,整天加班,耽误了青春啊。”吴芬妮感慨。
“芬妮姐,你又来了。”
吴芬妮说:“要是我年轻几岁,保准上了。你们不知道现在,有家有口,生计艰难,钱根本不顶事用。奶粉一罐就两百多,给女儿买了纸尿裤,我自己连买卫生巾都哆嗦,不舍的啊。”
楚香和吴静一起喷了。
楚香问:“芬妮姐,你家宝宝多大了?”
吴芬妮美滋滋地掏出钱包,打开给楚香看。只见里头夹着一张彩色照片,胖呼呼的婴儿流着哈拉子发呆。“五个月,学名韩秋,秋天生的嘛。”说着忍不住聊了10分钟育儿心得。
正说得高兴,陆卓远从她们桌边路过。
吴静赶紧叫住他:“陆总监。”
陆卓远停步一看。
“陆总监,要吃橘子吗?我不爱吃橘子。”吴静送上大橘子。
陆卓远笑着回绝:“谢谢,我也不爱。”
他看见楚香,问了句:“今天来的新同事?”
吴静说:“是的,叫楚香。”
“哦?——楚留香的楚香?”
吴静咯咯一笑,扭头对楚香说:“看吧,你的名字真的好极了。”
楚香站起来,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陆总监。”
陆卓远笑道:“不必客气。”点点头,径自走掉了。
吴静望着他的背影,眼睛扑闪扑闪,露出花痴的表情,美美地嘀咕:“你们看,陆卓远,多帅啊……”
楚香汗,心里不禁慎重检讨,自己跟关泽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没这么色迷迷的吧。
“行了行了。”吴芬妮显然也受不了了,挥挥手,说,“咱们公司最大的钻石王老五应该不是陆卓远吧。”
“你说kiwi?那个人虽然比较有钱,但比不上陆卓远帅啦!”吴静有点底气不足,怏怏为心目中的情郎辩解。
“kiwi?”楚香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最大的有钱人,今天不在。”吴芬妮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13
楚香本是个耐心且热爱条理的人,做这种烦琐的工作恰好合适。
蒋翠熙考察之后,仅提了几点改进意见,对楚香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表示满意。
楚香表面虚怀若谷,暗中欢欣鼓舞。
几天来,跟行政部的吴芬妮和吴静已经基本上混熟,只有张彤菲不大喜欢说话。楚香觉得张彤菲好像一根钉子,上班时就牢牢钉在座位上,中午也不离开,每天托吴静外带午饭。
张彤菲的电脑旁边粘了许多黄|色的便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符号,楚香原以为是网络技术术语,后来发现不是,因为张彤菲中午从来不休息,捧着书争分夺秒地学习。
“张彤菲,你在准备考试吗?”这天楚香又看到张彤菲在写便笺,忍不住问她。
“是啊。自考。”张彤菲点头,“4月份就考了。”
“我记得自考课本是黄|色的。”楚香看到她的书蓝色封皮。
“这回考数学,里面涉及到积分,我想彻底搞搞明白。”张彤菲手指插在书页里,合起封皮给楚香看,蓝封皮上面硕大的“微积分”三字。
楚香肃然起敬。
由于学历的问题,楚香也曾动过自考的念头,但她在上学时旁听了太多的课,时间上比较紧,再则偷懒,自考这件事一直没有付诸实施。
“张彤菲,你考什么专业?”
“计算机通信工程本科。”
“这种专业,也能自考?考的出来?”楚香大为吃惊。
“考的出,这门考完,还剩一门‘非线性电子电路’,就可以报毕业设计了。我连培训班都没参加。”张彤菲淡淡说。
楚香登时又受到了刺激,感到自己日子过的太舒服了。
楚香问:“你以前学这个的吗?”
张彤菲说:“差不多吧,我是电子职高毕业的。”
楚香看张彤菲的目光立即产生了变化,很崇敬地把这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列为偶像之一。
“你考了几年?”
“三年。”
“很辛苦吧。”
“还行,看对待考试的态度怎么样了。”张彤菲微微一笑。
楚香打算问点儿具体建议,这时门口一个皮肤黑黑的老头推着工作车挤了进来,挂在皮带上的钥匙咣咣作响,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中气十足地喊:“东西运到了!哪边签字!”
楚香反应过来,有一批办公用品今天运到。她赶紧叫送货人把东西卸在行政部,桌上取了清单,清点两箱物品。
办公用品很杂很多,打印纸、传真纸、回形针、原子笔……楚香点一样,就在清单上打个勾,忙得满头大汗。
“楚香。”吴静居然在这个时候叫她。
“等会儿。”楚香头也不抬,蹲在地上数原子笔盒。
“楚香!”吴静又叫。
“有事,忙着呢,等会儿。”楚香以为吴静叫她一起去冲咖啡。公司有个不大不小的茶水间,女孩们就喜欢结伴去泡茶、冲咖啡,热点心,还喜欢结伴上厕所。
“哎,楚香!”吴静不依不饶,分外坚持。
楚香只好直起腰,看吴静,却见吴静的目光盯着行政部门口,便又顺着吴静的目光扭过头。
玻璃门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高的青年,休闲外套,头发用发胶搞的根根竖起,两只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青年用相当诧异的神情看着楚香,半天问道:“你在这儿上班?”
楚香比他还要吃惊。“宋敬学?”
顿了几秒钟,楚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