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说:“是啊,我在这家公司上班,不过刚来没几天。你怎么在这里?”
宋敬学笑了:“真巧,我也在这家公司干活。”
楚香瞪大眼睛。
原来,关泽说宋敬学在“某公司”做技术指导,就是指奔流网络?可宋敬学同学不是搞物理的么。
趁他俩大眼瞪小眼这个档儿,吴静很谄媚地嘻嘻笑,问:“kiwi,你跟楚香早就认识的呀?”
“老朋友。”
宋敬学朝楚香挤挤眼。
楚香不说话,心里想,老你个鬼!统共才认识几天啊,见面次数onlyone!吴静这个八卦女肯定被点燃了,这不是正中兴奋点嘛。
那送货的老头见楚香停止工作,跟同事聊起天来,顿时不干了,大声催促:“小姐,你清点好了没有,我要回店里交差的。”
楚香连忙答应:“快好了,快好了。稍等。”
宋敬学笑:“你忙吧,我去找陆卓远。”说完退出行政部,过了几秒又折回,说:“我都忘了,吴芬妮,‘远途’那边是你做的吧,过来帮个忙。”
吴芬妮明显很高兴地站了起来,柔声说:“好的,kiwi。”
蹬着高跟鞋,摆着腰肢,款款地跟宋敬学走了。
他俩刚一走,吴静马上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才不管那个送货的老头,冲到楚香身边哇哇大叫。“楚香——”吴静喊道,音调跌宕起伏,嗲得令人起鸡皮疙瘩,“你,你竟然认识ki——wi?”
说着眼睛发亮地看她,一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样子。
“你们干嘛要叫他kiwi?”
“kiwi的qq和sn名字都是‘kiwi’啊。邮箱也是kiwi,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其实吧,我跟他关系很一般,也不是太熟。”楚香趁机撇清。她记得宋敬学留给她的联系方式跟“kiwi”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再说,员工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呀。”
“没有很正常。kiwi是老板,不是员工。”
“老板?”楚香愈发疑惑了,“那吕总呢?”
“你不知道?”
“姐姐,我是新人,怎么会知道?”
吴静加意看了她几眼,好像在确认她是否说谎,顿了顿,才慢慢地说:“是这样的……”
私密八卦开始,吴静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采用了一种流言开始传播的典型开头。“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好的好的。”
“听说,吕总开这家公司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儿,专门请kiwi做技术支持,kiwi属于技术入股,一分钱不花,就做了老板之一,帅吧。”
“帅。”楚香由衷点头。
“现在kiwi不常来公司,就算来了,通常也只跟陆卓远说话,我们跟他混了个面熟,却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他的签名潦草的要死,只能认出一个‘宋’字。再说了,他也不经常签字,神秘人物啊。——楚香,他叫什么?”
“宋敬学。尊敬的敬,学习的学。”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吴静准备穷追不舍了。
“……大学有个老师,是他朋友。”楚香眼睛都不眨。
“原来这样。”吴静点头,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会,忽然改用迫切的语调,说,“楚香,其实芬妮姐说的对,男朋友确实应该找个条件好的,照我看,刚才kiwi对你感觉挺不错啊,你要不要试试,如果抓住他,你就福气了。”
“……”楚香问,“你怎么知道他没结婚?”
“也是。”吴静又叹了口气,“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楚香无辜地回答。
“我感觉,宋敬学他也不是非常非常有钱呀,没到你说的那个程度吧,他好像也没住别墅开飞机。”楚香好奇地打听了一句。
“楚香小姐,麻烦你醒醒,言情小说看多了?反正,kiwi赚得肯定比陆卓远多,够可以的了。我听芬妮姐说的,kiwi在业内属于技术上的绝对权威,说一不二,我猜他不只在我们公司赚钱呢。”
说到这里,吴静忽然把双手抱起来,放在胸前,眼睛闪闪地看着楚香。
“楚香,你知道我在追陆卓远啦。”
“啊?”
“kiwi是陆卓远的上司,你帮我说说,叫kiwi为我讲点好话嘛。”
楚香晕了。
“楚香——”吴静撒起娇来。
“好的好的。”楚香瞄见送货的老头脸黑了,连忙弯腰,说,“我先干活,干完活再跟你一起花痴。”
楚香飞快地点妥办公用品,收入小仓库,把收据和清单都拿去蒋翠熙那里签了字。很客气地送老头离开。
顺便溜到电梯间摸出手机给关泽打了个电话。彩铃仍是《温柔的慈悲》,楚香暗中好笑,心里暖洋洋的。
“您好,关泽先生的手机,请问哪位?”
楚香一愣,怎么又是行政助理接电话。“你好,关先生不在吗?”
“哦,是楚小姐吗?关先生在开例会,您稍等。”
过了大约15秒,关泽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了。“楚香……”
“关泽,以后我再也不敢给你打电话啦。”
“为什么?”他有点意外。
“你的助理都认识我了。”
“那岂不是很好?”他不以为意。
“不跟你多说,你去开会吧。”
“……”关泽无语,顿了顿才说,“小姐,你打都打来了,就这样挂掉啊。”
“没什么,就是我在公司遇见宋敬学了,原来他也在奔流网络做事,吓了我一跳。哎,上次跟你汇报我公司的情况,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关先生?”
“网络公司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他也在奔流网络?”关泽反问。一点也不惭愧。
这次轮到楚香无语。
“没事了,关先生,您去开会吧。”
一直以来,楚香都是个不信神佛的人。33路经过本市比较大的一所教堂,楚香经常遇见某个信耶稣的老奶奶,不给别人传教,每次都非把小册子塞给楚香,给楚香讲一大堆信仰上帝的好话。
周围则有许多人信佛,比如小安,初一十五总要上香拜拜。
楚香无动于衷。
她觉得,她不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小孩,因此不必答谢;她同样不相信,将会有被上天垂怜眷顾的一天,因此也不必祈求。
然而,现在楚香猛地有种冲动,认为应该去拜拜菩萨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关泽把四人聚餐时间订在晚上7点30分。下班之后,楚香在办公室磨蹭,本想打探打探宋敬学在干什么,后来发现宋敬学不是跟吕总待一块儿,就是跟陆卓远待一块儿。毫无机会。
楚香等得发困,上茶水间泡了杯雀巢咖啡。网络公司加班的人很多,有时甚至通宵达旦,速溶咖啡免费提供,真不知是资本家的善心,抑或手段。
端着杯子喝了半口,看见宋敬学和陆卓远一起走进来,好像还在低声交谈。
陆卓远看见她,马上吩咐:“楚香,请你泡两杯咖啡。”
话音刚落,宋敬学笑道:“不不,我自己来。”
楚香眼疾手快,撕开两包咖啡,麻利地冲妥,送到宋敬学手上,又恭恭敬敬送到陆卓远手上。
陆卓远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用嘉奖的语气微笑介绍道:“楚香,这位是宋总,你以前应该没见过。宋总是我们的技术指导,行内顶级专家,你也可以称呼宋总的英文名kiwi。”
宋敬学的一口咖啡几乎吐出来。
“谁的英文名是猕猴桃啊!”宋敬学哈哈大笑,“小陆,你就别扯了。楚小姐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对吧。”
楚香谦逊说:“宋总,岂敢。”
正打算找个借口开溜,却见宋敬学转头问陆卓远:“楚香什么时候进公司的?”
陆卓远一愣:“就这几天吧,具体要问蒋翠熙。”
宋敬学眨眨眼,微笑:“小陆不瞒你说,楚香跟我早就认识,想不到这么巧,她也进了奔流。”
楚香直觉地感到,宋敬学是故意说给陆卓远听的,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很窘迫地微笑说:“嗯,虽然跟宋总有点认识,但在公司,宋总就是领导……”
宋敬学一听,登时控制不住,又想喷咖啡了。
陆卓远大感意外,问道:“kiwi,你们认识?”
宋敬学慢条斯理:“老朋友。”
陆卓远用某种眼光看了楚香一眼,点头微笑:“那,真是太巧了。”
宋敬学瞄了瞄墙上的挂钟:“今天时间差不多,楚香,我们顺路,你坐我的车好吗?”
“好。”
稍微收拾一番,两人结伴乘电梯下楼。只见写字楼门厅的沙发上,某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随意坐着,像在等什么人。他面前的茶几上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楚香心中大乐,蹦蹦跳跳地扑了过去。
宋敬学感叹:“不会吧,关泽,你们就这样分不开?我带楚香去餐厅就行了。”
关泽一笑,不说话,把手亲昵地搭在楚香的腰上。
宋敬学投降。
“嗨,关泽,你的茶?”楚香一手揽着关泽的胳膊,一手指指茶几。
“嗯。”
“谁端来的?”
“前台的小姐。”
“她为什么给你泡茶,你们认识?”楚香似笑非笑,看着他。
关泽反问道:“不是人人都有的吗?”
“得了吧。”楚香笑,“我在这儿坐过好几回了,连茶的影子都没看见过。您真特殊啊,关先生。”
14
甫停稳,穿深笔挺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就迎上来,周到地为后排的女士开门。然后替关泽把车开走了。
用鼻子就能嗅出,这个地方充满了私隐与高端的味道,决不是个平常的大众餐厅。
楚香与小安面面相觑,发现大门口不露声色地安着一块古怪的石头,上面不大不小,像古代石刻般镌了四个字。篆体,歪歪扭扭,她们研究片刻,认不出来。
“宗元会所。”关泽走到她们旁边,说。
“拜托,关先生,这个饭店看起来会不会太高级了……”
“不是你让我找个安静点的吗。”
滴滴汗。她的叮嘱确实需要完成,但也不必太超质量吧!
一位身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会所里不徐不疾地走出来,朝他们微微欠身,表示欢迎,毕恭毕敬地微笑道:“关先生,您真准时。”眼光又挪到他们身后,微笑道:“宋先生,您好。”
看来,这两个男人是老客户。
楚香挽着小安,跟在两个男人脚后跟,像老鼠般低头溜了进去。
他们的餐位在一个相当私密的地方,隔着透明玻璃墙,可以看见一洼清亮的池塘。数尾锦鲤埋在水间,几蓬翠竹堆于水岸。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藏青色西装笑道:“关先生,您跟宋先生还是喜欢苏州菜?”
关泽看看小安。小安有点紧张,忙说:“随便。”
关泽又看看楚香,楚香也忙说:“随便。”
关泽便说:“照旧好了。”
藏青色西装点点头,含笑而去。一位穿缎面旗袍的服务小姐,为他们泡了四盏茶。
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如何,此行肩负的最重大责任,楚香没有忘记。她喝了口茶,摆出一副跟会所工作人员差不多的笑容,很诚恳地开始相互介绍。
“小安,关泽你刚才在车上已经认识了。还有这位,姓宋,宋敬学,清华硕士,并且是我们公司的领导,宋总。”
宋敬学登时喷了。
关泽也笑得停不住,问道:“楚香,你要不要叫宋敬学把名片掏出来?”
楚香不理他们,郑重说:“行啊,名片上有联系方式的嘛。”
宋敬学见她当真了,忙解释:“这个,不好意思,我没名片。”
“咦?公司没给你印名片吗?”楚香奇怪了。她自己进公司才几天,还没转正,也已经印好一盒名片,黑底银字,挺帅的。
“没有。”宋敬学说,“怎么了,你家关泽不也不用名片吗?”
“关泽有名片啊。”楚香纠正。
宋敬学微微一怔,扭头看看关泽,不说话了。
楚香继续慎重介绍陈小安:“喏,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陈小安。安全的安。其实就是我亲人,平时最照顾我,人很好很好很好。”
说完,给宋敬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点儿什么。
谁知小安居然朝宋敬学微微一笑:“听说,你是布袋戏爱好者?”
宋敬学一听,奇道:“你知道布袋戏?”
小安说:“嗯,我没看过剧,不过我有个qq群,里头好几个人都很喜欢布袋戏,经常贴布袋戏的图片,尤其是你送楚香的那个,儒门天下的首领,疏楼龙宿。”
举座震惊。
连关泽都忍不住露出惊奇之色,过了一会儿,问:“陈小安,你也喜欢木头人?”
小安说:“布袋戏挺好的呀。”
楚香脑海里登时浮出无数千古名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上菜之后,随便吃了点鱼,楚香抱怨在办公室对电脑坐的时间太长,腰酸背痛腿抽筋。关泽很关心,带她中途离席,出去散散步。两人开溜。
关泽说,宗元会所是俱乐部式的,楚香并非会员,遇上不明就里的工作人员,说不定会发生不快,因此他们必须寸步不离。
楚香感觉关泽吓唬她。
但宗元会所确实布局古雅,人踪寂寥,偶然才看到几个贵妇结伴低声笑语。
楚香眼光浅陋低俗,忽略了贵妇们优雅的风度,只注意到她们脖颈手指珠光宝气,仿佛周遭有rb的辉芒如佛光闪耀。
楚香暗暗叹气,说了句很酸葡萄的话:“关泽,你说,搞这种会所的钱,要是捐给希望工程,咱中国还有失学儿童吗。你们富人怎么没一点社会责任感呢?”
“我有的,我经常给山区捐款捐物。”
楚香俯身打量走廊旁边的瓷器装饰品,摇头叹息:“您做的肯定还不够。”
那位藏青色西装又迎上来,微笑道:“打扰了。关先生,上次的茶叶还有,需要跟这位小姐坐下来慢慢聊吗?”
关泽说:“不用,我们一会就走。宋先生跟一位小姐还在吃饭,不过,是我请的。”
藏青色西装笑道:“明白。”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楚香,礼貌一笑,问道:“小姐第一次光临,冒昧问,贵姓?”
关泽代替她说:“楚。”想了想,又说:“顺便给楚小姐也办下会员。”
楚香瞪着他。
关泽不理,说:“她是我女朋友,以后过来可以方便点。”
藏青色西装微笑道:“好的,关先生。”殷勤地把他俩送出会所,车已经开出来,提早停在门口了。
服务生打开车门,关泽把楚香推了进去。
刚刚上车坐稳,楚香就打开cd抽屉,一阵乱翻,找出一张《红色经典》。
没多久,关泽启动车子,楚香立刻按播放,宏伟雄壮的歌声席卷而来。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唱完一首换另一首。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接下来:
“地道战,嗨!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千万……”
关泽专心致志开着车,居然跟随旋律哼了几声。很明显,这些歌他都熟悉。“楚香。”他问,“你什么时候喜欢听革命歌曲了?”
“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试图给您,资本家,进行一次革命教育。”
“谢谢,我不需要教育。”
楚香关掉音乐,忽然诚恳地问道:“关泽,老实说,你究竟有没有赚取过不义之财?比如宋敬学说的,强行拆迁啦,违法囤地啦,侵占耕田啦什么的。”
“!¥……”
片刻,关泽问:“我要怎么回答你才会感到满意?”
“回答‘有的’。”
关泽说:“好吧,有的。”
回到闹市的时候还不晚,他们都没好好吃饭,就在麦当劳买汉堡充饥。关泽看起来挺喜欢吃这种快餐,饿的时候小个子吉士汉堡能吃两个,像个孩子。楚香坚决要求再买一杯圣代冰激凌,站在夜晚的寒风下,一边哆嗦一边吃,爽极了。
他们靠在栏杆上,面前人来人往。一盏复古中式街灯就在他们头顶上发光。
楚香记得,第二次见到关泽时,他就站在街灯之下,像张摄影师拍的照片。而现在,他肯定仍旧像张照片,只不过照片里多了另外一个人,是她。
正好有辆很旧的33路公交车开过来,在麦当劳附近停靠,广播依稀:“电信大楼站,到了,下车乘客请注意安全。下一站,市六医院……”几人上了车,几人又下了车,关门,往十字路口继续驶去,汇入车流,渐行渐远。
“关泽。”楚香望着33路,问,“咱们坐公交车去,怎么样?”
“为什么?”
“给你这个资本家体验下生活。”
没等他回答,楚香就拉着他的手,把他拖到车站。不久,下一趟33路到了,楚香给他刷卡。车上人不太多,后排的座位全部空着。
在不深的夜晚乘空荡荡的公交车,其实挺美好。
坐在高大的车厢里,透过高大的车窗,可以看见各种衣着的男女,和各种样式的建筑,在眼前闪烁,仿佛穿梭不止。每样事物都距离如此之近,但又如此之远。
总而言之,好像整座城市都属于自己,而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
“嗨,关泽。”楚香微微侧头,凝视潜伏在旁边的关泽。
“嗯?”
“你会走吗?”
“什么?”
“走,离开,消失,像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关泽发了个怔,几秒钟之后,眉头像被微风吹过的湖面一样,稍稍地皱了起来。
然后,他说:“不会。”
“关同学,请你认真点,别敷衍我啊。”
“我决不会敷衍你,楚香。”
“承诺?”
“承诺。”两个字毫无迟疑。
楚香沉默。
过了一会,楚香说:“33路公交车,本市最早的一条线路,大概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从小到大,坐了无数次。现在也是,每天上班都坐33路。心情不好也坐33路。”
“心情不好也坐,管用吗?”
“不知道。反正33路是环线,一圈圈地开,不必下车,我觉得可以减压。”
“唔,可能确实可以减压。”关泽点头,“我也喜欢坐双层巴士,坐在上层,俯视街头的所有人。”
“不会吧,资本家,你也坐公交车?”
“很久不坐了,没时间。楚香,我不是资本家。”
“别想否认这个事实。”
“……好吧。”
楚香瞅着他,不禁笑了。隔了一会儿,又轻轻叹口气,把话题绕回去,说:“但我觉得,33路是个怪圈。”
“怪圈?”关泽不明白。
楚香点点头。
“上小学的时候,人家爸爸都有稳定的工作,我爸爸做生意,经常赚不到钱,我就坐33路,心里想,坐完3圈之后,运气就变了,爸爸就也有稳定工作了。但回家以后,发现妈妈照样生气吵架。”
“等到上初中,他赚到钱,外面勾搭了女人。我也坐33路,心想坐完3圈之后,家里风平浪静。可是他们离婚了。”
“中考前一天,我也坐了3圈,结果考试失败。——你说惨不惨啊,运气竟然一直没来。”
“所以高考的时候,我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再坐3圈33路,满足我的某种仪式感,嘿嘿,变态吧。然后高考也失败。”
“关泽啊。”楚香语重心长,“现在我带你坐33路,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想我的运气总不会永远不来吧?”
“不会,楚香。”关泽低沉地回答她,吻她的额头。
“关先生,您是资本家,我们有差距。”
“什么差距?我们没差距。”
“关先生,对我来说,你突然之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太突然了。所以总有一天,也会突然之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小说里都这么写,尤其是网络原创言情小说,讲究悲剧的美感……”
“楚香,你将来能不能不看言情小说?”关泽的声音竟然有点专横。
“那不行,做不到。”
“我给你买一条八千八美元的裙子,你别看了,嗯?”
“才一条啊?”
“你说。”
“裙子要,小说也要,哈哈哈!”楚香大笑。
关泽严肃说:“楚香,可以看点有文化的嘛,以后在人面前卖弄,倍儿有面子。例如世界名著,莎士比亚、歌德这些。”
“嘁。”楚香不屑,“你自己看过吗?”
“看过。”
“别吹牛了,吹牛都不打草稿,你是学经济的,从事房地产业。”
“楚香,我从来不骗你,上大学的时候,从荷马史诗,一直到20世纪的文学,有名的我基本都看过,只不过今天记住明天就忘。为了吓唬一个教授,我还背了萨特的全文。”
楚香一愣,几乎要被他吓住,想了想,说:“以为我白痴啊?你就算24小时都看,也看不了那么多啊。”
关泽微微一笑:“我是神。”
楚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露出鄙视的眼神。
关泽用手捧住她的脸,凝视她,忽然靠近她,用力地吻了起来。就像好莱坞类型片,死里逃生的男女主角,在影片末尾激|情地拥吻。
“这里不是你的车,关先生。”楚香吃吃地笑,发现前排一个拎超市塑料袋的老太太,正皱着眉头偷偷观察他们。
33路这时靠站,广播里女声播报:“元茂路口站,到了,下车乘客请注意安全。下一站……”
关泽拉着她,飞快地溜下33路。
“不要紧。”下车后他镇定地说,“没人认识我们。”
然后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把楚香推了进去。
“楚香,我们去买八千八的裙子。”
“……”
“过几天有个酒会,推不掉,你陪我去好吗?”
“宋敬学去吗?”
“唉,是地产业里头的。你知道宋敬学是个宅男,怎么可能对那种商务应酬感兴趣。再说,我跟他时不时去外面吃饭,已经有绯闻传出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gay的身份就坐实无疑了。”
楚香一听,热血,很想告诉关泽,其实现在新崛起的一种网络原创类型名叫耽美。
想了半天,苦苦忍住了。
“楚香。”关泽还在问,“你去挽救我的名誉,好吗?”
“唔……”楚香说。
15
那天,他们买完裙子,关泽把她送回和平新村。车子停在单元门口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多,关泽接了个电话,像是助理李剑打来的,两人叽叽咕咕谈了20几分钟。
最后关泽对电话说:“那好,我现在过去一趟,你把资料全部准备好,最好石总打个电话。”他把楚香赶回家,嘱咐她早点睡觉,自己发动车子,扬长而去——回公司了。
这件事把楚香悚到,几天没敢给关泽打电话。当然更不敢邀他出门。
所以周末,楚香约吴静一块儿上法喜寺烧香。
吴静追陆卓远追了整整一年多,毫无成效,正想找个机会搞点心理寄托,一听去烧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公交车站距离法喜寺大概五百多米,每隔两米,蹲着一个老太太摆摊子卖香烛。楚香和吴静为了表示诚意,狠狠心,不杀价,各自花二十块钱买了三拄香。
楚香暗暗想,这菩萨的钱实在太好赚了吧。
两个女人各怀鬼胎,从天王殿的弥勒佛开始拜起,一直拜到药师殿的药师琉璃光佛。只要看见塑像,马上一跪三叩首,无比虔诚。最后回到大雄宝殿,不厌其烦地再拜释迦牟尼,把香点燃,插在大雄宝殿的前面。
香烟袅袅,楚香感到意犹未尽,双手合什,在香炉旁边念念有词。
看管香烟的老居士感觉到楚香的诚心,指点她去旁边小卖部求一串开光的佛珠。
小卖部里头堆满了佛像、佛珠、经书之类的宗教用品,好听的诵经声用收音机一遍遍播放。楚香一看,佛珠全被放在玻璃柜台里面,标签上写:“随喜¥188”、“随喜¥1888”……直至“随喜¥8888”。
营业员问:“小姐,需要什么?我们这里的东西都是师父开过光的。”
“哦,哦。”楚香唯唯诺诺,眼光飘了一阵,指着经书问,“书也开光?”
“书不开光。”
“这个鸠摩罗什的,就是对吧?”
“对。”
“我要一本。”楚香掏出15块钱。
吴静在旁边看她,大惊小怪地叫:“不会吧!楚香,你买经回去干嘛啊。我看还是佛珠好,天天可以戴。”
楚香抱着《金刚经》,摆出一副喜孜孜的样子,说:“我喜欢念经,以后每天下班回去就念半小时经。”
吴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她:“嗳,你究竟求什么?”
“跟你差不多啦,求,姻缘。”
“晕倒,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楚香甜甜地说:“男朋友又不是老公。”
“你不至于吧,跟男朋友恩爱到这种程度?跟姐姐老实说,如果kiwi追求你,狠狠地追,开着奔驰宝马追,买别墅追,你变心不变心,嗯?”
楚香露出不耻的表情:“姐姐,您太小看我楚香了。天地可证,我决不变心,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你是风儿我是沙。”
吴静绝倒。
吴静从包里摸出15块钱,对营业员说:“我也要,再来一本。”
楚香惊奇地问:“你也买啊?”
吴静咬牙切齿地说:“别以为就你才有这种决心,我也有,追不到陆卓远,我到这里来当尼姑!”
楚香无语,半天才说,“你比我狠,不过这儿只收和尚,没尼姑。”
她们在寺院斋堂里买了两份素食盒饭,充作午餐。米饭上堆着几块豆腐,几条青菜,看起来黄不拉叽,味道居然挺不错。楚香有滋有味地吃着,吴静忽然用胳膊肘捅捅她。
“楚香。”吴静悄悄说,“你看,那边有个帅哥。”
楚香“噗”地笑了。这女人,刚刚发过毒誓,转个头就看帅哥。
吴静使劲儿捅她:“你看,那边啦,好帅啊,他是不是在看我们?”
楚香扭过头一看,果然,斋堂的角落坐着个很好看的年轻人,穿了件黑色运动外套,典型的旅游者打扮。
楚香心里不禁一怔,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很眼熟。但思索片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年轻人见楚香注意到他,毫不在乎地侧过脸,喝起水来。
“人间处处有帅哥啊啊啊!”吴静还在发花痴,“楚香,我们都不应该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神经,你去问他的电话好了。”楚香推推她。
“那我去试试?”吴静摩拳擦掌。
帅哥跟她们颇有灵犀,此时站了起来,慢慢地,走掉了。
吴静登时泄气。
她们草草吃完斋饭,仍准备乘公交车回去。车站里人很多,大部分是挎着黄|色布包的老太太,像个烧香团。不好意思跟老太太们争座位,她们先在车站旁边的报亭看了看。
吴静买了两本时尚杂志,顺手捞起一本畅销书,说:“这本书现在很流行哎。”
楚香凑过去瞧了瞧,封面上两个大字——“格调”。
“说什么的?”
“好像是……教你怎么成为上流阶级,揭穿暴发户的本质。css,翻译成格调,但也有阶级的意思。据说这书特别装。”
楚香随便翻了几页,忽然,打开包掏钱。
吴静讶道:“你买啊?”
“嗯。”
“你对这还感兴趣啊?”
“嘿嘿。”楚香古怪地笑。
“车来了,赶快!”
吴静朝车站冲了过去。楚香赶紧把书一塞,也冲了过去。
烧香回来,楚香上公共浴室彻底洗了个澡。然后花一个半小时化了个妆。粉饼、眼影、口红、遮瑕膏……这些东西,就跟奥特曼手里的变身器一样神奇。
关泽敲门的时候,楚香刚刚换好裙子。
非常明显,关泽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他问:“楚香,你还会化妆?”
“女人会化妆很奇怪吗?”
“不是。”关泽说,“因为……你平时都不化妆。”
“这是最安全的妆,要是再夸张点的,我就不会化了。怎么样,一下子很精神吧,成熟吧?好看不好看?”
“好看。”关泽点头。
“那,你喜欢化妆,还是不化妆?”
“喜欢化妆。”关泽很老实。
楚香看着他咯咯直笑:“可惜我很懒,再说,我也没有化妆品,这些是小安借我的。”
“我买给你。”
“不要。”
“不要不行,我非买给你。”关泽打量着她,有点不怀好意。
楚香裹进旧的长羽绒衣里面,上了车,关泽开起暖气。关泽平时不爱暖气,再冷的天,也把窗弄出一条缝吹冷风,认为那样比较舒服。
“关泽,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酒会,等会儿你别管自己走掉,留我一个人哈。”
“不会的。”
“有东西吃吗?”
“有的吧。不过可能好吃不到哪里去。结束以后,我们再去吃夜宵好了。”
“酒会的主题是什么?”
“一家外国独资的建筑设计公司主办的,他们刚刚拿了奖,说白了就是做广告。”
“知道了,那么,关先生,其实您也没什么任务咯?”
“我的任务就是出席,让人看见我,就行了。”
楚香肃然起敬。不愧是总裁,别看平时挺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有时候说起话来,很有点气魄。
说话间就开到会场,在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头。
楚香受香港tvb电视连续剧毒害比较深,进场之后才发现跟想象的完全不同。会场里基本都是业内人士,大部分中年往上,长得像社交名媛的,一个没有,倒有好几个头发花白的女士。
楚香看见了王美伦。她站在餐台边,跟一个秃顶老外聊天,压根没注意到他们。
“关先生,现在怎么办?”
关泽笑了。“不怎么办,跟主人打声招呼,然后去瞧瞧有什么吃的。”
“……就这样啊。”
“嗯,就这样。”
关泽带着她,朝会场中央款步走去。
那边站着三个西服笔挺的中年人,两个华人,一个外国人,不时有宾客过去与他们握手寒暄。外国人看见了关泽,笑容满面地往前迎了几步,伸出手。
关泽跟他握在一起,语调很客气地说了一大串话。
外国人的表情笑得更由衷了,叽里咕噜,说得更快更长。
楚香半句不懂,只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猛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发音,便很淑女地冲他们点头致意,微微笑。
聊了几分钟,关泽转头对楚香说:“咱们走吧。”
楚香问:“完了?”
关泽说:“嗯。”
两人施施然,离开主人,朝旁边走。
楚香悄悄地说:“那个外国人看起来很和气啊,我以为他也要跟我握手呢。”
“你是女士,你没伸手,他可能觉得不便跟你握。”
“不会吧。”楚香问,“那我没失礼吧?”
“没关系。”
“关泽,刚才我忽然觉得,会英语挺威风的。”
“那位安德鲁先生是意大利人,其实英语不纯正,口音也重,他又喜欢飞快地说一大堆专业术语,实际上有几句话我没太搞明白,就随便含糊过去了。”
“……”
关泽带她走到餐台旁边,转了一圈。仿佛真的不打算再理会别的什么事,打算开始吃东西了。
楚香反而不放心,问道:“你要不要跟别人也打打招呼?”
“不用。”关泽说,“我是客人,难道还要我招待来宾?楚香,你喜欢喝点什么,果汁好不好?”
“好。”
“那个寿司看起来还新鲜,你喜欢吃寿司吗?”
“没吃过。”
“那试试看。”
说完给她装了三个小寿司。
楚香斯文地吃了一个,皱起眉头,问:“怎么鱼是……生的?”
“……本来就是生的,那个三文鱼。”
楚香点点头,又吃了另一个,强忍着,问道:“不会吧,全部是生的?”
“这个是鱼子酱。”
“鱼子酱竟然是生的?鱼子酱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是某种鲟鱼的卵。”
楚香说:“我不吃寿司,我要吃熟的食物。”她一直以为,寿司里头裹的,是煎得香香的水产,谁知大出所料。
关泽只好把剩下的一个金枪鱼卷吃掉了,又给她装了点烤肉和培根。
楚香一边吃,一边忽然发现,似乎有好几个人在朝这边张望,还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