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府上一直忙忙碌碌。里里外外重新清洁了一遍,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得随处可见,锦垫案几焕然一新,厨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时时刻刻都在清理预备。
这一切的忙碌,是为了中秋节。
中秋,又称“仲秋”,“月夕”,“八月节”,古代帝王有春天祭日、秋天祭月的礼制,魏晋时,官员中盛行中秋之夕微服巡游,中秋节渐渐形成。
皇帝杨广滞留涿郡未归,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代父行祭月之礼,召文武百官清晨入宫。越王仿祭日礼,早早完成了祭祀,恩准百官回府过节。午时之前,老爷回了府,换掉朝服,坐到首席,左右两旁略下首的长几旁分别是夫人和五公子的母亲万姨娘,再往下的两排,左侧是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右侧是少夫人郑氏及小公子承宗、三小姐、五公子,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用了餐,待婢女撤去饭菜后,又坐着闲叙家常。
我和阿舒侍立门外,她神色怔忡似有心事,我也是怀揣着自己的心事,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台阶。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如何令沅湘无波?沅湘无波,江水便能安流吗?可沅湘若从未努力荡起过波浪,又怎知她不能易道而行呢?没有尝试过,我总是不甘心……
念及此处,我不由地侧过头看向里面。大公子正侧头倾听他人的谈话,嘴角含笑,眉目舒展畅意,令人如沐春风,我甚至完全无法将他和那日长廊吹箫的人联系到一起。还有那一次的回眸对望,为什么我想起那双眼睛,会觉得他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仿佛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我立即收回目光,心虚地别开头。
日近黄昏,仆人们来来往往忙翻了天。铺好红毯,放上锦垫,摆定两旁的长几,挨正门处设大香案,摆上些许时令瓜果,将月亮神像朝着月亮摆好,两旁备着大红烛。
少顷,天色渐暗。夫人、万姨娘、少夫人和三小姐走上阁楼,所有的女子,无论婢女奶娘全都争先恐后地涌向阁楼,我心中不解,却早被阿舒拉着往上挤,竟也争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可以近距离看到夫人她们。
比起夫人的端庄高贵,万姨娘更多的是温柔贤淑,平易近人,她比夫人小几岁,是大小姐缃仪、二小姐怀冰和五公子智云的母亲,此刻正含笑聆听夫人的话,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声回应。想起五公子和三小姐、二公子的相处,再看夫人和她的样子,知她们这样的妻妾和睦并非流于表面,倒像发自内心。这出乎我的意料。想起阿娘和蔓姨她们的水火不容,兄弟们对我的疏远冷漠,不禁心中怅然。
三小姐对少夫人倒是不冷不热,两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近百人聚集在阁楼上,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嘈杂不已,我趁着热闹好奇地问:“这是要做什么?”阿舒阿清对视一眼,正欲回答,忽然有人轻呼一声:“新月[1]!”
刹那间四下俱寂。一轮饱满皎洁的圆月悄悄探出乌云。夫人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在最前方的锦垫上,万姨娘随后跪下,两人恭敬肃穆地拜倒,起身,口中低低念了几句什么,又是一拜,如此反复三次,两人同时起身,相视一笑,又回身对少夫人三小姐微微颔首,相互挽着徐徐下楼。
少夫人和三小姐走上前跪下,照着夫人她们的样子做了一遍,也款款步下阁楼。此时月亮恰好显露全形,楼下掌事管家一声高呼:“点灯!”
挂在各处的灯笼陆续亮起,在阁楼上居高临下,能看到街道上其他的灯笼,一个个开花似的竞相绽放,连成一片灯海,光芒璀璨,美不胜收。我还没来得及感叹,阁楼上的人陆续扑通跪下,说话声纷纷扰扰响起,阿舒拉着我下跪,我毫无准备,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忍着痛问:“这是要干什么?”
“拜月啊!快点快点,想着自己的愿望,对着月亮行拜礼!”阿舒急急地说着,闭眼合掌,恭敬地拜了下去。阿清也是肃容下拜。
愿望吗?
我,阿不格玛苏,一愿回纥的亲人健康安乐。
我双手合十,认真端正拜倒,额头贴在手背上许久,缓缓直起身子,望着那一轮皓洁的满月,心中泛起温柔的涟漪。
二愿回纥能够偏安一隅,族人不必受战火之扰。
阿舒阿清已然拜完,见我不疾不徐,阿舒笑问:“最后一拜了,可有许愿嫁得一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脑海中飞速掠过一张笑脸,带着张扬狂傲的神情,向我伸出手来……
天哪!
“是……谁啊?”阿舒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眼睛一闪一闪,阿清也歪着头盯我。
我应该若无其事敷衍过去的,可我竟然什么都没说,脸腾地一下红了。
“哎呀,原来你这么好逗啊!”阿舒哈哈笑起来,我佯装微怒,黑着脸起身:“谁许愿要嫁人了?不拜了不拜了。”
她们赶紧拉住我,阿舒陪笑道:“还没礼成呢,拜完最后一下。”
阿清认真地说:“最后一拜很重要的。”我一看四周,大伙儿都起身预备下楼了,便拉她们:“走了走了。”
“还是拜完吧。”阿清仍是劝我。
“不必了,我没有愿望了。”
下楼后,众侍女各归其位忙着侍候诸位主子,主子们也陆续入了席。月亮已是遥悬半空,吉时一到,夫人的两位侍女紫鸢、木桐趋步上前,点燃了香案上的两支红烛,垂首退至一边,夫人徐徐起身,曼步上前,在香案前又行了跪拜大礼,转而拿刀切分大月团和西瓜,西瓜切成莲花状放置一旁作装饰,大月团则是被均匀切成数块,由夫人亲自分发给她的家人,还留了两份搁置一旁,是留给已经嫁人的大小姐缃仪、二小姐怀冰的。礼毕,香案被撤下,主子们举杯畅饮,一时间又热闹起来,侍女们一趟趟地送着各种瓜果点心,斟酒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我和阿舒掌灯侍立一旁,远远看着她们的欢声笑语,这样的天伦之乐……阿爸他们也拥有吧?纵然少了我。想来阿爸是笃定我跟着始毕不会有什么危险,才走得那么干脆,只是他没料到,始毕也走得很干脆,却根本没打算带上我。阿爸说不定还以为我正跟着可汗享福……也罢,只要我们都平安。
手肘被人撞了一下,我回过神,阿舒一副同病相怜的神情问我:“你也在思念亲人吗?”
我抿了抿嘴角,道:“我都不记得爹娘什么模样了。”
她立即面露哀悯:“也对,你从小被卖来卖去,哪还记得亲人的模样?”
我霎时无言以对。二公子的说法是“突厥人掳去的女奴”,什么时候变成“从小被卖来卖去的丫头”了……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微微一笑,答道:“我在想,方才公子们怎么不上阁楼拜月呢?”
“月亮是太阴之神,岂有男儿拜女子的神灵?”
“哦,长见识了,漠西可没有这些说法。那,月亮神是怎么来的?”
“传说嫦娥偷吃了西王母赐给国君后羿的灵丹,奔月而去,住进月亮上的广寒宫,成为太阴之神,但只有享不尽的孤独冷清,因而她希望人间女子都能幸福美满不要步她的后尘。从此,只要有女子向她拜祭,她就会赐予她们美貌、爱情、美满的家庭,通常女子拜月,愿‘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阿舒正说得起劲,却见紫鸢面色苍白,脚步匆匆径直走向我们,我们交换了眼神,正想发问,她已经扑过来抓住我的手:“阿瑾,好阿瑾,你帮我顶一下班可好?我,我腹痛的厉害……”
我见她这模样,不由地愣愣应了声,她感激地一抿嘴,拿过我手中的灯笼便走。阿舒皱了皱眉,不解道:“她怎么不找我帮忙?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我轻轻摇头,垂首碎步上前。木桐正在少夫人那侧奉茶,我遂走到大公子这一侧,轻轻跪坐一旁,施施然给他倒了一杯酒,眼睛亮晶晶的,真心诚意地对他展颜一笑,他一时呆住,注视着我没有言语,我将酒杯端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公子慢用。”
我低头起身,又过来给二公子斟酒,二公子神情微怔,盯着我的脸:“阿瑾……”自知不便在这种场合与他说话,我无声地朝他眨眨眼,遂起身换成了茶壶来到三公子的案几旁。垂首给三公子倒茶,却闻他低声道:“你倒有心。”我以为他是赞我细心为他换上了茶,抬头正要回话,却见他一双眸子黑如墨玉,温润却极具穿透力,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简直要将人看穿。我的心突突急跳,仓皇低下头起身离去,转而来到四公子身边。
四公子似笑非笑地哼一声,仰头把我倒的酒一饮而尽,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我硬着头皮又倒一杯,心中愤愤然想: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正要退下,四公子忽然朗声道:“听闻回纥人善歌舞,不知是浪得虚名还是确有其事。”我立即僵坐原地动不了了。
老爷正倾听着夫人和万姨娘的谈话,少夫人哄着小公子承宗吃点心,三小姐和五公子斗着嘴,二公子也和三公子在说着什么,骤然听到四公子这高声一言,顿时都止了言语看向这边。
四公子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满意地扬起眉头,笑着起身向老爷道:“爹,喝酒作诗赏月不新鲜,让阿瑾以歌舞助兴如何?也让我们欣赏一下漠西舞娘的独特风采啊。”
此语一出,四下俱寂。众人脸色各异,目光在我、四公子、老爷身上来回流转。夫人又是宠溺又是无奈,正要出声,老爷抬手制止,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意欲发话,忽然被一个声音抢白:“四弟恐是喝多了。阿瑾是我的侍女,又不是青楼的歌女舞姬,岂有轻易献舞之理?”
“二哥此言差矣。阿瑾虽是二哥带回来的,却是我们唐国公府的婢女,何时成了二哥的了?再者,于这样的场合献舞是阿瑾的荣幸啊。”四公子转向老爷,“爹以为如何?”
老爷对二公子的莽撞言行很是不满,他可以容忍四公子的任性,却不能原谅二公子的冲动,因为四公子年纪小,而二公子已经是领兵打仗的人。他淡淡瞟了二公子一眼,二公子立即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威严而不失和蔼,看似征求实则命令道:“阿瑾?”
我不知怎的反而镇定下来,起身行至中央,对着老爷行了一礼,含笑道:“老爷发话,阿瑾自当从命。只是回纥的舞蹈若无回纥的乐声相和,恐怕美中不足……”
“这个不必操心,府上不乏精通回纥音乐之人。”四公子微微一笑,抬起手拍了三个巴掌,几个乐师抱着乐器应声而出,低头快步上前,给老爷行了大礼,木桐忙在末席加了几张锦垫供乐师坐。
真是……有备而来。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我身上,我没空揣摸他们的心思,却越发从容淡定,施施然又行了一礼:“容阿瑾下去更衣。”老爷微微点头,我恭敬地退下,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身后传来四公子清脆的一声笑。阿舒见我退下,焦急地问怎么了,我调皮地向她眨眨眼,快步离去。
回到房里,寻出刚来府上时穿的那件赤色舞服,它虽然掉了许多珠链,但依然华美璀璨,彰显着它曾经的辉煌。
原以为它不会再有用武之地。
我温柔地抚过它的衣领,轻轻展开,一张折叠着的纸翩然现身,我笑着展开它,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字,又折叠好。散发更衣,编了个简单俏丽的回纥发式,披上优雅的朱红头纱,瞧一眼镜子,轻轻捻起鬓旁垂悬的面纱,拉过耳边,掩住了半张脸。又拿起那张字幅,环顾左右觉得放哪儿都不安全,于是小心揣进怀里。
惊叹、讶异、期待、钦佩,众人望着我款款而来,脸上的神情不可谓不精彩,纵然早已知晓我的模样,却依然身体前倾,脖子微伸,欲探知我面纱下的容颜。
这样的注视不会让我紧张,只会让我更加自信泰然。我翩然上前,目不斜视,向着首席上的老爷端然行了一个草原礼仪,老爷眼中闪过惊异和思索,朝我微微颔首。
我含笑后退几步,双腿交叉着半跪,头向左微倾,枕在纤柔的手背上,右手作雪莲状缓缓前伸,一双美目巧笑盈盈望着前方,极尽妩媚撩人之态。
手鼓率先响起,伴着欢快热烈的调子,其他乐器应声而响,我旋然起舞,踏起欢快的步子,一手提起裙摆,一手配合着舞步变换舞姿,挥洒自如,裙裾头纱和垂悬的金丝交相映衬,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寂静的月色笼罩着热情欢快的乐声舞步,生趣盎然,众人的情绪被我调动起来,开始放松神情,展露笑容。我轻快地踏着有条不紊的步子,几乎是绕着所有案几都跳了一圈,三小姐跟着拍子摇头晃脑,在我跳到她身边时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给我,赞道:“阿瑾,好!”我笑着绕到五公子身边,五公子高兴地跳起来想扯掉我的面纱,我轻轻一个回旋避开,却在来到大公子面前时,纤纤玉指仿若不经意一带,面纱飘然落下,朝他嫣然一笑,他看得愣住,我不着痕迹地踩着舞步翩然离开。
节奏越来越快,我却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力不从心的样子,几位乐师额上已是布满汗珠,神色不畅。他们是奉命刁难,我不怨怪,只有同情,更何况他们难不倒从小接受训练的我。
我很自然地跳到他们面前,用眼神和舞步与他们交流,他们相互交换了眼色,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节奏。舞者和乐师若不配合,双方都会很累。
气氛越来越活跃,笑声渐大,公子们举杯对饮,仆人们慢慢围了过来跟着打拍子,五公子笑哈哈地跑过来,跟在我身边手舞足蹈,毫无章法地乱蹦乱跳,老爷夫人看了忍俊不禁,万姨娘又是宠溺又是无奈地笑了,其他人不消说,三小姐更为夸张,又是捧腹又是拍案,我轻笑着舞到她面前,拉她来到中央,她落落大方地和我一起跳,学得有模有样,大伙儿纷纷叫好。
我又转头围着四公子跳了两圈,扭着身子下腰,一双眼睛直对他笑,他一时呆住,我翩然起身,转了一圈,半跪着端起酒凑到他唇边,他不由自主地喝下,却被自己呛到,连着猛咳了几下,满脸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