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蕊正喝着五谷杂粮打成的豆浆解饿。
胃口总是不好,肚子又总是饿,这就是她最近的状态。
忽然裴思思神色慌张地从远处跑过来,近了又迟疑地放缓脚步。
程书蕊将豆浆喝完,蹙了眉头看向她,“出事故了?”
她感觉图书馆项目可能又出了什么大麻烦。
裴思思很少这么紧张。
“不是,”裴思思困难地说,“岸阳……”
话音未落,一大队面色冷峻的人匆匆从前面经过,往岸阳办公大楼的心脏走去。
程书蕊神色蓦变。
“说是岸阳管理层涉嫌集体挪用巨额资金……岸阳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裴思思眼眶红了。
这不是晴天霹雳吗,明明活力十足的企业,突然说钱早就被掏空了,面临破产清算!
程书蕊把杯子猛塞到她的手里,转身就走。
欧阳城在远处蹙起眉头,也快步跟上去。
财务室,好几个总裁办公室,全是黑鸦鸦的全是穿着西装工作服的调查人员。
董事长办公室里,程小曼惊慌失措地看着调查科的人砰砰地打开文件柜,将各种资料封入箱子带走。
“你们住手,岸阳根本没有违法,更不可能资不抵债!”
“程小姐,请配合调查,我们不会做没有根据的事。”调查负责人把她推开。
程小曼脸色发白,巨大的恐惧袭来。
楼道里站满了员工,神色惶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程书蕊不敢走快,她双腿发软,只要走快些就会失去平衡。
前面混乱得像犯罪现场,她突然没了勇气继续走过去。
楼清扬向她走过来,表情很凝重。
“楼叔。”她颤抖着站定,困难地唤他。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
程书蕊无意识地攥紧裙角,面无血色。
楼清扬将事情大致跟程书蕊说了一遍,“窟窿太大,就算整合岸阳所有的产业也不够还清债务。”
“岸阳,没了?”程书蕊赤红着眼眶,半天才问出一句。
楼清扬沉默不语。
程书蕊捂着小腹,晃了晃。
楼清扬比裴思思更快把人抱住。
“快点送她去医院!”裴思思沁出泪花,焦急地说,“她正怀着孕!”
楼清扬震惊地看向怀里的丫头,抱起赶紧往外面走去。
欧阳城冲过去。
……
程书蕊在医院醒来,脸上罩着吸氧器。
“书蕊!”看到她睁开眼睛,裴思思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因为她的情绪太激动,胎儿差点缺氧。
欧阳城呆呆地看着她,他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怀孕了,孩子已经三个月。
程书蕊急促地呼吸着。
脑海里只重复着那几个字,岸阳没了。
想起还昏迷不醒的父亲,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是她没看住,辜负了父亲。
欧阳城探手无意识地按在她的胳膊上,几番欲言又止,“你冷静点……”
然而话还是说不下去。
恒华会借着自己也是岸阳债权人之一,将提出并购重组岸阳,代替岸阳支付那些债务。
换句话说,恒华将会全面吞并岸阳。
按照目前岸阳的负债,程家名下的财产都会被冻结清算。
所以程家将会一无所有。
欧阳城想说,他会照顾她和她的家人,也会让她继续担任职务。
但那绝对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怀孕了还要跟他分手,甚至想通过征婚给孩子找一个便宜父亲。
她得对他多不满才会这样。
想到这,他抿了薄唇。
程书蕊含泪望向他,怔了半晌,忽然脑海里一个激灵。
撑着坐起来,把吸氧器扯掉。
欧阳城把吸氧器又想给她戴上,但被她甩开。
她颤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跟我说,你们恒华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打算?”
联想到这段时间恒华一系列的投资,再想到欧阳瑞安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做亏本生意,程书蕊几乎要跳起来。
订婚,还有欧阳城之前说要好心娶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欧阳家也许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并且有所准备。
她抖得厉害,呼吸变得困难,抖索着又把吸氧器罩到鼻子上。
双目税利地盯着欧阳城,盯得他的心直沉下去。
而他越沉默她也越逼近绝望。
她忽然转过脸,濒临失控地吼道:“思思,给我手机,还有,把这个人赶走!”
裴思思赶紧把手机递给她,“书蕊,你不要太激动。”
又为难地转向欧阳城,“欧阳城,你先回去吧,你在这她太激动,对,对身体不好……”
但他像钉住一样,没有动的意思。
程书蕊颤抖着手给楼清扬打电话。
本来就在病房外面一直没走开的楼清扬很快走进来。
程书蕊微讶地放下手机,迫切地问:“楼叔,那些债务只要能还上就不用破产清算对不对?”
楼清扬深邃的眸眼沉默地看着她,她慌乱的样子让人心疼。
可能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岸阳对于她的重要性。
但她必须面对现实,这是她的命运。
“岸阳已经处于清偿不能的状态,银行不会再贷款,而其他人,只有想并购的,不会有愿意借钱的。”
楼清扬说完看向欧阳城。
现在已经毫无悬念,恒华会是岸阳最大的买家,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那种。
程书蕊眼眶发红地也看向欧阳城,绝望了。
忽然发狠般,拿起手机拨通宗泽宇的电话,不顾一切下床向外面走去,“你救岸阳,我打掉孩子嫁给你!”
欧阳城冲过去抢过手机,狠狠地摔到地上,屏幕啪地碎成雪花。
裴思思追过去拉住程书蕊,再也忍不住哭出声,“书蕊,求求你不要这样!”
程书蕊目眦欲裂,颤抖着瞪着欧阳城,手筋僵硬。
半天才从胸腔里悲吼出声,“卑鄙无耻!你们欧阳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欧阳城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一派深黑暗涌。
“怎么就无耻了?岸阳自己的错误为什么要怪罪到别人身上?是的,岸阳将会改姓欧阳,做生意不是慈善,这个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
程书蕊怒极而笑。
订婚,有计划地成为岸阳的外董,投资岸阳的子公司,这一系列都是他处心积虑伺机吞并岸阳的证据,难道还不叫无耻吗!
“你有种就别耍手段,岸阳也可以改姓宗,或者姓韩姓席!难道现在天下只你们一家独大了么!”
欧阳城沉默了。
她宁愿让别人得到岸阳和她。
良久他才低沉地说:“不要逼我更无耻。程家我会尽力维持跟以前一样,你们的生活不会有太大变化。”
程书蕊虚浮在站在那,因为激动,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小腹忽然传来阵阵绞痛,提醒着她,小生命在严重地抗议,抗议她对它的狠心。
无尽的悲哀涌上来。
事实上,她怎么可能做到将孩子打掉嫁给宗泽宇。
孩子和宗泽宇又做了什么要被她这样残忍地对待。
欧阳城最后那句,会尽力维持程家现在的生活,是利诱也是威逼。
换了别人并购重组岸阳,程家的财产仍是要用来抵债。
到时她父亲高昂的医疗费用将无法支撑下去,而母亲将不得不和她姐妹流落在这世上,毫无依靠。
努力坚持了这么久,一朝成空。
苦涩涌上心头,眼睛蒙上一层迷雾。
欧阳城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回病房,冷着脸把吸氧器重新给她戴上。
看到这一幕,楼清扬深深地叹一口气。
“恒华重组岸阳,估计会受到大部分董事和股东的支持,希望你们能妥善处理一切。辞职信这两天我会递交上去,度假村你们尽快找人接手吧。”
程书蕊蓦恸,眼泪滑落下来。
欧阳城愣住,“就算恒华重组岸阳,也不会怎么改动度假村和岸阳建筑,楼总还是可以担任原来的职务,你不必辞职。”
楼清扬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转向程书蕊,说:“丫头你别太难过了,本来世上就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情,年轻时多经些挫折并不是坏事。”
程书蕊真的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然而她再怎么强忍,还是泪如雨下。
楼清扬黯然半晌,“注意身体,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意气用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病房。
程书蕊痛苦地抽泣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过来将吸氧器取走。
“孩子你不要伤害他,我会很喜欢他的。”欧阳城沉默许久,说。
“不要你喜欢,孩子不是你的。”程书蕊把头偏开。
欧阳城不想跟她争,疲惫地起身。
“我走了,思思你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动什么愚蠢的念头。以后你和季斯年的工资都是我发,程家大额的费用也是我出,你劝她发挥她以前识时务的好优点。”
裴思思愕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待欧阳城的脚步声消失,程书蕊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
程小曼六神无主地在欧阳家等着。
欧阳瑞安在电话里很抱歉地跟她说,他有点忙,等下联系上欧阳城就会叫他回来。
安雅不巧要准备家族聚会,跟几个妯娌在厨房忙着。
程小曼一个人坐在那看着说不出的可怜。
一个衣着颇有品位的男人端了碟切好的水果向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将水果摆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客气笑道:“你好,吃点水果吧。”
“谢谢你,我不想吃。”程小曼神思恍惚地说。
“你是在等阿城吧。”男人温和地问。
他虽然没有欧阳城那么帅气,但五官端正,文质彬彬,气质很出众。
说话时很专注地看着人,态度谦逊,很容易搏人好感。
程小曼嗯一声,秀眉间都是忧愁。
“我是他堂哥,叫欧阳季铭。”男人又说。
程小曼心不在焉地看向他,“哦,你好。”
欧阳季铭对她这样的态度并没有太在意,笑笑,拿叉子叉了一块水果递给她。
程小曼只得接过,“谢谢。”
“你不要太担心了,事情总会解决的。”欧阳季铭安慰道。
程小曼微讶,他竟像是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而来。
不过也是,她在g市就没有人不认识的。
而岸阳的事现在肯定也是家喻户晓了。
她眼眶一红,低下头。
欧阳季铭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欧阳城回来。
“阿城!”程小曼站起来,仿佛孩子终于等到监护人。
欧阳城冷淡地看向堂哥,“季铭哥。”
欧阳季铭微微笑着,“程小姐等你好一会儿了。”
欧阳城转向程小曼,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楚楚可怜地向他走过去。
把程小曼带到书房,她立即扑向他的怀里,哭起来,“阿城,岸阳要怎么办?”
欧阳城将她推开。
“恒华会重组岸阳,替你们把债务还清,但岸阳以后就不是你们程家的了。”
听到他这么说,程小曼怔了怔,跟着眼泪更加簌簌流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们的错,是那些高管犯的罪,为什么要将岸阳破产清算?还要把我家的财产都冻结?”
欧阳城冷冷地说:“所以当初你要管理公司时就应该掂量自己的能力,位置越高,不只是意味着权利越高,更意味着责任越大!”
程小曼呜呜地哭,“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欧阳城无言地看着她。
……
岸阳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骤然落下,倾刻间,近百年的企业分崩离析。
宗泽宇不是不想跟恒华争夺对岸阳的控制权,但他从一开始就失去良机。
而程书蕊的电话从那天断掉之后,就再也打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