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欧阳城被浴室里传来的呕吐声惊醒。
下床过去看,程书蕊刚好用水抹了把脸,喘息着。
她的脸色看起来那么苍白,欧阳城心里蓦地涌上一阵难过,走过去将她抱住。
因为没能及时找到她,他痛苦得想要死掉,可是他不想说对不起。
对于他们现在要承受的来说,对不起太苍白无力。
程书蕊被他抱得滞住。
痛苦涌上来,到了一半卡住,变成无力。
她身体内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变得麻木。
把他推开,往外面走去。
却听欧阳城在身后艰难地说:“书蕊,这孩子不能要。”
程书蕊一下定住。
回来这么久,只有这句话扎中了她。
她颤了颤,强忍住,待他走过来,她才努力轻声说:“孩子是你的。”
欧阳城将她再次抱住,痛苦地喘息,心都绞成了一团,此刻他真恨不得将刘氏父子和韦氏杀了剁成肉酱!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有可能是个不健康的孩子,我们以后再要……”他逃避地贴在她的脸颊边,声音沉哑而痛苦。
程书蕊心中一阵寒意彻骨。
不是因为他说这样的话,而是为自己和这个孩子的处境。
眼睛不觉蒙上一层薄雾,她深呼吸一口气,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再次将他推开,她慢慢向衣帽间走去。
换了一件淡雅的春装,围上纱巾,把脖子上的伤痕遮住。
坐在梳妆台前,脖子上的纱巾提醒着那半个月她遭遇的事情。
想不到,连狗她都当了一回。
可知,再金贵,也阻挡不了人生里那些不像人的时候。
很耻辱,但她还是会好好地活下去。
那么孩子呢,它是否也能继续拥有活着的权利。
万一,那药物致畸形。
万一,孩子会变成一个傻子……
程书蕊垂下眼皮,将泛起的泪光盖住。
如果她是万能的,比石头还坚硬,她一定会承受住所有的不幸。
……
吃过早餐,程书蕊在家里发呆。
欧阳城没心情回公司,坐在另一处发呆。
程书蕊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别的事,去看儿子,或者回去工作,但身体很倦怠,不愿意动。
寂寥的安静中,欧阳城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接通听了几句,起身把手机拿过去给程书蕊。
是程小曼打过来的。
程书蕊喂一声,她便哭了。
“你没事吧?”她哽咽着问。
“没事。”程书蕊轻声说。
“妈知道了,一直哭,又不敢去见你,怕见了更难受。”程小曼说。
程书蕊顿住,半晌说:“……别来,就跟她说我没事。”
也许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母亲。
程小曼嗯一声,然后两人陷入沉默。
程书蕊便说:“我挂了。”
“好。”程小曼放下手机,眼眶红红的。
欧阳季铭怜爱地将她抱进怀里,“这么难过?”
从被绑架回来,程小曼的性情变了许多,柔柔弱弱,小心翼翼,对欧阳季铭也变得依赖,不再像以前那样软硬不吃。
这使欧阳季铭的男性尊严得到满足,再加上欧阳城这段时间乱成一团麻,更衬托得欧阳季铭顺风顺水,所以对程小曼就更温柔了。
程小曼埋头在他怀里,抱着他不说话。
她想起韦氏的虐待,心有余悸。
程书蕊后来的遭遇被媒体揭开后,程小曼不自觉把刘家对妹妹的虐待想象得更加严重。
在她的想象里,那是一种毁灭,她不知道妹妹要怎么扛过去,如果换成她自己,估计都不要活了。
……
程书蕊刚把通话挂断,又一通电话打进来,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怔了怔,将手机还给欧阳城。
欧阳城看到来电,蹙起眉头,按了接通,走向一边,“喂。”
欧阳瑞安暴怒,“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她那里了?公司你还要不要回?”
欧阳城默然。
“你要不痛快辞职得了,不用回家,就跟那扫把星抱着过日子!我们欧阳家的脸叫她丢尽了,我的脸也叫你丢尽了!”欧阳瑞安在电话那头咆哮。
“但丑话说在前头,那脏女人我绝对不会再允许她踏进家门半步,你要想带她回来,就等我死了再说!”
那个脏字是那么刺耳,欧阳城气得直发抖,差点没吼出来,拼了力才将通话掐断。
程书蕊遭到侮辱是他心里最无法释怀的事情,没想到父亲半点也不顾及,如此羞辱。
欧阳瑞安也气坏了,立即又打过来,欧阳城强忍住想砸手机的冲动,再次掐断。
虽然没开免提,欧阳瑞安的咆哮隔得远远还是隐约传入程书蕊的耳里。
她不需要听清楚都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欧阳城将手机调了静音,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走过来。
低声说:“我让人给你买了新手机,晚些会拿过来。”
程书蕊嗯一声,“谢谢。”
他看着她,“要我在家陪你吗?”
程书蕊心里一阵难受,当他这么问的时候,通常就已经勉强。
她摇头,“不用,你去忙吧。”
欧阳城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动了动脚,“好,很久没回公司了,我回去看看。你让他们做饭,晚上我回来吃。”
“好。”程书蕊轻声应道。
欧阳城走后,空气中的压力倒减轻了些。
新历3月初,阳光下炙烤得难受,树荫下却又很冷凉,程书蕊在身上盖了张小毯子,蜷在长椅里,半睡不睡地听着风拂过叶子。
门铃响起,她睁开眼,坐起来。
佣人过去开了门,裴思思看到树底下的程书蕊,眼泪飙出来,向她跑过去,抱着就哭起来。
程书蕊这两天简直是心如死水,结果裴思思哭得这么伤心,竟勾起了她心底的波澜,一时也泪眼婆娑,抱着一起哭起来。
还是简单的裴思思最好了,没什么可顾忌。
过了好久,裴思思冒出一句:“心疼死我了!”
然后声音又哽住。
程书蕊顿时眼泪又冒出来。
两人回了楼上,挨着坐在沙发那,裴思思轻声问:“你这么快就出院,身体真的没大碍吗?”
程书蕊摇头,“我没什么事,就是担心孩子。”
裴思思僵住,“孩子……”
新闻她看了,不敢去想象。
“孩子是阿城的。”程书蕊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绑架前意外怀孕了。他们给我灌了药,不知道对胎儿有没有害,现在我不知道要怎样做决定……”
程书蕊有些失神地想着,韦氏本来就想让她怀孕,那药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对胎儿有害。
但又很难说,没怀孕前,药物的作用更多是在她身上,而怀孕后却不一样,随便不合适的饮食都有可能对胎儿造成影响,比如酒精,喝醉后致使怀孕,就不如怀孕后喝醉对胎儿的伤害大得多。
“你觉得一个人来到世上是可以选择的吗?”程书蕊茫然地问,“如果上天本来就不打算让它出生,那为什么又让它有了心跳,然后让我们这些看不懂天机的凡人做决定?”
“我一想到它是一个生命,有可能像小瑾那样长大成人,我就没法下得了狠心。”
“可是,万一他生出来充满了残缺,我又该如何为他负责?”她的眼泪掉下来,“做人真的太难了,你做了一个选择,就得承受一个结果,没有重新再选择的机会。”
裴思思被她说得也眼眶发红,“确实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要积极些,不是吗?”
“是的,我也想积极些。”程书蕊苦笑,深深叹口气。
可是除了孩子的健康问题,流言蜚语也够她承受了。
还有欧阳家,那个障碍现在她更加没有勇气跨过去。
所有这些压力郁积在她心里,她已经沉重到不愿意想明天会如何。
有裴思思一直陪到下午,程书蕊感觉力气回来了些。
有了力气,她就想见儿子了,她失踪了半个月,孩子肯定也很想她。
去欧阳家不大现实,只能等欧阳城下班,然后叫他把孩子带回来。
然而等到快八点,也没见欧阳城回来。
做好的菜都凉了。
程书蕊犹豫着给他发一条信息:“加班吗?”
等了很久,没见回复。
……
此时,欧阳城在欧阳承平那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今天回公司,欧阳城被撤职了。
因为程书蕊的事他近半个月没回公司,以欧阳瑞华为首的反对派给予了猛烈抨击,认为他不将公司利益放在眼里,不适合担任副总裁的职位。
欧阳承平没说什么,痛快将他撤了,痛快得连欧阳瑞华都以为是开玩笑。
“我知道,就算撤你职,甚至取消你以后的继承权,对你一时并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欧阳承平坐在太师椅那,缓缓地说,“说不定我这样逼你,回头你就跟程书蕊独立门户自己创业。但是你们再怎么玩,能比得上恒华带给你的机遇?”
“而且人言可畏,你堂堂男子汉受得了一时流言蜚语,受得了一直这么憋屈?偶尔挑战父母的权威,说明你有主见,但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一直跟父母作对,就是愚蠢了。”
“这次我站在你爸这边,程家二小姐虽然聪明出众,但这次的事我无法容忍,欧阳家接受不了这么不干净的女人!”
欧阳城离开大宅,路上碰到欧阳季铭,没看他,冷冷地走开。
欧阳季铭勾起嘴角,嘲讽地笑了笑。
……
欧阳城回到去,已经差不多九点。
走到餐厅,餐桌收拾得很干净。
欧阳城看向一个佣人,“她呢?”
“在房间里。”佣人小心地问,“先生吃过饭没有?”
欧阳城疲惫地坐下,“还有菜吗,给我热点。”
没有胃口,随便吃了点。
回房,看到程书蕊已经躺下。
洗了过去,靠床头坐着。
程书蕊没动,仿佛对他过来毫无感觉。
欧阳城心里辗转,低头看向她,伸手碰碰她。
“我有点事,没能回来吃饭。”
程书蕊不说话,把自己埋得更深些。
欧阳城心累,不想解释。
揉着她的头发,心里浮上痛苦。
舆论和家人对他施加压力让他感到愤怒,但那些都抵不上程书蕊遭侮辱这件事本身更让他痛苦。
还有孩子的事,他真的很难受。
他是不是还太年轻,承受不了这些不在意料之内的打击。
家人只会说,她脏了,配不上他。
可是这个女人一直就是他的女人,何来配不上?
她在属于他的时候受了伤,是他没能保护好。
躺下去,从后面将她抱住,却在抱她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又闪过找到她时那个画面。
心抽紧,抱着她的手滞了一下,更紧地抱住。
心如刀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再不可一世,也不得不承受人生中的不完美,因为他不可能放弃她。
他把她转过来,强迫般,要她抱他。
她柔软的身体,让他心都碎了。
感觉到他的痛苦,程书蕊心底的痛苦也波浪翻涌,眼泪涌上来,不禁伏在他坚实的胸口抽噎出声。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都让她强烈地记起过去半个月的非人遭遇。
如果可以,她只想埋在他的怀里,忘掉所有的事情。
但这好像不可能了。
欧阳城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接到了欧阳瑞安的电话。
电话打到佣人的手机上,欧阳瑞安明确地告诉她,欧阳家不可能再接受她这样“不洁”的女人。
“因为你,阿城被他爷爷撤去了所有职务,如果你再执迷不悟,阿城的继承权也会被撤消,我知道你能干,但是恒华如果真的要针对橙阳,你也坚持不了多久!”
“识时务的话,早点放弃阿城,一个脏女人,你有什么脸面抓着他不放!”
难听的话无情地从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程书蕊实在忍受不到听完,把通话掐断。
欧阳城回来前,她就像浸在冰窖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你爸打电话过来了。”程书蕊抱着他,终于还是开哽咽着了口,“我受不了他们这样对我,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吧。”
欧阳城一下僵住,却把她抱得更紧,“不,你不用介意他们说什么……”
“我做不到不介意。”程书蕊喉咙里哽得难受,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真的很爱你,但这没有尊严的爱,坚持不了多久。”
“不,你不要再说了!”欧阳城忍受不了听她这些话,痛苦地将她揉到怀里。
程书蕊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起来。
……
翌日,两人很早就醒了。
沉默地吃了早餐,程书蕊先打破沉默,说:“我等下回公司。”
欧阳城略怔,“你身体合适?”
程书蕊觉得还很累,可是什么也不做呆在家里让她沉浸在颓废里,更累。
“没事的,我会注意。”她低声说。
“不,我是说孩子,你不能再拖下去……再晚的话,会更受伤。”他难受地垂下眼眸,不看她。
程书蕊呆住,她都忘了他让她打掉孩子的事。
“……阿城,孩子的事我想再看看。”
她逃避地想要走开,但欧阳城把她拉住,“别拖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就算现在她能顶住外面的流言,万一孩子受到药物影响,生出来智力受损或残疾,到时面临的只会是更加残忍的耻笑。
因为不会有人在乎真相,那些人更希望看到别人成为笑话,用恶毒的语言嘲笑别人会让他们得到优越感。
到时既要承受孩子带来的不幸,还要承受流言蜚语,她再坚强也难以坚持下去。
他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懦弱,比起有可能的悲剧,放弃孩子会更轻松。
怀孕的事当作没发生,久了那些人不会继续指指点点。
而孩子生下来,这抹黑就永远不会停止了。
程书蕊心里绞成一团。
他逼着她下决定,反而让她更加意气地想要这个孩子。
眼眶泛上红晕,她转身看着他,攥了手,嘴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咬牙说:“我们还是分手吧,孩子我想生下来,自己养。”
“那些贫穷的人,也许只有一两千的存款,他们也会努力地生活,抚养孩子。我并不缺钱,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敢生下来。万一他真的不健全,我会陪着他,耗尽我的力气,也会陪着他!”
她的眼里涌上晶莹的泪花,欧阳城只看一眼便转开了,太痛苦,不敢看她第二眼。
她想抽出她的手,但欧阳城蓦然将她拉入怀里。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