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行走的暗道,高不逾五尺,横肩即可触壁,每隔十几步墙壁上都嵌着一盏桐油灯,他弓着背循着如豆的光亮缓缓前行,似要张开巨口吞噬一切来者的黑暗让郭威有几分好奇更有几分恐惧。(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好在暗道并不长,他摸索着走了一阵便来到了出口,石门翻转,郭威得以直起身来,抬头见星斗漫天,远山起伏,苍松盘岩,似有似无的山风温和地擦拭着他因紧张微汗的额头,他回身来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洞口。
郭威探手摸了摸怀中的信札还在,深深嘘了口气。这种感受的奇特之处在于,他的意识生平第一次熠熠地燃炽起来,记忆牢固地发挥了作用,直至生命终结,他仍然能够清晰地想起这个令他一生走向传奇的夜晚,那种于幽暗之中突见星辉,呼吸到清新松柏气息的感动,以及涌动在青春胸怀之中与成功冒险相相伴随的欣喜。
王朴究竟是谁?那些想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又是谁?信札会写着怎样的内容?带着这封信会不会给自己惹上可怕的麻烦?
郭威的愉悦连盏茶的功夫都没能维持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信札相关联的世事无法触摸的恍惚和不安。
郭威思来想去,觉得受人恩惠,授以涌报才是丈夫所为。无处安身时,王朴曾善意挽留,温酒暖怀,愿意成全自己寻访守玉的美意也那么真真切切。就凭这些,无论通往白云寺的是什么样的路,都该横下心去试试看。
为了不撞上巡夜的官兵,避免与从王朴家中出来的不速之客遭遇,郭威一直等到天亮才上了大路,打听着白云寺一路寻过去,在寺院附近还问到了个在客栈喂马打杂的差事。
马厩旁边堆放杂物的小屋,成了郭威在汴京暂时的栖身之所。
许是旅途疲劳,客人们的马看上去都不够漂亮强壮,相比较柴家好年景时饲养的马匹,身上不是那么油光水滑,它们硬邦邦的尾巴一直拖到地上,显得有气无力,而马鬃却一样的柔软,郭威打心里喜欢这些大眼睛有时深情、有时威严地斜视着的动物。
郭威每晚都能很快入睡,马具的、干枯稻草掺杂在一起的气味并不影响草铺整体的松软。郭威猜想那些曾收养过他的人家中,一定曾有哪个女人用白净的手为他铺置过柔软温香的床铺,但可惜,过于颠沛的童年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直到能让他吃饱饭的柴家人出现在记忆里。
郭威想起,慈眉善目的柴老爷去世已经将近一年了,守玉应该也会常思念起邢州荒郊埋葬的那位老人吧最新章节。明天,该去白云寺给柴老爷上柱香。
白云寺是一座建于北魏,盛于隋唐的寺院。因建在一片天然的白云岩石之上,取“于白云深处修行”的意蕴,寺院香火鼎盛,虔诚的信徒们早早便填满了开阔的寺院。
院子有十丈见方,几棵菩提树硕大无比,挺拔苍翠,巨大的树冠如天然穹顶。寺院的第一进是普济殿,普济殿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钟楼和鼓楼,东西对峙,楼顶琉璃瓦覆盖,下出两层飞檐。过普济殿拾阶而上便是大雄宝殿,这一天殿中举行着法会,伴随清脆的法铃玎铃作响,寺里的僧人们低沉整齐的诵经声在大殿四壁游走,将殿内的一切环绕了起来,仿佛形成一个独立的乾坤,告慰着那些希望借助法会超度的魂灵。继续往前是观音殿,殿中供有十一面观音铜像,佛像各有大小,神态各具不同,有的朱唇轻扬,面带微笑;有的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有的眼帘低垂,净瓶轻托;有的凝神远方,合抱经卷。
郭威祈过福,信步穿过观音殿进了一处跨院,见门内已是幽静的禅院,赶紧退了出来。转身的功夫,忽听身后有人喊:“雀儿叔叔!”
一个蹦蹦跳跳的熟悉身影意外地出现在郭威的视野里。
“豆子,你怎么在这儿?”
韩青山一把搂住俯身来打招呼的郭威,兴高采烈地喊着:“雀儿叔叔!我随娘到庙里来烧香,我的邻居在这里出家,我来找他玩。”郭威注意到韩青山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僧人。
大唐时期佛教曾盛极一时,在繁荣的国都,寺院尤其星罗棋布,无序的扩张使寺院的建设和管理日渐松弛。多有达官贵人去世,其家人舍宅为寺以追福,也有大户人家乔迁新居之后,直接将原来的宅舍改为寺院。寺院里僧徒的年龄从襁褓到古稀也无不涵盖。寺庙已经成为唐末到五代时期,百姓们躲避战乱和官府苛捐杂税的理想去处。郭威对幼小僧徒可谓见怪不怪。
青山向一脸羡慕的小僧徒告别,拉着郭威的手来到人头攒动的普济殿外:“郭叔叔,我娘让我在庙门口的树下等她,可是她还没有来,你陪我玩一会儿好吗?”
已经过了正午,郭威没有见到本应依三天之约前来会面的王朴,心神有些不安,胡乱地应了句好。
青山从菩提树下捡了一片叶子一本正经地对郭威说:“郭叔叔你看,菩提树叶,我娘说菩提树很少掉叶子,拣到的人有福气,都会变聪明。叔叔你看,它多漂亮。”青山一边说一边将翠绿的树叶举向阳光。
郭威也顺着青山手举的方向望去,整个人便呆住了。
他眼睛看见的并不是脉络清晰的菩提树叶,而是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守玉?郭威觉得自己定是思念过度错认了路人,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盯着远处一位一脚已迈出寺门的布衣女子屏住了呼吸。她秀丽的背影,盈盈飘动的衣襟,包括拂发时皓腕闪现的丝丝光泽,都是郭威心底最深刻的烙印。离她并没有多远的距离,郭威开始穿过人群向着山门奔跑,却觉得像永远都跑不到那里,他脚步凌乱,被熙攘的香客撞得直打踉跄,涌进心脏和脑海的血液让他忘记了呼喊。
郭威追出寺庙大门,疯了一般地搜索着,可眼前摩肩接踵的行人塞满了车水马龙的嘈杂街巷,唯独不见了守玉的踪影。
与从天而降的命运擦肩而过,仿佛生硬地从千尺高空跌落的痛楚让郭威失神地愣在那里,欲哭无泪。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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