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眷顾和抛弃,就像转瞬翻转的手心和手背。
郭威呆怔怔地立在白云寺的门前回不过神来,直到有人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听到对面的人问:“郭兄这是怎么了?”
郭威终于看清对面是王朴,像无论怎样挣扎都不能浮上水面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获得了喘息:“王朴,我把……是守玉。”
王朴立刻明白了郭威在说什么:“她来过这里吗?方才?郭兄快跟我来,让师父帮你找找看。”
郭威跟着王朴一路跑过了观音殿,途中还经过高声喊他的豆子和一个妇人,那该是豆子的母亲吧,他无暇驻足,又进了几跨门也没注意。豆子曾说王朴和他师父很神通,郭威此刻真心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王朴拉着他在一处院门前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对郭威说:“郭兄在这里等我。”
郭威看见王朴整了整衣衫,抬脚进了门里,在一处禅房门前隔帘询问:“先生,弟子可以进来吗?”
竹帘掀起,一个女子从禅房里走了出来。她花信年华,神清骨秀,并不似寻常女子打扮,袭一身宝蓝色胡服,短衣及膝,衣襟和袖口金色滚绣,扎藏蓝底绣金色花纹的郭洛带,长裤束在黑色镂花边的马靴里。若不是乌黑的发鬓上插着一支精巧的簪钗,令人错有一身戎装的飒爽印象。
王朴见女子出来,双膝及地行礼称:“先生。”
“好久没见先生了,弟子很是挂念,先生近日可好?弟子将我们一直等的人带来了。他与心上人方才错失了,求先生帮忙找寻。”王朴站起身后连珠炮似地请求。
郭威眼见王朴恭恭敬敬地行礼,便知这正是上次无缘见面的王朴之师,青山所说的那个会功夫的……善占卜的师父,是女人?!
郭威掐了一把自己,生疼,不是梦。
他回想起了王朴家墙上那副肩描莲花的仕女图和房间里萦绕不散的幽香,原来只因房间的主人是眼前这个胡服女子,此刻她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王朴看见郭威有些失态地合不拢嘴,便跟过来引荐两人见礼:“先生,这是郭威。郭兄,这是我师父沙海娜。”
沙海娜有着一双能望进人心底的清澈眸子,她的目光毫不游移地在郭威焦虑急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先生能找到守玉吗?请先生一定帮帮我。”
沙海娜的声音深沉而清晰:“试试看吧,把手给我最新章节。”
郭威见王朴示意他照吩咐做,迟疑地举起手臂。
沙海娜将一只手轻搭在郭威的臂上,垂目蹙眉顷刻,抬眼问:“她穿紫色衣裙?”
郭威回想起山门口的守玉确实穿着紫色的衣裙,错愕地答道:“是的。”
“她快成亲了?”
郭威脸上准确地表达着不可思议:“先生是说,通过我的身体,看到守玉成亲吗?”
沙海娜摇了摇头:“是有人去她家中捧雁问名。”
柴家富贵,对婚礼很是讲究,少爷成亲时,郭威帮着柴老爷忙里忙外,大略是知道聘嫁之礼的。纳了彩礼后,要请问女子生母之名,以分清女子嫡出还是庶出,并问女子本人名字、排行及生辰,以便夫家占卜婚姻的吉凶,问名和纳彩一样,以雁为礼,再经过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便可完成婚嫁的六礼。
已经有人登门问名,那就是说,心爱的二小姐当真被少爷卖掉了。
“我想见她,有话要对她说,求先生帮郭威见我家小姐一面。”
沙海娜看着一脸伤感的郭威,有些不忍:“主仆之间,依律是无缘的。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成与不成,都应交给姻缘,不必如此执着。”
王朴见沙海娜不允,上前帮着郭威求情:“郭兄来汴京路途艰险,先生慈悲,就念在他心思虔诚,成全他们见一面吧。”
“郭威,王朴托你保管了书信吗?”沙海娜将话题转开了,一边问一边瞪了一眼王朴,眼神闪烁的王朴接过了郭威递来的信札,听闻沙海娜蹙眉训斥:“让你促成李继远和戴思远见面,没让你把他们都招到家里来,若不是郭威,你预备怎么收场?回头再找你算账。”王朴垂首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禅院中的空气因沙海娜的愠怒顿时冷了下来。
一个忽如其来的女声打破了陷入僵局的尴尬,温婉柔弱地从门口处传来:“先生,李继远如今人在汴京吗?那孩子他爹呢,为什么没有跟李继远一起回来?”
三个人将目光投向了一个站在门口手里牵着孩子的妇人,她素色衣裙,形容憔悴,显得弱不禁风,院中几个人谁都不知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郭威虽不认识这妇人,却认出了她身边正冲着自己微笑的孩子,那是去而复返的韩青山。
沙海娜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将妇人拉去了禅房,将松了口气的王朴和莫名所以的郭威丢在院子里。
王朴放下嬉戏了片刻的青山,走向郭威:“郭兄莫要灰心,我了解师父,她终是会带你去找守玉小姐的。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让郭兄糊涂了吧?小弟愿为开解。”
郭威顺势问:“那晚来你家砸门的是些什么人?”
“是晋王李存勖最信赖的胞弟李存渥。我还真是没料到他会尾随着李继远来到汴梁,那晚李继远跟郭兄一样借宿在我家中。以我看,晋王对李继韬和李继远两兄弟是起了杀心了。”
“李继韬和李继远是谁?”
“若论辈分,他们是晋王的干侄子最新章节。这两兄弟的父亲是晋王拜把子的二哥李嗣昭。”
“李嗣昭?可是十三太保里最能征善战的那位将军?”
郭威是听说过晋王李存勖、常胜将军李嗣昭的,坊间说书的唱曲儿的,多传说些时下最流行的英雄故事。沙陀人李克用和他十三个骁勇善战的儿子,在混乱的政局中,有着保卫唐朝正统的英雄美名。十三太保中除了李存勖,其余都是李克用收入麾下的义子。在说书人的段子里,非常具有个人魅力和演绎价值的老大李嗣源,老二李嗣昭,老三李存勖,老九李存审,影响着郭威日益成型的英雄情结,最受他的喜爱和敬仰。
老晋王李克用在唐末天佑年间靠镇压农民起义起家,灭黄巢、战契丹、剿大梁,一生过得传奇而精彩,但霸业未尽却熬不过岁月的摧枯拉朽,临终时他将才华横溢的李存勖定为接班人,使其袭得唐廷授予的爵位,成为新一代晋王,与叛唐称帝的朱温形成时下晋梁对峙的大时局。
郭威最爱那段李存勖谨遵父王三箭遗嘱,立志三矢报三仇的动人故事:李克用在临死前,将杀死背信弃义的朱温、刘仁恭、耶律阿保机,也就是平梁、灭燕、败契丹三个遗愿说给李存勖听,每说完一个遗愿,他就会交给李存勖一支长箭,并叮嘱李存勖一定要将三个遗愿完成,然后回到祖庙交回长箭,以告慰自己的在天之灵。从此后,李存勖每次出征都会将三支长箭带在身边,攻城略地,称雄一方。
郭威做梦都未曾想过,评书中的人物突然跟自己发生了如此实质性的关联,他的身体连同思想都变得亢奋起来。
王朴英俊的脸上,有着跟他年龄完全不相匹配的成熟,令郭威钦佩又羡慕,洞明时局的王朴肯定地回答了郭威:“是的,就是他。可惜李嗣昭最近在镇州之战中被一个无名小卒用暗箭射穿了头盔,死在镇州了。尽管最终李存审解了镇州之围,但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却让晋王折损了包括李嗣昭在内的四员大将,成了他最不愿回忆的恶梦。晋王怕李嗣昭的儿子们拧成一股绳,回到潞州的地盘后起了异心,生出兵变的事端来,只允许将李嗣昭的遗体葬在晋阳。还偏偏就被晋王料准了,以李嗣昭的二儿子李继韬为首,他的七个儿子硬是撵走了晋王派去阻拦他们扶丧回乡的李存渥,把李嗣昭的遗体运回了潞州。李继韬就是在潞州老家将老大关押起来,夺了帅印,成为李嗣昭身后昭义军的新统帅。”
“那岂不成了造反,晋王呢,他能放过李继韬拥兵夺帅吗?”
“晋王也没什么办法,他还远在德州的战场上脱不开身。李继韬还算聪明,没把事情做绝,知道这么先斩后奏晋王不能高兴,派人呈了告罪书,把该走的场子走了走。晋王不好翻脸,无奈也就准奏了,给昭义军改了名字叫安义军,给了李继韬安义军兵马留后的名分。”
“那……李继韬好歹算是有惊无险,吃了定心丸了,他弟弟还来汴梁做什么?”
“那……郭兄,你猜猜看?”王朴突然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调皮表情。
“好兄弟,我又粗又笨的,你就别难为我了,我怎么猜得到。”
“如果郭兄你是李继韬,你派弟弟去敌军的地盘做什么呢?”王朴歪着脖子问。
郭威心里揣着两个字:叛,乱!
他没有说出口,是因为眼前这个深藏不漏的翩翩少年,显然参与了这起完全超出了郭威心理承受范围的叛乱事件,他更无法想象,自己也在完全不知情的境况下,卷入了一篇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战争前页。
(天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