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知道郭威在想什么，他甚至冲动地想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讲给这个一身豪杰气象的人。王朴不愿意被看做猥琐的叛乱者，哪怕那不是真的，哪怕只是一瞬间。
王朴最爱雏鹰，虽然它们翼展上的羽毛还不够丰满，却可于众人的仰视和倾慕中翱翔天际，与生具有舒展而自由的气质。他也羡慕林间破土的种子，曾再三揣测它们究竟悄无声息地蓄积了多少力量，才能冲破覆盖在身上厚重的岩层，向着熹微的阳光，长成覆盖穹宇的参天巨木。他曾把这些喜好讲给先生听，先生只是淡淡地说，你的缘份还未到，早展了翅，早破了土，便早见高山，早见深海，早见将相，早见生死。
先生是第一座他仰止的高山。
她降生在医巫闾山最具神秘色彩的纳溪边，传说得道的高僧都会前往那里寻访自己的前世，若有缘找到前生的遗迹，带着它入山修行十五年，便可入化成仙。
沙海娜与生俱来的通灵秉性，继承自她的母亲。母亲留给她的除了神奇的血脉传承，还有噩梦般的记忆。山北村庄逢大旱连年，颗粒无收，无水可饮，绝望中的村民将她的母亲绑上祭台，焚巫祈雨。征战契丹偶然策马路过的李嗣源将哭喊着要冲上祭台的沙海娜拦腰抱上马背，躲过了高举着斧头追赶来的村民。
那天的情形，王朴从没听沙海娜提起过，他只知道，先生会在每个大雨滂沱的夜里自噩梦中惊醒，悲切压抑的哭泣声让年少的王朴难以释怀。
沙海娜十六岁降神，她从未向人提起。
李嗣源说，因为随军不能带着少女沙海娜，她被留在了契丹。
多年后，李嗣源为援救被围困的晋军统帅周德威，与契丹主力大军在幽州遭遇，意外地遇到了已经成年的沙海娜。她做为身份尊贵的皇族萨满，随契丹第一代君主耶律阿保机出征来到幽州。她通晓汉话和契丹语言，精骑射，善占卜，是契丹皇太子耶律倍钟爱的汉人幕府之一。
战争陷入胶着，李嗣源曾请求沙海娜帮助解救被契丹军队俘虏的部将李继远，沙海娜没有拒绝，帮助李继远逃而复归。
李继远感激一向待他宽厚的大伯李嗣源救命的恩情，事后没有向李存勖告发大伯与契丹女巫的瓜葛。
有李嗣源、李存审、周德威等几员晋军猛将参与的幽州之战，以少胜多，以晋军大获全胜告终。这场发生在公元917年的战役正式拉开了中原人和契丹人大规模战争的序幕。
幽州之战结束后，李嗣昭曾非常隐秘地请沙海娜过府叙旧。通读过数术一百九十家著书的沙海娜为李嗣源简述天象、历法、卜筮、占星的那晚，王朴就站在她身后那面金漆点翠檀木围屏的另一侧。王朴就是从那天起，开始钟情于沙海娜口中神奇的术数，痴迷于那些源自远古的智慧。李嗣源听来生僻难懂令人困乏的卜筮术语，好似悦耳的律动，轻轻拨动了少年王朴充满渴求的心弦。
李嗣源拗不过聪慧又讨他喜爱的王朴，向沙海娜提出了收王朴为徒的请求，沙海娜这次仍旧没有拒绝最新章节。
王朴从十一岁开始远离家乡，名义上寄宿在父亲的好友家中读书，实则跟随沙海娜去各地游学，雪山草原、荒漠戈壁尽收眼底，农耕渔樵、山川集市无不涉足。沙海娜总能清晰地讲授自己的观点，内在地申说自己的感悟。王朴在她的引导下，对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兵法韬略甚至音律鼓角都发自内心地下过一番苦功，苦读每有所得，便滔滔不绝地讲给沙海娜听，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彩。每有疑问便低下头去，继续攻读书籍典藏，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在与书籍和沙海娜的交流中，他完成了学识的基奠。
异彩纷呈的求学生活不知不觉过去了四年，汲取了丰富学养的王朴渐渐长成了满腹经纶的少年才俊，令李嗣源由衷喜爱。考虑到王朴小有所成，沙海娜便拿出更多时间留在契丹处理事务。
李继韬对父亲李嗣昭一味忠诚于晋王李存勖，不提携子侄的不满，最初是被王朴察觉的。直到李继远神神秘秘地向李嗣源询问沙海娜的动向，李嗣源才意识到王朴是对的，这两兄弟恐怕是铁了心不回头了。
李继韬联系沙海娜，是为了联络契丹，联络契丹是为了牵制李存勖，牵制李存勖是为了自己能顺利投靠大梁，无后顾之忧。
李继韬拥兵夺帅之后，便开始日夜恐惧李存勖腾出手来拧掉自己的脑袋。投靠大梁是他经过辗转反侧想到的最为妥帖的保命之道。在晋军中李继韬自知是小辈，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谈何容易，多年来他没少受晋王和叔叔们的轻视。现在已经不比往昔，自己腰杆子上别着人马，带着安义军投靠大梁定能改天换日，因为奉上军事要塞和作战部队，对大梁而言可谓奇功一件，封官进爵如探囊取物。投不投梁，有着天壤之别，李继韬觉得值得赌一把！
但在李嗣源看来，军事要地潞州绝不能丢！
想当年为了从大梁皇帝朱温手里夺下潞州，有过让人记忆犹新的殊死战斗，尸骨如山，僵卧相枕，那是怎样一场惨烈的战役，李继韬这个败家子侄，恐怕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要涌出河口的水，堵是堵不住的。李嗣源不打算早早就撕破了脸搞得大家难看，他想到了让李继远去沙海娜在汴梁的住处落脚，由王朴支开沙海娜，把李继韬通敌的证据弄到手，一方面阻断李继韬投敌叛乱的去路，一方面握有他通敌的证据，便进可攻退可守。
李嗣源的盘算之中故意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王朴的处境。他将一个不能两全的难题摆在王朴面前，一面是晋军，一面是契丹；一面是世交尊长，一面是授业恩师；一面是藏信，一面是送信。李嗣源深知自己与沙海娜之间，王朴与沙海娜之间无论再有怎样奇妙深刻的渊源，却终究要面对彼此都不能漠视的沟壑。他想让王朴思考，当初拜沙海娜为师的选择，终有一天会与他即将面对的前程关联，而前途之上首先该有的，便是立场。
李嗣源觉得王朴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还没等王朴想到良策解题，沙海娜已经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李继韬计划率部投梁，将通过自己联络契丹的消息。吩咐王朴，若李继韬来投，定要促成李继韬与大梁迎降的北面招讨使戴思远会面。
王朴这才开始意识到，沙海娜并不简单是位将汉文化与契丹文化兼容并蓄的师长，她还是汉人与契丹人军事政治漩涡中最为核心的参与者。
那间经过沙海娜品断风水，悄连暗道的住宅，其实是契丹设在汴梁首都具有重要军事和情报价值的据点之一。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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