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王朴将夜袭事件以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戏谑的语气做了解释,却丝毫没能降低它对郭威心理冲击的力度。
“小弟不会让郭兄为难的。”王朴宽慰郭威。
郭威因为有些不快,没有接话:“方才那位是豆子的母亲吗?豆子他爹怎与李继远相识?”
“豆子他爹韩延吉曾是晋王的部将,与李继远交往甚厚,在平洲抗击契丹时不慎被俘,被抓去了契丹。后来李继远也曾在契丹被俘又侥幸逃了回来,帮助韩将军传递过一封家书最新章节。在那之后先生又帮着豆子他娘和韩将军通过几次信。听豆子说,那些家书他娘从不离身。豆子他娘带着他四处投亲靠友度日,怕是尝尽了人情冷暖,身子越来越差了,可她仍在等着韩将军。韩延吉、李继远,还有先生的名号,我都不敢在她面前提,提一次她便哭一次,甚至听到街上代笔写信的吆喝声她也会哭,许是哭得太多了,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唐代的温庭筠有诗问‘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托豆子娘的福,如今个我算是知了。最可怜豆子,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生父长什么样。”
郭威想起韩青山曾经稚气地炫耀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声称是父亲教育他,长大后要像青山那样高大,能够保护娘亲和家人。郭威心里一阵抽紧,自己也打那个年龄那样的经历过来,知道那是幼小的孩子为了不被人瞧不起,对一无所知的父亲最生动的刻画和想象。
郭威问:“豆子他爹没机会逃回来吗?或者先生可以带着豆子他娘去契丹寻找。”
“韩延吉在契丹多年,逐渐受到契丹国君耶律阿保机的器重,归不得了,而豆子还小,我和先生回汴京的日子,豆子他娘总是病着,先生担心路上他们母子有个三长两短无法向韩将军交代,一直未能成行,一晃便是几年。最近先生决定带着他们娘俩去契丹了,说担心再晚,豆子的爹娘难以团聚。”
郭威想起了在邢州那些年,虽然乱兵光顾柴家大宅的次数一点儿不比串门的亲戚少,但和守玉相互依靠着生活的艰难,远比长途跋涉危险重重的寻找来得容易而且幸福。(全文字更新最快)他很能体会那种思君不见,相思比路长的感受。他看到走出禅房的妇人,如王朴所说,又是一脸泪痕。
妇人拉着一再回头挥手告别的青山消失在禅院门外时,沙海娜仍能感受到她不曾带走的眼泪和悲伤,那些落寞凄苦的余音,与她的丈夫形成强烈反差,如今的契丹武将韩延吉深蒙圣恩,是热烈而健谈的。沙海娜曾从韩延吉拒绝再娶,看到帮助妻子传情达意的自己,便刻意隐藏的探究和焦虑中判断过,韩延吉是思念妻子的。直到有一次为了救自己脱困,韩延吉冒着如蝗箭雨返回敌阵,事后她专程道谢时,他却淡淡地说,没有了你,怕再也联络不到妻儿,沙海娜方知韩延吉心底埋藏着对结发妻子什么样的深情。
佛家说,爱别离生别离是苦,眼前的郭威也在受着苦,上天让自己遇到这些姻缘深厚的人们,是希望他们的苦难能短暂吗?沙海娜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投向远方,话却是对郭威说的:“回去吧,过些天带守玉去找你。”
郭威因无法抑制冲出胸膛的喜悦,声音有些颤抖:“郭威无以为报。”
沙海娜带着王朴走了,王朴边走边回头做了个庆祝达成所愿的鬼脸。方才因为莫名其妙陷入叛乱而对王朴产生的埋怨一扫而空,回到客栈的郭威整个下午因为总是自顾自地傻笑,招来客人和伙计们许多异样的目光。很晚了,郭威还一直瞪大眼睛数着屋顶的椽梁,生怕一觉醒来,白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回到住处的沙海娜在第二天接待了登门造访的大梁北面招讨使戴思远。
戴思远虽然因战功赫赫得了一处气派非凡的汴京大宅,却因常年在外征战,对京城并不熟悉,沙海娜的住所显然从未出现过在他的记忆里。他推测这个与李存渥小打了场遭遇战的宅院,是因为位置偏僻才被选为接头地点的。戴思远事后思忖,晋军盯防自己的将领够紧的,险些坏了大梁的好事。留了暗哨的几天里一直没有接到任何报告,也没有人再度联络自己,使他不免心急如焚。
接到传报的一大早,他没顾上用早饭便喊上几名汴京府里的亲兵快马来到这里。开门的是一身短打扮的沙海娜,将他让进院子后施了礼,递给他一个信札最新章节。
皇上曾明示代为安排、联络、鉴别晋军来降诚意的是个女人,自己的任务就是要确保她的安全,并作为大梁军方的代表与投诚的将领会面,虽然当时心里暗自称奇,他却没敢多问。接到王朴通知前往沙海娜住所与晋军李继远会面之前,王朴皆称家师云游未归。那晚他的仗打得稀里糊涂,只能是先都抓回去再说,没曾想包括王朴在内的重要人物都趁乱逃之夭夭,对虾兵蟹将的拷问,只得知了晋王派来的密使本想那晚人赃并获。意外的波澜和完成了半截子的任务,让戴思远怏怏不快。
此刻沙海娜站在自己面前,他的疑惑和不解便更深了,眼前这个女人不似皇上**千娇百媚的那些嫔妃们,英姿飒爽当中还略带种空灵超然的味道,她是如何赢得皇上如此信任的?一介草民被安排辅助军功显赫的武将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这女人究竟多大本事?
戴思远见信札火漆封口,便揣进了怀里:“你是宅院的主人?”
沙海娜应了声是。
戴思远脸色一转,不紧不慢却语气刻薄地问:“你好大的胆子,还敢送上门来,那你说说看,什么时候开始与晋军勾结的?”
沙海娜伸手制止冲上来的兵卒:“若真如将军所言,怎会自投罗网?小女子我怎么担得起这杀头的恶名。在汴京找个隐蔽的去处让你们见面,不是圣上的意思吗?圣上没有向将军提到过我吗?皇后娘娘信任小女子有些识人断物的本事,才命我见见信使,只是奉命行事,何来勾结一说?至于我为什么参与此事,自有道理,皇上不说,将军何苦追问。”沙海娜镇定地见招拆招,直接戳破了戴思远意欲探究的企图。
一个常年在汴京留守的校尉走到戴思远身旁附耳一阵,戴思远紧皱的眉头渐渐松了下来,转而打量了一阵沙海娜:“你是皇后的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信我拿到了,戴某还有军务在身,告辞了。”
“不送。”沙海娜颔首道别后忽然问:“将军请留步,贵府最近张灯结彩,是在筹办什么喜事吗?”
戴思远方才听校尉说,这女人是远近闻名的方士,是皇**里的常客,就连皇上也常向她求些灵丹妙药,汴京城里不少人知道,此女还是有些神通的。戴思远估计,为了转达晋军的信函,女方士应是最近去过府里,知晓了自己新近准备纳妾的事。他嗯了一声算是作答,等着沙海娜的下文。
“小女子略习相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将军的喜事问过卜吗?”
“纳个妾问什么卜,有什么你直说吧。”
“戴将军喜事当前,却氤氲压顶,怕是与您准备迎娶的小夫人有关。观将军的面相,若那位小夫人的祖屋在将军故乡的北方,名讳中含有三、王、玉、金这些呈纳甲排纳的字,便不可娶为妾室,否则会给您带来临墓、逢绝的厄运,轻则影响将军的前程,重则关乎性命,请将军三思!若我推断有误,出了这院门,您可当听了个笑话。”
就像忽然有人捅漏了天幕,让一个艳阳耀眼的日子被诅咒一般下起了醍醐的雨,戴思远一脸茫然地望向自己的校尉,像是在问校尉听懂了没有,却发现校尉嗔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两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女术士所说的,无论如何不能纳的妾,与即将要进门的女人情况有着惊人的吻合。戴思远分明记得,问名回来的帖子首页写着:
柴守玉,邢州尧山人。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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