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很快就要离去,让沙海娜颇感意外,她马上猜到了原因。(全文字更新最快)她走上前拦住了院门外正要上马的李存勖:“三爷息怒,可愿听臣几句话。”
“仙姑你是知道些什么却知情不报吧?”
“三爷心中猜忌已生,多说无益。臣敢问三爷,玉儿可曾拒绝过圣意?”
李存勖眉头蹙得更紧了:“这话什么意思?”
“恐怕如今三爷眼中,玉儿已是个不懂自爱的轻薄女孩子了,但三爷可曾想过,以玉儿此等聪慧之人,为什么冒着这样的危险救一个家仆?”
李存勖一甩头:“朕不想听!”
“皇上容禀。玉儿出身富庶之家,性格虽似温婉,实则坚韧,她多年隐忍恶兄的欺凌,照顾母亲和侄儿的生计,撑起柴家的人,是玉儿。玉儿感念郭威多年的忠心和照顾,愿意舍命相救,也正因为她打心里,从未贱待过曾帮助过她的人。玉儿曾向三爷表示过无意成为王府中人,那也是她可贵的品性,无意攀龙附凤,更不愿卷入王府勾心斗角的妻妾之争。三爷如今能看中的只是她的姿色和才情,看不见的却是她干净的眼睛,干净的心思。”
“她不在乎富贵,不在乎荣宠,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朕!”李存勖说完翻身上马,听到沙海娜身后说了一句:“此番皇上若放下了,你们今生绝无再见的可能。”
李存勖策马头前走了开去,沙海娜这句,此番若放下了,今生绝无再见的可能,敲打着他的心。
李存勖生于世家,少年封王,人中贵胄,在他的记忆里,从没有被任何女人拒绝过,只要是自己看上的,无不殷勤,皇子公主多得有几个他喊不上来名字。
柴守玉对他的拒绝,是种别样的滋味最新章节。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念,思念的滋味新鲜得让他欲罢不能。她身上有着从自己身体中正在逝去的青春气息,她青葱指尖拨弄过的琴弦上仍旧跳动着美妙的余音,她不经意间的巧笑嫣然,羞涩躲闪的清澈眼神,令人忍不住想去迎合的倔强,牢牢牵着李存勖的心。
柴守玉为家仆求情的那一刻,李存勖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为一个家奴,她甚至不在乎被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轻视和误解。
她唯一的赌注,是朕不一定会有的那么一点恻隐之心而已。
仙姑所言从来都很灵验,朕这一走,与玉娘子此生不复相见?虽然朕不愿意承认,但是……朕舍不得你,舍不得。
李存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驿站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地跟着丢了魂的帝王李存勖。
李存勖推开了柴守玉的房门,见她苍白着脸,依在床边呆呆坐着。
“娘子……”
两人之间,隔着李存勖长长的叹息。
“越是远离你,朕的心越是从相反的方向走向你。朕不想再为难自己了。”李存勖来到柴守玉的眼前,伸手去触摸柴守玉憔悴的面庞,她转开了头,李存勖失望地收回了手:“朕知道,朕与娘子之间相隔着蓬山万重。”
“朕若放过郭威,你能向朕走近一步吗?”
柴守玉抬眼看着李存勖:“皇上与玉儿之间,并非蓬山万重,而是云泥有别。琼楼似海,宫苑无情,而玉儿从不喜束缚,只想跟随自己的心,过昼出耘田夜绩麻的平凡日子。”
李存勖目光炯炯地看着柴守玉:“若朕不准呢?”
柴守玉凄凉地笑了:“人最苦不过是‘求不得,放不下’,说的就是我们这些痴人。今日皇上若肯放过郭威,就是解了玉儿的苦,玉儿理当……解皇上的苦,随您的心愿。既已求得,自然要放下。”
“好一个求得!放下!”李存勖抬起柴守玉的下巴,郑重地说,“无论你的心里还住着谁,朕都要把他撵走,朕要定你了!这么说来,还要感谢你的家仆。你好生将养,身子好了朕便接你入宫。”
李存勖临走吩咐带柴守礼去见礼部侍郎,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柴守礼冷冷地丢了一句:“从现在起,玉娘子再有毫发损伤,你提头来见。”
柴守礼磕头捣蒜般连连称是。
李存勖的随行从驿站的院子里消失了,符彦卿听到柴守玉的卧房中传来难以压抑的悲切哭声,她屋中的烛光,亮到天明。
天子仪仗迎接柴守玉入宫的那天,不见了两个侄子的李继远在潞州再次叛乱,被挥师而来早做了准备的李从珂迅速镇压,李继远兵败,自刎于城头。
也是这一天,符彦卿见到了关押在刑部的郭威。
刑部大牢符彦卿再熟悉不过了,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描述,那是个多数犯人因受不了酷刑的折磨,尚未定罪便自行了断的人间地狱。
郭威毫无例外地被脱了形,符彦卿险些没认出这是自己前不久刚刚押送过的那个小伙子。
符彦卿带着金色的皇家腰牌,获准提审“要犯”郭威全文阅读。他支开了狱卒,看着郭威好一会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郭威试图看清眼前的符彦卿,却因为肿胀和疼痛无法睁开眼睛,他吃力地问:“公子呢?他们还是孩子。”
符彦卿皱起了眉头:“还有心情关心别人?你还不如问问我,你的家人怎么样了。”
郭威仰起了脸,血污纵横,面目全非,语气充满疑惑:“我的家人?小的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她可不似你这般绝决。”符彦卿走近了郭威,附身下去,一字一顿地说“柴守玉,甚至,不怕被你牵连。”
符彦卿看到郭威的眼睛里闪出了亮光,带着重锁的手情急地抓住他的胳膊,已经发黑的指甲里复又渗出了鲜血,滴滴淌在符彦卿的铁甲上,郭威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并不知情,她不知情!要杀要剐你们冲着我来,跟她无关,她在哪里?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符彦卿听闻郭威是款难啃的骨头,十八般刑具招呼过,问不出任何口供。此刻的郭威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腔的急迫,满腹的胆怯,他的询问听起来已然是哀告了。刑部这些当差的真废物,竟不知郭威的软肋在哪里。
“你想让她活命吗?”
郭威点着头。
“那就照我说的做。”符彦卿思索了片刻,决定不告诉他柴守玉已经入宫的消息,“忘了她。”
郭威望着符彦卿:“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娘子被你们杀了吗?”
“她活着。作为你参与谋逆的代价,这辈子你见不到她了。”符彦卿不理会完全错愕的郭威,自顾自地说,“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你再问关于她的问题,只管老老实实照我的话做,胆敢轻举妄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位玉娘子。”
狱卒们纷纷议论,符彦卿不允许再审郭威了,还说皇上有令,要留着他的性命。但自从符彦卿走后,郭威整个人痴傻了,连着几天没动过牢饭。怕闹出人命无法向符彦卿交待,几个狱卒七手八脚强行将饭塞进郭威嘴里。
符彦卿几日后,接到刑部侍郎的口信,说这次你抓回来的那小子绝食自戕,刑部不能保证此犯还能活几天。
几日未被各式刑具招呼,郭威脸上的伤稍好了些,却比上次看到更加消瘦。
符彦卿让狱卒端了一些粥和菜,放在郭威面前,简短地命令:“郭威,把饭吃了。”
“我家娘子,她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过的话,不想重复第二次。”符彦卿冷着脸道,“把饭吃了。”
郭威没有反抗,也再不发问,端起粥往嘴里灌下去。
符彦卿知道郭威是个宁折不弯的性格,看着这个气短一截的小伙子无声的眼泪和着饭吃了一餐,他禁不住一声长叹。心道,这还不算完呢,郭威,明日……将会是你此生都不愿回忆的一天。
明日皇上要在午门外处决李继韬和他的两个儿子。
口谕指令之一:“押郭威观斩,以儆效尤”。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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