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升迁了，弓弩营里出了名。
一夜之间，数百双目光有意无意地开始穿过人群打量郭威，士兵中流传着受到孟香茵格外关照的“郭雀儿”的奇闻轶事。他的功夫竟是朝夕相伴的战友们望尘莫及的；他的沉默寡言是夸夸其谈的伍长们时常幻想的曾经沧海；最令大家拍着大腿懊悔的是，已然再次错过了引起军医队巾帼统率注目的绝佳机会。
李从珂开始注意到叛逆症状像永远都好不了的外甥女孟香茵突然沉默了起来，野性也像被塞外的狂风一夜之间卷走了。她常在晨操队列前忘了喊下一组动作号令，偶尔躲在无人的角落自顾自地掩面傻笑，与父辈们聊天时因失神被多次询问是否抱恙，她还频繁地带着医队女兵进出从不受关注的弓弩营。弓弩营的伤兵纷纷改换了养伤的营房，乐得回到自己的地盘接受军医们亲临基层的关照，这更使得郭威的威信提高了不少。
最令李从珂百般不解的是，郭威对这些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照顾反映冷淡，冷淡到李从珂找不出相关的由头与郭威私下谈谈。曾有一日他听到了孟香茵与郭威的对话，对郭威定会因香茵格外关照受宠若惊的主观猜测，转变成了对孟香茵初恋还未开始便告结束的同情。茂密的树植为李从珂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但声音却精准地从枝叶的缝隙间真切传来。
“郭雀儿，我长得有那么妖魔鬼怪吗，你总躲着我干什么？”
郭威微微笑了笑：“哪有孟统率这么好看的妖魔鬼怪，再说，妖魔鬼怪，躲得过去吗？你救过我，我欠着你得用命来还的债，谢你还来不及。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拿命还给你。”
“呸呸呸！你快照我这样做，你说的那是什么晦气话！也不怕小鬼儿听见了惦记你。”
孟香茵看到郭威微笑，觉得脑袋开始眩晕：“你刚才那些话，是称赞我吗？是承认并不是不想见自己的意思吗？我听不大明白……不不不！你别解释，别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弄明白！能这么跟你说句话就好。追着你好几天了，没听见你说话，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眼睛看着我说话，我觉得……你的声音……好听极了。我……我舅舅说我舌头上长着刺心里长着草，说话扎人还精力过剩，……其实不是真的，我……只想……你现在是不是都好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好了，痊愈了，谢谢你。”郭威看着语无伦次的孟香茵，简短地答。
“噢！”孟香茵紧赶着应了一声，“那……那就好，我没别的事，我走了。”
郭威叫住了转身要离开的孟香茵：“孟统率！”
“啊？！”
郭威犹豫了一下吐口道：“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太出其不意，让僵直地转过身来的孟香茵一愣，她像被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急着掩盖一般，噢了一声慌张地躲开去，跑了几步停住了，她硬着头皮走回来，带着几分被挫败的不甘问郭威：“是谁？你喜欢的人……谁？我……想知道。”
郭威看着孟香茵轻轻摇头：“统率你不认识，是我家乡的人。”
“家乡？邢州？可你是军人……你何时才能回家乡？要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她呢？”
郭威沉默了，他不想让孟香茵在自己身上浪费精力和感情，她日益炙热的眼神，战友们越来越漏骨的调侃，让他分外焦躁和煎熬，任何刺激这女孩子的话都不能讲，他只好回避与她的相遇，同在一个军营，巴掌大的地方，躲得辛苦。此刻他低声地却丝毫不留余地地答道：“家乡，梦里可以回去的，家乡在每个士兵的骨血里，我也不例外。她……和我的骨血连在一起，有我的地方就有她，有她的地方，也有我。”
孟香茵抬手制止了郭威下面的话：“我听懂了郭雀儿，你的话……才真正长满了尖刺，你别再说了。连感情你都护得滴水不漏，你刚才还说，愿意还我性命，那不是骗人吗？”
郭威语塞地看着孟香茵抹着泪转身跑了。李从珂站在树丛深处，等郭威也离开之后，转身去了父亲的营帐。
李嗣源刚刚读过耳目们从朝廷千里递来的折子，愁眉紧锁地坐在椅子里，李从珂唤了两次才让他回过神来。
“爹这是怎么了？”
“我呈上去的折子，听说被皇上撕了，丢在地上，雷霆震怒。”
李从珂跟着一惊：“什么折子？惹恼了皇上。”
“私自动用了东京武库的铠甲，皇上说我们无法无天。”李嗣源无力地道，“还真是应了那句怕什么来什么。我们以为顺走了皇上的一盘菜，皇上却觉得咱们摘走了他的皇冠。”
“不该听敬瑭的，怪孩儿，没替爹考虑周详。”
“怎么能怪你？是爹，越来越不懂皇上了。爹没想到皇上对我的疑心已经这么重了。”李嗣源忽然想起来问，“噢，你找爹什么事？”
李从珂答道：“没要紧的，请了安孩儿便回营去了。”
李嗣源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李从珂就要出门了被喊住：“香茵是不是看上弓弩营那个郭雀儿了？听说营里最近传着些不好听的话。”
李从珂无奈地叹了口气：“香茵她……想把自己变成了关着郭雀儿的鸟笼子，可惜笼子里关着的是她自己，现在估计正为了飞出去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折腾完这一遭。”
李从珂把刚才树林里听来的闲话大概讲给了李嗣源，李嗣源感慨道：“岁月催人老，香茵竟也到谈婚嫁的年纪了。该好好替她选个好样的，不能比赵延寿差了。你开始培养些男兵当医员吧，等香茵出嫁以后，把军医队的女兵也都放回去，她们都不小了。”
李从珂问：“是，爹。看来爹……对三妹未来的夫婿很满意，听娘说，您想等赵延寿从潞州驻防回来为他们办喜事？”
“嗯。你这个未来妹夫，也是只收敛着羽翼的鲲鹏，可造之材。”
李从珂隐隐觉得不快，缺少血缘纽带的他，不喜欢这位养父身边存在着那么多等待机会的猛禽伏虎，那将意味着他们会多分走一份父亲的关爱，并在未来成为了解自己底细的掠食者。
李从珂恍然间觉得，促成孟香茵和郭威的姻缘，让没有任何身家背景却骁勇天成的郭威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说不定……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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