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对李存勖而言,像精心挑选的一道道御膳,丰容靓饰送至君前,肉与欲的夜色中横陈,白昼里隐去,无所谓何日再见更无关爱恨纠葛。
面对栖祥阁里柴守玉的行为,李存勖像遭到了突然袭击却手无寸铁,他不熟悉这样角色调换的对决,更不熟悉这种来自心爱女人的挑衅和抵抗。故意损坏御赐之物,无疑将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李存勖原本想说:“玉儿你疯了吗?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说出口的却是:“朕让美人换琴弦,美人怎么直接剪了?弦要宣召琴师拆下来才行。”
李存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问出口的话没有经过头脑,却好似早有预谋。
听到他的话,柴守玉脸上豁出去的表情,变成了疑惑,继而渐渐平静,李存勖继续在问:“这宫里,只有朕听得懂美人的琴,美人知道吗?!”
柴守玉当然知道,比较起常胜将军这个光环带给李存勖的满手疤痕和厚茧,他谱曲填词的音乐才华才是柴守玉愿意感知的部分,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美人与朕,因琴结缘,美人没忘记吧?!”
柴守玉点头。
“既然琴弦这端是朕,另一端是美人。美人将弦剪断,不怕老天断了朕与美人的姻缘吗?”
柴守玉转头拉住了身后一左一右两个侍女的手,将两人护在自己身后,然后直直看着李存勖,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她想对李存勖说:“我知道皇上您关心我,从没有不理睬我,所以,刚才那首皇上最爱听的曲子,演奏给知音‘李天下’作别。如今琴弦已断,往后我便不再弹了,皇上您不必再来了。再也见不到郭威的一生……还有那么长,赐死我也好,由着我自生自灭也罢,好过您的为难,我的为难,好过连累了这些无辜的宫人。”
可柴守玉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无论皇上怎么想都不要紧,他生气了不要紧,他伤心了不要紧,他理解了不要紧……
李存勖看着无语落泪的柴守玉,悲从中来,如今她连自己的死活也不顾了,竟还想着不要连累了她的宫女,她对朕的感情,还不及对她的宫女……
“美人,怎么办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保护得了你的宫人?”李存勖好像是说给柴守玉,又像是说给自己,“朕连美人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守护得了自己的江山?”
刘皇后幼年起便是李存勖母亲曹太后的贴身侍女,从婢女到侍妾,最终上位成皇后,一路心惊肉跳。当皇帝宫中的眼探转述了皇上那句“朕连柴美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守护江山”,良好的直觉令她脊梁骨窜上阵阵冷汗,她比谁都了解丈夫,废掉越过原配上位成皇后的自己,对于骨子里是沙陀人的李存勖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皇后及时地三磕两绊地冲到已经重病缠身的曹太后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求救。
李存勖并未考虑成熟的废后计划,最终被曹太后以孝道和皇族的体统镇压了,但这场风波还是结实地往皇后心里灌进去大桶冰水,将她与皇帝原本已疏离的夫妻情谊冲得更为寡淡。
来自皇后中宫的轶事隐秘而迅速地扩散开去:皇帝再也不曾与皇后一起回忆年少时经历的那些琐事,少了皇帝皇后前仰后合的笑声,富丽堂皇的中宫大殿变得异常空冷,还有那狐媚妖邪的柴美人,并未因夫妻失和而得到更多的雨露关照,当真恶有恶报……
郭威与孟香茵千里跋涉去往契丹期间,栖祥阁里曾被柴守玉拉着手牵到身后的两个宫女死心塌地伺候着她们日益消瘦的主人,与各种使绊子的宫中掌事们做着顽强抗争。
郭威与香茵来到大唐与契丹交界的时候,已经泥暖草生。
本该春色连着春色,春风鼓动春风的季节,北方大地却被干旱无情席卷。求生无门的百姓中蓄积的怨愤达到了点火就着的地步,各地开始零星爆发军民冲突,焦点当然是抢夺有限的粮食和水源。不看天气不看脸色入境抢劫的契丹人屡屡无功而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些契丹游兵散勇不但抢劫不成,还常常沦为被抢劫对象,战马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耶律麻答的部队就没少遇到这样荒唐的境况。述律皇后有很久没召见过他了,昔日同僚已不再愿陪着他大快朵颐,畅谈过往。形单影只的耶律麻答开始带着护院私兵,以奋战在抢劫一线的方式,重温那些曾沸腾于青春胸怀的战争旧梦。
虽然抢劫需要跑动的半径越来越大,队伍离本土越来越远,却反让耶律麻答莫名兴奋,而最让他振奋和感激上天的是私兵来报,在两国边境附近,发现了脖子上纹绣着鸟儿的中原人!
尝试前去证实来人身份的耶律麻答在远远看到郭威的时候,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本该远在中原的仇家,竟神奇地出现在咫尺之间。耶律麻答用他的独臂捂在胸口默念,这是受伤的那晚他向木叶山山神祈过愿的缘故吗?感谢无所不能的神主!
郭威一脸风尘和疲倦。就是这天早些时候,飞奔出丛林的孟香茵乐极生悲,掉进了捕兽陷阱,为了将她弄上来,郭威被锋利的石片刮破了手臂,再加上春季温暖的地气催醒了他的旧痛——被韩延吉深深刺伤的肩胛,竟也凑热闹般隐隐作痛。
孟香茵带着医女印秀去抓了几付药为他调理,并为壮汉郭威的小恙略带窃喜地忙碌着。旅店后院,孟香茵向店家借了药罐来熬药,跃动的火苗带起阵阵松木的温香,她并未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耶律麻答见识过郭威在战场上的勇猛,没敢冒然上前抓捕,而是尾随着郭威一行来到旅店,寻找暗算他的机会。
端着药进屋来的孟香茵,想起忘记拿勺子,放下药碗折返出郭威的屋子,踏出门去的第一眼她看到一个躲闪不及慌张离开的身影,孟香茵警觉地向楼下看了一眼,旅店里多了不少髡发的契丹人,她退回屋中掩上了房门。孟香茵冲着郭威示意,走到郭威近前低声说:“楼下有很多契丹人!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感觉不妙!得尽快离开这里!”
郭威想了想,与孟香茵探讨:“契丹人没道理围攻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汉人,如果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是韩延吉便是耶律麻答的人。韩延吉曾经放过我们一马,按常理,不会鬼祟地包围我们再伺机而动,那么……那个独臂麻答的可能性更大!既然我们还要往契丹纵深里去,无论来者是谁,躲不是办法!”
“那你的意思?以攻为守?可是……我们人太少了。”
郭威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看着孟香茵:“印秀,用得上吗?”
“当然!印秀的功夫是医队里最好的。”
“那这样,我先出去,麻答的目标是我,我能将他们引开,带着他们在附近兜圈子,一个时辰左右我往咱们来的那条路上诱敌,今天上午你摔下去的那个陷阱,地方你还记得吧?”
孟香茵眼睛一亮,猛点头:“记得!”
郭威言简意赅地解释着他从《阃外春秋》中学来的一则制敌之策,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眼神却准确传达着沉稳、果敢、周密和狡黠。
出门前,郭威回头给了孟香茵一个久违的微笑和一句振奋人心的告别:
“狩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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