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石(十一)
王帐之中,一颗硕大的瀚原夜明珠将帐内的两道身影照得清晰可辨,其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道:“只差九人的心肝,我就能修出实体了!阿桀,你到底在等什么!”
卸下一身甲胄的瀚原王,在属于自己的王帐中对那虚影低眉顺目地劝道:“九哥哥......可是,死牢里生辰八字符合要求的战俘和囚犯,已经全都挑选出来了,暂时没有新的供给者了......”
“我不管!”那道虚影显然有些动怒:“你是堂堂瀚原王,瀚原这么多人,总能找到符合要求的人吧!”
赫伦桀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你......你是让我对无辜百姓下手?”
虚影理所当然地回道:“全瀚原的生杀大权都在你的手里,挑几个祭品罢了,有什么难的!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复活,怕我跟你争夺这瀚原王的位置?”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赫伦桀眼眶都红了,落寞地说道:“九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虚影冷哼一声:“我为你当了整整十年的替身,在塔里尔部受尽了折辱,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正直愚蠢的牧九歌,早他娘的死在他们手里了!”
“九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赫伦桀当了统领瀚原的王,可面对他的九哥哥,还是小羊羔般的绵软性子,他上前想摸一摸对方的脸,伸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虚影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恢复了寻常的神色,说道:“我说过了,我如今只是个孤魂野鬼,活人碰不到我。你若是想跟我过回从前的日子,就把剩下的那九个人找到,掏出他们的心肝给我!”
眼前的牧九歌,和记忆中的九哥哥相重叠,惹得赫伦桀一阵恍惚......
当年,牧九歌作为小将军屡次领兵出征,少年赫伦桀担心牧九歌,偷偷背着阿爹和奶娘,混进了前去支援先锋部队的大军中,他满怀忐忑地跟随其他人到达战场,却见白马凌风的牧小将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带领着赫伦部的战士和敌军奋勇交锋,铮铮铁骨,毫无惧色!
正当牧九歌与敌军厮杀时,有个诈死倒地的敌方战士,趁牧九歌不备猛地跳将起来,想要从他背后偷袭。在援军队伍里密切关注着牧九歌的赫伦桀,见状急得从阵列中冲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九哥哥!当心后面!”
牧九歌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凛,忙一个侧身躲过身后敌军的偷袭,一刀斩下了对方的头颅。牧九歌无心恋战,挥刀逼退身侧另外几个敌军,连忙往赫伦桀的方向纵马狂奔!
“九哥哥......啊!”赫伦桀见牧九歌朝自己这边赶来,一时惊喜,根本没注意到身侧的情况,混战间被敌军的□□挑破了脚踝!
“阿......”战场之上,牧九歌不敢公然唤赫伦桀的名字,生怕他的世子身份被敌军发现,掳走他以做要挟,只好把那个“桀”字生生地吞进了喉中,来回翻涌,烫得生疼。
那敌军见赫伦桀是个没多大本事的软柿子,举起□□还想再刺,却被腾空而来的一把弯刀,精准地割断了咽喉,血淋淋头颅咕噜噜滚在尸堆里,圆瞪着的眼还来不及闭上,连死也无法瞑目......
牧九歌翻身下马,一手将弯刀捡回手中,一手紧紧搂住赫伦桀,牧九歌被敌军围杀时都不曾皱过眉,此刻声音却害怕得发抖:“对不起,九哥哥来晚了,害你受伤了!”他从小宠大的小世子,哪受过这样的伤,见鲜血从赫伦桀的脚腕汩汩流出,牧九歌眼底一阵猩红,恨不得把敌军全都碎尸万段!
可赫伦桀却一声都没喊疼,而是搂着牧九歌的脖子,抽着鼻子庆幸地说道:“幸好,幸好九哥哥没事!”
牧九歌眼底猩红猛地褪尽,神思清明地看向怀里的赫伦桀,他脸上还带着溅上的敌人的鲜血,却破天荒绽开一个明朗的笑来,牧九歌凑在赫伦桀耳边,穷尽了毕生的柔情,温声唤了一声:“我的傻世子......”
援军的前来,使得局势陡转,赫伦部重振旗鼓,将敌军打得无心抵抗,落荒而逃。牧九歌亲自给赫伦桀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口,抱着他同乘一马,率领大获全胜的赫伦部战士们返回军营。
回到了赫伦部的地盘,赫伦桀却坚持要离队自己走,生怕被阿爹发现自己偷偷跑去战场,还受了伤......
牧九歌好笑地看着自家心虚害怕受罚的小世子,吩咐了一旁的副手,让他领军回营,自己则扬鞭驾马,转到了另一条回营的小路上。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两个少年相依相偎,驾马行走在黑砂岩堆砌成的羊肠小道上。方才战场上流血漂橹的画面,深深刺痛着小世子的心,赫伦桀哀叹一声,说道:“要是这瀚原,没有战争多好,每年都要死这么多人,何苦呢?”
“为了生存,为了家人不被饿死......”牧九歌看着小世子茫然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这瀚原人人能吃饱,各个部族之间,就不必为了争夺食物和水源而拼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真的吗?”赫伦桀天真的眼睛里泛起了光芒,他兴奋地说道:“那我要成为整个瀚原的王!开放商道,用皮毛和劲弓换取粮食,让瀚原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安居乐业,和平共生!”
牧九歌紧了紧搂在赫伦桀腰上的手臂,笑着说道:“好,一定会有那一天的。”牧九歌略一停顿,用平生最虔诚的语调说道:“我永远忠于你,我的王......”
年少的回忆太过美好,此时此刻立于王帐之中的瀚原王,却陷入了深深的落寞。他发觉,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九哥哥了......
“什么人!”眼前的虚影扬手指了指帐帘,他方才看到帐帘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
赫伦桀闻言一惊,连忙赶去查看,生怕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赫伦桀猛地掀开帐帘,却见一只通体火红羽毛的小鸟在王帐外扑腾,似乎是迷失了方向。
赫伦桀又警惕地朝四周观望了一下,见确实没人偷听,这才松了口气。他放下帐帘,回到了虚影面前,说道:“没事,只是一只小鸟罢了。”
“啧,扁毛畜生!”虚影烦躁地骂了一句,又继续说道:“剩下的那九个人,尽快给我找来,再耽搁下去,我恐怕就永远修不成实体了!”
赫伦桀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头应道:“我......我会想办法的。”说着,赫伦桀转身离开了王帐,独自走在浩瀚的星河之下。
十几年的刀光血影,已经将曾经的懵懂少年割得面目全非,他仰头看向星河,哀声长叹,也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在叹他的九哥哥......
☆、杀人石(十二)
望客来客栈的房间内,众人围坐在圆桌旁,却独独缺了那位一头嚣张红发的凤临。杜启明不禁有些好奇,傅长淮为什么让他去王帐探风,难不成是让他是放一把火,好声东击西?
正当杜启明胡乱猜想之时,半启的窗外突然飞进一只羽翼如火的小鸟儿,熟稔地飞到圆桌上,往萧含誉的手上跳去,黏着他不肯离开。
坐在一旁的杜启明看着有趣,伸手想摸一摸它不同寻常的羽毛:“这小鸟儿的羽毛真稀奇,竟然跟凤临的头发一个色儿!”
小红鸟似乎能听懂他的话,嫌弃地啄了下杜启明的手,吓得他慌不迭把手缩了回去:“啧,脾气倒挺大......”
萧含誉宠溺地顺了顺小红鸟的毛,叮咛道:“临儿,说了多少回了,不要随便啄人,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好吗?”
“......”等等,他叫那鸟儿什么?临儿?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杜启明一脸诧异地盯着那小红鸟,极度地怀疑人生。
傅长淮见自家媳妇儿一直在给那家伙顺毛,吃味地撇了撇嘴,一把将那鸟儿挥开,醋意腾腾道:“行了,你这老不死的,别得寸进尺,占我媳妇儿的便宜!”
小红鸟儿凌空翻飞,落在一旁的地上,火光骤起,随即化作绚丽光雾,自光雾中现出一个人影来,红发耀耀,可不就是那个满脸桀骜的凤临嘛!
“我我我......我了个去!”杜启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碎成了渣,就在刚才,一只小鸟儿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魔术都没这么奇幻吧!
凤临挥了挥烈焰红的衣袖,傲娇地瞪了一眼傅长淮,冷哼道:“嘁,有事一口一个临儿,干完活了立马改口成老不死的?你可真行啊。”
傅长淮毫无愧色,理直气壮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探了些什么有用的消息回来?”
凤临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厚脸皮,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道:“那位瀚原王,确实是赫伦桀,不过......”
傅长淮追问道:“不过什么?你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凤临这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自己也有些困惑:“王帐里还有一个人,赫伦桀管他叫‘九哥哥’。”
“牧九歌!”邵君阳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他们俩私下的称呼,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赫伦桀就会叫他‘九哥哥’!”
杜启明刚从大变活人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听到这话又吃了一惊:“牧九歌没死?难道初始线索,不是那个意思......”
“未必。”凤临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那‘牧九歌’不是活人状态,而是一道虚影。”
白寒川也加入分析道:“如果说牧九歌已经离世变成了鬼魂,那么赫伦桀命手下掏人心肝,很可能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牧九歌的!”
杜启明听得脊背发寒:“掏人心肝给鬼吃?他要做什么,难不成要复活牧九歌?”
闻言,林听蛰却皱了皱眉说道:“不大对劲,若是想复活牧九歌,直接找一具合适的身体夺舍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杀人夺心?”
“还有更古怪的呢。”凤临神色复杂地说道:“那东西虽自称是牧九歌的魂魄,但他身上根本没什么鬼气,反倒是有浓重的妖气......”
“妖气?”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傅长淮沉吟道:“原以为我们已经接近了真相,却没想到,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众人一时都有些愁眉苦脸起来,凤临却狡黠地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说道:“不过,我把这个东西顺回来了。”
邵君阳见到凤临掌心镶宝石的金扳指,惊诧道:“赫伦桀的扳指!这可是他母亲的遗物,你竟然把它偷过来了?”邵君阳有些担心:“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赫伦桀肯定会全城搜索的!”
凤临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别担心,用完了我把它再放回去就是了。”说着,凤临把扳指递到了邵君阳的手中:“接下来就靠你了。”
邵君阳接过扳指,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凝神静气,将自己的神识探入到扳指上附着的记忆碎片之中:
“别叫我牧小将军,从这一刻起,我便是赫伦部的世子,赫伦桀......”
塔里尔铁骑血洗赫伦部的那一夜,牧九歌把赫伦桀打晕,托阗副将和奶娘把他送出了世子殿,驾着赫伦部最快的骏马从小路逃离了这人间炼狱。
目送赫伦桀安全离开后,牧九歌抬起手,看了眼掌心的镶宝石金扳指,面色冷峻地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后殿,去往其他王族所居住的地方。
仅仅离开了一小会儿功夫,塔里尔的铁骑就已经侵入了后殿,大肆屠戮赫伦王族。整个赫伦部都沦为了一片尸山血海,幸存者寥寥。
满目猩红,牧九歌艰难地深呼吸了几下,避开塔里尔铁骑,一头钻进了族人的尸堆里不停地翻找。终于,他在尸堆中找到了一具新死的少年尸体,不知是不是天意,这正是当年辱骂自己,被赫伦桀狠揍了一顿的那个王族少年。
业已至此,少年时期的恩怨早就不足为道,牧九歌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抚上惊恐大睁的双目,朝他拜了三拜。末了,牧九歌道了一声“抱歉。”伸手拔出腰间弯刀,将王族少年的右手齐齐砍下,他艰难地捧起那只手,颤抖地将赫伦桀的扳指戴到了王族少年的手指上,毅然往太子殿跑去......
后来,当他被塔里尔铁骑重重包围,有被叛变敌军的老伙夫指认出真实身份时,牧九歌反倒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不能让他的小世子,遭遇任何的危险和不测!
“他们都想让我给赫伦桀当替死鬼,好,我可以替他去死......”只要能换你一命,我就算是千刀万剐,又有何惧?
“但这位尊贵的小世子,也别想活下去!”活下去,阿桀,我别无所求,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远离着烽火狼烟,刀光剑影......
“放心,我不杀你,不仅不杀你,我还要收你做我的徒弟!” “你绝对会成为全瀚原最凶猛的狼!把那些弱小的蝼蚁狠狠地踩在脚下!我的孩子,你愿意当全瀚原最尊贵的人吗?”
牧九歌本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却没料到兽面将军竟会放过自己,还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继任者。不过牧九歌也能够理解兽面将军的想法,他以为自己是一匹冷血凶狠的狼崽,跟他是与生俱来的同类。优柔寡断的废物当不了头狼,只有牧九歌这种,能毫不心软斩杀同伴的人,才能所向披靡,成为整个瀚原的领袖。
既然如此,阿桀,屠戮你全族的仇人,我来替你手刃!这无垠的瀚原,我来替你踏平!
牧九歌灼灼地看向兽面将军,你想让我成为一头嗜血的狼,我便如你所愿:“我愿意!”
但是,当我成为那匹瀚原最凶猛的头狼时,便是你的死期......
☆、杀人石(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