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默剧爱情

默剧爱情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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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的描述中稍微了解到交响诗的磅礴气势与珠玉美妙,而‘声音’,我根本无缘去感受,那种感觉,真让人既无助又寂寞难耐!”

    她停了一下,看了渺远的天空半晌,才若有所感的继续比著:“听障者的世界,的确太静闇,太寂寞了。其实,交响诗只能说是一种我在寂寞与静闇世界中产生的想像罢了,它太抽象,太不具体,就连我都不知道能要求谁来送我一首‘交响诗’?!”

    叙述了这么多,扬之终于领悟到什么是烟如心中真正的礼物了,但教人悲观的是就像她找不到谁能送她这份礼物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她这份礼物?交响诗,的确太抽象,太心灵属性了!

    于是,那个清晨结束于‘幸运草’的感动与‘交响诗’的遗憾中。

    不过,裴烟如让扬之产生感动的理由并不仅止于她的细心、体贴,他还感动于她的敦厚与勇敢。

    例如半个月前的那次郊游,她的勇敢就差点把他一向强壮的心脏吓出病来。

    那是为医院里的员工举办的一次郊游野餐会,目标设定于一个山光水色的潭畔。原先,岳父和母亲是反对已有‘小腹便便’现象的她到那种地方去的,可是她为了他,一向勇于牺牲,平时不太爱和外人接触的她,为了怕他在那种场合会流于孤单,于是决心陪他到底。

    她的自告奋勇让他感觉窝心,可是一到了郊游场地,他才发觉到最孤单的人是她。

    或许因为她是医院院长的女儿,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或许她是个听障者,给人和她交谈很困难的感觉,除了一、两个医师和护士能和她用手语沟通和笔谈之外,其他人对她大抵都是敬而远之的。反倒是那些医生太太或护士带来的小孩子,对她产生了极端的好奇,他们像一群赶也赶不走的讨厌苍蝇,围在她周遭国台语夹杂的乱吼乱叫著『聋子‘、’矮狗‘、’臭耳人‘、’哑巴‘等等嘲笑的句子。

    等扬之或某个大人来斥喝孩子们散去时,他仍可以看见她唇色漾著一朵平和温柔的微笑,那让扬之感觉她大概不知道孩子们围著她的目的是在侮辱她。

    那之后,他急著和两个由他网罗进医院的妇科医生商研一件昨天未完成的讨论,那是许多年来妇科优生保健医生汲汲希望发展出来,既可以早期侦测出胎儿性别与健康,又不会伤害胎儿的诊断方法,叫‘母血基因法’,而这个讨论,让扬之暂时遗忘了烟如的‘孤单’。

    当他们三个妇科医师正人手一罐饮料,口沫横飞的肯定‘母血基因法’比‘羊水穿刺’和‘绒毛膜采样术’来得安全时,一阵女性的尖叫声几乎贯穿了他们的耳膜!

    出事了,这是掠过扬之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们三个及身后所有的人都像突然被拉紧的弹簧般弹跳起来,纷纷往尖叫声的出处跑去。

    尖叫声来自离聚集人群地点稍远一点的僻静潭侧,那里十分靠近潭水,扬之在所有奔跑的人群中梭巡不到烟如踪影,他心里直觉的担忧,会不会是她出事了?

    不出所料,大伙抵达出事地点时,她正整个人泡在潭中,一手紧揪著一个犹在挣扎不休的小男孩,另一手则拚命的划动,吃力的想游回岸上。

    当时扬之的第一个反应是惊叫了一声‘老天!’,便反手脱掉外套,扑通跳下水!还好他的游泳技术不错,当另一个也跳下水救人的男子帮他抓住小男孩时,他也丝毫不敢松懈的揪紧因划水划得脸色苍白,气喘不休的烟如!

    待几只落汤鸡上岸后,她没有注意到她那头专程为郊游而打理的公主头变成了面汤头,她也没有注意到她那件长袖粉红碎格子的细麻纱孕妇装很不雅的服贴在她身上及微凸的腹部,那原本该盖到小腿肚的滴水裙摆有一半还狼狈的半吊在她膝盖的上方。她一点都不关心他难看的脸色,只一味的推著他,比手画脚的示意他去帮那个小男孩做急救。

    扬之感觉好气又好笑,他几乎想向她顶礼膜拜并尊称她是舍己为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小孩子倒是不劳他操心,眼前来郊游的一大票人都是医生护士,早有人已动作迅速的开始做心肺复苏术了。他也不是不高兴她救人,他气急的是她已怀了近五个月的身孕,还傻里呱矶得往水中一跳,顾前不顾后的去救人?!更讽刺的是,刚刚带头起哄骂她那些她‘听不到的说话’的孩子头,正是她急于救起的那个小男孩。

    孩子的母亲是医院里一个姓刘的护士长,因为她是个道地的旱鸭子,因此那几声美妙的尖叫求救声便是来自她的喉咙。裴烟如换好一套干衣服后,那孩子也被救醒了。刘护士长来到烟如面前感谢她救了她的孩子,感激得差点五体投地。

    裴烟如仍只是一脸温柔笃定的笑,那时,夏扬之可是笑不出来,他找到一条干毛巾帮她擦拭那头太过丰厚的湿发,他很用力的拉扯擦拭,让她知道他的愤怒。好半晌他才稍稍控制怒气诘问她是不是不想当母亲了?不然怎么一点也不愿虑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往水里跳?

    她很冷静的用手语答道:“就因为我是个快当母亲的人,所以我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刘护士长不会游泳,她的孩子失足落水时她的无助和焦灼,我正巧在一旁看得分明,你让我怎能因为怀著身孕就见死不救呢?何况有时候,抓住生命只是瞬间的机会,并没有太多让人迟疑的时间!”

    扬之一时无言以对,许久之后他放松紧皱的眉头与悬吊的心情,带著滑稽的表情嘲弄道:“你大概忘了,你救的孩子刚刚曾带著一堆孩子对你使鬼脸呢!现在你救了他,搞不好他还会回头来笑你是傻瓜呢!”

    烟如的表情比他更滑稽,她眨眨眼、耸耸肩,自我嘲解著:“小孩们大概不只对我做鬼脸吧?我还知道他们针对我的缺点在指指点点,好奇心人皆有之,我想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对我的不能听、不能言语有些好奇吧?这就如同有时我们听说某个人左脚多了一根小指,当他走过我们身边时,就算他脚上穿了鞋袜根本无法透视,我们还是下意识的会用好奇的眼光去瞄瞄他的左脚。而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还不能体会什么叫‘人间疾苦’。”

    她仍是面带微笑的解释他的观点,但她的笑容里包含了她不自觉的悲哀。

    那一天,他再次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她的热情、勇敢与‘无奈’;那一天,他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的拥她入怀,因为她脸上那股不自觉的悲哀再次深深的触动他!

    也在那一天,他开始怀疑,一个男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因为,他竟不能否认他的心又被打开了一扇窗,而敲开心窗在窗外站著的是裴烟如。

    最近他时常作一个相同的梦,梦里烟如伫立在一扇罩了雾的窗外,用某种灿亮的渴望眼神在徘徊,而他自己,和另一个有美奈子身影但脸孔模糊的女人一同关在窗内,犹豫著该不该开窗,梦境里最奇怪的事是,他可以由罩雾的窗透视裴烟如的一举一动,但却无法看清站在自己身旁美奈子的脸孔。

    当他由梦中惊起时,常常要怔忡很久、回忆很久,才能让美奈子的五官清晰浮现。

    这算不算是一种‘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呢?这是连著几个星期以来最困扰扬之的问题。

    第九章

    我将如何安放我的固执?在你与爱之间!

    对烟如这样一个观察细微的听障女子而言,她对人们的‘行为改变’通常都会有超乎常人的感受性与敏锐度。尤其当她面对她所爱的男人时,那种感受的敏锐度不但没有被削减,反而变成一种过度的专注与盲目。

    就很多方面,烟如的确看见了扬之的改变,并不时专注、沉湎于他的改变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他对她变得无微不至。他常常会发挥妇产科医师本色,用简单却温柔的手语叮嘱她孕妇该小心注意些什么?问她感觉怎么样?他甚至无聊地在用餐时间会逼著她多量进食,他还一直像个唠叨的老太婆,老是说她太瘦弱。

    而打从上回他突兀的向她要求了那个‘纪念之吻’后,几个月下来他便不曾再对她有任何唐突之举了,他只是会在有心无心的同她一起散步时,体贴的牵牵她的手或帮她在广袤的草地上安置一个较舒适的座位。至于上次郊游她跳下水去救一个小孩子时,他的焦灼与小题大作让她感觉意外且芳心暗喜,这意味著,他终于‘开始’重视她了!

    还有,自从他知道她决心生下两人之间无心的结晶之后,他不曾再提起要离开裴家的事,也不曾提起他是否已经签了那只离婚证书。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像只满脸愤世线条,一心狺狺吠吠声讨著要裴家还他自由的困兽了。渐渐的,他方正坚毅脸上的笑容不再吝于为她绽放,就算他未笑时,他优雅的唇也不再是一股刻意雕凿的冷峻,而是透著阳光般的暖意。他仿佛很习惯她的陪伴,甚至还有点享受她的陪伴呢!

    爱情的确是让人盲目的。

    虽然烟如的整颗心都沉淀耽溺在扬之制造出来的暖阳效果中,但她总是会不忘时时提醒自己,扬之真正爱著的人是伊藤美奈子,他大概很快就会回日本去了。也唯有如此的提醒,她相信自己方可能在那最终的一天——夏扬之离去的一天——到来时,找到不哭泣、不神伤的勇气。

    盲目的释放自己爱情的同时,她要求自己做个神,不要向扬之要求任何爱情的回馈。在她现在的理念中,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她不会强拗他的爱,也不会强求他在裴家停留,她唯一想保留的只是扬之和她之间共享的欢笑和情谊,能够和他站在相同的立足点上看人生、看世态,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她很满意目前和扬之的相处方式,她不再是个被强迫推销给他的女人,而是一个能赢得他疼惜与尊敬的女人。

    就这样,在烟如和扬之奇特的感情推进中,裴家的日子也平静无波的向前推进了好几个月。

    是烟如怀孕满二十四周的一个向晚的黄昏吧?裴家突兀的出现了两位不速之客,而这两位不速之客不只为裴家掀起了涛天巨浪,也为烟如制造了另一段苦难。

    这天,真是个美丽的黄昏,向晚的天空布满了一道道炫丽的红霞,红霞由树隙穿透再倒映入裴家客厅的窗玻璃,再照映到伫立在窗边的烟如身上,那霞光把她身上那件纯水白色底绣著淡咖啡色花朵的宽松洋装染成淡粉红,使她看来更有股遗世的宁静及祥和。

    烟如的外表给人如此的错觉,但她的心其实是半点都不宁静的。因为今天,是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使今天变特殊的原因有两项,第一件是扬之证实了她腹中的孩子是个女儿,这让她感觉雀跃与感动,因为她好早就满心向往有个美丽如娃娃的女儿了,她揣测著她会比较像谁?脸型像自己不错,眼睛也是,如果其他的像爸爸可能会更好!

    而当她满脸喜悦的向扬之比手画脚发挥她对孩子的想像的同时,扬之宣布了另一项更出乎她意料的事,当时,他紧攒著眉,摆出医生架子的对她指称:“女士,你太瘦了,这意味著你的女儿有营养不良之虞,虽然,冬令进补的时机未到,但为了你的女儿著想,今晚,医生我发挥同胞爱,请你吃一顿烛光晚餐!”

    一时,烟如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意思。但是接著他又抽出一张医生专用的处方笺在其上逗趣的写著:“ydear:晚上七点整,我穿西装打领带去接你,请准时在门边等我。”之后他又附上:“ps请勿穿牛仔裤and拖鞋,否则被轰出餐厅,概不负责!”

    他调皮的绕了一大圈,请在他诊室左侧帮忙的护士当邮差传递纸条给她,当护士咯咯笑著把字条送入她手里时,烟如的脸仍保持著明亮平和的微笑,但她心中波涛汹涌著的是一股无以名之的感触;她猜想,他是如何找到勇气想带她这个又聋又哑的妻子出门去吃饭的?她又想,等他下班前,他大概就会懊悔他的冲动并主动取消这个约会了吧?

    于是,今早她就是这样拿著那张纸条,恍恍惚惚的走出医院,回到裴家,然后又恍恍惚惚、心神不宁的等到现在。

    现在,时钟敲响了六下,她已经像个初恋女孩般在窗边来来回回翘首不下数十次了,看得坐在她身后沙发中喝茶的两位长辈,都不禁要摇头叹息爱情的力量太伟大了。

    爱情的力量的确惊人,拿烟如来说,她只是个拥有不确定爱情的女孩,但当她把自己全神贯注在盲目的爱情之中时,她仿佛也受到了爱情的供养,现在的她,新嫩、丰韵得宛如一株得到充足光线又有树荫遮的一叶兰,虽然仍不失娇弱,却绝对绽放著无比的生机!

    对这种现象,连裴怀石都不知该喜或该忧了。

    目前,扬之是安定的待在裴家,而且自从他和烟如有更多接触之后,烟如变快乐了,而他也逐日看见烟如更多的优点不再对她抱持成见,可是就算如此,也保不定烟如有那种非凡的魅力能把扬之永久的留在裴家。

    裴怀石尤其忧虑的是,让烟如和扬之相处愈久,相对的,她的感情就愈放愈重,他们担心当扬之想抽身走人时,烟如能承受这种负荷与冲击吗?

    生命中充满了因波折而产生的问号、有时候连未雨绸缪都包含了一定程度的悲哀!所以,有很多事是连一向以强者姿态出现的裴怀石也深感无能为力的。但至少眼前的烟如是真正快乐的,这也正是裴怀石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一点。

    而这一刻,家里的每个成员都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粉红灿然的娇靥,明白的告诉每个人,她在等待一个没有家人在场当灯泡,只有她和扬之共享的神奇约会与美妙夜晚。

    这令秀庸和怀石都不禁要对她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相视微笑起来。

    时钟再次敲响一下提醒所有人又过了半个钟头,门铃也正巧这个时候响起。

    秀庸微笑著暗示烟如大概是扬之回来了,烟如用一种既惊又喜的小女儿娇态,屏息凝定的紧盯著窗外的大门口。

    可惜她失望了,女佣人阿香一打开门时,门外的人不是扬之,而是一对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女。

    也许是找错门的吧?她想。

    奇怪的是,阿香把他们引进厅裹来了,父亲和秀庸阿姨也迎了上去,烟如无法读出那对男女和父亲的唇语,他们好像不是用中文交谈。更奇怪的是,和他们聊不到几句,父亲和秀庸阿姨的表情丕变,两位老人家古怪的往她站立的方向觑了一眼,微带点冷淡与怒气的示意那对年轻男女入座,接著,他们几个人像在演默剧般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坐在沙发里干瞪眼。

    烟如不自觉的打量著那对明显引起父亲与秀庸阿姨不快的男女,很奇怪,烟如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封男女,但那个女孩就是感觉很眼熟。男生身材中等,长相普遍,举止颇内敛文雅,女孩一看就是和男孩子完全不同的典型,她穿著亮眼的桔红色裤装,活泼、亮丽,洋溢著年轻女孩特有的青春气息,尤其当她笑著时,那两颗重叠的可爱犬齿让人不禁要猜想她是不是个日本女孩?

    日本女孩?!记忆瞬间一闪,烟如脸上原本的红晕褪去,脸色雪白雪白得靠向窗畔,再也无庸置疑了,她终于看出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孩那么面善了,她正占据著扬之皮夹的一隅和他全部的心灵,她是扬之的日本爱人,伊藤美奈子!

    她来了,她要来带走扬之!这点体认,让烟如的心一时恐惧慌乱起来,她突然好想冲出门外,阻止扬之回来,阻止他们再见面,阻止扬之回日本,阻止……

    不过这一切自私的想法都来不及付诸实现了。更讽刺的,她一抬头就瞧见正打开大门的扬之。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就像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扬之站在大厅门口,一手握著大束全粉红的康乃馨,脸上挂著一抹包含热切光芒的儒雅笑容,他没有注意到沙发里的两位不速之客,一眼就梭巡到站在窗侧的烟如,他几乎是在朝著她走过来,而那个教人脸热心跳,永远能令她迷失的动人笑容也应该是冲著她发出的,可是他才朝她迈出两三步,另一个穿著桔红色裤装的身影,犹如一枚小火箭,一射而入他的胸怀。

    扬之光是惊愕的被小火箭的力量弹退了一大步,看清楚怀中的脸孔时,他的表情更为精采,从错愕到不信到惊喜。

    没有忌讳睽睽众目,伊藤美奈子理所当然的用一脸欣悦接收了那束康乃馨,并十分熟稔自然的把柔荑缠绕在扬之的脖子上,她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的偎紧在他的颊边,一副久别重逢后的真情流露。

    世界在刹那间被翻转过来了,痛苦突然像锐利的小刀般划破了烟如的幸福。她已经好久没有担忧明天了,正如她从没有预料过伊藤美奈子会远从日本飞来台湾,并正巧破坏了她和扬之唯一,也许是此生仅能拥有的一次烛光晚餐!

    情不自禁的,她抬头紧紧盯著那对拥抱的人儿,不经意的对上扬之的眼神后,她满心酸楚的领悟到他又对她关闭了心灵的窗,因为美奈子的出现,他的表情再次变回往日的莫测难解,他的眼睛像座在灯光中闪闪发亮的灯塔,冷漠而遥远。

    烟如突然感觉自己是只迷航的船,因为太急于航向灯塔而忘记了灯塔的遥远,同时也忘记了要提防波涛和暗礁。也许,她真的没有办法豁达到眼睁睁的看著扬之和伊藤美奈子相偕离去,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态,虽然结局终究是她必须失去扬之,但她宁愿是自己独自默默的送他离开。更也许,她其实是私心的不想让他离开,因为过去这些日子以来,扬之和她一样快乐,他甚至没有提过要离开她、离开裴家,她也一直潜意识的在期待他比她想像中的更接近彼此的转捩点。

    人终究是贪心的,拥有了一点,就会想得到一切。她自我嘲笑。

    稍后的时间,她由窗畔被拉回沙发上,被介绍给这对不速之客,在鸭子听雷的状况下,她由秀庸阿姨的手语翻译中知道了那个带伊藤小姐来裴家的男人叫高原希介,是扬之在东京医大时的好朋友。而伊藤就是伊藤,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她不知道扬之是怎么用日文介绍她的;是妻子?是未婚妻?还是只说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哑巴朋友?不过由扬之表情的明显尴尬与父亲和秀庸阿姨脸上的明显不满,烟如大概可以猜出扬之这个介绍谎言多过实话。

    而伊藤美奈子在面对她时,行为动作都不失风度,唯有眼里弥漫著敌意,让烟如心情低落。

    她突然觉得好疲倦,她并不喜欢扮演别人情敌的角色,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她用了亢奋的心情来期待一顿和扬之单独的烛光晚餐一整天之后,泡汤的感觉让她无法不泄气与疲惫。

    真是新鲜,她‘不知道’她将来如何才能同自己的女儿解释,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从没有过一次真正的约会,就胡里胡涂的生下她;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欺骗自己的女儿,说她的父亲深爱著她们母女,但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她的父亲不得不离开她们母女!

    什么是不得已的原因?只因为他深爱著的其实是另一个东瀛女子?

    事实上,烟如也很恐惧独自面对孩子降临时,却没有扬之陪伴在侧的日子,那是一种可预期的害怕与凄然。然而她却不能强求扬之留下来,就算她的强求有效,她的自尊也不会允许。

    有时候,烟如真‘不知道’该笑或者责备命运的嘲弄?她狼吞虎咽的吞下了扬之能给她的所有感情,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消化?也许,她没有资格怪罪命运,她该笑该责备的正是她的‘不知道’实在太多了!

    她落寞的注视著正用她完全无法介入的语言且兴高采烈的和高原希介交谈的扬之,他脸上焕发著一种很少见的热情神采。再悄悄打量了坐在扬之身旁像只依人小鸟般用浓情蜜意专注在扬之身上的伊藤美奈子一眼,烟如转身朝正坐在一旁边喝茶边用一种不以为然神情观看这一切的父亲及秀庸阿姨颔首微笑了一下,她很安静的退出了围在沙发旁的圈子,悄然的退回窗边,她像个融不进有声世界的局外人,专注的望向窗外转暗的夏日天空。

    一粒孤单挂在树隙的星子提醒她今夜应该是个好天气,但突然袭来的寂寞却让她的心无可避免的在下雨。

    这个夏日夜晚,对扬之而言是一团不知所措又不折不扣的纷乱。

    原本,他期待这是个有浪漫烛光、美丽鲜花、可口食物及烟如那晶莹灿然笑容的美妙夜晚。可是,高原希介和美奈子的突兀出现,推翻了所有计画,也破坏了所有期待。

    发生这种状况,扬之的感觉很紊乱也很矛盾。他记得自己推开厅门时,他眼中只有烟如,一个用如梦似幻眼神迎接他的女人。然后,一个影子突兀的跃入他的怀抱,扬之也同时看到了悲哀掩盖了烟如眼中前一刻还存在的欣悦,而黯然,像暮色般染进她的眼底。

    扬之直觉是想推开怀中那个影子,但当他认出那影子是美奈子之后,他多日来过得简单条理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搞混乱了,一时他也没有能力顾及烟如的感受了!

    总算他没有食言而肥的取消和烟如的晚餐约会,只不过原本两人行的烛光晚餐顿时改为四人行的典型港式饮茶。

    晚餐在热闹烘乱的气氛下度过。从未吃过道地广式餐点的美奈子像个小孩子般东问西问,喋喋不休,连扬之那一向沉稳内敛的好朋友高原希介,仿佛也感染了在中国餐馆吃饭的热闹气氛,整个人变活泼起来。

    一整晚下来,日本来的客人是尽兴了,扬之却感觉好疲惫,他自觉像个防堵防漏的水管维修工人,疲于奔命的想堵住所有的谎言缺口。

    谁让他乍见美奈子时只轻描淡写,彷如烟如在他心目中仍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未婚妻呢?谁让他不敢承认烟如已是他的妻子且怀有他的孩子呢?美奈子也许是个大而化之的女孩,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她也有女人的偏见、小心眼与观察入微。就算他对烟如的介绍只是轻描淡写,美奈子对烟如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仍是清晰可见。

    她直觉把她当情敌,并在逮到机会时,明显或不明显的抨击她。

    像在用餐最后,她利用了烟如听不懂也听不见日文这个优势,用日文漫不经心的批评烟如的穿著,她说她不明白一个那么瘦小的女人,为什么非得穿那么件宽松得像孕妇装的直筒洋装,还是有点土气,半点现代感都没有的纯米白绣花。

    扬之觉得那件洋装没有什么不好,既典雅又大方。一时,他反倒有护卫烟如,痛斥美奈子聒噪的欲望。但他不敢‘反常’,而美奈子也的确没有说错。烟如是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只是他不敢也不能承认罢了!

    在客厅时,他的闪烁其词已经激怒了他的岳父裴怀石和母亲倪秀庸了,但他们还是宽宏大量的没有拆穿他。扬之痛恨自己的儒弱,美奈子是那般热情、耿直,也是那般毛躁,如果没有一番准备就轻易告诉她所有事实,她一定会像座马上爆发的火山并即刻引起海啸。

    似乎,什么事都不对劲了!就连他今天再乍见美奈子,那种感觉也不再那么深刻、不再那么重要了。甚至连他一向欣赏的美奈子的幽默、机智与讽刺,现在听在扬之的耳朵,都变刺耳了!

    或者,是因为美奈子一直把幽默与讽刺全用在烟如身上,因此才让他产生反感?

    相对于美奈子,烟如看待美奈子和高原希介的方式就深奥多了,她依旧是那般沉静、淡雅、从容,她一直用一种接纳的柔和微笑来对待他的朋友和他的——日本爱人,但当他的眼神与她的无意间碰撞上时,她总是用一种游离、雾般的姿态缓缓飘掠开去,她像阵轻烟,静静的占据著属于她的一方角落,漫不经心的拨弄食物、漫不经心的观看一切,她也有意无意的在逃避他的关切,当他偶尔夹块烧卖或萝卜丝饼给她时,她是眼睛盯著桌子或茶杯同他道谢的。

    扬之懊恼于无法透视或观照她的心情,但她灵秀眼中再次漫出的迷失与孤寂,却悬宕在他心上,教他心悸了一整晚。

    而此刻,已是深夜时分了,扬之仍无法成眠的在房里踱步,他犹豫著该不该把另一半实情——烟如怀孕了的实情,告诉站在他这一阵线的好友高原希介,他觉得若不找好友谈谈,他害怕自己的谎言将来不知该如何收场?

    披上一件外衣,他走向高原希介住著的楼上客房,轻敲房门后,门应声而开。

    高原希介看来依旧精神抖擞,他房内只亮著抬灯,灯下摊开一本日文书,一见扬之那种苦恼困惑的神情,他感觉有趣的用日语轻声说道:“我正考虑著该不该去找你呢?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睡哪里?怕误闯禁地就糟了!”

    “我睡客房!”扬之步入屋内,简洁的答。

    “可怜,看来你的地位也不过和我们这些客人不相上下,只能睡‘客’房!不过幸好你不睡裴烟如的卧房,否则美奈子不火山爆发才怪!”高原希介滑稽的打趣。

    “唉!别幸灾乐祸了,老友,你是存心要害死我吗?不然你怎会莽莽撞撞的把美奈子带来台湾,害我现在真是编谎言编得快焦头烂额了!”扬之无奈之至的抱怨。

    “暧!别不识好人心了,裴家的地址是美奈子自己到他老爸的资料里偷拿到的,机票也是她自己订好的,我是直到上飞机的前一天才知道她要来台湾找你,我也是直到她上飞机的前一刻才说服她让我同行,我就是怕她莽莽撞撞的跑来,不知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飞机,才义无反顾的跟来做你的烟幕弹兼防弹衣。”和扬之的心浮气躁相反,高原希介交抱双臂,气定神闲的解释。

    希介的说法,让扬之对自己兴师问罪的态度感觉愧疚,他友爱的拍了拍希介的肩膀,满脸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很烦!”

    “我知道你很烦!”希介审视场之,单刀直入的问:“为什么不告诉美奈子所有实情?我记得你给我的前几封信里曾提到裴烟如的父亲,你的大恩人根本是装病在博取你的同情,而你和裴烟如又是只做挂名夫妻,你们甚至不睡同一个房间,那么,这场婚姻应该早就可以作废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犹豫不决,心烦意乱?难道是裴烟如又用什么事威胁你订定另一条契约?”

    “没有!”扬之爬了爬头发,踌躇了一下,才困顿嘎声说道:“裴烟如从来不曾真正威胁过我什么,她……她只是怀孕了!”

    “怀孕了?!”希介惊跳起来,他谨慎的盯视扬之半晌,慎重之至的问:“她不自爱,怀了别人的孩子?”

    “不,她一向很洁身自爱,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最后那一句话,扬之说得辛苦之至。

    高原希介真有点呆了,好半晌他才愣愣的想到:“奇了,你们不是分房而睡的吗?你怎么可能‘蓝田种玉’呢?”

    希介很有学问的套用了一句中国成语,不过他用日文翻出来却很蹩蹩脚可笑,扬之苦笑著解释:“在结婚之初,为了要让她‘抱病在身’的父亲安心,我们曾同房了一阵子,但那时真的只是同房没有同床,直到某一天,我发觉烟如的父亲是装病,我开始藉酒浇愁,有一夜,我喝了太多酒,结果……我想,那一夜是我勉强了她,她无力抗拒!”

    “哦!真可怜!”高原希介摇头取笑他,“那一夜,她无力抗拒你,但依我看,你现在也没有多少力量抗拒她了!”希介眼神转为深思的问:“扬之,你该不会是爱上裴烟如了吧?”

    扬之浑身一震,很奇怪,高原希介就是能看穿他很多,但他仍不得不乏力的干笑著否认:“可能吗?我一直以为我深爱著美奈子!”

    “你用‘以为’二字,可见,你该好好反省你的内心了!‘以为’和‘认真’是两码子事,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告诉美奈子这件事?有没有想过,该怎么解这道三角习题?”

    真不愧是好朋友,一下子就能洞见这么多事并把难题一古脑儿揪出来,扬之只能再次苦笑著坦白:“我不知道,这些问题,我的岳父和母亲问过我很多次,我更是自问不下百次,但唯一的答案仍是——我不知道!”

    眼见好友痛苦,高原希介无法置身事外,他不知道扬之怎会变得如此犹豫不决,在东京医大时,他虽是个留学生,却一向是学校里最果断,最有领袖气质的学生。然而,爱情改变了他。唉!不是有人说过:戏剧比人生蒙受爱情的恩惠要大得多。可是在人生方面,爱情有时像海上的女妖,有时像复仇的女神,老是在那里恶作剧。

    没有爱的人是寂寞,但拥有太多爱的人都是痛苦;高原希介决定,在往后的几年内他仍愿意选择多看戏剧中的爱情,而不愿轻易尝试人生中的爱情。

    不过这些个人观点对已陷在爱情中的人是派不上用场的,高原希介思考半晌,甚觉犹豫的说出一段并不太有建设性的话,“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还是请你先好好审视分析一下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厘清楚你到底‘爱’谁多一点?而现在能让你看来较有良心的方法是‘诚实’,把所有事实全部告诉美奈子,如此一来不论对裴烟如或对美奈子都公平。”

    “也许,你说得没错!”斜倚在书桌边,扬之表情挹挹的凝视那盏昏黄的抬灯,仿佛它能指引他较好的答案。

    “错不了的,老友!”希介捶了捶扬之的肩膊帮他打气,之后他歪歪头想了一下,追著问:“你和美奈子恋爱几年了?两年有吧?”

    见扬之点头,他接著分析:“接到你最后寄给我的那几封信之后,我老觉得疑惑?因为在信中,明显的,你撤除了对裴烟如的不满观点与恶劣印象,你信中甚至不再有苦涩和躁郁的字眼,因此我就老在想像,裴烟如究竟是长得什么三头六臂?竟神通广大到能只用半年的时间就收服了我们这匹暴躁的黑马。说正格的,她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怎么形容她的样子呢?娟秀、沉静、婉约,还有一股迫人的灵气,以前在学校偶尔听你提起她,好像她是个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却强迫你跳入她婚姻陷阱中的母夜叉呢!”

    “有吗?”扬之一脸无辜。

    “没有吗?”朝扬之做做鬼脸,希介皮皮的取笑。“尽管否认一切吧!反正以前是口说无凭,早无对证;反观现在,倒是你该慎重的时候了。当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点今天晚餐时,我对你、美奈子和裴烟如的观察心得供你参考。首先,我必须强调你投注在裴烟如身上的那种眼神,是你和美奈子相恋那么多年,我从未见过的,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比较爱裴烟如了,因为你看著她的样子比较像在注视一个情人,而你看著美奈子的样子只像在纵容一个小孩。我还有另一种感觉,你和裴烟如相处时,毋须言语,她用‘眼神’就能抓住你的灵魂,可是你和美奈子恋爱了两年多,说真的,据我观察,你连神经都没被抓著一条,老是处于一种没有进入状况的游魂状态。”

    “是吗?”扬之一脸别扭:“才一顿晚餐的时间,你的‘感觉’就有这么多?‘眼神’?你能由我的眼神看出什么不同?你又凭什么说裴烟如用‘眼神’就能抓住我的灵魂?老天!你大概忘了你是学妇产而不是学心理分析的。”扬之好气又好笑的反驳。

    “对,我的确不是个心理医生,但如你所说,至少是个妇科医生,别忘了,我们多少修过一些心理学,不然哪能安抚形形色色的病人?言归正传,为了推翻你的嘴硬,做朋友的我现在不得不把你当病号,抓你的毛病来开刀!”坐入书桌旁的椅子上,高原希介开始正襟危坐,煞有其事的分析著:“实际上,你现在心态上的矛盾是不难理解的。你回台湾这半年多以来,有形无形的受到裴烟如个性中某些美好的特质吸引,你不得不刻意去抗拒这份吸引力与伴随吸引力衍生的感情,因为,你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是个如此朝三暮四,容易‘负心’的男人!

    “说老实不客气一点,你怕的不只是对美奈子‘负心’,你更害怕的是对自己‘负心’。原因是长久以来,你对裴家和裴烟如的观点一直很不堪;一个听障者,一桩年少时被威胁利诱而形成的婚姻,虽然这个囚笼是你自愿往下跳的,但你却无时无刻不徘徊在后悔及排斥即将被囚禁的难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