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刘一刀进得家门，晾开油纸伞，桂花迎上前来，接过包袱，高喊一句：“师父回来了，开饭啦。”
春伢子、四妹几出来叫了声：“师父早！”珠儿蹦出来抱着父腿迭声叫爹。
刘一刀若有所思，并不搭理他们，桂花扭了一下腰肢，用胳膊肘顶了丈夫一下，提醒着：“孩子们叫你呢，一大清早走了魂似的。”
“哦，哦。”刘一刀这才回过神来：“开餐，吃饭。”
饭桌上，刘一刀满脸严肃地对桂花嘱咐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没事少到外面去蹿，珠儿年幼，带在身边要跟紧点，夜晚门窗要注意插好扣死。”
不待桂花回话又嘱咐两个徒弟：“你们俩散工之后也一律不准出门，在家温习温习功课。”外面的雨声很大，铁匠铺内的空气很凝重，但大家对刘一刀的话，一字一句，还是听得非常真切。
桂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盯着丈夫，咀着隔夜的米饭，味同嚼蜡。
饭毕，桂花收拾饭桌，凑到丈夫跟前咬了句耳朵：“咋啦？”刘一刀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小心点好。”马上吩咐徒弟开工。铿锵有力的打铁声又响起来了，不过，桂花还是从这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品出了丈夫的异样和不安来。
一场场春雨，老街的阴沟阳沟见证了一次次潮涨潮落。大家都担心像去年夏天一样暴雨七天，赧水倒流至金盆，冲倒罗公庙三十多间铺子，桃花坪老街的下节街与横街浸塌店铺六十余座，大井小井被淹，溪畔菜地一片汪洋，幸亏三合街地势略高，免于洗劫。
天终于开眼了，太阳羞答答地露出了笑脸，老街檐牙上的蓝天白云在缓缓地飘移着，大家害怕发洪水而高提的心放了下来。
太阳也将窝在家里的人赶了出来，附近山里乡下的老乡手提肩挑上街了，卖鸡蛋的、买春笋的、卖蕨菜的、卖椿芽的、卖韭菜的、卖荸荠的、卖莴笋的、卖鲫鱼的、卖竹鼠的等等，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桂花在自家门口买了几把韭菜，买了几尾鲫鱼，预备晚餐。
今天的太阳露了下脸，一闪就躲了，天色又暗了下来，傍晚较往日黑得早，刘一刀铁铺的晚餐在油灯下进行。
晚餐近半，门外响起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马蹄声在门口嘎然而止，紧接着又响起了咚咚叩门之声，门内的空气顿时凝固。
死寂片刻，刘一刀放下碗筷朗声问道：“谁？”
“山上的朋友。”门外粗声回应：“劳烦开门，谈点买卖。”
刘一刀低声安排桂花赶快收拾碗筷，带徒弟儿子上楼暂避。
门外的敲门声又起：“刘师傅，开门。”
刘一刀心想，今夜不开门怕是不行了，略一沉吟，拉开铁栓，打开大门，只见三个人头戴斗笠，身着黑色衣裤，腰里、袖口、裤脚均用青色纱巾束着，布鞋缀有布带绑在脚踝处，三匹高马就拴在屋旁的桂花树下。
打头的是一瘦高长子，右脸有一痦子，痦子上长着一撮毛，还有一贼眉鼠眼的酒糟鼻子，领着一个尚有奶气的招风耳。一撮毛朝刘一刀一抱拳，行了个五湖四海交朋友的手礼：“刘师傅，冒昧夜访，多有得罪。”
刘一刀亦合掌作揖算是回礼，引三位八仙桌一人一方坐定，取桌上盘中倒扣的茶杯四只，一字排开，右手提起茶壶将四杯斟个半满，放下茶壶，伸出二指推出中间一杯给坐在对面的一撮毛：“请喝茶。”并招呼酒糟鼻、招风耳端茶自便，余下一杯把在手中：“敢问何事光临敝铺？”
酒糟鼻插言：“刘师傅，可曾听说我大哥王大麻子的名号？”
刘一刀心中一惊，心想原来是九龙山上的土匪，忙道：“原来是王大英雄的兄弟，久仰，久仰。”
刘一刀见桂花他们走了，略觉心安，心平气和的答道：“门外兄台，夜不成事，有事还是明日白天来吧。”
“刘师傅，休得多言，开门便是！”叩门声变成了砸门声了。
一撮毛接着说：“我大哥现在九龙山上招兵买马，扩充队伍，急需打制一批长枪快刀，久闻师傅大名，今特委我三人前来恭请刘师傅上山赶造，定有重谢。”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荷包掷于桌上，现大洋哗哗作响，并将用毛笔书写的清单，推至刘一刀颏下。
刘一刀慌忙立起身来，又是俯身一揖：“承蒙王大英雄抬爱关照，感激涕零，本当鼎力相助，然打刀锻枪非我所长，勉强承揽必误英雄大事。”刘一刀说得情真意切：“打铁开铺求个钱财，白花花的大洋实我所爱，但大帅的真金白银是要换取真刀真枪的，刘某不才，不敢妄取。”
一撮毛有些迟疑了，心想大哥把这个刘一刀捧上了天，出门时反复叮嘱不可孟浪，一定要礼数周全，看来大哥识人有误，此人只是一个怂包。不愿再费口舌，收单提钱欲走，再起身环视了一下铁铺内所锻之物，农具、用具居多，兵器全无，利器惟见劈柴的斧头、厨用的菜刀。一撮毛示意酒糟鼻、招风耳闪人，临走仍不忘礼数：“后会有期。”
三人出得门来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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