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于是便欣喜的又念了个诀一扯那道丝线写道:我在这里。便兴高采烈的一挥手将丝线传了出去。但我才把丝线传出去,很快便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里算哪里?
想到这里,脑中不由浮现岑桑收到传丝后的表情,突然脑门挂下一滴冷汗来。
鬼车的府邸与其说是府邸,倒不如说是宫殿,比博鹘的要阔气些。
也难为他做了万来年的魔主,府邸自然是要阔气些的。远远就望见上好的寒冰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泽,里头袅袅雾气笼罩着一座黑金的宫殿,门口竖立着一个寒玉的火架,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很是有九黎特有的诡异的氛围,一条笔直的花岗岩路的通向宫殿大门,里头隐隐传来奏乐声。
弥涯倒是跟着博鹘一道来的,看见我一身九黎装扮,咽了口口水对我道:“十三,你已经很美了,为何还要和接头拉客的歌姬比高下?”
我亦吞了口口水,望着博鹘诚恳道:“我到底是个仙族的,敛了仙气骗骗普通人还可,骗鬼车未免有点牵强,不如我现在去买只烤鸡做贺礼,你先进去,如何?”
他白了我一眼,好似强忍住许久终于没骂出来,深吸一口气道:“你缺心眼啊,鬼车宮里头什么没有,你提只烤鸡进去比什么都不提还可疑,何况有我在你怕甚么。”
我将将出门之时散了头发,一好遮住我的脸,二是好给我身上这半两纱添些分量。
我拨拨头发,又拨拨头发,决绝的跨了进去。
忽然脖子上一凉,头发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法术在头顶盘了个髻,还变了根簪子出来,只余下鬓下一边一缕。我大惊失色,抬手就要扯簪子,却被人按住手。
博鹘仔细的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挑起眼睛笑了笑:“平常不大看得出,你身材还不错。”
我几乎要骂娘,正待发作,他又撇撇嘴不屑道:“我们九黎的女子皆以美为傲,长得好看便是给人看的,身材好亦是给人看的。生的好看却要穿的那么严实,也就你们仙族干得出来。”
话毕就一把拉住我手腕,抬脚跨进了大殿。
宫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还有好几位乐师奏九黎特有的乐器,很是热闹,鬼车坐在中间黄金打的最高座上,一边搂着一位侍妾。
就在我和博鹘走进去后的几秒内,原本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门口,一下子里头静的可怕。
我几乎要夺路而逃,心里苦苦念叨着岑桑为何还不来救场。
博鹘却一把攥在我的手,拉着我坦坦然然走到鬼车面前,颇不屑道:“我瞧你身边两个侍妾生的也不过如此,”又用深情的叫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道:“我打赌你这辈子都娶不到比我这更漂亮的。”
我抖了一抖,心中闪光雪亮的过了一遭,立刻明白过来。
这个博鹘,平日里恐怕和鬼车不大对付。
他之所以千方百计要我穿成这样来抛头露面,乃是因为他正需要一个我这么大的炮灰,好小子,够结棍。
我何其苦命。
其实鬼车五官立体似刀刻一般,细看也还俊美。他穿了一件黄紫相间的丝绸袍子,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不过此时眼中的目光不大友好。
鬼车放开身边的侍妾挑起嘴角淡淡一笑,从黄金座上优雅的走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握起我的手略略弯腰礼貌的行了个礼。
我正疑惑他要做什么,却见得他抬起头来,弯眼睛对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雷鸣神兵的主人,南弦神尊的十三弟子,失敬。”
我惊得后退了一步,回头一看博鹘亦是震惊的看着我。
当年南弦赠我雷鸣之时几乎叫我名震天下,世人皆知南弦神尊偏爱一位来历不明的小弟子,不惜历时千年为这位小弟子重铸上古神兵做生辰贺礼。
然此刻鬼车应该是没有认出我是岑桑太子妃的身份,因之前和岑桑同眠闲聊,无意中得知当年我嫁他之时相当低调,只是宴请了我族的长辈并南弦摩音两位神尊。我听了很是感叹,不想我好容易嫁了一次,嫁的不够风风光光不说,反倒有点像岑桑娶侍妾,真是丢架。岑桑听了以后认真的问我要不要补一次风风光光的大排场婚礼,我悲凉的回顾了一下我如今的情况,虽然我极爱面子,但觉得还是算了。
故当时人皆知岑桑娶的是神农族老大蘅芜仙君幺女,而我带着南弦十三弟子身份嫁给他的事情却没几个人知晓。
现看来鬼车亦是不晓。
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镇定的回了个端庄的笑容。
鬼车拍拍手,后殿立刻上来了几个妖娆邪魅的舞姬,几乎甚都没穿,脸蛋倒是生的一等一的好,比起仙族里头的美人亦不让风姿,上来后便开始在大殿上翩翩起舞。立刻全殿入席的宾客眼睛都跟着那几位舞姬转,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她们身上仅剩的几块布。
我在座位上慢腾腾的剥了个月月果吃了,不慌不忙的就着博鹘的衣袖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感叹道:“你们九黎男子倒是正直的很,人家露在外面的不看,只看衣服遮着的地方。”
他眼睛都快长到那几个舞姬身上去了,头也不回的答道:“嫉妒你也上去跳啊。”
我端庄的正襟危坐,桌下两指一并往博鹘腰上捅了一记,捅的他直叫娘。终于艰难的转过头来龇牙咧嘴的对我道:“你瞧见对面那个蓝白衣裳的人没?”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对面坐了个穿白里衣蓝外衫的年轻男子,细看也无甚特点,便半疑惑道:“怎么?”
不想他却兴致勃勃的凑到我跟前小声道:“他是鬼车的首席大弟子,叫破霄,你看他身边那个女的。”我不大感兴趣,便虚了眼略略一扫,便瞧见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坐在身边,甚亲热的样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做出一个理解的表情道:“没想到你才认识我几天,觉悟都上了一个档次,晓得挖墙脚了,为师很是欣慰。”
博鹘摆摆手道:“哪里的事,我给你说啊,这个女的可牛逼哄哄的很。”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里我便晓得了鬼车一个家丑。
他这个引以为傲的大弟子破霄,头上扣了一顶碧绿碧绿的大帽子。据博鹘所说,破霄有一个娘子,便是身边这位看起来甚亲热的长发女,名叫樊依罗。这樊依罗当初乃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歌姬,因嗓子甚清亮一日被破霄相中,不顾鬼车反对硬是娶回家做了妾。然这樊依罗很是有搞定男人的本事,不仅叫破霄服服帖帖,还学到了不少鬼车亲传破霄的功夫,在九黎的高手排名中蒸蒸日上。
后事实证明这樊依罗确实不简单,她在破霄这名利双收之后不知怎地勾搭上了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悟枫,两人顿时干柴烈火如胶似漆,称作义兄义妹。在冰渊对破霄称有这事那事,却日日偷跑到东海和悟枫耳鬓厮磨,终有一日不慎被博鹘撞破,又泫然欲泣的要来献身博鹘,话语间那酸不溜秋的劲儿,用博鹘的话来说就是:老子小时长的这样一副小白脸相,当然现在已经很有男人味了,小时没少心酸苦闷过,说起酸话来亦算是威震酸文界的一把翘楚,当时也险些被樊依罗一番话酸没了牙。
这话倒将我惊了一惊,左右我同那悟枫还有一面之缘,不想第二次听见他名字乃是出现在鬼车大弟子的丑闻里头,果然是猪不可生吃海水不可斗量也,义兄义妹不可放任也。顺便仔细打量了那樊依罗一番,头发倒还柔顺,皮肤亦还白净,五官却生的不大好,组在一起还能勉强看看,也经不住细看,还有些浓妆艳抹盖住了自身原本的长势,甚俗。不晓得那破霄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这顶绿帽子戴的倒是不委屈。
却不知那樊依罗是何等的会哄男人,若不是被博鹘撞破竟能在冰渊和东海之间应付自如,我实在望尘莫及,佩服得紧。
博鹘灌了几口酒又凑到我耳边感叹道:“老子现在简直对女人崇拜的五体投地,以前有个樊依罗,现在多了一个你。”
我嗤了一声,左右我不过是拜了南弦做师父,算不得甚么牛逼事。
话间有侍女端上来两盘油光锃亮的烧兔肉,香气扑鼻色泽光亮,卖相甚好。
我儿时很爱这些毛茸茸的玩意,尤其是兔子,皮毛光滑又温顺,吃的又是川虞满地都是青草,一只只长的飞快,然后我便发现一个结论。锅,才是兔子最终的归宿。
正要夹起一块兔肉来尝尝,眼角却瞥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从暗门进来,走到鬼车面前说了几句话,鬼车立刻神情大变,眼神冰冷的看向我。
我心里一凉,我这岑桑太子妃的身份,怕是要藏不住了。
那侍卫退了下去,鬼车冷笑着从高座上一步步往下走,隐隐发出一阵骇人的寒气,冻得将将热气腾腾的兔肉都结起卤子来。我不动声色的吞下肉,将雷鸣隐了形握在手中。
席间的宾客不知鬼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皆禁了声看着他。鬼车一步步朝我走来,定定的站在我面前,我面前燃着的蜡烛瞬间熄了火。
他狞笑着高声道:“碎珠公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第十三章(上)
鬼车话一出口,只听得四座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周围温度又降了许多,我穿了半两纱只觉冷得很,鬼车冷笑着又道:“不想公主一人之力灭我三十万大军,如今竟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不知公主法力何等高强,不妨公主叫出兵器来同我打一场,亦好让在下长长见识。”
我虽托岑桑的福阶品上到了玄仙,加之原本功夫并不差,若是当着要和鬼车打起来亦能撑些好些时候。然这里不乏九黎高手,一旦有哪个出手相助``````我吞了口口水望向博鹘,乃是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指望不上了。
我正要接话,却听见一个尖利到变了调女声从席间响起:“贱人就是贱人!换了甚么身份都是贱人!今天有你没老娘!老天开眼叫你到这里,不跟你死磕到底老娘不姓樊!”
这下不仅我哑了,鬼车也哑了。
博鹘不是说她声音很清丽么?莫不是见了仇人能恨到变调成这样?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她声音的时候,她将将说我贱人,莫不是我曾经招惹过哪个九黎的歌姬却忘了?亦或是她丈夫在那三十万大军里被我灭成了灰?可她不是破霄的娘子么?
然不论是哪种情况,对我都十分的不利。
便只得从容的开口道:“我不认识你。”
“你!”樊依罗腾一下站起来,指着我气得全身发抖,可以看见她染了色的长指甲,甚俗气,她用尖利嘶哑的声音指控道:“你再装,磐夔你不记得么,印梨你不记得么,老娘你也不记得么,当初要不是你这贱人勾引岑桑,印梨姐姐会嫁不过去么,磐夔会死么?你他娘就是彻头彻尾的贱人!”她还要继续说,却被破霄一把拉下去,声色俱厉道:“你闹够了没有,岑桑爱娶谁关你什么事,还嫌几百年前丢脸丢的不够么?”
樊依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尖声道:“你凶我?你敢凶我?谁才是你的妻,你到底帮着谁说话?”
我脑子里顿时被樊依罗那个尖利到足以震得溪水断流的声音吵的一片混乱。底下的人听见岑桑二字亦是一片混乱的唏嘘声。
我就说果然应该在出门前算一卦,便是打晕博鹘也要逃之夭夭。
当下便笃定了日后坚决贯彻不算卦不出门原则。
过了许久,唏嘘声终于安静了些,我灵台亦略清明了些,便没顾得上鬼车,先对那个樊依罗摆出一个笑容,剽窃了一句博鹘的话淡淡回答道:“姑娘记性当真好,在下年纪大了,只记得住长得好看的,不好看的便是过目即忘了,实在对不住。不过有句话还须提点着你一下,姑娘眉梢宽且略倒挂,便不要画那么重的眉;耳朵略有招风便不要戴那么多耳钉,既然脸型长头发亦不适合中分留到腰;眼睛不需要用放大术变得那么大,左右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妨姑娘照在下的话改一改,在下便记得住你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樊依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最后变成了绿的。
我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不想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招惹人的本事竟一点未退。
这厢虽然嘴巴快活了,然心里头却不好过,她将将那番话我已经记在心上,回去少不得要问一问岑桑。
如果我还回得去的话。
我抬眼从容的看向鬼车,鬼车亦看着我,目光几乎可以杀死人,他冷冷道:“我竟忘了,碎珠公主乃岑桑的太子妃,看起来公主此行来我冰渊,并不只是做客那么简单。”
我眨眨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恍然大悟道:“喔,原来鬼车魔主不大欢迎我,我这就走。”说完卯足劲一个闪身便掠到门口。
然鬼车早有准备,我身形还没到门口,门便瞬间自动凝起一堵冰墙,将我挡住。
我骂了一声娘,早知道就应该在那个樊依罗唾沫横飞的指控我的时候便二话不说冲出去,听你娘听。
我讪讪的在冰墙前收住脚步,握着雷鸣转过身来:“鬼车魔主法术好生精深。”
鬼车仰天大笑:“没想到今日竟能叫碎珠公主留在我这里。”说毕又阴测测的开口道:“不知道倘若岑桑晓得他的太子妃做了我的侍妾,该是何等的表情。”
我大惊。
我尚还在惊讶中,便又听得樊依罗气的大叫:“鬼车魔主!这种贱人要不得!依我看就该当众剥了衣服钉在寒冰宫门口千刀万剐!”
我起码是个颇有见识的神,表情还算镇定,握紧雷鸣看着鬼车一言不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博鹘站起来一脚踏在鬼车赐宴的那张桌子上,那张桌子立刻哗啦啦的散了一地,声音很是刺耳。他喀拉了几下关节,对鬼车冷冷道:“鬼车魔主,十三是我带来的人,你动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我一向觉得博鹘脚踏桌子的那个动作粗野无比,此刻却踏出气势,踏出威风,忒有水平。
鬼车闻言转向博鹘,眨眼间手中多了两把闪耀着黑金光泽的大斧:“博鹘魔主,护短亦不是你这般护的,你将圣族的太子妃带进我冰渊已是大过,如今还要护着,错上加错,是想本魔主去向九黎魔尊请求发落你吗?”
我瞥了一眼鬼车的那双大斧,似乎听谁说过他原本的神兵碎岳斧被岑桑一掌击毁。
博鹘哼了一声,亦唤出覆雨,淡淡道:“那就有劳鬼车魔主了,人是我的,我今日定要带走。”
不料博鹘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我身后的冰墙轰然爆碎,气流冲的我一个趔趄。
我转过身,只见身后冰碴飞扬,门口显出一个细长笔挺的身影来,那身影不急不缓的跨国门槛,露出一张叫人凝神屏息的脸。
岑桑淡淡的扫了一圈里面的众人,最后眼神落到我身上,皱着眉头低声道:“谁叫你穿成这样的,给我过来。”
我心下大定,被他两句叱喝亦觉得受用无比,当下念了个诀变回仙族装扮回到岑桑身边。我抬起脸淡定的看了一眼鬼车,又看了眼樊依罗,闭上眼对岑桑异常温柔道:“夫君,我们走罢。”
岑桑愣了愣。
我又拽过他的手臂,抚了几把,抬头沉痛的看着他:“你看你,这几天没吃好,都瘦了,这手臂,这下巴,都可以削葱了,回去我做好吃的给你和宝贝女儿补一补。”
岑桑的身体明显抖了一抖。
鬼车亦抖了一抖。樊依罗在下面咬牙切齿的骂着贱人。
然岑桑很快就回过神来,揽住我的腰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
“休想!”鬼车一声大喝,黑金大斧凌空挥了一下,生生在地面劈出两道半尺宽的裂缝来。
他宫里头仿佛是上好的冰晶铺的地砖,看得我肉痛。
他狞笑着道:“今日既然你们敢来我冰渊,便叫你们在这里做一对亡命鸳鸯!”
我和岑桑已经跨出门槛,岑桑头也不回的淡淡道:“黑金斧亦是柄好武器,不晓得够不够碎岳耐打。”
一句话顿时将鬼车的气势卡住,我将将来得及回头对博鹘做了个感激的口型,岑桑便拽着我跳上了云头遁了。
我和岑桑遁了半个时辰,最后落在冰渊偏城的一个大院内。
我本以为他会带着我出冰渊,不想竟然还留在冰渊内,委实好胆色。
他跳下云头牵着我的手扶我下来,道:“这里很安全,今晚我们睡这罢。”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茫然的点点头。
他推开一间屋子,点上蜡烛,又从善如流的抖开被子,才转过头对我道:“我真不知怎么说你,竟敢到老虎尾巴上去拔毛,惹到鬼车的地盘上去,你可晓得若是我晚来一步会是甚么情形么?”
我摇头晃脑的回想了一下,大约是鬼车要我做他的侍妾。
不过这委实不大可能,且不说我应扛得住他好些时候,便是当真打不过亦还是有自尽之力的,便颇不以为然。
岑桑看着我叹了一声,将我抱紧,道:“要是你出了事可怎么好,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将将从鬼车那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从樊依罗那蹦的跟裤裆似的嘴巴里镇定下来,猛地被岑桑一抱,惆怅了望了一回火光跳跃的蜡烛,又悟了。
我好端端的为何要丢掉自己的记忆,恐怕当初我已经沦落到连在冰渊都混不下去,故丢了往事一身轻松,当真混账一个。
忽然觉得有些累,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就势靠在岑桑肩膀上闭了眼问道:“你可晓得,我不记得的那一百来年里头发生了甚么?”
他大约不曾见过我这个样子,有些慌乱,扶住我肩膀关切道:“斐儿,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便看见他一双流光璀璨的丹凤眼定定的直视着我,他这样的容貌当真十分要命。
“你认得樊依罗吗?”
他眼神跳了跳,疑惑道:“认得,但是你怎么``````”
我亦直视他的眼睛回答道:“她说,当初是我勾引你的,不然你娶得应当是印梨,可有此事?”
岑桑似乎惊讶了一下,但又立刻将我头揽到他胸前,我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他一字一顿的道:“没有的事,我此生只爱过你。”
说罢又扣住我双肩,眼睛里似有一些水光在闪烁,眼眶似乎红了。
“斐儿,让我吻一下你好吗?”
我茫然的点点头。
岑桑微微一笑,轻轻的捧住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捧住我的脸颊。
桌上烛光摇摇晃晃的不时跳跃,映的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慢慢的靠过来,嘴唇覆到我嘴唇上,缓缓挨紧。
我机械的将手攀到他背上。
他似震了一震,闭上眼维持这个动作,含糊不清道:“抱紧点。”
我又茫然的勒紧了些。
岑桑用膝盖抵住床沿,轻轻的将我放倒,又吻了许久,才松开嘴唇抱紧我道:“许多事情我都想告诉你,有好事也有坏事。但是你当初既然选择连我一起遗忘,现在告诉你每一件都会成为你的负担。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没有负担,活的很开心,你忘了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脑海中一片茫然,默默的点头。
他一个翻身压到我身上双手捧起我的脸,有些迟疑又有些哀伤的问道:“斐儿,现在你重新遇到我,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尚处在茫然神游的状态中,游了许久,终于分出一丝理智来思考他的话。想到这几日对岑桑的思念倒是破天荒的上了一个档次,亦不忍心看着他一脸的哀怨,便点点头道:“大约会罢。”
他似乎眼睛亮了亮,连着整个脸都容光焕发起来,荡漾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俯身吻下来。
突然门口有个声音微不可查的响了下。
我立刻警觉的推开岑桑坐起来道:“谁?”
岑桑亦从容的坐起来替我理了理衣领。
我愣愣的瞪着门口,竖起耳朵便听见两个细细碎碎的声音。
“小祖宗哟,咱们给发现了,快走罢。”
“不要!我要看爹娘闺房逗趣!”
“小祖宗我拜拜你了哪,姐姐带你去吃糖葫芦好不好?”
“昕语姐姐,你说爹娘等下还会继续亲亲吗?”
“``````”
咔嚓一声,我的下巴脱臼了。
我张大了嘴震惊的转过头,岑桑抚摸着我的头发诚恳道:“你将将不是说要做好吃的给我和宝贝女儿补补吗?”
我结结巴巴道:“哪有这么快的``````”
第十三章(下)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岑桑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文雅,进来。”
门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顿了顿,便听见吱呀一声,昕语抱着一个凡人大约三四岁的奶娃娃走进来。
这个奶娃娃生的粉雕玉琢,两只眼睛水灵灵的嵌在脸蛋上,几乎占了半张脸,脑袋上一边梳了一个包子头,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很。饶是我一贯怕小孩,此刻亦觉得她很讨喜。
这个小娃娃从昕语臂弯处跳下来,巴巴的挪到我跟前,抬头甜甜的叫了一声:“娘~~~”
我抖了一抖,突然有些犯晕乎。
她又奋力的手脚并用的爬到我腿上,两只莲藕般的短胳膊抱住我的腰,用脸蹭蹭我天真的道:“娘亲,文雅好想你。”
我吞了口口水,不知所措的去看岑桑。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将文雅抱到他腿上柔声道:“那文雅想不想爹爹?”
谁知小娃娃白了他一眼稚嫩的喊道:“不想!我想我的娘亲,你去想你的娘亲!”
我心尖上一颤,这是一个才百来岁的奶娃娃对她爹说的话吗?
说毕她又奋力捉住我领口,扑到我身上,睁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继续甜甜道:“娘,你这两百年去哪了,文雅每天都在想你。伏羲师父说只要我把功课学好,娘就会回来看我了。文雅就每天每天的练法术背功课,每次都拿第一的。”
我望着文雅天真可爱的粉嫩脸蛋,心里忽然有些东西涌了上来。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混账。
倘若两百年前三哥说我日后会抛夫弃女,打死我也不会信。如今铁证摆在我面前,叫人不由不信。
我尚愣愣的看着文雅出神,她又爬上来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羞赧道:“娘,文雅今晚可不可以跟你睡?”
我回过神来,将将要答应,岑桑先一步道:“不可以,娘要和爹睡。”
我仿佛给雷劈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岑桑。岑桑清清嗓子大义凛然道:“爹不是教过你么,娘是爹的,等你日后找到夫君亦要夜夜和自己夫君同床而眠。”
文雅气的叫起来,稚嫩的童声在房间里回荡:“我和我娘睡,你应该和你娘睡!”
我一头栽了下去。
昕语强忍住笑转过头,肩膀明显的一抖一抖。
岑桑黑着脸想将文雅从我身上抱开,文雅却死命的攀住我领口大叫:“死爹爹坏爹爹!每次都和我抢娘亲!我要去告诉你娘亲!”
我将将从床下爬上来,险些又一头栽下去。
岑桑体贴的扶住我,施施然开口道:“娘说明日要做好吃的东西给你,你若是晚上和娘睡,少不得要让娘亲照顾你,明日就没精力做好吃的给你了。”
文雅闻言睁大了眼睛,似是愣住了,讷讷道:“那``````那``````”
岑桑又将她抱到昕语手上真诚道:“和娘亲睡还是吃娘亲亲手为你做的菜,一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哟,你自己选一个罢。”
文雅晃着小脑袋苦苦思索了许久,终于泄了气:“我要吃娘亲做的菜。”
岑桑笑眯眯的摸着她的脑袋瓜:“乖,快和昕语姐姐去睡觉,明日醒来娘亲就给你做好吃的。”
我目瞪口呆的目睹了岑桑用前所未有的脸皮哄一个小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送走服服帖帖的文雅,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熄了灯。
他抖开被子将我按进里侧,又将我外衣扒了个干净,拥着我用下巴抵在我额头道:“雅雅是我们女儿,你欢喜不欢喜?”
我犹豫了半晌,还是伸手过去抱住他的腰,答道:“欢喜。”
他欣喜的将我揉的紧了些,闷声道:“以后我们再给她生几个弟弟妹妹,叫她带弟弟妹妹没有空来闹我们,好不好?”
我闻言抖了抖,将放在他腰上的手缩回来,朝里翻了个身。
岑桑吃吃的笑了一声,从后面搂紧我,贴着我耳边道:“斐儿,以后我会和你还有文雅,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让你受伤害。”
我背对他瞪着雪白的墙壁,觉得文雅有一双牛逼盖世的爹娘确实是件靠谱的事情。
第二日,文雅一张小脸板的僵硬,恨恨的瞪着岑桑。
“骗子!你说我醒来娘会做好吃的给我!吃的呢?”
“你就是骗我和昕语姐姐睡对不对!”
“我再也不信你了!臭爹爹坏爹爹!”
“你怎么可以骗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
“你忍心吗?”
文雅用筷子将碗敲得当当作响,忿忿地数落她爹。整个莲舫楼的人都有意无意的看着我们这里,岑桑的脸色已经黑的看不清表情了。
我只得赶紧出来打圆场:“文雅乖,等我们回去了娘就天天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文雅泪汪汪的看着我控诉道:“爹让我既没有和娘睡,又没吃到娘做的菜,我幼小的心灵已经受到了不可磨灭的打击。”
我望了一眼岑桑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文雅的泪花,顿时感觉这几百年他又当爹又当娘的,很是不易。半晌才干干的答道:“娘答应了你就一定做给你吃,不过你现在乖一点,不许数落爹爹知道吗。”
文雅闻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撇撇嘴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们夫妻俩一个无情一个无义,犯了错还护短,我以后还怎么活呀。”
我眼前一黑,险些招架不住。
文雅正干嚎的起劲,人群中却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十三?”
我闻言亦惊讶的抬起头,便瞧见了将将走进来的弥涯和樊依罗。两人看见我和岑桑在莲舫楼吃饭,皆表情震惊。只不过前者仿佛看见岑桑竟在吃饭,后者仿佛看见岑桑竟在吃屎。
弥涯疾步走我跟前,讷讷道:“十三,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不想还能遇见你。”
我当初瞒了身份住进了冰渊,恐怕走后博鹘和弥涯都不大好过,亦有些愧对他们两个,便清清嗓子预备说几句识大体的话。
不料文雅抢先一步稚嫩的问道:“小叔叔,我娘那么聪明,你为何要叫她十三呢?”
我咽了口口水,艰难的抬头去看他,但见弥涯和樊依罗皆倒咽了口口水。
岑桑将文雅抱到膝头,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玫瑰酥鸡,淡淡道:“快吃罢。”
第十四章(上)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瞬间岑桑又往我碗里头搁了两片五花肉,我略尴尬的朝弥涯笑笑。却听见樊依罗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响起:“呵呵,夫妻两位倒是很恩爱,也不知道我印梨姐姐在陌望涧一个人吃食是甚么滋味。”
我往嘴里扒了口饭。
因晓得不服气的人定要叫人心里添堵才觉得是讨到了便宜,便懒得理会她。
岑桑默默的抬起头,亦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我不想听见你说话。”
立时我便心叹一声好牛逼的太子爷,抬头又看见两道无名怒火从樊依罗眼中腾起,心里摇摇头道到底年轻气盛了些。她忍了许久,才白着脸压着嗓子答:“哦。”
我立马想起了曾经九重天上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
几万年前,我尚未出生,六道众生中的第一美人乃岑桑的小姨母,洛神碧波。洛神生性温婉矜持,前来提亲的男神们怀着无与伦比的毅力将洛神家的门槛踏平了十来次,但洛神皆淡淡的回一个字,便能叫那些男神心灰意冷的离开却不生半分怨怼,很是有水平。有一回,圣君的四弟如侥愁眉苦脸半夜,啃坏了三根笔杆,终于谱出两句酸诗来差到洛神府上,写的是“佳人偶遇断桥前,月半无人舞霓裳。七月七日约佳人鹊桥一聚可否?”。洛神看了一眼那张飘着淡香的纸,头一回露出一个迷倒众生的微笑,对着送信人说了一个字:“然。”传信人原原本本的将洛神的话传给了如侥。却不想愁坏了如侥,如侥冥思苦想,不晓得佳人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苦苦思索三日,人都瘦了六七斤,终于鼓起勇气到洛神府上问洛神是否已经答应了自己的邀请,洛神呵呵一笑,答:“然。”如侥立时倒地不起。此事以后,六道中的美人皆学习洛神的神态语调来吊追求者的胃口,称之为情趣。一时间天地间不知多了多少为猜美人心意所苦的男仙。
那樊依罗先一句呵呵,后一句哦,便叫我联想到了洛神的传闻。但她学的却不像,倒像见了死耗子噎得慌。洛神我亦见过几回,她的气质乃是从内而外散发的,美得叫人不得不服。
我不厚道的默默的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又扒了几口。
文雅吃的满手是油,就着岑桑衣袖擦了擦,同手同脚的爬到我腿上,闪着满嘴油光看着我道:“娘,我想去玩。”
这下倒将我难住了,虽然岑桑在叫我很安心,然我昨夜在鬼车府上闹了这么一出,此时大摇大摆的逛冰渊实在不大合宜。
然短短半日,我已经十分喜爱文雅,亦带着些许愧疚,着实忍不下心来叫她失望。
心里火光电石的过了一遭,猛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七八日前我将将和岑桑到冰渊边缘时见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依兰花地,甚是漂亮甚舒服,冰渊边缘又很安全,便探过头同岑桑商量:“我们两个修为加起来也是不低的,去哪都不用怕,不妨带文雅去那片花地耍耍?”
岑桑淡淡笑道:“加起来确实不低,既然哪都不怕那不如去寒冰宫玩玩。”
我哑了半晌,恐怕就只有他,会将到寒冰宫去说成去玩玩。
文雅依旧眼巴巴的瞧着我,我掏出张帕子给她擦了擦嘴,慈爱道:“文雅想去花地玩吗?”
文雅蹭上来亲了我一口,软软糯糯道:“娘带我去哪里我去就哪里。”
岑桑往她嘴里塞了块红烧肉笑道:“你倒晓得挑你娘的软肋,若是不乖我过几日便将你送回雷泽。”
文雅嘴里被塞的胀鼓鼓,含糊不清嚷道:“娘亲最疼我,她才舍不得我走!”
我心里叹了口气,不想这半月不到,叫我尝遍了世间多少滋味。
我抱着文雅腾了一个时辰的云,才从莲舫楼腾到那片花地。
先前我并不晓得原来抱个奶娃娃竟然也是件颇累人的差事,于是愈加感叹岑桑过得实在艰辛。
这片依兰花地很大,我将文雅丢给昕语,瞅见不远处有块石头,便慢吞吞的踱过去歇着。将将坐下甩甩手,便感觉眼前一片黑影压过来,抬头一看便瞧见一张意料中的脸。我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个位子道:“呀,原来是岑桑殿下,请坐请坐。”
他亦当真不客气的在我边上坐下了。
我转过头去看文雅,一边打了个哈欠。我每次一到这里都会有一种异常舒适的感觉,仿佛全身筋骨都舒展开了,魂魄也不闷得慌。若是条件允许的话,简直想和岑桑打上一架。
我思忖了许久,还是决定做点合宜的事情,于是便伸伸腿又打了个哈欠。
岑桑轻轻笑了声,伸过胳臂将我脑袋按到他肩膀上,道:“累就睡会罢。”
我打了个哈哈道:“还有个小的呢,早知道带小孩那么累,倒不如叫她团在肚子里,我走到哪便带到哪好一些。”
他往我腰上捏了几把,含着柔情答道:“你都瘦了那么多,当初都是我不好,你带着文雅受累了。”
这话说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摆了摆手,继续打哈欠:“眼皮子都快挨到一块儿去了,你还是肩膀借我靠靠罢。”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细看还有鹅黄|色的花蕊飘飘摇摇的扬在风中,未时的阳光温暖的撒在地上,投的一地斑驳细碎的影子。
不远处文雅仿佛捡到了一只小玩意正逗的欢。
恍然间感受到一种幸福的感觉。
千万年以后,川虞东南荒地的桑田曾整整九次变成了沧海,我一如既然的坐在招摇山头磕着瓜子,看着脚下翻腾的海水占尽了月光。
三哥问我:“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会不会选择不找回记忆?”
我朝他笑笑,说:“你懂吗?”
半世飘零半世残缘,前尘往昔已断,我曾很单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