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从他躲闪的语言里猜到,他肯定有事。什么事?他猜不出。无非是部队与地方上的事,不然,自己与部队脱开几十年还有什么瓜葛呢?
常喜想。
果然事有蹊跷:
这个世界正象现代人所说的那样:进入互联网地球变小了。网络信息犹如漫天藤蔓缠着你、绕住他、搭上我。只要有人需要你,你就是深藏地宫,网络也会不费吹灰之力把你扯出来。
这叫“人肉搜索”,怪诞而又新鲜。
乔德吉就是这样不知所以然的被“搜”出来,他新奇的悠哉乐哉:当年那个漂亮女军医嫁给了王常喜?她居然是京城有名的温家女儿!好个调皮“野蛮”的温艳茹,没看出来,她的出身是这等的显贵。可她在战场上朴实的就是一朵太阳花,天天都是一张笑脸。真难得呀!常喜这小子艳福不浅呐。
当温家把他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后,他就这样既惊奇又感叹的溜进了温家的信息渠道:
原来,温艳茹的父亲是北京金融机构一投资专家温金璞的女儿;她母亲徐丽华是前商务部的一个官员,现在退休在家。艳茹本人也大有名气,是北京某军区医院的脑外科主刀医师,硕士研究生。
这听起来挺让人眼馋的,可是当你把这种表面光环剥开看时发现,他们里边“乱”着呢,“苦”着呢。
温艳茹是有夫之妇。她的夫还是北大医学部功能神经科的年青教授:蔡浩生。
蔡浩生深得温家二老的喜爱,可他太“笨”了,新婚之夜就把爱妻的情致冰封雪冻了。使得艳茹看见他就如面对一尊蜡像,比味同嚼蜡还难受;可他又太“幸运”了,由于深得岳父母的宠爱,妻子提出的离婚一直不顺当。他也就一直做着温家女婿的美梦不醒。
当然,他不是个白痴或花痴,常说,痴男惧妇,他是个极痴情的男人。
人是个复杂的动物,占有欲非常强。有时候这种占有欲麻醉你的理智,让你分辨不清你手里握住的东西实质上的份量。蔡浩生迷了心窍,他虽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但他依然留恋妻子温香艳玉似的女人气息。艳茹写给他的绝情信至今还在他手里,那上边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妻子艳茹与别人生了个女儿而命染黄泉,他才半醉不醒的似乎明白,原来妻子一直没有被他握住。她有了别人的女儿,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匆匆的永远离开了他!他郁闷、难受、疼痛,终于大病了一场。但也没有以此脱胎换骨,在意识里,他还是温家的“女婿”。
“艳茹活着,她永远不会死。就在那震撼心灵的第一夜后,她是那么的美………”
乔德吉被请到温家后,看见了这个听起来像个“废物”,看起来又像个“宝物”似的人物。乔德吉对他并没有反感,反而生出了许多同情。“我也愿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他想。
对于温家来说,做为当年艳茹与常喜的共同上司,乔德吉身上理所当然的拥有许多当年艳茹与常喜的真实信息。它不同于当年只言片语的谣传。因此,温家当仁不让的进行了挖掘,他们谈了整整一天。
双方信息的可信度是勿需置疑的。他们也都被当时的信息压得感觉沉重。
艳茹离家参战也就参战了,若不是半途上又杀出一个王常喜,温家也不会那么绝情:
如果她选择王常喜,就不要回家回北京了!
做绝了!温家。
王常喜是谁?不就是一个当兵的吗?还把腿和脑袋炸坏了!你说,这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件不就是指挥系统和运动系统吗?这脑袋和腿都不能用了,他还不就是一个废物!艳茹爱上他果真是疯了,这种事情有可能出现在平民百姓家里或电影上,那是低俗的,蒙人的!怎么会出现在温家呢?!温家不会接受也接受不了。
温家依然是温家,女儿已不是女儿。
他们在避免不了的事实面前痛苦的过了许多年。
艳茹死了,死了十九年。十九年的时间对于快乐的人们来说是短暂的;而对于痛苦的人们来说,那可是漫长的。
漫长的痛苦洗礼,让温家对痛苦有了一丝丝醒悟:女儿的女儿也流着温家的血脉。她是女儿的骨肉,与温家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她应该属于温家。
要回外孙女!
怎么个要法?不能连汤带水的一锅端,锅是锅汤是汤,要分清楚。
于是温家动了许多心思,根刨捯蔓的找到了乔德吉。他身上有许多不言而喻的条件能使温家的愿望不在常喜那里受阻,而温家要回孩子的理由也让乔德吉高高兴兴的当了“使者”。
就这样,乔德吉急急忙忙赶到了衡水,在分区和民政局的帮助下查到了王常喜的住址,他谢绝了地方领导的陪伴,说他一人去办事更方便。他来到了衡水湖,找到了当年的王常喜。
令他想不到的是,见到常喜后,他来时的兴奋化为忧虑堆积在心里:把常喜的女儿弄走,这合适吗?他开始站在常喜的立场来考虑温家的说法。他犹豫起来。
常喜见他说话不爽就又追问了一句,“团长,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地方上的领导呢?”
“我没有公干,不需要他们。喂,你有酒吗?”
“这还用问?没有我也得弄去!你等着,我去弄俩下酒菜。”
“哎,正好,我这里有现成的,动动刀完事。”乔德吉拎起那包东西塞给他。
常喜接过来伸进一只手去摸,“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谁让我们是俩个大男人,省事就行。你自个弄去吧,我要仔细的参观你这个所谓的狗窝。”
“随便,你不嫌寒碜就行。”常喜拎着东西进了西厢房,那是他们家的厨房。
乔德吉留在屋子里四处察看,这是传统的三间套房,中间是厅稍微偏大,两边是居室,只见西室的房门挂着芦苇编的扁形小花蓝,里边装着似开未开的蒲公英,门玻璃上用彩纸剪贴着几个字:兰心纨质。乔德吉不懂这几个字的原义,他知道那间房里一定是女儿住的。门玻璃后边的粉色门帘直观的告诉你:只有女儿才是彩色的。他再转过头来看另一边的房门,那里也有挂饰:只见是一只苇编的小船漂在水上,正有一尾白肚鱼向船里跃。剪贴字是“白鱼入舟”。嘿,还挺有名堂的!乔德吉笑笑。他看着屋子里洁净有序,摆设虽然简单了点,却给人一种舒适亲切的感觉。
他的视线在移动着,当他看到正面墙上的一幅放大了的人物照片时,笑意立时凝固了:是艳茹还是她女儿?
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美艳给了他一种灵魂复活的感觉,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冷飕飕的。
这是一幅普通人物侧影照,摄影师巧妙的运用光源,使她身体各部位的曲线都呈现着柔美的透明,脸部的表情耐人寻味,虽然那张脸不是很完美,可组成她的各个部件却有着明显的个性:曲线圆满的嘴唇微微上挑,那微笑略带讥讽;鼻梁端正让你感觉到她内心的阳光;不大的眼睛流露出无所顾忌的挑战与深思。若与这双眼睛对视,相信你很快就会败下阵来,要么做她的俘虏,要么被她唾弃。
“这是艳茹还是小纯如?”
乔德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观察照片上,他的感叹稍不留神就变成了自言自语说出口来,正好被刚进屋来的常喜捕捉到。
“团长,您认识我女儿?”常喜纳闷的问乔德吉。
“认识谁?”乔德吉的思维此时还是机械性的。
“我女儿啊。”
“我就是奔她来的……”乔德吉顺口说。
常喜一听怔住了。“您是受人之托来找我女儿小纯如的?”
乔德吉听到这话才如梦方醒;自己在说什么!他支唔着答非所问的兜圈子。
“让我怎么说呢,这也挺奇怪的。哎,你的眼睛就一直没治好过?”乔德吉第一次感觉自己很狼狈,他从来都没有这样遮遮掩掩过,这不是男人的做法。
“多谢首长的关心,您就别绕了,告诉我实话,奔我女儿来做什么!”
乔德吉看看照片又看看常喜,他知道自己撒不了慌,就叹了口气说,“怪就怪在现代社会人类信息满天飞,不知什么时候天上掉下一个信号就会砸在你头上。哎,你不要急嘛,你看就这么巧,温家的信号掉在我头上一个却与你有关,我就来了,确实是冲你女儿的事来的。”
开了话头,乔德吉觉得轻松了顺畅了。他把来意直截了当的说了,又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他说,孩子的前途发展才最要紧,温家怕你这教育环境不好,你的能力有限,所以让孩子出去,这也是一次机会。
“这些年他们非常痛苦。”乔德吉说。
常喜突然沉默了,这种沉默就像一座大山平空压在他身上。看似很平静,他的内心却在折跟头。他觉得自己正在遭受一场洗劫,而且这场洗劫来的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使他不可拒绝无法逃避。
温家十九年后终于认可了小纯如的身份,这让死去的艳茹可以闭上眼了,按说常喜应该高兴,但是,无论如何他都高兴不起来。温家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都直白的告诉他:他们永远不会接受王常喜!
“妈的,浑蛋!他们痛苦,我就不痛苦了?!艳如临走时的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迷茫的问我:常喜,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究竟错在哪里?让苍天这样惩罚我,你告诉我好吗?”
“我………我怎么回答?”常喜痛苦的接着说:“我惟有好好的呵护女儿才能稍稍好受点,现在他们又给我一棒子!编排什么理由不好,我没有能力?我女儿怎么长到19岁!我这儿教育环境不好,我女儿怎么会那么聪明懂事?她考上了全国有名的“百强中学”衡水一中,难道还不算好的教育环境?他们怎么那么虚伪!那么狗眼看人低!”
常喜爆发性的把一连串“子弹”打了出去。
乔德吉看着常喜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瞧自己干的缺德事!”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同时又觉得自己钻进了温家的“迷惑阵”,恼不得又气不的。他只能耐着性子劝常喜往长远里想。
“喂,我说,你还是这个大炮脾气。温家人可没有一个像你的……
“正因为没有一个像我的,艳茹才铁了心的跟我,因为我真实;因为我不腐朽!“常喜抢过话头就说,他没有顾及上下级的面子。
乔德吉理解。这事如果反到自己头上来,养了19年的女儿说走就走,而且是走到不承认自己的人家,自己也会暴跳如雷。
他笑笑说,“常喜,你也别着急,仔细想想,你如果不痛快,这事就算我没说,温家那边我完全能交差。何况我来时就没打保票能把这事说通。我接受这种差事有两点;一是多年不见想看看你,二是我个人考虑这事成了也不赖,女儿家早晚要出嫁,你总不能跟她一辈子吧?温家再有钱再有势也买不走女儿对父亲的心,挡不住女儿对父亲的血缘情。她走到天边你也是她父亲。什么东西都囚不住血缘亲情!来,把这事搁一边,咱俩只喝见面酒!”他举起杯碰了一下常喜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
常喜也一仰脖子把酒倒进了嘴里只听“咕咚”一声,他一口咽了下去。
“你还能喝吗?”乔德吉看着他说。
“能!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小子别逞强,酒是刺激物,你心情不好,容易醉!”乔德吉担心的说。
“团长,您别为我担心,心窄就不是我王常喜;心窄艳茹也不会看上我。人嘛,除了没有蜕化掉的动物性自私外,还有阅历、见识和不断进步的文明赋予你的心胸嘛。大胸襟不计较个人得失!”
好!好一个英雄的胸怀。
“说得好!来,为‘大胸襟’喝一个!”乔德吉心情激越的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王常喜——那个看着能让人痛快舒服的王常喜。“衡水酒,有味够劲儿!走时你得送我几瓶。”他提搂着瓶子冲着常喜说。
“只要你喜欢,别说几瓶,几吨都行。”
“哈哈,还是那么豁达。”乔德吉又把杯子满上。
“团长,要说我有缺点就是我骨子里的‘不服’俩字。您说温家有文化有修养,他怎么就不懂得尊重他女儿的自由权呢?他怎么就瞧不起我这当兵的呢?您说为什么?”常喜的疤痕由于酒精的作用也在鼓噪发光。
“我也说不上,大概就像人们常说的‘阶层不同’吧。环境熏陶很重要。”
常喜笑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老鼠。照此说来我女儿不也有了老鼠的嫌疑了吗?温家接受了她,这不是错位了嘛。”
“哈哈,你小子长进不小哇,学会幽默了。这就不用你操心啦,你女儿到了温家,就是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子贵父荣,你也升格啦!”
“狗屁!我女儿在哪都是金凤凰。说不定进了温家给训成笼中鸟呢。那时他们就会把错误加在我头上:有其父必有其女!温家高高在上,错的只能是你!我早看透了。可我是人,我不能让温家小瞧。”
人,就是被同类劈去一条腿,也雄赳赳的站着,这才叫“人”!
乔德吉看着听着,觉得常喜的话里有峰回路转的迹像。他试探着说,“这么说,你同意女儿去温家了?”
“我说了吗?您怎么也变得势力眼了。拿了温家多少钱?这么甘心的替温家当说客。您喝着我的酒却替温家说着话。”
“你小子可是吃得我的菜。要是在军中你敢这么当面丑白我?吃枪子儿吧你!你小子,我大老远跑来这衡水湖,鲜味我一口没尝着呐!你自己心虚说漏嘴了吧。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想开的。”
乔德吉开始乐了。
“团长,我难受!艳茹因为我遭了多大的难,她被温家抛弃时仰天长叹!后来她怀着女儿时又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可直到艳茹生下孩子得了产后风临死前,温家一个字都没有吐!我心寒呐……自己的骨肉,怎么就那么绝情呢。您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后悔,我恨不得把时光倒过来,我不相信温家有那么顽固!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艳茹就那样失望着走了。如果艳茹不在这小乡村里大暴雨的黑夜生孩子,她至今还活着;如果不是那枚树叶牵线,她照样活着;如果我死在战场上,艳茹仍然活着……你说,我该恨谁?!”常喜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要不是有我女儿撑着,我早一头撞死了!”
乔德吉也被感染了,他一拍桌子:“怨不得你!男欢女爱是自然的事,如果有一个漂亮女人现在爱我,我也会不顾一切!温家也太过份了。”
……
他们谈着、说着、喝着。话语越来越投机,立场越来越统一。他们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豪饮着;他们又为自己是一个父亲而为别人的父亲着想着……
太阳落进地平线的时候,乔德吉有点恋恋不舍,还有点患得患失的钻进了分区来接他的小汽车里走了。
常喜站在变成灰色的夕阳里,连那点借助阳光仅有的视力也变成了暗淡的黑色。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这是怎么了?”他想。
第三章阴影
要来的早晚都会来,但是,不属于你的,就是你拿走了,它也会物归原主。迷了心窍的人不明白这一点,他们被形势所盅惑,枉费心机瞎折腾,到头来都是自寻烦恼。
常喜同女儿收摊回到家里,他心神更加不宁,脸色很难看。
“爸,你这个样子,我很害怕。到底怎么了?”纯如着急的问。
“丫头,记得我对你说过乔伯伯吗?”
“记得呀,你不是说他是受姥姥之托来请我的吗?”纯如不以为然的说。
“是,我估计那俩陌生人与乔伯伯有关,更与你有关。我觉着你应该有个准备,说不定一会儿那俩人就会来造访,你……你就随他们……随他们去姥娘家呆一阵子。”常喜语调低沉的说。
“爸就为这事收摊呀,你还没问我愿不愿去呢。告诉你我不去!我的学校在这里;我的同学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去那生地方干嘛!”
“你早晚得离开这里,早点比晚点要好。”
“爸,离开与离开可不一样。我自己考上大学离开你,那是我自己长翅膀磨炼本事;让姥姥接走那是软弱靠别人飞,怎么会一样呢!”
常喜心思烦乱,情绪很糟,“唉,不管你怎么说,待会儿有人来接你,你必须得走!”
纯如看着爸爸不解的说,“爸爸,如果那俩个人是骗子,你也让我跟着他们走?”
“你必须走!”常喜命令式的说。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常喜沉默着没有回答。
纯如撅起嘴巴看着父亲: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轻微的抽动着;他脸上的皱纹好像也在慢慢的堆积着;他的眼睛在游移不定中流露着诉说不清的无奈;他额头上的疤痕也在沉默中轻轻的颤抖着……
“好可怜的爸爸!”这种感觉第一次在纯如的情感里冒出来。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他。
中午饭他们都没有吃,谁也不觉得饿。这个中午因了那俩个陌生人而变得那么郁闷,又那么神秘漫长。
父子俩都望着墙壁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忽然黯然失色。
“妈妈,我怎么办?”纯如默视着妈妈问自己。
去姥娘家?
“姥娘”这个名词从来没有任何色彩。
纯如在成长的过程中除了接受父亲象训练士兵那样训练她的生活能力外,几乎没有接受过多少家族信息的教育。一个单身父亲对女儿的教育是粗放型的。她从父亲那里知道的最多的是母亲。常喜把自己对妻子艳茹的最真挚的爱毫无保留的灌输给了女儿。纯如对母亲的敬佩和爱戴全部来源于父亲的情绪感染,对母亲活着时的点点滴滴就是家族观念的全部。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还有任何亲情关系存在。
常喜并没有隐瞒在北京她还有外祖母一家生活在富足光荫里的事实。他从女儿记事起就告诉她:你除了我还有一个做大官的姥姥;还有一个有大学问的姥爷;还有一个做大买卖的大舅。她每逢听父亲说起就乖巧的点点头,表示她记住了。常喜以为她不懂也记不住。谁知她长到七岁时突然问常喜:“爸爸您说姥姥做大官,为什么她不开车来看我呢?”
“她忙呗。”
“不是!她不记得我了,要不就是她不要我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
“我们班的小雪,她姥姥也在北京,都来过好几回了,每次来都给小雪买文具盒、买巧克力。我姥姥怎么一次都没来?”
“你想姥娘啦?”
“不想。她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想都没法想。”
小时的纯如天真的说。
想都没法想,这是一个孩子内心的如实反映。孩子的感情生长是与人长期接触而浓稠起来的。纯如脑海里的“姥娘”只是一个生硬的名词,是一个子虚乌有的空壳。十九年的时间这只空壳始终没有装填任何东西,连个信号都没有。而纯如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激|情饱满的青春少女,除了身边的人和物以外,“姥姥”的概念早就萎缩干枯从记忆里消失掉了。对于外祖父一家,她的情感意识为零。
跟他们走?他们是谁?
刚才,父亲说的话让她无法接受。“您说话呀爸爸,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常喜沉了一会,有气无力的说,“他们是你姥姥。”
“你还是我父亲呢,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你是不是嫌我上学花钱了?我可以不上的!”纯如激愤起来,两颗泪珠滚落下来。
常喜看不到女儿落泪,但他知道她也在痛苦着。难道当父亲的就不痛苦?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成为女儿的牵挂,更不能让她把父亲的痛苦当借口而拒绝去北京。
去北京多好啊!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去,可他们没有机会。女儿能去北京而且靠着那么大个靠山,还怕没有前程吗?
有?!
“傻丫头,说话犯傻吧。爸爸嫌你早就把你送人了,还养你这么大?你也知道,你妈生前就愿意姥姥他们来瞅你一眼,也许他们忙,也许他们不够意思,反正他们没来。你妈的遗愿这么一撂就撂了十九年。现在他们来了,你妈的心愿了了,我也放下心来了,这不是好事嘛。”常喜竭力控制着自己平和的说。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现在我长大了,他们突然来接我,什么意思嘛!”
“能有什么意。他们是你姥姥,和你有血缘关系。接你去住一阵子不应该吗?”
“不应该!”纯如说。
“你浑!”常喜突然的大吼了一声,他实在憋不住了。他恨温家!
纯如吓了一跳,心里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水哗的涌出来了。
“你太不讲理了!”她哭了。但她知道父亲此时比她更难受。
“您喊叫吧,我出去。”她忍住哭声说。
“你去哪儿?”常喜有些慌了。
“我不要你管!”她擦着眼泪跑出去了。
第四章女儿的祈祷
中午的衡水湖被一团气流冲击着。从湖里滚携而来的湿气淡化了强烈阳光的照射,气温比旱地凉爽了许多。湿润的空气中略带水草的甜腥味;湖面上,行行簇簇的芦苇正长得茂盛。油绿油绿的叶子相互拥挤发出“飒飒”声。深湖区的游船大多都去歇晌了,只有几条情侣船停在湖心,它们上下左右的起伏摇晃,棚顶上用大红绸子做的同心花格外耀眼。
蓬船外,水浪轻柔细拍,船舱内,情男痴女更是温柔如水,缠绵如胶,情与肉难解难分。
好销魂的水上云雨情。
在这方乐土的边沿,纯如正忧心重重………
她坐在离水边很近的一座土丘前,双臂交错搭在膝盖上支住下巴,神情凄凄的把目光投在土丘上。
其实,土丘是一座坟墓,她母亲就躺在那下边。没有墓碑,不是常喜舍不得花钱立,是艳茹临终嘱咐:北京啥时来人承认了他们,常喜就啥时给立碑。
这是一个多么勇敢而又倔强的女人啊,不管她死去还是活着,都应该是一个真实女性的典范:不为名利活着,不为虚伪活着。
此时,她知道女儿正在为她的遗愿而苦恼的孤守在她的坟前吗?
纯如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坐着。她爱妈妈,但她知道她的爱和爸爸不同,爸爸对妈妈的爱是痛彻心扉的思念;是懊悔不迭遗憾终生的愧疚:而自己对妈妈的爱是敬仰是骄傲是自己遇到问题时默默求助的偶像。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屁股底下被潮湿的泥土洇湿了,凉凉的,她动了动。这时,她发觉田翔宇在身后边站着。
“你太不礼貌了,不言声站在人背后,你有阴暗心理症!”她怒冲冲的说。
翔宇嘿嘿笑笑,“纯如,我刚去找过你,常喜叔说你去了我家,我就知道你心情不好又到你妈坟前来了,所以我就直奔这儿来了。看着你不想理人的样子,我……我不敢招呼你。……你别生气。”
“找我做什么?”纯如的怒气缓和了。
“我妈找你帮她抢绣一副‘老包’的戏衣,走吧。”他伸出手去想拉她,不知怎的脸一红又缩了回去。
纯如站起来,拽了拽沾在身上的裙子,俩人一前一后向村里走去。
第五章黑夜来客
夕阳隐去,衡水湖淹没在弥漫着水气与蛙声的夏夜里。
村子里的灯光被巨大的黑夜笼罩着显得如此诡秘。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没声的停在常喜的家胡同口,车里是一对穿着得体,神情举止透着高官豪爵气息的中年夫妇。他们就是那对“陌生人”:温子华与秦蓉。
他们的司机也与众不同:西装革履年青英俊。车门打开,温子华的一只脚刚着地,秦蓉急忙说,“等等!”
“怎么,后悔啦?”温子华回过头问。
“哪里还有后悔一说。我担心的是这孩子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上午你也看见了,我是说……我是说万一她要不受管束撒泼怎么办?”
“你这担心有点多余吧!”温子华不高兴的说,“那女孩我觉得很有教养。”他说完下了车。
秦蓉不再说话。司机为她打开门,她提起一个精制的手工布袋下了车。他们走到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
司机坐在车里,把前后的车灯灭了。
他们感觉在这里出现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听到敲门声,常喜的心里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慌恐。他知道是他们来了,女儿回来是不敲门的。他提起拐步履缓慢的向门口走去。
木拐敲打地面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心酸。他打开门问了一声,暗淡的灯光下双方都不能看清对方。
“啊,怎么称呼呢,我们是艳茹的哥哥和嫂子。对不起,打扰了,可以进去吗?”温子华礼貌的说。女人站在他的后面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拄拐的常喜。她已从乔德吉那里知道常喜的视力不行了,所以才那样大胆的观察着这个让她小姑子竟然为他抛弃一切的男人有什么特别。
偏见就像雾一样,遮住心灵最真实的眼睛。
他有什么呀!几乎浑身残疾,除了那张脸凝聚着一种说不出的男人特质外,他怎么能与蔡浩生比。浩生比他年青;比他有学问;比他温柔;比他……,总之比他哪都好,艳茹看上他什么了?!真是鬼迷心窍。
常喜看不清他们,但从感觉上他知道那俩个人正在观察自己。今天,他的心情本来就很糟,又见他们在黑灯瞎火的夜间来;心里就更加不悦。他面孔怪异神情讥讽的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光线能照亮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相逢,看清楚点,黑咕隆咚的能盖住一切。小心摔着!”常喜阴阳怪气地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来吧。”他边走边甩出一句算是招呼了。
他们走进屋里,常喜顺手在门右边打开电扇,扇叶发出轻微的响声把风旋起来送到客人的身边。屋子里本来就不是很热,旋转起来的风使房间里有一种自然的凉爽,比空调房的温度舒服多了。
温子华与秦蓉扫视了一下屋内的陈设,见虽然没有什么大家具,但简朴洁净使他们感觉这爷俩的日子过得还可以。秦蓉首先注意到了东西两个内室门玻璃上的剪贴字和小挂饰,她知道这两个名词出自成语故事。一个是出自南朝&8226;;宋&8226;;鲍照《芜城赋》,赞喻女人如兰草一样芬芳的心灵,纨素一样洁白的品质;另一句是出自《史记&8226;;周本纪》:“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喻是用兵周祥定能取胜,又喻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秦蓉看着那些苇编的小蓝和小舟想这两个成语的含义,心里感到惊讶:一个摆小摊卖吃食的女孩能有如此的雅趣吗?她斜了一眼常喜,突然觉得他比白天威武了许多,挺拨的身板和眉宇间有一股不可侵犯的轩昂之气。
“不可小瞧此人!”她想。
温子华对那些字啊舟的不以为然,女孩子喜欢弄一些小东西当作情调,他女儿小宁就这样,一个手机上挂了几个小饰品,花花绿绿的。她们就把这些小零碎当浪漫,有点不可理喻,孩子气。他转过身去,北墙上的那副大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傲视着同胞哥哥,冷漠的告诉他:纯如流着我的血,没人能征服她!
子华看着妹妹的笑突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张照片他在家里见过,是北影的摄影师刘峰给妹妹艳茹拍的。
照片出来后妹妹非常喜欢,她特别放大了一张挂在自己的房间。家里人,尤其是母亲看到后很不高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人们的思想,意识都统一在单调禁欲的水平线上,色彩单调、服饰单调,就连表情也以“严肃”为美。“时尚”“个性张扬”是大多数人们不知为何物的新字眼。而艳茹是一个军人,那样稳重不足张扬过度的表情与身姿站式不符合身份。“拿掉!”母亲徐丽华不容反驳的命令艳茹。艳茹不悦不服,但她还是取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黑漆漆的夜,面对着一个不该失去生命的年轻女人的遗照,没鬼也会生鬼。
这张赋予灵魂的照片,放在艺术照的审美学上讲是独一无二的。你瞧,一个欲要绽放自己的花样姑娘,她那自信大胆奔放的性情在运用得当的光线下尽情流动,让人觉得触手可摸。如此让人美不胜收的照片在温家却不受欢迎,知道这为什么吗?告诉你温家的底细:他们不喜欢艺人。他们对艺人有一种看法,这种看法使他们对艺人敬而远之。
温子华看见照片有点不高兴。他与秦蓉对视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没料到一边坐着的常喜先开口了:
“怎么,看见你妹妹的照片不高兴了吧。”
“这张照片还是取下来吧,不太合适。”子华郁郁地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就给我下战书了?”
常喜早就想挑战了,或者是:找茬了!
“嗯……我妹妹因为你吃了苦受了难不说,她还因为你名誉受损!她走了,你难道就不应该尊重她,让她的亡灵干净安息些吗?”温子华沉重的说。
常喜觉得这话怎么那么刺耳。
“照你说,我是个罪人,我是肮脏的喽?”
“噢,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已不在了,你何必去打扰她呢。”
“打扰?那你们半夜三更的来算不算打扰?安息!你们抛弃她这么多年,她能安息吗?”常喜激动起来:
“你们把我看成了什么!你们把艳茹与我的婚事看成了什么?你们把我们俩的女儿又看成了什么?你们就这样贬着一个踩着一个来接我女儿吗?这样你们能公正的对待她吗?你们现在还用这种不平等的口气跟我说话对得起我妻子艳茹吗!你们想想,你们除了钱多权高以外,有什么与我不同的地方!你们是公民我也是公民,你们受法律保护我也没有被排斥在法律外!我异端吗?我向你们跪乞了吗?我怎么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下贱不是人?你们说,为什么,为什么!”
压上膛的炮弹最怕点燃导火索,这是子华自动送上来的。
常喜十几年来怀念妻子的痛,被温家瞧不起的憋屈,还有亲手养育女儿付出的代价混合成一股挡不住的潮水倾泻而出。他因激愤而面红耳赤。
温子华与秦蓉面对这一顿抢白而尴尬起来。他们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他们最不关心的人却如此肆意的兴师问罪,他们感觉自己的地位被动摇了,自己的尊严被轻视了,他们窝火!温子华想发作;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但,他被秦蓉制止了。
她冲他摆摆手使了个眼色:你是温子华,能跟他一般见识?否则,你不也成了村野莽汉!
女人总比男人多一张面孔:
她冲常喜说:“兄弟不要这么冲动,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再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了。你抚养小纯如辛苦了,我在这就代表温家向你致个歉、道个谢。以后我们就有得走动了,有走动就不是外人了。哎,还有,我还要问你一句:你想必也知道我们来这儿的目的了,我们是不是见见小纯如……”
“那要看你们的诚意!”常喜长出一口气。
“怎么着是‘诚意’?”子华说。
“你们是不是温家人,谁见过?再说,接我女儿去北京是正大光明的事,你们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来。我女儿说得好,你们如果是骗子,我也把她交给你们?那岂不是害了她!”常喜认真严肃的说。
温子华见状又气又急还不得发泄。他开始后悔没有把乔德吉带来,那样,他会免去很多麻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呆只能顺着常喜的竿往上爬,他克制住自己客气的说:“得,我给乔先生打个电话,你接听一下,让他给做个证明。”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电话就通了。
“喂,乔军长吗,我是子华,我在衡水,您跟……您跟常喜说句话?”子华把手机递给了常喜。
他感觉自己搬来了一个“救兵”。
常喜的情绪一直不稳定,他接电话的手有点抖,电话里传出乔德吉的声音:“常喜呀,我有点二百五,做了一件不通人情的事,你说,我怎么补偿吧。”
“乔团长,您抽了我一鞭子又来哄我,我上哪要补偿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