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您还不如把我放到战场上挨一颗枪子来得痛快!”
“喂,常喜,我是说真的,你女儿走了,跟前没人不方便,你现在还属半个军人,我现在说话还管点用,说,你想去哪个疗养院,我去给你协调还可以办得到。怎么样?”电话里乔德吉认真的说。
“算了老首长,我离不了衡水湖。艳如在这儿。再说女儿走了还会来,我在这守一辈子啦。”啪,他把电话挂了还给子华。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可说。
子华夫妇看着常喜复杂的神情,痛苦的面孔,心里也滋生出一些同情来。但仅这点同情丝毫没改变他们要接纯如走的意念。
“要不这样,如果你确信我们是艳茹的哥嫂,我们明天再来接纯如走好不好?”温子华用商量的口气说。
常喜没有说话,他心绪烦乱。女儿要离开他已成定局,不管她愿不愿意。他不为女儿担心,女孩的心思是随着环境不同而变化的,她与温家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只要相见就会彼此亲善交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是血缘给予我们割舍不掉的亲情!即然这样,就赶快结束这离别的痛苦场面。他不喜欢温子华他们在他面说三道四。
他拉开身边的抽屉,从里边摸出一管深棕色通体油亮的竹笛慢慢横在嘴边,稍许,《喜相逢》欢快的曲子在房间里飘飘荡荡的弥漫开去。他吹奏着,那悠扬的曲子和着他的心境冲出屋子在夜的上空回响……
笛声悠扬,那个被遗忘的灵魂,你听到了吗?
温子华夫妇被他的举动闹晕了,他们弄不懂,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吹起笛子来了?他的神经是不是也有毛病?
乡村的夜,因了这悠扬的笛声更显得宁静。俩人相对无言的看着常喜,心里正疑惑着就听见屋外的大门响了一下。随着就有了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爸爸!”竹帘掀起,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常喜听见女儿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吹奏,他把笛子放回原处。他冲女儿笑笑,“丫头,家里来客人了。”看得出,他镇定自若是装出来的。
“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他们是谁。”
纯如向着父亲走过去,她的眼睛却一直停留在那俩陌生人的身上:不错,就是白天她看到的那俩人。“不磊落!”她藐视了他们一眼,就走到父亲身边把一只胳膊搭在父亲的肩上,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们身上,那目光充满了警惕和疑问。
温子华与秦蓉见女孩进来才明白:原来常喜吹笛子是在招呼女儿回家!噢,多么奇特的联络方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温子华夫妇相视而笑,心中对这父女俩的种种担心疑虑此时已消去几成。
再看那女孩,更让夫妇俩张嘴结舌:她第一眼看去似艳茹而非艳茹;她穿一件纯白束腰短款窄袖上衣,下着深蓝色西式打褶校裙。身材高挑,鼻梁挺拨;一双眼睛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那光滑的额头好似蕴藏着巨大的智慧;那圆润的下巴让人感觉到她文静背后的敏锐思维。她的眼睛与额头还有高高的个子像她的父亲,那端正挺拔的鼻梁、曲线饱满的双唇和下巴像她的母亲。总之,她是父母俩个的优点组合!
“天呐,那是女孩儿吗?简直就是………就是一个魔女!”
温子华夫妇惊叹着她的美貌:这的确是一个无法让人拒绝的女孩。
纯如看着他们俩人全神贯注审视自己的样子很不高兴。她别过脸去问父亲:“爸,我看见门外有辆车停着,你说他们是谁?”
“他们是你大舅和妗子,是来接你的。丫头,你跟他们去一阵子会开眼界的。我的闺女是懂事的,叫一声舅、妗子这个陌生的坎就算过去了,没什么,亲的掰不开,疏的贴不上!”
常喜对女儿说,“去,叫他们一声。”
纯如重新看着他们,这俩人就是妈妈的哥哥和嫂子?亲的?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要是他们在我一岁时来抱我一下,我的触觉记忆会留下肌肤之亲,要是他们在我几岁时来跟我交流一下送我一个布娃娃,我就会有娘舅亲,骨肉亲的感觉终生难忘。可是十几年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与他们形同陌路。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来了一个大舅和舅妈,谁能轻易的说叫就叫!她用拒绝的眼神看着他们。
一条鸿沟的桥梁不是如此随便就能搭建的。
屋子里非常的静,每个人好像都在等待自己期待的事情发生。温子华夫妇是忐忑不安的;常喜是焦灼的;纯如是冷静而又矛盾的。
她知道自己的态度决定着此时沉闷气氛的走势。
她不想就这么轻易的迈过这条鸿沟,太便宜他们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父亲,他额头上浸着细密的汗珠,那个v字型的伤疤也象着魔似的闪闪发光;他坚硬的头发如乱草一样毛刺刺的扎煞着。
这个傻爸爸用十九年的心血把我抚养大了,我的骨血,我的筋脉,我的智慧都是吸收了爸爸的生命汁液长成的!如今我终于长大了,您为什么不想千方百计的留住我,还反推女儿一把呢!您不怕我留在北京不再回了吗?
傻大兵!真是这话吗?我绝不信!
善良的心才替别人着想。
我该怎样报答爸爸呢?理解他,听他的话是目前惟一能做到的。
我叫了爸爸开心吗?我不叫爸爸安心吗?
爸爸是矛盾的。她知道,如果不叫爸爸永远不会安心,就像温家把这一天拖了十九年一样,爸爸十九年没有安心过。他等着这一天,为妈妈、为纯如也为他自己对妈妈亡魂的交待。
“我要爸爸安下心来,不要他左也痛苦,右也痛苦!”
“大舅、妗子。”她鼓足勇气平平淡淡的叫了他们。她的手在叫时使劲的抓住了父亲的肩膀。
常喜连锁反应似的抬起右手按在女儿的手上。
“好,准确到位!”常喜鼓励女儿说。
温子华夫妇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不知所措的答应着。这充满乡土气息的称呼就像一把火炬照亮了温家与乡下这段黑暗的历程。那一声呼唤犹如一股巨大的暖流从温子华的内心深处向外奔流!
他激动的双手有点擅抖,想去抱一下这个让人爱怜的外甥女,可不知有什么力量阻止着,让他的双腿挪动不得。
“纯如,我们想你!你姥爷姥姥更想你!”子华的眼睛有些湿润。
纯如没有回应大舅的话。尽管她的内心情感错综复杂,她的理智是清醒的。她慢慢的扶弄着爸爸的肩膀,“爸,您要我离开多长时间?”
“傻丫头,从今往后你就像离巢的小鸟一样自由飞了,还想着回来?我这个老营盘不适合你了。”常喜克制着自己。
“爸说的才是傻话呢!这里是我永久的栖息地。你看小燕子冬天走了春天就回来。我就是衡水湖里的一只候鸟儿,随时都会飞回来。”纯如认真的说。
“好吧,丫头,你随便,没人挡着你。你告诉你大舅,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走。”
看着那父子俩的默契与依恋,温子华夫妇开始转变态度。他们觉得常喜并不是那样一个简单勇猛的老残兵,他懂情懂理,又勇于为情理献身,他像个侠骨柔肠的男子汉。也许妹妹就钟情于他的这种品性。此时,他觉得温家有点愧对于他,也扼杀了艳茹对幸福的追求。
他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抬头坦言的说,“常喜,我们对不住你,希望你见谅,终归我们还是成了一家人,你放心,小纯如跟着我们就和在你这里一样,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的。”
常喜听出子华说的是实话,他心里平衡了些。
“丫头,你听见大舅说的话了吗?在温家与在这儿一样。我知道,你在那儿比在我这要享福多了,那老大的北京什么好玩儿的地方都有,什么新鲜事儿都有。我这傻丫头你开眼界去吧。快进去收拾东西,跟他们上路!”
温子华非常感激的点头,满脸乐开花似的应着:“是啊,是啊,你姥姥在北京等着你呐,盼你早点到!”
秦蓉见状也高兴地在旁边帮腔,“你姐姐小宁听乔伯伯说你长的漂亮也着急见着你。你听爸爸的话收拾一下吧,要不要我帮忙?”
对于子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地狱,他们可不想多呆。
纯如不悦的看着他们,心想:你们现在倒着急了,早干嘛去了!十九年都过去了,还在乎这一天半载的。
“据我所知:国家与国家,团体与团体,家与家之间如果要互访,必先征得双方同意并提前预约。这表示一个国家的文明,一个团体的素质,一个家庭的修养。您们黑夜突然造访要我跟你们走,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走不了。再说了,你们的头上也没贴着温家的标签,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大舅大妗子。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呢。”她说完离开父亲走进自己屋内把门关上不说话了。
温子华夫妇哑然相视,这丫头不好惹!
常喜知道女儿在使性子。
她就是这样,不公平时你就是天王老子她也敢说不字。常喜用手抚弄着自己的额头沉静的对温子华说“等一会吧,她会过去的。”
常喜的这句话就像把一团蚂蚁放进了温子华夫妇的心里,等!等到几时?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难道这丫头非要我明天再跑一趟?……不行,他不想让衡水湖的人看到他们,虚伪也好,有愧也罢,总之他不能在这个地方过多的抛头露面!
怎么办?他急得心绪烦乱,也无心与常喜再说点什么。
他更害怕墙上那张照片,那里有一双眼睛…。
秦蓉看出丈夫心急的样子,就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着急。她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个布袋子放到上面:“兄弟,来时我们没有来得及买东西,就给你带了点钱,纯如不在身边你可能用的着……”她和颜悦色的说。
常喜的眉头皱起来:“我不用钱,你带回去吧。”
“这是五万块,你添加一些方便生活的日用品我想还是足够的,如果不够用,回京后……”
“够了,够了!你的意思是我把女儿卖给你们了?!收起你的破钱来,别说五万,就是10万、百万我都不希罕!我女儿是去走亲戚,不是卖给温家!”常喜怒气冲冲的说。
屋子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子华面对如此场面束手无策,他驰骋商海几十年从没这样无奈过。面对客户、面对对手、面对自己的员工他应用各种技能与手段总能运筹帷幄赢得他们。可今晚他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常喜,你说这事怎么办好?”
“怎么办好?你们心里自然清楚。问我怎么办,哼!你们真的挺能装蒜。”
子华又想着急,秦榕赶忙说:“对不起,常喜兄弟。是温家太想念小纯如了,所以有些事做得过于匆忙了,还请你原谅。”
“‘匆忙’?匆忙是幌子,瞧不起是真!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较真。乔团长说你们是想让纯如到京城读书,那里的教育资源是全国一流的。这样即给纯如提供了一个好的环境又圆了你们怀念亲人的梦。我就是看在这份上才答应的。你们该接走就接,拿这么多钱来啥意思!补偿?后悔还是与我这不起眼的残兵废勇一刀两断?”
子华觉得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他无力反抗。
“唉唷,你想哪儿去了,我们什么意思都没有。这不是成了亲戚吗?先来为敬有所表示,就这想法。你觉得不妥我收回来,千万别生气。好吗?”秦蓉说。
这时,纯如突然从她的房间里冲出来:
“我在你们眼里就值这个数吗?五万买一个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子华没有底气反驳这个满脸怒气的姑娘。
“你们逼我这样说。冲钱,请你们马上离开我的家,冲我爸爸解人的好心,我跟你们走。可我告诉您们:我人走了心还在这儿!”
子华惊讶得看着她:“你说跟我,我们走………什么时候?”
“现在。省得你们在这糟蹋我父亲!”她冷静的说。
温子华夫妇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快结束吧。
纯如本打算“报复”他们一下,可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舅母与父亲的对话很生气,他们在用钱羞辱自己的父亲。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很想替父亲回敬那俩人一拳,算是这十几年来对他们的一种惩罚!
她挺直了腰板走到父亲身边:
“您们的钱是变了味的,它不能弥补任何创伤。”她冲着子华说。然后面对父亲认真地说:
“爸爸,您放心,不管我走到哪儿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我比谁都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是跟着你吃着苦一点一点长大的,爸是用勤劳教会我怎样做人的。我有良心,我有自尊,我更有宁折不湾的脊梁。我不会贪图别人的富贵而丢失自己。我永远是我自己。我也知道没有我的日子你能行,因为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天下最傻的那个人就是我爸爸。”
“好,爸爸傻人做到底!”常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第六章温家别墅
北京。
大都市的繁华在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间蒸腾;在五彩缤纷造型各异的商店、宾馆、酒吧中流尚;在浮噪的人潮拥堵的马路上漾溢。二十世纪末的北京港澳回归的热度还没有减退又被“申奥”成功的巨大喜悦包围。京城人用时尚和潇洒尽情的演绎着兴奋和自豪;这是一个不可抗拒不甘寂寞的年代。每个人都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每个人都在用时装表达着自己的品味喜好。走在大街上,你穿着最传统的中式旗袍哼着当代国际最流行的小曲也没人觉得不合时宜。
那叫“元素多样化”,眼下最流行的词句。
温子华他们的小车驶进北京内三环。司机放慢了车速,他打开音响设备,刘欢的《外婆的澎湖湾》环绕着车厢热情漾溢的响了起来。一路的沉闷被打破了,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后边的纯如面带新奇,双目不停的搜捕着车窗外的奇特风影。他又注意了一下子华,他的神色也活跃起来。司机舒了一口气:
这个突然降临温家的小姑娘,有可能得到温家的垂青。
纯如第一次出门就从乡村一跃跳到国家首府所在地的京城,窗外的一切让她感到即浮华又新鲜。她的心油然欢愉起来。她想起了哪本书中有同她一样的感叹:城市的美、有如春日,它抚触着人的心灵,唤醒着人的欲望;它使那无经验的心灵困恼并痛苦,有如一个即将到临的许诺,神秘而又不难捉摸。此时,她的眼睛捕捉到的东西都在向她的心灵传递一种希冀,是什么希冀?她说不清楚,她被这个希冀鼓动着,心儿非常畅快……
就在这时,她听到司机声音很轻,但吐字非常清晰说:“快到家啦。”
就这句不承载任何动机的话,却把她刚还在飞翔的心儿从空中拽了下来,一种陌生的恐惧慢慢的浸上心来。这种恐惧让她对即将到达的“家”立码紧张起来。
说来也怪,全身心的紧张就像一部功能强健的“奔四”处理器,她把对陌生的恐惧转接到过滤紧张的自我调节上,她要镇静自若迎接新一轮的挑战上。
“这没什么!”她对自己说。小时候小伙伴们常用“你妈妈是没人要的野婆娘!”来抢白她、打击她,但她不怕,她自小就崇拜妈妈,并从妈妈那里吸取了反抗一切不公正的力量。当小伙伴们讥讽她时,她不用任何言语辩白,握起小拳头就教训她们。每当她看到她们,她就握紧拳头特别清醒的盯着她们,一次两次……她就是用这种方法赢得了她们……她们成了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她现在又像儿时那样,头脑特别清醒的等待着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车子在她东想西想的空档驶进了一条没有商业喧哗的大街。这里很幽静,两旁的枫树枝几乎要牵起手来,中西合璧的别墅建筑群犹如一根粗壮长茎上分杈出来的花朵各不相扰的绽放着。若不是亲眼所见,纯如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人间天堂!
司机把车停在一座用钨铁雕成漂亮造型的大门前按响了三声喇叭,一会儿,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中年妇女走出了别墅,她来到门前笑嘻嘻的打开门,车子就驶进了院子。
温子华回头望了一眼后座上的秦蓉和纯如如释重负的说:“下车吧。”他打开车门下去了。
纯如转过身去按住把手想推开车门,可用力推了几下却打不开。秦蓉看见了,说句“不要急,等小张打开保险钮。”纯如的脸一红;这个奢侈之家不定有多少她不懂也没见过或着没有听说过的未知和规矩在张着大嘴等着她傻呼呼的往里跳!
“我不怕。”她昂起头落落大方的坐直身子等着。
司机先打开了右侧的车门,秦蓉下了车;他又走到左边为纯如打开了车门,她走下来极不自然的冲司机笑了笑。纯如觉得这种等待极不舒服,好像缺失了一种做人的品德,她给司机的笑是一种从单纯之心生发出来的歉意。
司机接住这个笑意后脸也红了。他觉得这女孩对他的笑是挺特别的,无形之间,她给了他一份真诚和善意。
子华见他们都下来了,他和秦蓉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她点过头后就唤“徐嫂!徐嫂!”
“哎,哎!温夫人有事您说。”那个开大门的女人连声应着赶过来。
“你先带她去洗个澡,衣服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完了带她去小客厅等着。
徐嫂嘴里应着,眼睛却一直盯在新来的女孩身上。纯如也在看着这个慈眉善目长的有点像家乡田娘的女人。
徐嫂叫徐娅春,40多岁,是山东德州人,因婚后不能生育男人跟她离了婚。不能生育的女人在乡村被人瞧不起,她背负着巨大压力呆不下去了,就只身来到北京做了温家的保姆。她手脚勤快,嘴又严实,眼力架又好,所以得到温家上下的信任与欢迎。她在这里不仅做了十几年之久,而且她的薪水在同行里头是最高的。
她看着纯如穿着虽然乡土化,但她的小模样却是处处透着机灵,那抬手回眸都显出与乡下姑娘不一样的气势来。她喜欢这女孩。
徐嫂笑眯眯的把纯如领到小楼的东侧,她打开门让纯如进去,温言温语的把纯如安排坐下;“你等着,我去放水。”她说着就打开房里的另一扇玻璃门进去了。
纯如坐在精制的紫藤椅上,脚下米黄|色的地毯柔软舒适,面前的一张茶几和几把椅子都是紫藤编的,看上去既典雅又朴实。她向四周环顾,米色的墙壁上挂着风影奇丽的摄影画;而在各个墙壁的角落都设有花案条几,上边摆着各式花草和奇石异雕。天花板上装饰着淡青色的花纹图样,橘黄|色的灯光从屋顶四角柔和的照射下来。她坐在厅中央,头顶上有一组色彩绚烂的水晶灯吊在半空中。所有的灯光与装饰浑然一体把整个房间包溶起来,犹如置身于自然之中,光与色、静与动在房间里流淌。
纯如被这从未见过的华丽气势所包围,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与局促。她看看通往洗浴室和卫生间的雕花水晶门,徐嫂的影子在里边晃动;又瞧瞧东北角的一扇浮雕木门,“那是通往哪里的?”
………她收回目光,胸间里似有一块东西梗着。这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汗酸味,与室内清香的空气极不协调。
“哪儿来的?”她扯起自己的衣服抖了抖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的大汗,不协调的汗味是自己发出来的。她的脸红了。
天大的差别!她想:不公正。在家乡她算是干净芳香的,在这里她却被验证着乡下人的“龌龊!”
她感觉到了生活的“不公正”,但她搞不清这种“不公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正常现象?还是某种原因造成的。
差异,这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动力和阶段性平衡所需吗?
“人的差异真的会是区分社会阶层的重要因素吗?”她疑惑的这样问着自己。
“富贵自由命定”。这是主的旨意。
这时,那扇镶金雕花水晶门打开了。徐嫂走了出来。
“姑娘,来,弄好了洗吧。”她说完就像母亲那样笑容可掬的等在门口。
纯如看着她想起了田娘,她不知道母亲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可她从小就知道感受田娘的笑和父亲的笑是一样的快乐与安宁。
她站起身犹豫着向徐嫂走过去,她不知道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和善的女人,嘴张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脸却红的艳如朝霞。
徐嫂看懂了她,赶忙解围的说,“叫什么都行,你也叫‘徐嫂’吧。”
“不行,您与我爸同辈,我怎么能不尊重您呢!如果您同意,我就……我就叫您‘徐娘’吧”
“哎唷!”徐嫂又高兴又激动,一个“娘”字把这个朴实的山东女人全部感情都勾起来了。
“娘!”这是多么神圣的字眼。这辈子除了这个小姑娘肯叫她“娘”外,恐怕再没有人这样叫她,让她享受一个女人本应该享受的尊严与快乐。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幸福!她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直笑。
纯如在她善良憨实的笑里放松下来,徐嫂给了她一种放松的亲切感。
温子华下了车走进小楼的正厅,那里,他的母亲徐丽华和蔡浩生聊得正开心。老太太见儿子进来笑着对蔡浩生说:
“你看,说着谁谁就来了!”
“你们在说谁?”温子华说。
徐老太太见儿子一个人进来,她向门外张望着问:“怎么,事情不顺利?”
温子华看了看蔡浩生低声回答说,“不,很顺利。”说完他又瞟了一眼蔡浩生就不想说什么了。
徐老太太明白儿子的心思:他不想当着浩生的面提艳茹这档子事。
“这有什么呀,他又不是外人。我早告诉他,你们去了那里。”老太太想法直白的说:“不碍的,浩生是自家人,纯如是我们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有什么可瞒的!”
“我的女儿”?蔡浩生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我没有光顾过那片圣美的土地,哪有做父的资格!
听了他们的对话,他觉着自己不该呆在这儿就起身告辞,不料,老太太执意不让走,她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到书房去坐会儿。
对于徐老太太的这种眼神,浩生是深有感触的:在他和艳茹的婚姻裂痕斑斑时,这种眼神是支持他的。虽然它最终没有起到作用,他还是无奈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在孤独中这种眼神给了他外力的援助与温暖。
他是顺从老太太的。今天他也是接到了她的电话才来的,他不善言谈,却是老太太的一个忠实听众。他知道一会艳茹的女儿就要来温家了,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女孩他没有任何感觉。但不知为何,他今天比往日更加忧伤。
“说吧!”徐丽华见浩生离开了就急不可待的命令着儿子。
“说什么?”
徐丽华把眼一瞪:“哎,说纯如呗。她在那儿干什么?”
“卖塄子面。”子华说。
徐丽华很疑惑:“什么叫冷子面?”
子华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也说不好,大概就是一种小吃。”
“她怎么卖?”徐丽华有点吃惊。
子华看看母亲,心说,妈呀,您老这样在意她,为何不从小时就把她接过来自己培养?
“她跟她父亲蹬辆平板车支个小摊儿卖。看着生意还不错。”
徐丽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外孙女跟着常喜竟然生活得如此糟糕,如此狼狈!
“你说什么?那也叫‘生意’。这样糟塌我的外孙女,常喜应该下地狱!”
听到妈妈如此说,子华觉得这对常喜有点不公平。这样的结果难道温家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这时,恰好秦蓉一个人走进了客厅。老太太睁大了疑惑的眼睛盯着子华,“怎么回事?!”
“妈,您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她已跟着我们回京了。我吩咐秦蓉先安排她洗澡去了,您不是爱干净嘛。”
“她很脏吗?”老太太担心的问。
“看起来不脏,但乡下人是不习惯每天洗澡的,再说,这样安排也腾点功夫,我也好把那边的情况跟您说清楚,省得您待会儿见了面儿瞎问。”
“什么是瞎问!看你怎么说话,艳茹是我女儿,她的事算瞎问吗?”老太太有点急。
秦蓉走过来,把那装有五万元的钱袋子往茶几上一甩,佯装高兴的样子,“妈,您放心吧,小纯如洗澡呢,呆会儿就过来了。那边的情况和乔先生说的差不多,一切都好。”
说完她就坐下来,把身子靠在沙发背上,一脸疲惫的样子。
“你怎么把钱又拿回来了?”徐老太问。
“他不要。”
徐丽华板起脸色,“嫌少?”
子华说:“妈妈别误会,他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他说纯如回姥姥家理所当然,这是认祖归宗,说钱就变味了。”
“认祖归宗?”徐丽华不悦的重复了一句:王家永远不能与温家联宗!
温子华看老太太不喜欢听这句话,有点生气:“他说的对,这就是认祖归宗,纯如性温,不性王!”
“是吗?这就对了。”老太太听了儿子的话报复性的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刚才兴奋的期待。
子华知道,母亲急于见到外孙女,别的都不重要,但子华觉得,这次乡下之行让他改变了对乡下的感性意识,也改变了平日对常喜的凭空论断。他觉得,在常喜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乡下人的的豁达与直爽,他认可了乔德吉对常喜的评价,他说:“他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低俗可恶,乔先生说得好‘性格成就人,环境装扮人’。把他放到战场是英雄;把他放到农田他就是把好犁手;把他放到雅堂上他就是一个有情义的好绅士;把他放到谈判桌上,他也绝对会是一个懂尊严有责任感有分寸的使者。总之,他人不坏。”
老太太见儿子说出此番话,心里翻出些许愧疚,但很快就过去了。常喜夺走女儿的结节在她心里怕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的,她把女儿艳茹的婚变视作一种羞辱加在常喜头上,怎么会轻易的真正原谅了从未谋面的“女婿”呢!在她心里,女婿的位置一直是蔡浩生的。
顽固的偏见与傲慢!
老太太不再说话,她不时的瞧着小客厅的方向是否有动静。
“女儿的女儿是个什么样子呢?”她的确想早点见着。真着急呀,那边始终静静的。
天色已接近傍晚,大门的铃声又响了起来,徐嫂恰好帮纯如拿出了新衣服穿上,她让她吹吹头发擦点护肤品等着她回来,就一溜烟儿的跑出去开门了。
温子华的女儿温小宁开着她的黄|色法拉莉载着爷爷温金璞与她的同学尚兵进来了。小宁把车开到院子停下,等着爷爷和尚兵下车的空档,她从车窗里伸出头问徐嫂:
“他们回来了吗?”
徐嫂知道她问的是子华与秦蓉,就笑咪咪的回答她回来了。
小宁一听,顾不得把车停在车库就拉起爷爷和尚兵:“爷爷!快瞧瞧去,她长什么样儿?像不像我姑姑?”
“疯丫头,家里来了新伴儿,你要稳重,像个当姐的样子,你要处处谦让,不要再耍‘霸气’!”温金璞一本正经的说。
温小宁高挑着细长的眉毛倔强而又不乏调皮的说,“哎呀,瞧爷爷现在就偏心了,就算自卫,我也不能拱手把爷爷奶奶对我的爱谦让了去,如果那样,我不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了吗?是吧,尚兵?”
尚兵不置可否的冲她笑笑。
他与她是中学同学,现在又同在一个大学读书,她读法律专业,他读环境艺术系。他们很要好,但不是初恋那种。他们之间有着无话不谈而又有着平和与分寸感的稳定友谊:一种新人类新观念才具有的时尚友谊。那友谊叫:“哥们儿”。
三个人一同走进客厅,小宁看见爸妈坐在沙发上,并未发现有陌生的小表妹在场,她用探寻的目光扫了大厅一眼,依然没有!她怪怪的笑着看爸爸:
“表妹不给您面子了吧,还说我不识相呢。敢和长辈说‘不’的才是真正现代派青年人。否则就是跟屁虫,克隆人!”
温小宁抑扬顿挫像演说家似的发表自己的看法。她刚说完就遭受到了奶奶怒视的眼神。她进而用顽皮的一笑算是接受了奶奶的批评,转过脸去与尚兵说话。
老太太正心急着见外孙女,见孙女领着同学进来了,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家事是不容任何外人掺和知晓的。小宁真不懂事!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这哪有淑女的样子。她撇了子华一眼,希望他把小宁的同学支走。
哪知,子华怕得罪女儿装作不懂母亲的意思只嘱咐女儿“安静点”。
小宁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说,“爸,这大房子里若是没个人说话,连个活气儿都没了。”
“住嘴!”徐老太太脸色大变,她严肃的大声说“小宁,带着你的同学去楼上,晚饭时再下来!”她带着不容反驳的口气怒视着小宁。
温小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怔住了,她望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奶奶,心想:这是怎么了,我哪儿惹着她了?少倾,她那在家被祖父两辈宠惯了的霸王脾气不自觉的拧上来了:
“怎么了?他是我哥们儿,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他。我是专门带他来看表妹的!你们不是说她漂亮吗?他……”
“够了!”老太太大声斥着,她最看不惯当下小青年们的江湖习气:“哥们儿?那是你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所说的话吗!
她发怒了!
子华与秦蓉见状不妙,紧忙一个抚慰老太太,一个拉着女儿上楼。
“干什么!”小宁甩开爸爸的手倔巴巴的说:“你们干吗总是不让我自由发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表妹还没来呢,你们就这样对待我?要是她来了,你们还是不给我自由,我就离家出走!”
温小宁扯起尚兵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
“哼,要不是小表妹来,我才不愿回这个家呢。”
子华吓得赶忙往楼上推女儿,还不住地回头看母亲,心说:小祖宗,你乖一点!
徐老太太听了孙女的话心头一惊:二十年前这话就听过了,那是女儿艳如说的!
她怔怔的,心里顿时沉重冰凉,神色暗淡起来。
尚兵不清楚这突然间发生的不愉快是什么原因,他尴尬被动的跟着小宁迈上楼梯。他想他应该走掉,但小宁绝对的控制着他不许他走,他若走掉小宁就会永远不理他。
带着火气的祖孙俩消失了一个,客厅里安静了许多。
小客厅那边传来徐嫂的声音:
“秦姐,小如在这儿等呐,老人家有空吗?”
秦蓉见那一老一少还站在小厅的门口处向这边张望,她忙转过身对老太太说:“妈,您外孙女在小客厅等您呐,您看怎么办?”
“快过来吧,还等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乱七八糟的,不知是被孙女气的,还是被新来的外孙女给搅的,她的情绪乱作一团。她极力镇静自己,却不敢回头看那丫头。
这时,客厅里的豪华落地钟清晰悦耳的打响了六下。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自己,她让温金璞坐在对面,她在镀金镶边的俄式牛皮软面沙发上挪动了一下,众人都明白,空出来的地方是让外孙女坐的。
徐嫂拥着神情拘谨的纯如走了过来,“徐太太,您的外孙女!”她说完,就退了出去。
纯如只身站在那儿,只面前的摆设就耀眼夺目了,如此的华丽就像置身帝王之家,她不敢抬头四处乱看,只觉得有一种气势压着她,使她一下子失去了对空间的把握,她垂下两只手默然不语。
此时的客厅非常的静。准确的说,气氛凝固疆硬。
十几年的陌生,十几年的隔膜,十几年的思念与爱恨在突然间化作另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儿站在他们面前,这使年近六旬的温金璞夫妇在感情上有点承受不住。他们的思绪前后颠覆混乱不堪;不知眼前站着的是女儿还是外孙女!
俩老人只顾痴痴呆呆的看,竟一时语塞。
温子华与秦蓉自把纯如带离了那个小乡村起就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仿佛纯如就像他们购买的一件贵重物品,拿回来摆上就完了,他们不再关注她。加上他们旅途的劳累,这个时候他们完全放松下来,竟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