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笔和纸,端端正正的写上:此房出售。他把它贴在“铺翠楼”的启事栏里,离开了铺翠楼。
这位可怜的学者又犯了一个“主体”错误:他的出售启事上没有注明房主的任何个人信息。
第十一章家族荣耀
北京别墅小区。
温家平日的人不多:温金璞、徐丽华加上徐嫂。但一到了周末人就多了起来,温子华、秦蓉、温小宁,还有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无论男女老幼看上去都文质彬彬与众不同。不管他们是吃饭、聊天还是去剧院,纯如始终觉得他们的交际即不同于欧州现代或是古典的文化沙龙,也不同于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相聚一堂慷慨陈词,陶醉在一种自由奔放的愉悦兴情中。她甚至觉得,他们的聚会还不如乡村人闲暇时坐在一堆儿毫无目的说笑来得让人轻松开心。
纯如看着他们有人在外祖母面前如王熙凤对贾母般虽聪明绝顶却极尽讨好之能;有人在舅父与舅母面前如周瑜与黄盖,看似愿打愿挨其实是在使计。有时倒是外祖父和别人因为某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但争来争去到归了他们还是如《西游记》里的仨徒弟挑起担子走在一条道儿上了。
纯如同他们坐在一起最初因为好奇像看一场演出,阅尽各种角色的嘴脸,到后来,她就身在曹营心在汉,神思霞飞了。
不管怎么说,纯如来到温家的二十多天里还是有了巨大收获的:温家所拥有的身份、地位、资产与父亲的空白所距有的差别不成比例,用天堂和地狱好像还接近一点。但纯如在这个形容词的感觉上却是呈倒置的。
她的言行谨慎,性子却是按照自己的心愿来:她不允许徐嫂照料她的任何生活琐事,衣服自己洗、床上用品自己洗,厨房她每顿饭都做徐嫂的助手。虽然外祖母对她的行为极力阻止,提醒她这里不是乡下,要尽快丢弃乡下的不良习惯。这种提醒深深伤害了纯如的心,徐丽华丝毫不知。
徐丽华面对着这个可爱聪明又有主见的外孙女是既生气又心疼还无可奈何。不过在她的心底深处,她是越来越爱这个外孙女了,她决心要重新塑造她。
她喜欢听外孙女叫她“姥娘”而不是北京方言“姥姥”。这个出身在浙江小镇一个富庶家庭的女人尽管在北京呆了三十年,却怎么也听不惯北京人的“姥姥”二字。她分不清从北京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姥姥”二字是对人的称呼还是一种鄙人的叫骂。
在她七十岁的生涯中,一直浮在市井阶层之上,她即不熟悉也没法理解从北方人嘴里时不时的以叫骂的口气嚷出来得“姥姥”究竟是什么含义。
这也难怪,她是原国家贸易部的一名女官员,六十年代初从上海纺织局调到北京。这是个从头到尾都十分精致的女人,从小受过系统良好的教育,如今七十岁的她依然优雅威仪。她比温金璞大一岁,俩人走在一起,温老爷子却比她显得老成。
徐丽华穿戴讲究,服饰高雅飘逸,俩人出入于公共场所,她的年龄给人一种误解:老夫少妻。
一身中式素装的温金璞自然的成了她的陪衬人。
纯如却不喜欢外祖母。她为自己有这种感觉很吃惊。她想找出不喜欢的理由,好让自己慢慢的消除淡化这种感觉,她从官位、钱财、穿戴、言谈举止,她甚至把外祖母的优雅想像成趾高气扬,也没找出不喜欢的确切理由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是她命中注定的。她即没有偷也没有去抢,她的讲究源自于她的生长环境;她的气使颐指也源于她的周围环境。她错在哪里?我为什么不喜欢她?”
纯如最终还是弄不明白。
又一个周末到了,徐丽华清早起来洗完澡就吩咐司机备好车,他们今天要去王府井大街逛一逛,她好久没去了。但此去的主要目的还是陪外孙女在那条举世公认的引领时尚的商业街上买些衣服什么的。外孙女的穿着还是她带来的旧衣服,往前就要开学了,一个现代女孩子没有几套时尚衣服怎么能行?
“小宁你去王府井吗?”早餐时,徐丽华问。
“干什么?”小宁吊起眼睛反问。
“逛街买衣服呗。”秦蓉支持道。
“我不去!我有事。”小宁放下眼睛。
“哟,这次怎么消极啦,每次不都是你嚷着要逛街买衣服吗?”徐丽华诧异的说。
温小宁诡秘的眨了一下眼睛:“奶奶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移情别恋吧。”她说完,喝净杯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嘴里唱着:“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世界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唱着走出了餐厅,身后只剩下歌声的余音。她有一副好嗓子。
子华望着女儿的项背与秦蓉对视了一下,他赶在母亲前边紧着说,“妈,我陪着您去吧,小宁不去,也让您老省些心。”
“算了吧,我和你爸还有小如一块去,你们随便吧。”徐丽华说。
纯如没有吱声,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夹了果酱的面包片,小心翼翼的不让松散的面包渣掉到桌上。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也不想去什么王俯井。她知道王府井大街有着悠久的历史,她也很想去看看。城市对她来说本来就是一个谜,好像所有人的梦想都是从城市开始的,她想熟悉它、亲近它,然后慢慢的用自己的梦想打开城市里属于自己的天空。但她不想把这种熟悉城市的过程依附在外祖母他们身上,他们会干扰她的情绪,尤其是外祖母,和她在一起,她拘谨的神态就像被重物碾平了的薄纸片,任何想像的翅膀都被斩断了。
然而,外祖母的安排她无法不从。一小时后,她与姥爷、姥娘还有那个年青司机已走在王俯井的大街上。
“原来咱们在地安门胡同住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的雕塑。”徐丽华指着街边骆驼祥子的塑像高兴的说。
“城市一年一个样,变化太快了,这就是大都市的逻辑。”温金璞附合说。他神情庄重若有所思的环视着到处都散发着现代商业气息的门店,商厦。无论从匆匆的行人或便道上的露天咖啡吧都寻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这使他每次来这里都有一种失落感,他怀念着过去。他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失落与怀旧是不是都市逻辑?
温金璞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是山东人,老祖宗是做木材生意的,那是一桩非常辛苦的买卖。到他父亲一代,这桩买卖就更加难做,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市景非常萧条。他父亲干脆放弃了这宗生意,在济南一家银行当起了雇员。
事就有那么凑巧,就在他父亲做得顺手,深得老板信赖时,银行老板突然暴病而亡。新来的老板对这个做事认真勤快、对资本流通渠道有着敏锐嗅觉的雇员深感不安。他的存在对老板的权力形成了一种潜在的威协。因此温金璞的父亲丢了饭碗。
也是老天不灭有心人,当地一位大财主欣赏他的才干就写了一封举荐信,介绍他去北京霍氏基金银行工作。那已是二十世纪之初了,他们举家迁往北京,谁料那正是他们一家改变命运的。原由是:
在当时,国际局势由于西方帝国的侵略野心日益膨胀;东方小国日本天皇的好战和异想天开,大批资金都流向了军工方向,对于民用工厂各大银行都纷纷紧缩银根不放贷,或对口放贷。
在北京的中外工厂业主、商行老板周旋于各大小银行间,跑细了腿儿,说破了嘴也贷不到款。他们愁眉苦脸,眼瞅着自己的行当就要停止转动滑向倒闭的深渊。这个时候,有谁敢站出来拉他们一把,你就是要他们摘心作偿,他们也感激涕零。
温金璞的父亲看准了这一点,他与霍氏总裁仔细分析后,果敢的宣布:霍氏基金向国际市场设限开放!
哗,就像一场及时雨,霍氏银行调整了各分行的储备,把能放的资金全部放了出去。一段时间过后,霍氏“义”“利”两获,这次放贷所收到的效果在那个年代传为佳话。由此温金璞的父亲深得霍氏信任,温家也有了霍氏百分之零点一的干股。
温金璞就在这个运气指数不断上升的辉煌时期降生,生在过去的王府井大街。
他聪明好学,笃厚踏实,思考多言语少,在父亲的旨意下他专修了经济与贸易,这门学问帮他在二十岁全国解放前夕就运用资本兴办工厂。当然这是他的幸运,也是日后他的一场“灾难”。
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他印满智慧与诚实的宽额头有些谢顶了,然而,他身上拥有的气质与投资者的深邃思想凝聚而成的魅力却是让人过目不忘。
“一样的投资不一样的经营啊。”温金璞的目光投向大街的深处。
在这里,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真相。
“姥爷,您在想什么?”纯如的光滑额头似有姥爷的遗风,而她也确实和姥爷是最容易沟通的。
“小如子,你姥爷在怀旧!”徐丽华说,“走,咱们往前走,进大百买东西去。”
对于姥姥的话,她没多想,她在想她自己的心思。
光怪陆离的商品,风靡时尚的服装好像都在向她招手:你有钱吗?有钱你就过来吧,看我,最适合你!
纯如摸摸从老家带来的几百块钱,心思如浸上了汗水又沉又涩。本来就不想逛街,现在更不想了。她慢慢的闪在姥爷姥娘后边漫无目的的走着。
司机没有读懂纯如淡漠的表情,以为她初来可能有陌生感就有意识的陪在她旁边。这倒歪打正着的弥补了她的孤独感,她冲他笑笑。他白净的脸又一次泛起红,礼貌的笑意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非常可爱。
百大商场人满为患,使购物变得很困难。徐丽华直劲的抱怨,她不习惯拥挤。她不断的催促着外孙女去那人头攒动的青春装展台前购买一些什么,可纯如说什么也不买。徐丽华有些生气了,“犟丫头,不要学你妈,要听话!”纯如的脸唰的红了。
温金璞觉得妻子说话离谱了,不买就不买,干吗那样说话伤着孩子:“小如有小如的主意,买不买由她,你就少操份心好啦,我看这里没什么好买的,咱们出去逛个街景图个开心得了,哪买不了衣服?你把钱存到卡上交给小如由她去不是更好?”
徐丽华看看外孙女的神色觉得自己是有点着急了,心疼外孙女愿意让她穿得漂亮一点也不是错,但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这样说贬了自己的女儿又伤了外孙女的自尊,真是固疾又犯!她叹了一声说,“好吧,不买了,咱们出去找个地儿先吃饭再说,我饿了。”
他们四人出来向北走拐进金鱼胡同,王府饭店就在那里。巧得是,他们在胡同里一家卖石头的商店前碰到了蔡浩生!
“……妈,您们也来转。”蔡浩生有些始料不及的说,他注意了一下他们身后的小姑娘。
“浩生,不知你对这些石头有兴趣?”温金璞说。
“啊,不是,我随便转转。我喜欢石头,有品无形,挺让人爱的,所以就多看了一会儿。您们还要转一会儿吗?”浩生说。
人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它用“巧”做桥。
“噢,这么巧。我们去吃饭,浩生,你还没吃吧,一起来吧。这些天,我总想给你打电话呢,正好,今天一起吃顿饭吧。”徐丽华的口气像母亲似的对着浩生说。
浩生犹疑着不想去的样子,徐丽华天生的唯我是从的性子,不容拒绝的对浩生说,“犹豫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吧!”
座落在这里的饭店无疑是一流的。可贵的是,在国际大都市餐饮文化越来越国际化的趋势下,王府还保留着浓厚的老北京传统特色,它由此而受到中外游客的青睐。
徐丽华要雅间,服务员告诉他们,由于他们没有提前预约而不能使用雅间用餐。这让徐丽华很无奈,在大厅里,他们几个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温金璞让浩生点菜,浩生谦让徐丽华:“您点吧。”
徐丽华拿汗巾擦着手说,“我眼花了,看不清菜谱,你点吧,别忘了点个苏州菜。”
于是他点了几个就把菜谱让给司机,司机谦意的笑笑推给纯如,纯如看看他们又把菜谱推给浩生:“叔叔还是您点吧,我不懂得菜式。”说完,她脸微微一红。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不是因为英俊潇洒而引人注目的成熟男人。纯如走进温家的第一天就在饭桌上见到过他,他特有的气质让她当时感到一阵紧张。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又在这儿碰到了他。
他是谁?
蔡浩生就坐在她的上首,这个人身上特有的书卷气深深地吸引着她,他总爱穿一件黑色的衬衫,目光流露出无尽的忧伤,他的表情总是那么沉静安闲,看上去就像一盆君子兰,馥郁的香气使她几次侧头回望,她的心又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她喜欢这个优雅的男人。
蔡浩生的侧面就像长了眼睛,他感觉到了纯如在看他,他的心又突突的跳起来,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极力平静着自己,言语又显得迟顿起来。
点完菜,他寡言少语,有一种神魂不宁的样子。
谁都没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纯如感觉了他的不自在,她不知道这个与外祖母一家关系非常密切的人是谁,但她听到刚才他管外祖母叫“妈”。这使她大感意外,爸爸说,温家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妈妈,一个儿子那就是大舅。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妈妈的前夫?想到此,她的脸瞬间发起烧来,因此,她也格外的注意起他来。
但奇怪的是,她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磁性在吸引着自己。席间,她不时的把关注的目光投在他装作漫不经心的神态上。“妈妈,求您把我的情感拿走,不要让我碰上他。”
而蔡浩生在直觉上感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盯着他,他更加的心神不宁。
第十二章又一个逆子
这些日子,温小宁很少呆在家里。既使晚上回来也是很晚。有时她突然兴致勃勃神秘兮兮的跑到纯如房间里手舞足蹈,边唱边跳。她的嗓音很好,形体也很好,有时纯如真觉她有选错专业的遗憾。
“姐姐,你该去艺术学院”,纯如说,有时她还说“姐姐,你应该报考中央音乐学院!”
“等着吧,会有好消息!”小宁这样回答她。
她不明白。
小宁知道她听不明白,但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在家里有了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她的倾诉是不想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说的。
女孩的秘密在成长期多如牛毛,而且丝毫都不想让唱反调的家长知道。因为他们知道某个秘密后不但不高兴,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蛮不讲理的把你的秘密当作“毒草”拨掉!这太让人扫兴了,简直就是扼杀!
现在,读大二的温小宁就处于“秘密”繁多的成长期。有时她抱着自己的密秘窃窃的笑,回味秘密她快乐的想跳。秘密也是需要发泄的,有时候,她真想把积压在自己心里的秘密大声的呐喊出来。
更多的时候,她对纯如是视而不见独往独来的。她嫉妒纯如在这个到处是规矩,要站有站相坐有坐姿的繁文缛节所笼罩的家庭里大受宠爱。“囚笼里的金丝鸟!”她在心里这样叫她。当尚兵有意无意的谈起纯如时,她更是没好气的这样称呼她。
后来,她再也没有把尚兵带到家来。
就在署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温金璞与徐丽华商议,要在“德聚楼”请一桌酒席,宴请某附中的校长孟凡。借此,让他和外孙女碰碰面。议好后,他们分头打电话通知。徐丽华最后一个通知蔡浩生,可电话打了几次都打不通,她有点生气,上次在王府井大街碰到他时,她就觉出浩生有些微变化,但那本就少言寡语的性子又让她看不出在哪里有变化。她在客厅里一边生气,一边转着圈子琢磨那天他在饭店里的样子。金黄|色的地毯上黑色的小波浪纹饰被她踩在脚下发出柔软的抗议,它们倔强的在她脚后迅速的挺拨起来,恢复整体平坦的原貌。
温金璞看着她笑了,“至于嘛,一个医学界的教授对孟校长没有多大吸引力。孟校长是个好好先生,他没有那么俗气!”
“我知道。正因为他没有那么俗气,我才叫浩生的,知识分子没有行业界限,他们崇尚的都是一种敬业的境界,容易沟通。如果他俗,我上个红包不就完事了,还用费这心思?”徐丽华用抗议的目光看了一下温金璞继续说,“再说了,我们也得注意一下我们自己的身份,虽然离休了,也不能用下等的手段去应酬。”
温小宁看着奶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我替你们找一个人怎么样?”
一家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盯住她,她不以为然的昂起头,那模样,仿佛在向他们挑战:
看吧,未来的世界在我手中!
爷爷温金璞“哈哈”笑了,他尽管严格要求孙女,但他还是倍加赞赏孙女的自信和不屈的性格脾气。人,不管生活在哪种环境,自信与不屈永远是跻身社会溶入时代的动力。
温子华却故意咳嗽了两下,他怕女儿乱说话捅出个搂子来无法收拾,他急忙暗示女儿。
徐丽华很感兴趣:“你咳嗽什么!让她说说看,能找着啥人物?”
“我可说啦,错了是您们要我说的,不要给我打棍子哟?”温小宁笑嘻嘻的。
她母亲秦蓉极时抓住空隙帮了女儿一句:“你在帮着家里出点子,哪有什么错!”
“快说吧!”徐丽华催促着。
“余永莉!”温小宁小心的说。
余永莉?这是所有的家人都没有料到的。小宁一个毛丫头怎么会认识她?!
温子华长舒了一口气,害怕女儿说出一个什么歌星的担忧化为乌有。
“她不是《宏观调控与民生》的作者吗?”纯如小心翼翼的问道。
温小宁诧议的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想到,一个乡下的中学生何以对枯噪无味的经济学感兴趣,不然,怎么会读到她的新作呢?自己若不是认识她的儿子,才不知道这本倍受读者欢迎的书是她写的呢!可自己没有读过,不感兴趣。
温金璞当然知道余永莉是何许人物,就职于哪个单位,有什么样的头衔:她是中央财经大学的博士生导师、教授、中国经济创新与改革调研员。
“小宁怎么会认识她呢?”他不明白。不过,他为俩个孩子从不同渠道认识这个女人而兴奋。
徐丽华却愕然了!她一向自认为是了解孙女的。她曾一度为孙女小时学琴和参加少儿歌唱团而追悔莫及,她认为小宁现在的状态都是儿时培养兴趣走偏惹得祸!如果她从小不学琴不唱歌,文化课就不会考得如此糟糕:只能进入普通大学,而名校则望尘莫及。
这个孩子的性格与女儿艳茹有些相仿,她想。孙女自认自是,难管,任性,这都与放纵有关!以自己的规矩是不允许孙女以那种自由态式处世的。前几年,她不管儿子儿媳同意不同意,更不管孙女乐意不乐意,她亲自跑到孙女的中学,说明她的意图观点,要求学校不要以任何形式或理由给小宁登台演唱的机会。“你们死了这个心,让小宁也死了这条心,归到她该走的正路上来!”她说。她毫不留情的拒绝学校向她做出的任何解释,一句话:让孙女远离舞台!
但是,女儿艳茹在她强行家法制止下的惨痛教训又使她的固执之心有了一些柔软。并且她也隐隐约约的意识到,由于时代的变化,观念也在变化,她的人生经验和观念已经落伍了。无论自己承认不承认,“代沟”会永远存在,还会“世袭”下去。
意识的部分觉醒使她对孙女的严加管教减少了许多,但她对传统的教子方法还是根深蒂固的,这一点根本无法改变。她对子华纵容女儿有时还包疵女儿的行为严加指责:
“子不孝、父之过”!
她始终没怎么看好小宁。温小宁的学业就是她判断的主要渠道;温小宁身边的朋友证实着她的判断。什么尚兵啦,张三李四呀,全是不务正业的文艺分子!哪有什么正经人和她结交!她做梦也没料到孙女今天会出口惊人,那余永莉是你请得到的吗?!
“我倒要看看,我孙女怎么个请法!”
温小宁看得出,全家人都被她震住了,她越发得意,两个手指一碰,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ok!”她说,“你们把时间、地点给我,在那儿咱们不见不散!”
女孩是多姿多彩的,开放、多元的时代元素造就了她们的多面性,用传统的模子去装她们,不把操作者气个半死,也得让他们蜕层皮!
第十三章宴会上的激|情
德聚楼的雅间安静祥和,沙发、茶几、装饰画,电话、电视一应俱全,就如星级宾馆的豪华客房。一张硕大的镶边旋转大理石餐桌呈金鸡独立状摆放在厅中央,周围十几把仿古雕花高背靠椅聚拢在餐桌旁。
纯如与外祖父一家先行到达,训练有素的女招待彬彬有礼的把他们引到餐间。问过之后,知客人还没到齐,就安排他们在沙发上暂且就坐,随后,另一个女招待身穿红地素花滚边中式装,手托一盘洁净毛巾笑眯眯的走来,她举步大方的把毛巾放在各茶几上的白色蓝花小瓷碟内,边放边退,退到门口时,她的盘子空了,她面对客人微微笑着,字音清脆的问道:
“请问,您们要咖啡?还是用茶?”温金璞说,“要茶。”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说:“等等!”
他侧身问坐在身边的外孙女:
“你要茶还是咖啡?”
纯如第一次来如此讲究的饭店吃饭,什么都不懂,她生怕出笑话,就小心的回答姥爷:“我也要茶。”
那位女招待听后说了句,“请稍等。”就退了出去。
纯如觉得饭店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吗,服务太过于奢侈。她想起家乡衡水湖的小吃摊,那儿的小吃一样的好吃可口而且简单随意。吃饭简单一点舒服。她正想着,一个面目清秀,身着洁白工装的男青年手执一把长嘴大铜壶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右手持壶背在身后,左手轻轻掀开茶几上的蓝花小盖杯,身子稍弯左肩微微下倾,长嘴壶里的热水如细泉一般准确无误的注入杯中,杯满,水柱嘎然而止。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水浅出来。
这是一种艺术还是一种功夫?在食客们的眼里它不过是一种低级琐碎的劳动,但纯如看着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吃惊了。她看着他花样的年纪,盛满激|情的胴体却耐住性子把这项琐碎而又细腻的工作做得如同雕花献艺;把服务与被服务这种看似不公平的生存状态变成了一种生活享受,可见他的内心对人生有着多么积极快乐的憧憬。
他用信念和功夫在给自己的前途有意无意的涂抹着绚丽的色彩。他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他给纯如倒水时,纯如抬起头友好的对他笑了笑。
小伙子也禁不住笑了。他站着看眼前这个姑娘有居高临下的架式,他清楚的看见了她的容貌,更从她的笑里感受到了同龄人给他的一种鼓励和欣喜。他的笑里漾溢着甜蜜。
“您好,您慢用。”说完,他提起壶退了出去。
纯如看看外祖父一家对此熟视无睹,习以为常的态度时,她觉得自己跟他们的距离是再也无法清除的了。
她与他们原本是两个天地里打造出来的人,正如钢铁与血肉之躯,两者是无法相通的。她把两只手叠放在自己的双膝上,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她的思绪也是热的,她久久没有去碰那杯茶,她怕自己的贪性弄脏了那杯茶的圣洁香气。
这时,客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外祖母格外的高兴。她的着装朴素大方,绝好的质地与精细的做工把她烘托的更加优雅高贵。好像这不是一般的宴会,而是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在举行一次国宴。她认为她在招待国宾重臣。
事实也的确如此。来这落坐的无一是白丁。国家贸易局的职员,学者、教授、商界人士、还有孟校长。在这个圈子里,拥有一个大公司和两个子公司的温子华和秦蓉只能算毛毛虫了。因为他们有钱却没有皇家头衔,与国家官员坐在一起,还得靠老人家罩着。
不过温子华他们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对母亲的仕途没多少兴趣,他觉得如今在官道上混没有嘴皮子、心眼子、手腕子,下绊子是得不到好果子的,不如干自己的事业,一统到底来得痛快。但是他也很“乖”,他与妻子在生意场做惯了兼容并蓄,深谙经商与政治的关系,懂得和气生财的机巧。什么鸟人都见过,什么好人都交过锋,谁怕谁!像这种纯属社交的场合,他们轻车熟路,做得得心应手。
孟校长来了,他容光焕发。子华笑着把他引见给父母:“爸,这就是孟校长。”温金铺夫妇起身迎接他,与他握手笑谈。
正在他们谦让客套之际,女儿温小宁与一个面色如玉温和至极的男青年拥着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妇女走进了雅间。在座的客人立刻认出那个中年女人就是余教授,于是纷纷笑着打招呼,雅间里重又掀起一轮纯属社交的套话。
温小宁趁机把那个男青年拉到角落里窃窃私语着,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是很开心的。
温金璞第一次见到余永莉。他见这个知识女性穿戴的几近家庭妇女,就知她是一个心无杂念专心理“才”的好导师,心里不觉对她肃然起敬。
“早就仰望余教授的大名了!您今晚光临我这糟老头子的宴会,我不知有多高兴,沾光!沾光!”温老爷子谦和的说,并向她伸出了手。
“温先生您高抬我了,受之有愧。您的名望远在我之上!我只是一个做学问的普通老师,您这么客气,我受不了。”余永莉朴实的说。
接着温金璞就把自己的老伴徐丽华介绍给她,她彬彬有礼的向徐丽华伸出手去,微微一笑说:
“徐大姐好韵致,您可以成为典范,引领中国妇女的时尚潮流!”
徐丽华有威仪的笑着。
她握住她的手,“余教授说哪里话,天下总是你们年青人的,我已经跟不上趟啦!”她说着,目光在她身上有意的扫了一遍。
余永莉的形像让徐丽华感到意外,她的朴素自然出乎她的预料,她比她想像的要简单的多得多,一个有名望的知识分子在社交场应该是光彩照人的,她怎么能那么穿戴随意呢!
这也倒减轻了徐丽华的些许压力,她本来准备好好的迎接这位当下走红的学者,现在看来不必要了,她随便的与她打了招乎,脸上挂着微笑,聊了几句客套话,就与大家一起入座了。
菜谱是大名鼎鼎的丁一师付亲自拟好了的,一水的中国菜,花样繁多,菜系广普,东西南北口味样样俱全。好一桌中国大餐!比当年慈禧吃的更时尚。
纯如坐在外祖母的左左下首,她的上坐就是中大财经教授余永莉。外祖母徐丽华对她非常客气。
温老爷子把孟凡推到正座,孟凡校长左推右推就是不肯坐首位,他坚持坐在外祖父的下首。
孟校长五十来岁,微胖,他有一双机敏的眼睛,阔大的鼻孔下张合着一对善辩的嘴唇。他本不想赴宴,可又碍于温老爷子在金融界的威望不能拒绝,还是来了。
一个名校附中的校长,在社会功能和职位上,也是堂堂的。何况,现在中国教育正处于热热闹闹的黄金时期。百姓的择校已酿成了龙卷风席卷全国。这种趋势,把渴望上名校家长的钱财大把大把的吸来。他,孟凡,在这种情况下,顺理成章的被架上了万人瞩目的高台,当上了点头司令。
“孟校长,我有个外孙女,要仰仗您了!”徐丽华认真的说。
孟凡客气的点点头:“那里那里。您的外孙女很聪明,入校考试成绩很让学校满意。哪个高三班的班主任都想接收她。很好很好。”
“孟校长,您走的是一条黄金路哇,所有的人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意识到:教育竞争将是改变命运的首选。您火了!”
“徐姐,您有点夸张了。彼此彼此,我们大家全都走在一条路上。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老油条!
纯如不喜欢他,目光只在他的方位停留了一次,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身边这位易于亲近的“阿姨”身上。纯如注意到,从阿姨的言谈举止上看上去,她是不惯于社交场上的虚伪客套的。她的话不多,但有问必答……
纯如偷偷的打量她,在这位教授普通的面孔上有一双锐智机敏的眼睛,那双眼睛表现出的东西是深遂的,无可比拟的。它告诉你:这个女人暗香浮动,才华横溢,她浑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知识力量。她坐在她身边,心不住的跳动,这正是她所崇拜的女性形像……智慧与魅力!
“阿姨。”纯如禁不住小声叫了一下。
徐永莉微侧过身,笑望着她,“小姑娘,你想说什么吗?”
外祖母听到她的问话,恰到好处的抓住了一个介绍外孙女的时机。“她叫温纯如,我的外孙女!”,说完,她又朝右边看了一下孟校长,他在同温老爷子认真的谈着,没有注意她们的动向。于是她又转过头来想同余教授谈上几句,却见余教授正同外孙女亲切的交谈,她很高兴。
这时,温老爷子与孟校长也谈完了一个段落,他们正要相互举杯,徐丽华趁机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说:“劳烦孟校长,我也敬您一杯!”说罢,她先干为敬,她倒置着自己的酒杯,冲他温和的笑着。
孟校长很客气,他把酒杯对准张开的嘴巴一倾而尽。然后,会意的冲温夫人笑。
孟凡的年龄不算太老,可是一张脸却刻满了趋炎附势油滑老到的写意。若没有权力与政治场上的长久励炼,他的表情可能就是另外一种。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就是温家特意为自己安排的。别的官员也好,教授也罢只不过是自己的陪衬。这么大的场面是他给温家面子,因为温家有求于他:明天那个小姑娘就要进入打破脑袋也挤不去的名校附中读书了,那个小姑娘虽然有她自身的相关条件,但自己不点头,她的进入就困难就卡壳。凭这一点,他理所当然的做着贵宾。但同时他也没忘记通过这顿饭结识一些业界以外的名流,拓宽自己的结交路子,因为他认定,人,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希里糊涂的就走进了死胡同,到了那个时候再回头也还有路可走。不然,可就江郎才尽走投无路了。
所以做官同经商有着相同的道理:八面玲珑。
孟凡看到了徐永莉,他向她笑笑:“余教授好。我过去也是学经济的,现在再谈它我已然成了一个门外汉,自己都觉得惭愧,什么时候徐教授点拨我一下,拉开我这里边塞住的栓子,我好回归本位,也能静下心来做一门真正的学问,下半辈子我就踏实了。”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徐永莉客气的笑着,她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她刚刚知道了他的身份,她不想对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说什么,但尊重别人是必需的。
“您过谦了孟校长。做经济学问其实很简单,你只要盯住财富的分配使用和走向就可以了。做官就很麻烦了,单靠政治会走向独裁,不靠政治又没了方向,除了这些,是不是还要具备一双看重人心的眼睛才能顺应民心?这才是真正的学问,把这门学问做好,中国道路就会畅通无阻!”
孟凡听了频频点头,脸上堆满笑意,“余教授果然出语不凡,我更加佩服!来,我借温老的酒,敬您一杯。希望以后您我有机会常见!”说罢,他又一饮而尽。
余永莉端起杯喝了一口笑笑说,“希望如此,谢孟校长如此大度。”
她放下杯子,自觉结束了与孟凡的对话,就则过头问身边的纯如读几年级,喜欢读什么书。
纯如操着自己的家乡语调回答了她,这个说惯听惯了标准语的女教授在这儿听到了她小时候的语调乐得笑了。原来她也是衡水人,从小出生在武强的一个小农村。
“我也斯(是)衡虽(水)底(的)。”
她格格笑着,家乡话说得很生硬。
纯如的脸红了,她的眼神却明亮兴奋起来,“阿姨笑话我。”她不好意思的说。
余永莉乐呵呵的看着她,她不仅有美丽的外貌,而且,透过这双安静智慧的眼睛,她还看到她内心深处没有被城市污染过的纯洁灵魂。
长期浸泡在城市生活的大杂烩里,一个与生俱来的高尚灵魂早就乌七八黑,或者迷失在人生途中的大森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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