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天天见面问好,但走进用木板隔起来的空间,他们就成了对垒的双方,为各自的利益而处心积虑的制订战略方针赢得对方。与战场不同的是,他们不能完全消灭对方,而是利用对方掠夺它身后蕴藏着的巨大财富。
笑里藏刀的战场,利润是致命的武器。
子华的公司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一直处于鼎盛时期,那时,他的公司毫不夸张的说是日进斗金。如今处于世纪之交的终端,这种粗放的农贸、食品经营贸易由于各种因素的变化已经滑坡了,市场利润的底限,商品高科技附加值的呼唤,已成为越来越明朗的趋势逼迫着他们改变现有的商品来源环境才能生存下去。他曾跟父亲商讨,淘汰这种高密度人力资源来换取低利润收入的加工业,把资金转入父亲房地产板块。
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房地产业是一颗发育不正常的“毒苗”,是缺乏监管缺乏约束的“黑洞”。
父灭子,是商战眼光?还是亲情保护?说不清,利润是“鬼”,市场是“妖”。
子华并不好过,他必须从调整他身边的科技策划人员入手,到更新所属加工厂的设备,再到培训员工。这从上至下的一揽子计划压得他焦头烂额。他真想放手不干了,他有充分理由享受安闲生活的权力,凭他们温家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资产,就是打着滚的花几辈子也花不完,何必把短短几十年的生命抻得那么紧,那么劳累。可是一想到他亲手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公司还没等到有温家人接替就易名断档了,他就有一种比劳累操心更痛的东西折磨他,这种痛一次又一次的使他放弃享受的念头,重新鼓足勇气去更精心的管理公司。每逢这种时刻,他就怨恨秦榕没有给他生个儿子。他常常在父母面前戏谑自己是骑上虎背上下不得的人。因此,他更期盼着女儿小宁快些长大。她性格刚毅,决断自如,又是学法律的,毕业帮他料理公司事物,锤炼几年,公司由她主打,他就可以慢慢的隐退了,这是他的最大希望,也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安慰,“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他在繁忙过后总是这样鼓励一下自己,今天也是如此。
女儿已成了他的安慰剂。
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正想着给小宁打个电话,女儿却自己闯进来了。
“爸,您就那么忙吗?也不回家,惹得我还得跑到公司来看您!”她歪着脑袋看爸爸。
“哎,你这孩子,怎么倒打一耙呀!你说说你有多长时间没回家啦。你奶奶早想对你兴师问罪,都是我给你当垫背的。你这老爸里外不容易,你不体谅我不算还问罪我这当爸的。冤枉喽,也没人给我评反,这戏词里是怎么说来着……”
“得得得,爸,我给您赔礼道歉,您就别说那些陈词滥调了!”小宁打断他的话,笑咪咪的看着父亲。
温子华的心情因着女儿的到来轻松起来,他也乐呵呵的听女儿说些什么道歉的话,他喜欢听,女儿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他开心。可女儿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还那样笑着看自己。他知道女儿此番来是别有用心,他故意装着不拆穿女儿的用意,认真的说:
“这就算赔礼道歉了?没诚意。”
“爸,怎么才算有诚意,您说,我准照办!”
“嗯……你得有所表示,比如……”子华刚想说,你明天陪我去见一个客户吧“,小宁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等爸说完就赶紧打断说:
“爸您别说了,我今天在长安大戏院定了两个位子,我请您看话剧,沙翁的《威尼斯商人》。你猜谁主演的?”
“哈,你可真敢说话,你请我?!现在是我挣钱,你花钱!你挣钱了吗?那么贵的票价你又不爱看话剧,这不白浪费了嘛。退掉!”子华缜着面孔说。
温小宁看见父亲真的不高兴了,她故作惊讶的说,“哎呀,爸,我刚刚发现您有了葛朗台理财的精明。您可千万别把我也当作欧也妮来管教,我可不是您的小天使!”
“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调皮的翻翻眼睛,“我是将来最孝敬您的乖女儿。”
“就你现在这种样子?乖女儿在没出嫁前是最乖最教顺的啦!”子华看着女儿认真的说,“乖女儿知道帮父亲做事,你呢?”
“爸,怎么越扯越远啦。我现在读书哪有时间帮您做事,您就说去不去看话剧吧。”小宁依然用甜蜜温顺的语气跟父亲讲着,她有求于父亲,不能使性子。
子华早看出这一层。他说“我要是去了,就钻进了你‘鸿门宴’的套子,不去!赶快打电话把票退掉,今晚跟我回家。”
“别呀,爸!求您了,别这么无情好不好。您看,我在家里被奶奶管得那么铁实,您这当爸的又不肯跟女儿站在一边,我觉得,当这样有钱人家的女儿真难呐。只落得个徒有虚名,想做件事都做不成!害得我只能说空话,让人家看笑话。”
女儿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凭他对女儿的了解,他知道女儿的事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单纯的缺钱。她绕过爷爷奶奶单独来求他,一定还是与上次拿小车做抵押置办音乐器材之类的事,他知道女儿喜欢唱歌,他也知道家里尤其是母亲极力反对孙女把唱歌当做一件事做。他的态度当然也是反对的,但是每一个对子女偏爱的父母,他们对子女的行为判断几乎都是不准确的。因为“深爱”迷了他们的眼睛。当局者迷嘛。所以,他们只看到自己视角里的表面,并不识儿女们的庐山真面目。
子华认为女儿迷唱歌只是年青人有这个爱好,跟风罢了,她不会认真的把自己的前程跟唱歌连在一起,就是因为有这种看法,他才帮女儿隐瞒练歌房的事,也不把王煜是音乐系的学生身份跟老太太捅破。使他们始终以为经济学大教授的儿子一定不会是音乐系的大才子。
子华哪里知道,自己的判断竟“误”了自己,纵容了女儿。小宁今天来的目的是求助爸爸资助自己做一张单曲,策划人说,最少也得十五万。小宁一口答应下来,那首歌就是王煜那天和纯如碰面时写的。王煜允许小宁做原唱,他根据她的音域作了曲调调整,听起来更适合小宁的热烈执着的性格。她喜欢这样的韵律,唱起来她即得心应手又满怀激|情,制作人听后肯定了她唱得非常棒,他们要把这首歌的前期策划包装好,让它一炮走红,推出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非专业新人来。小宁兴奋得当时就跳了起来,于是,她没和王煜说就“居心不良”的奔父亲来了。
爸爸是她的钱袋子!
小宁看着爸爸跟自己故意绕圈子,着急起来,她忍不住和子华说了实话:
“爸,您不去也好,那我就跟您直说吧,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子华严肃起来。
“大约十五万。”小宁小心的说。
“什么?十五万!你疯了,又闯什么祸了。”子华看着女儿吃惊的说。
“爸,您别着急,我没闯祸,是要请人制作一张单曲唱片。我知道您不喜欢,可女儿喜欢。女儿趁着年青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等女儿长得瓜熟蒂落面了的时候再做您们吩咐我的事情也不晚,不然,女儿这一辈子都会后悔不情愿的像您一样骑虎难下。那样女儿会痛苦,爸您明白吗?”
明白?明白就得给你钱!
“不行!如果你做了,事情传出去,你奶奶那一关就过不去!”子华着急了。但他的话无形中透露给女儿一个信息:他默认了,奶奶阻挡怎么办?
鬼精灵的温小宁听出来了,她压着自己的兴奋,小心翼翼的说“爸,您不用担心,制作一张单曲也要花很长时间,再说,王煜还没同意呢,就算做出来了,如果不成功也不会推向市场,您就放心吧。”
子华听女儿这样一说,心想,哼,你没有进过音乐学院,单凭一个在校大学生教教你,谅你也成不了功,如果歌是那么好唱的,那不提搂起一个来就是歌唱家啦?年青人枉自狂大!
“不成功,这钱就白投了,你冤不冤呐。还是少惹点事,专心你的学业吧。”他看着女儿严肃的说。
温小宁一听,眉毛拧在一起:“说半天还是您挡着,爸,我喜欢唱歌,这就是我的学业!不唱歌我心里难受。”她忍不住的大声说。
子华见女儿急了,慌忙朝办公室的门外看了看,他不希望别人看到女儿这无礼的样子,当他看到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时,就板起面孔说:
“小宁,你听好了,你是温家的人,温家的规矩是:不管男孩或者女孩都不准从事娱乐圈的活动。你背着家人搞了一个练唱室就已经很出格了!你那50万元的乱子,是我背着你奶奶给你抹平的,不然,你那小车押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你奶奶要追查起来你早就被管制了,哪里还有这样的自由!唱歌玩玩也就算了,还出什么破tv?!我看你越来越不懂事了,你给我把那王什么辞掉!从今往后,我只付给你生活费,其余的一律勉了!”
“啊哈,爸爸,您也露出真面目了,原来您说尊重女儿的选择是哄女儿玩的,并不当真?女儿可是一直把爸爸当做温暖知己的好爸爸看待的。每当我决定要怎么做的时候,我首先感到的压力是奶奶,其次是妈妈,但是,当我的想法和压力打架,弄得我十分难受的时候,我总想到我还有爸爸支持,怕什么!所以,我一想到您就觉得舒服,有胆气,我什么也不怕,很自信。爸,您今天说的话还有您的态度让我伤心,难过。……但是,女儿也有个倔脾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温小宁梗着脖子,扬着头不示弱的冲着子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钱,成了父女战争的导火索。
温子华皱着眉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视女儿为心头肉,不愿伤她半指头。可年青人不懂父母心,着实让子华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他不明白,现在的年青人为什么这么不听话,这么难以管教,他真想把几千年前的孔老夫子搬到现代来,让他教化教化这些只崇尚现代玩意而忘掉祖宗传统的现代年青人!
“难道我真的落伍了?”子华不自信的想。他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女儿问道:“不罢休你又要干嘛?又重复老套路?”
“放心,所有的事情我只做一次。”小宁气咻咻的说。
“那就是不做唱片了?”子华不知女儿的打算,心有不甘,他试探着问。
“爸,您别探我的底了,告诉您,你不出钱,也罢,奶奶反对也罢,我决定的事一定要做!我今年22岁了,再不做我喜欢的事,就错过机会去了。我有两只手,学校有‘兼职联络部’我可以通过它来挣一部分,还有,酒吧有乐队,我还可以去唱歌,总之,我可以筹到钱的。”
小宁的这番话象把刀子扎在温子华的心里,他又气又痛,差点背过气去!这个倔丫头怎么那么像她姑姑温艳茹。拿她怎么办?他不敢硬逼她。若她真的去酒吧唱歌,那他们温家的脸面丢尽了不算,还会把女儿逼上绝路,她就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吧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左思右想,他软下来了。
投降吧,败在女儿手下也挺幸福的。
“小宁,我的小祖宗,别说这样寒碜我的话好不好,我这儿难受!”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说:“你从小到大,我们没有让你受一点委屈,你爷爷,你奶奶你妈妈还有我,我们都有自己的公司,赚了很多的钱,我们要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都是留给你?你别说用十五万,就是一百五十万也可以,你用得着用那么低级的方式去挣钱吗?可是话说回来,唱歌先不说你奶奶反对,那是另一码事,这个行当是吃青春饭的,你又不是科班出身,顶多也就是业余爱好者,这个‘业余’的成功机率有多少?很悬。你要是误了一辈子怎么办?爸爸这一摊子希望由你早点接管……”
子华还没说完,他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慢慢拿起电话:喂,噢,爸,我是子华……今天?……今天我回家吃晚饭,……哎,小宁正好在我这儿……好,好,我们一家仨口都回家,您挂了吧。
小宁听出是爷爷来的电话,她今天也正准备回家。
“你爷爷来电话,问我们有没有空早点回家吃饭,你不打算回家吗?”子华看着女儿问。
“回家。爸,唱片的事,你说怎么办?”小宁一副乖样子。
子华望着女儿无奈的笑笑“你胜利了,我支持,不过,这事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说服你奶奶,不然她早晚会知道的,可别猛然的气着她,我给她吹吹风,你看用什么办法一点一点的向奶奶渗透,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就这样,咱们走吧,你开车来的吗?”
“是的爸爸,谢谢您!”小宁同爸爸一起走出了公司的大楼。
第二十五章复活的爱
像今晚的大团圆聚餐,温家近两年来越来越少了。平日里不是少这个就是缺那个。很难聚到一起,温金璞夫妇恰恰最喜欢全家人合在一起吃饭,他们觉得这样热热闹闹的才显得家庭兴盛。
人气不衰。
餐厅里香飘四溢,徐嫂也做得一手好菜:《清蒸鱼》色美味香;《乌龙戏珠》,海冬红亮,鹌鹑蛋雪白,口味丰富,造型独特;而一盘《豆腐箱》做法绝妙:一块块小豆腐形似精制小长箱,色泽金黄。掀开小箱盖,里面海米、冬菇、竹笋等多种原料口味鲜香,堪称素菜中的佳品。
许多菜是纯如从来没有见过的,有的菜看上去就是一朵盛开的鲜花,让人不忍心去吃掉它,碰一碰都觉得是罪过。“有钱人的生活太过讲究,太过精致,与农家饭相比,可以说是一种奢糜浪费!”纯如心想,她看了看餐桌前的几个人,他们都吃的津津有味,唯独自己不知菜系的来胧去脉,怕不对口味而举箸难下。
她只捡些土豆丝、扒油菜之类的放进嘴里慢慢吃。
蔡浩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坐在俩个姑娘中间,左手小宁、右手纯如。他看到小宁规规矩矩的坐那吃着,她不时的看一眼子华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而纯如有些拘谨,她的眼神若无意中碰上浩生的目光,就赶忙低下头去,浩生对她的举动似懂非懂,但他非常怜恤她,他挟了一枚滚着一层芝麻,炸成金黄|色的豆沙藕丸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这是糯米粉加鲜藕做皮,豆沙充馅儿的丸子,很甜的,看爱不爱吃?”蔡浩生说完,心里突突的跳了几下,脸色不由得涨红了,他装作满不再意的自己也挟了一丸送进嘴里。
纯如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点点头,她拿起筷子挟起丸子慢慢送进口里轻轻咬了一小口嚼着说“好吃。”
“哎哎……”蔡浩生慌忙应着,并不看她,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心思不愿被人看穿。
温金璞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乐呵呵的说:“好吃你就多吃几个,小姑娘喜欢甜食,那是特意为你和小宁做的,吃吧。”
小宁看了看纯如,发觉她清澈的眸子里有一丝躲闪不及的羞怯,这使她看上去更美妙动人,不知怎的,她的心里陡然的窜起一股小火苗:
“我才不愿吃小孩子吃的又甜又粘的东西呢!奶奶是南方人,只有她爱吃。”说着小宁夹起一个丸子放在奶奶面前的小碟子里。
嫉妒吧,这是自我平衡的权利。
徐丽华看着座无虚席的饭桌,每个人除了规规矩矩的吃饭外,还很和谐的谈论着,又这么互敬,心情格外的舒畅,她笑吟吟的看着小宁放在碟里的那枚豆沙藕丸兴冲冲的说,“小宁每天都像今天这样温顺,我这做奶奶的要多活十年了。我今天的感觉就像这颗丸子又香又甜!”
小宁漫不经心的说,“其实我每天都很温顺的,只是奶奶的心情不同罢了。”
这个傲气的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怒而挠之”,运用孙子兵法里的诡计出出气,大快人心!
“噢?这么说,你是嫌我带着有色镜看你喽!”徐丽华虽然被孙女扎了一下,但,一点也没生气,她反而更兴致勃勃了。“我这个丫头诡计多端,话里加棒槌。来,咱们为小宁今天归家又很乖干一杯!”
于是他们各自端起自己的杯子,互相碰杯正准备喝掉,老太太徐丽华看见浩生的端的是果汁,她笑着说“等等,浩生,你怎么一直喝果汁呀?在自家喝杯酒不碍事,你要学得豪爽点,温家的男人不多,眼下的俩个丫头往后招的都是男伴,就看你这做‘叔’字辈的怎么做了。光喝果汁可是让人笑话的,来,端起那杯红酒,干杯。”说完,她率先喝干了。人们说笑着依次把酒倒进嘴里。
几轮下来,浩生的脸红透了,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徐丽华的那番话起的作用,他浅笑一下,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小宁不喜欢他,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凭他是什么“姑夫”还是“教授”!
这时的温纯如已彻底的知道身边这个有着一副感伤面孔,白净中透着儒雅的中等个子的男人是一种什么身份。和他在一起,她有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惊慌和紧张。
她端起杯中的红酒慢慢倒进嘴里。
红酒,使纯如的心跳得厉害,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无力。她的脸色顿时煞白煞白的。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想离开餐桌,但身子已不由自主的软瘫下去………
一家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惊慌失措的看着她。蔡浩生到底是个有经验的医学教授,当他不好意思的低头想心思时,眼角的余光恰巧看到纯如像一根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那样从椅子上往下掉。他本能的用腿把自己的座位拨向一边,伸出双手牢牢的抓住了纯如的胳膊。
她没有掉到地上就被蔡浩生扶住了。他毫不犹豫的托起她快步走到客厅把她平放在沙发上,他检查她的眼睛、摸她的脉搏,发现她是由于过度紧张,心跳过速引起的肌无力并无大碍时,他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
“她没事,可能是学校搞的太劳累了,她有点紧张造成的,没什么大事,你们接着吃,我已经吃饱了,我留在这儿观察一会儿就行了。”浩生说着,就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确实没什么大碍吗?”温金璞问。
“不要紧,没事。这姑娘心事有点重,除此之外,她结实着呢!”浩生说。
徐丽华看看纯如,见她的脸色已比刚才有了些起色,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说,“幸亏有浩生在这里,不然,这丫头会活活把我吓死,好了,浩生说得对,这孩子心事重,不过是一时紧张,就让她在这歇会儿,有浩生看着呢,咱们回餐厅接着吃。”
温小宁挽住奶奶的胳膊边走边说,“奶奶,您还说我娇气,您看乡下姑娘比我更娇气。”
“瞎说!你表妹还不太习惯城市生活,她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哪里是娇气。”徐丽华嗔着说。她今天看着小宁的“格外”乖顺确确实实的高兴着。
于是,他们原本的温家一行人离开客厅回餐厅继续吃饭。
这里只剩下了浩生和纯如两个人,纯如自始至终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浑身没劲不能自控。现在她觉得好多了。回想刚才的情形,她气自己恼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在大家面前出洋相!”她恨得直想扇自己的耳光。
她觉得自己有力气了,就一轱辘从沙发上滚下来坐直了身子,局促不安的冲蔡浩生叫了声“……大叔,您再去吃点吧,我没事了。对不起大……大叔!”
“大叔”?我可不愿做你的“大叔”。
浩生见她坐起来了,想扶她再躺一会儿,可他的双腿就像固定住似的,完全失去了刚才的灵敏度。
他看到姑娘拘谨的样子,自己也不安起来,他发觉自己的不安是发自内心对姑娘的关爱,他希望她在任何时候都是快乐的,舒服的,他有责任让她有这种感觉。
“你在学校,每顿饭都少吃吗?”他的男中音充满了磁性、让人听起来那么亲切。
“您,您怎么知道?”纯如的确是这样,她感到惊奇。
“你的眩晕告诉我的呀。为什么少吃?你的钱不够?还是跟着潮流走,用‘饥饿减肥法’保持身材?”
“不是。”她摇摇头说。
“那为什么这样残害自己!”他的语气很低沉。
纯如的脸一红想说什么,却抿住双唇没有说。
浩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充满智慧的脸和那双坚毅的目光,心中生出了许多的疑问。
这小姑娘成天想什么?,她的心是用什么东西锻造成?我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她?
浩生正这样想着,徐嫂端着盘子进来了,她看见纯如坐在沙发上,知道她已经没事了,就把一杯热果汁放在她面前,笑眯眯的看着她说:“姑娘,有什么不舒服,你记着要千万说出来。这儿也不是外人家,你姥姥姥爷都真心待你,我看你每次回来都那么客气,这怎么行!和小宁在一起你也别老那么谨让着,我知道她的脾气。别看她明着占上风,其实她也是心里软的姑娘。你别在意……”
“哎,哎,徐嫂你赶快把那杯水给我,我口渴了。”徐嫂还没说完,蔡浩生就赶紧截断她的话。他怕徐嫂说真话伤了纯如的自尊。
徐嫂也是个聪明慧质的人,她意识到自己太关心这个小姑娘了,不勉一时冲动就认真的规劝起来,自己到底是别人。人有时候的热心肠用的不是地方,把真相撕开一个口子让当事人看,反而会让当事人更心痛。她后悔不迭的忙说,“姑娘,你看我这嘴净瞎说!保姆嘛,就这水平,直肠子,别拿我的话当话啊。”
“徐娘!别这么说,自我在这看到您,就觉得您和我老家的田娘很相像,所以我觉得您很亲切!”纯如真诚的说。
徐嫂听到这话,心里自然很舒服,她高兴的说,“姑娘不怪我多嘴,我就知足了,哪敢和你的‘田娘’比。你吃了田娘的奶水,那感情就是用刀跺也跺不断的了!”
纯如听到这话,一缕思乡的愁绪在心中迅速弥漫,她的眼神忧郁起来,不再说话。
徐嫂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勾起了她想家的心思,自怨自恨的说,“糊涂!糊涂!”她看了浩生一眼,就索然无味的退了出去。
蔡浩生看着纯如,想起了前不久在衡水她的家中看到的那个“田娘”——那个热情爽朗看起来有一些艺术气质的中年女人。就是那一次,“田娘”给他做的晚饭。她把衡水湖出产的鱼清炖的原汁原味,鲜香无比。他生平第一次吃农家女人做的饭,那味道清淡中透着软嫩香醇,让人回味无穷,很难忘记。她就是纯如的“田娘”!浩生想起这些,心中不知不觉的对田娘充满了敬意。她的形像在他的心里也更加清晰与亲切起来。
真是爱屋及乌呀。纯如听不得“田娘”二字,因为她的血脉里有田娘的||乳|汁,她听到后会感伤。
蔡浩生为何也神经兮兮的陪着纯如感伤呢!
“爱,会传染吗?”
蔡浩生,这个医学大教授不敢这么问自己。他看了看静如浩月当空的纯如,心里不知怎么搞的,居然“怦怦”乱跳起来。这使他有些坐立不安。
“……纯如……我还有点事,请你告诉你姥姥他们一声,我先走一步,就不打扰他们了。麻烦你。”说完,他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十六章女研究生的恋爱魔法
纯如的眩晕不是因为身体的某个器官发生了病变而引起的,她在节食。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百般的聪慧玲利,却在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健康上误入岐途!
原来她不想花姥姥家的钱,对姥姥的看法一直耿耿于怀。
自己身上带的钱已经花完了,又不忍心管父亲要钱。怎么办?只好采用节食的办法渡日。
她看看手里的卡,那个小东西上有一万元的余额,她不觉得轻松,却有一种进退两难的沉重感。
“打工”。她做了决定。
蔡浩生回到自己的家里,打开灯,房间通体透亮,他却觉得总有一片他看不透的地方吸引着他的视线,让他感觉不痛快。
他脱下衣服胡乱的扔在沙发上,他也顺势坐在上面,眼睛呆呆的盯住茶几上的玻璃杯出神。“我熟悉人心脏里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而我却不知道哪根血管,哪根神经盛放着心灵的密秘。如果我知道,我可以用我这双手去修复受伤的心灵,让她快乐起来。医学还不够先进……”
他就这样一根筋的想着。而他的门铃切断了他不太实际的呆想。
他慢慢的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刘芳菲笑模笑样的站在门外。
“打扰了蔡老师。我看到你房间的灯亮了就过来了。”
“你……你有事吗?”
“有啊,你不请我进去吗?”她歪着头说。
这是一个漂亮姑娘。她的表情,她的自信都证实着这一点。
蔡浩生无可奈何的站在一边让她进去。
她第一次来他家,新奇与窃喜挤在一起使她的情绪与表情像一个挖到宝藏的胜利者那样,她毫无顾忌的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察看。
而房间里,准确的说是客厅里,除了简单的几样家具外,其余全是书,没有什么可看的。能一目了然的就是单身汉的共有特点:混乱无序。
不过,他的客厅还是干净的。她走到卧室的门前停住了,转过身,她看着还在楞神的蔡大教授心里乐滋滋的:这是一个生活简单的男人。
而蔡浩生的眼睛虽然追着她的倩影在流动,而脑子里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心里则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看着她像一团幻影似的在客厅里飘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上,他也木头似的跟过来,自觉清醒的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给她斟满水放在她的面前:
“你有事吗?”他傻瓜似的对她说。
“蔡老师,我非得有事才能拜见你吗?”她大胆的有别于其他学生直呼蔡教授“你”,省略了“您”所带来的距离感。
“啊,不是,我是说,这么晚了,如果没事,你也应该休息了。”
他说这话时好象真的清醒了一点,他记起了几个小时前她曾经给他打过电话约他。他在本系授课时也见到过她几次。她称自己是学心理学的,为了丰富自己到临床这边来兼听。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单独会面。
刘芳菲的目光猎人般的看着面前那个清瘦的男人,他有知识、有学问、有房子、有地位,而且他还诚实。在北大医学部,她早就听说了他的故事,据她自己观察,他的确是一个没有花花肠子,气质儒雅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最懂女人也最会欣赏女人的。
她倾慕他。
你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精明的姑娘,她利用她所学到的知识去精微的分析她搜寻到的目标,而一旦她看准了就如猎豹一般死死的盯住,她不顾及身边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一切都视而不见,紧紧的追踪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她坐在那儿,落落大方,笑容甜蜜。她迎着蔡浩生那暗淡无彩的目光恰当的回应着他的“逐客令”。
“蔡老师,我是从黑龙江到北京来求学的,自从我20岁离开家,到现在已经六年零85天了,以前学习那么紧张,我什么都看不见,感觉不到什么,脑子里只有对知识的好奇,恨不得一天就把它学完,那时候倒不觉得孤独,你看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现在可实际操作的只有毕业论文,而那又是急不得的,除了在实践中感悟论文之外,我只能到其他系去听听课,现在有时间了我反而感觉非常孤独,好想找人聊一聊,或许心里会好受些。找谁呢?这是一个心理问题。听从心的呼唤,是每一个人的本能,人总是自觉或不自觉的顺应本能去做事。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存在着什么可贵的东西,我总想找你说说话,心里才踏实一些,不知你给不给我一次机会?”
这是一个“暗藏杀机‘的巧妙选题,她把球踢过去,静静的看着他。
蔡浩生刚刚清醒一点的防备之心在这番话面前又坍塌了。他诚实的笑笑,刘芳菲看得出,他同意了,她也笑了,这是她意料中的结果。
于是她谨言慎语的向他提出他感兴趣的话题,调动起他的激|情,消除掉他当前萎靡不振的情绪,蔡浩生渐渐的入了她的道儿,他兴奋起来,脸色呈现出生机,他们谈论医学、谈论人生,谈论当前的一切敏感问题。刘芳菲一直充当着即启发他的兴趣又理解赞同他的观点的角色,她真不愧为是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两个小时的谈话,她紧紧抓住了蔡浩生的心。让他云里雾里的觉得原来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女人活在他的身边,他感动的糊里糊涂。
刘芳菲一直是清醒的,她看到他已经规顺到自己预先设计好的情感轨道里,他的渴望已在她的把握之中,她却恰逢其时的嘎然而止。给自己想要钓住的男人留下遗憾,是女人的一种手段。
刘芳菲戚戚然然的告辞了,临关门前,她突然的抱住蔡浩生把头扎在他的怀里说声“谢谢!”就毅然的大踏步走了。
蔡浩生又一次呆楞在那里,这一次的“呆”确如白纸一样了,他不会思考,不会忧愁,刘芳菲卷走了他头脑里的一切!
第二十七章情劫花溪楼
送走刘芳菲,蔡浩生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如刚出生的婴儿,头脑简单的不知辩认任何事情。他只感到疲乏慵懒,没洗澡就和衣躺倒在床上糊里糊涂的不知睡去了还是醒着……
这时,时针刚好指向凌晨1点。
他做梦了:
恍恍惚惚的他又去了一趟衡水湖,好嘛!那一片水呀望也望不到边,水天相连。水面上青蓝交错,颜色分明。青色的是浅水区,那里生长着团团簇簇的绿色芦苇,像一个个小岛散落在湖面上;蓝色的是深水区,它深不可测,碧蓝碧蓝的水色映衬着天空的流云舒卷,呈现出一幅通幽达奇的神秘境界!
从没有欣赏过自然的他,被眼前的妙景惊呆了,他不由自主的张开双臂向前奔去,在那烟波浩淼的水氲中他看到了艳茹。她生着一对洁白的翅膀在巡湖………
他一边追一边喊,艳茹并不理他,她在绕着湖飞。
他追着追着就掉进了湖里,他挣扎着一着急竟飞了起来,再看艳茹已经没有踪影,只有浩荡的水面在他的脚下翻卷……他越飞越高,湖水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他不断的飞过田野村庄。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重直往下坠……他恐惧极了,就在这时,他一下掉在一座城市的楼顶上。
这里漆黑一片分不清是在哪里,他吓得心“咚咚”跳个不停。
这时他看到东南方向有一团极亮的东西向他飞来,须臾就到了他的跟前。那是一位手持禅仗,身穿亚麻色长衫,胸前白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样子的老者。
“这位迷者,请问你要回到老地方还是去往新客家?”老者问他。
他听不明白,说“新客家在哪儿?”
“就在你脚下。”
“那我就先去新客家吧。”
那老者捋着自己的胡须看了看他,“迷者不悟,该有此烦恼,你请吧!”他用禅仗点了一下,蔡浩生感觉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哪是新客家呀?”他迷迷糊糊喃喃自语正纳闷时,耳朵好像听到了敲门声。
“谁呀?”他反应迟顿的梦语着,声音极小。
他的意识还在睡眠状态。
敲门的人听不见回应继续有节奏的敲着,他半睡半醒的爬起来,歪歪扭扭的走到门前打开门,他模糊不清的看到一个穿着淡黄|色衣服的青年女子。
“谁呀!”他嘟嚷了一句。
“我呀,这么快你就忘了。”那姑娘细声说。
蔡浩生眯瞪着眼睛恍惚着,在朦胧的状态下,他把姑娘认做了纯如。
“哎呀,我可怜的小姑娘,天这么冷你还站在外边,快……”
“你到我那去吧,我好孤独。”那姑娘可怜巴巴的说。
“不行…。你那太远了,你还是……”他刚想伸出手去拉她近来,不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姑娘扭头就走了。
“你上哪去?”
他赶紧踉踉跄跄的跟在她后面,拐过一座没有亮光的墙角就进入了另一座楼。
那姑娘走进一个亮着灯的房间,不等他进去就把门关上了。
他推门,门开了,一片玫瑰色的光晕扑在他身上。在这片光影里他看见“纯如”站在门后用戚然的目光看着他,他又好像没了什么反应。
她看着他,心里像个小麻雀似的半喜半忧。
他看着她越来越迷糊。酒的后劲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