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聊天时曾仔细观察过她,除了她的长相与她母亲有着相似的美以外,她还具有完全不同于她母亲的独特美。
他看着她思索着,她聪明沉静,她的表情中始终有某种引人深思的东西。她善于思索的眼睛还有她带着笑意的嘴角上潜伏着的一丝严肃表情,都在传递着她内心的深邃。她的面目表情就像春天的一片田野,每时每刻都给人一种不同的愉快感。
“这个丫头身上所表现出的一切应归功于他的父亲还是母亲?”温金璞想。她的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恐怕不只是一个勇猛的军人吧。他一言不发的思考着这样的问题,车子的速度几乎与他的思索同步。他想像着儿子与老乔口中描述的那位不曾谋面的“新婿”形象,很奇怪,这个人在他的脑海里总是模糊的与蔡浩生的影子重叠着。“二十年的距离与陌生………我怎样面对呢?”
车子进入了衡水界内,离家越来越近了,祖孙俩的心情都不平静。温金璞琢磨着怎样面对那个折磨他们已久的“翁婿”,纯如则焦心父亲的健康状况。她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家里。
“姥爷,就要到了。您看到那边白茫茫的一片了吗?那就是衡水湖。它好像又结冰了?小时候爸爸带我和翔宇哥常去滑冰。”
“是吗?”温金璞心不在焉。
到家了,纯如远远的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
昨晚接到女儿电话的常喜听说姥爷同她一起来,他愣住了。有一刻,他的思维好像溜号了,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才感觉非常痛苦,艳茹留在他记忆里的希望像锋利的锯子一下一下的咬噬着他的心,他好痛啊!他发觉自己的神经已不再那么强健,它们脆弱的颤抖着就要断裂。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想以此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甚至走到女儿的房间用自己的手触摸着给女儿买的新被子,他摸摸它又柔又暖的质地嗅嗅它芳香的气味心情才慢慢的冷静下来。
平静后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怎样招待老岳父!“哦,他太重要了。”
重要到什么程度他不清楚,反正不能像招待首长老乔那样简单。他急忙四处查看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肉有、酒有但都不是最好的。这好像还不是问题,关键是自己就那么孤家寡人的拜见老人家吗?这个问题一出现,他又突然紧张起来,仿佛老岳父救过他的命似的,有一种感恩的亲切情愫。说不清是一种什么道理,他觉得明天的日子特别隆重。
他要邀请一些人求助一些人,他首先想到了乔德吉。他拨了他的号码,巧的是对方正在话机前。他说明了情况老乔一口答应,保证明天中午赶在温老爷子前到。
放下电话,常喜有些兴奋,他又拨了彭耀民的手机号,通了,彭耀民兴致勃勃得答应了并承诺明天中午的酒烟他全包了,而且是放了好几年的衡水精品老白干酒。
常喜也不客气:“哈哈,请你请着了,这么好的酒我就是买得起也没地方买去。让老爷子喝咱地方酒他才知道咱的朴实和诚恳!”
彭耀民是他的战友,一起在边境线上流过血,更用不着客气。
常喜最后拨通了田娘的电话,他向她求助。当田娘听说温老爷子要来时,竟一时语塞,她想起了艳如。一个富家小姐顶着巨大压力跟着常喜回到这穷地方来过日子,还过的那样心甘情愿,那绝不是水做的一个女人!
“田嫂,你怎么不说话?不能过来吗?”常喜见她半天不说话着急得问。
“能,能!你不要着急吗,明天一早我就过去。”田娘回答。
“全家都过来!”
“行,你就放心吧。”
打完电话,他稍觉轻松一点,但不一会儿,许多问题都来了:他缺少待客的所有器皿和桌椅板凳。“啊呀!这么复杂。”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这是过的什么鸟日子!”。他又拿起了电话,把他的尴尬说给田娘,这回田娘呵呵笑了:“兄弟,你家没有的我家补齐,行了吧。”
常喜呵呵笑了:总算齐了。
事情就这样顺顺当当的安排好了,当温金铺他们到达时,乔德吉和彭耀民已经坐在常喜的屋子里聊上了。
第五十章二十九朵白菊花
院门大敞四开,院子里干净利落。“雪山”的顶尖越过院墙俯视着院内外发生的一切。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笑声;厨房里热气腾腾。一进院子,一股香喷喷的烹炒味扑鼻而来。
“爸爸!”纯如迫不及待的叫了一声。
翔宇在厨房里帮着常喜往竹篦上拾刚蒸好的五和面鲜菜团儿。他正被那软乎乎热腾腾的黄|色小团子烫的龇牙咧嘴,忽听到纯如的叫声,喜的甩掉小东西就蹿了出去。
“纯如………”
他刚刚叫出她的名字后边的话就被她身边那个极有风度的老人给压了回去。“他就是纯如的姥爷?”他不相信这个判断,温家人傲气冲天,这位老人却温和的如佛堂里的喜神。在看他的穿戴:布衣布鞋,除了干净和体外没有一点阔佬的样子。
翔宇的目光在老者身上溜了一圈突然冲背北屋喊:
“妈妈,来客人啦!”他不等妈妈答应就急忙奔回厨房,不一会儿他又同常喜一起出现在厨房门口。
“这个年轻人是谁?”温金璞问。翔宇的鲜活帅气让他眼前一亮:这个小伙子将来准有出息!
“是翔宇哥。姥爷,那就是我爸爸。爸爸!姥爷来了。”纯如拖着还没好利落的腿,小心的朝父亲急走。
站在院子里的温金璞吃惊了,眼前的王常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个着一身整洁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像所有艺术家们描绘得英雄一样,纯朴自然而又威武不屈。他的身材伟岸,他的目光灼灼,还有那幅宽阔硬朗的肩膀。他整个望上去稳扎得如一座山!他想起了蔡浩生,“两个人在形体上简直不能放在一块儿相比。真是文武有别呀。”
温金璞想叫一声“常喜!”可他发觉这个名字太难出口了,整整二十年这个名字一直折麽着他们,此时仅一部之遥无论如何他平静不下来。
常喜尽管准备了一夜,也说服了自己一夜:他要代替艳茹更要替他自己叫一声“爸爸”。当老岳父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既紧张又慌乱。视线里那个不甚明晰的老人,你为什么迟来了那么久?
苍天呐,艳茹你看见了吗?你盼望的现实今天实现了!他激动得向天伸出双手情不自禁的呼喊:
“艳茹,老人家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你看见了吗?!”说罢,他的脸涨得通红,v字形疤痕也红亮起来。
这时纯如已走到他跟前,她叫了声“爸爸!”就欢快的搀住他的胳膊同翔宇一左一右拥着常喜向温金璞靠近。
纯如把姥爷的手和爸爸的手叠放在一起:“姥爷,爸爸,您们握手吧,妈妈看着您们呢。”一股春风吹进了小院,她带着颤抖、带着料峭、带着期盼、带着祝福围着温老爷子和瘸子王转…。
屋子里的人听到叫声知道客人已经来了,就纷纷出来迎接。
“哎吆,老温,谁能想到我们在这见面?哈哈,一路辛苦吧,快屋里坐吧。你的翁婿专门给你备了好酒好菜,我在北京都闻到味了特地跑来沾你的光的,你不会介意吧。”乔德吉哈哈笑着说,他今天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威武的风度透过衣服彰显出来。
军人的魅力任什么都包藏不住,它已渗入到灵魂。
温金璞看到他先是一怔,随后就释怀的笑起来。老乔的到来多少解了他的一点困扰,他轻松了许多。“乔军长的兵到处都是,走到哪儿都是一个营盘。我沾你的光才是,你不介意我这个不中用得糟老头,我就感恩了,怎么说都是我谢你才对。”说着他抱拳相谢。
乔德吉见他如此,一步跨下台阶,“得得,咱俩谁也别谢谁,先让我瞧瞧你的外孙女——常喜的女儿,没她,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乔德吉的话让常喜的心痛了几下:老乔啊老乔,你牵的线还不知是对还是错呢。你还好意思见我女儿?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我这个脱了军装的人在‘乔团长’面前还是个老兵,你的话永远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去,丫头,见见你那个乔伯伯,如果你想当兵就去找他。”
纯如被爸爸推出来,她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个叫乔德吉的人:他布衣布鞋却威风凛凛,令人肃然起敬。如果他不是乔德吉,自己一定会喜欢他的,可他就是乔德吉。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离开爸爸,也不会被孔晓辉父子欺负!想到这些,她压住自己的怨气淡淡的叫了一声“乔伯伯”,就昂头站在一边。
“嚯,挺有骨气的姑娘!”乔德吉看着她,怪可人的,谁不喜欢漂亮姑娘,自己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做成亲家天天看见她。
可惜,他没这福气。
“好姑娘,伯伯喜欢你。伯伯盼着你来当兵,凭你的聪明个性,伯伯保你做新中国的第五代将军!”
他的话把人们都说笑了。
田娘呵着丈夫,乐呵呵的把他们让进屋里,安排他们就位。
“来来,大家都坐下,今天谁也别客气,冲着常喜兄弟来的,都给温老爷子敬个酒”。田玉锁把酒瓶启开,每人的酒盅里都倒满了,他先端起来:“来,我们为温老爷子的到来干一杯!”
饮罢三杯,田娘站起来拍了拍常喜:“兄弟,好好的陪温老先生说说话,我去厨房拾掇饭,你就甭操心了。”
她走时把两个站着的年轻人捎带着拉走了。两个孩子巴不得这样,他们有许多话要说。
桌子周围几个男人饮起酒来,渐渐的敞开了胸怀。温金铺觉得眼前的一切亲切而又自然,横陈在温家与王家的鸿沟在这顿酒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不自觉地敬了乔德吉好几个酒。乔德吉更是开怀畅饮,他到今天终于确定:他的“使者”当对了。
饭后,乔德吉冲着彭耀民说:“咱们走吧,人家爷俩儿有话要说,咱们别在搅和人家了。”
彭耀民看着常喜说:“老王,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你有资格提出任何要求。军区一定会答应。”
常喜呵呵一笑:“多谢上级挂着我。死都能让我挺过来,还有啥我不能扛过去的?放心,有事我也不会让你们闲着。”说完,三个人一起笑了。
乔德吉与彭耀民钻进汽车走了。
常喜陪着温金璞他们去了艳茹的墓地。
墓地就在村庄的边沿,她面向湖水背倚村庄静静而卧。汉白玉的墓碑远远的就能看见。走进它时纯如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爸爸,你什么时候做的?”
“它漂亮吗?丫头。”常喜郁郁地说。
“漂亮。”纯如很伤感,她知道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妈妈。
妈妈,爸爸爱您,女儿更爱您!
可敬的妈妈,您安息吧。
温金璞站在女儿的墓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个活脱脱的谈笑风生的女儿就这样走了,谁之过?!
他让小李拿来准备好的二十九朵白菊花放在女儿的碑前,那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花样年华。
他的泪禁不住流下来:
女儿啊,爸爸爱你,爸爸用一生的痛苦来向你赔罪!
一个被遗忘了的灵魂,此时在父亲的泪水中终于能够安息了!
第五十一章折翅的新郎
自从外公来过之后,纯如发现父亲的心情更开朗了。他好像没有浩生说的那种病。他参加了村里的业余文艺演出队,还是个不错的笛子吹奏手。他的好情绪让纯如一时忘了询问他,也跟着父亲乐和起来。
她赞美爸爸买的新床单漂亮;又为爸爸攒了那么多钱而欢呼雀跃:“爸爸你真伟大,不过你可不要抠门儿,埋怨我是‘刮老族‘。”
“傻丫头,哪个当老子的不愿让小的挂着?”
“为什么?”
“不会当‘叛徒’呗。”
“嘿,您取笑我!当心我起义。”纯如开心地说。
“你爸我是老将。老将卧槽,老爸手上还有最精锐的兵器库,难道还怕你单枪匹马的一个小兵?”常喜挥着手里的笛子:“跟不跟我去队部?今晚是最后一场排练,初一就演出了,十五还有一场。”
“不去。我准备‘暴动’,等你回来这家就是‘红色根据地’了。”
“哈哈,那我就当俘虏吧,你可要优待我吆。”他笑着走了。
纯如看着父亲的高大背影:他是多么可爱的爸爸!
一会儿,她听到村委会那边响起了锣鼓声,它的热情欢快在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春节到了,年三十的下午各家门前都贴上了红对子。门楼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呀,喜兴,红火。
过年喽!
过年的乡村,一直延续着古旧的习俗:除夕大蒸煮。蒸馍煮肉,香喷喷热腾腾。即是庆祝今年的好收成又预祝着明年的日子蒸蒸日上!
除夕夜,灯笼红了院子里亮了,家家彻夜通明。更子交替辞旧迎新谁也睡不着觉,人人争抢着做点响全村“第一炮”的人家。新春的钟声在农人的心里比娶新娘还让人兴奋!男人们早早地把鞭炮挂好,单等着钟敲第一下,他们就迫不及待的点燃它,伴随而来的“噼里啪啦——咚咣”的爆响让他们的豪情一同飞上了天空。他们那个乐呀,心里开了花!
新春来了,饺子下锅了,小孩子们穿上新衣服,哎呀,那个美呀,压岁钱又多了一倍!
新媳妇儿可就惨了,这是她们又一次被捉弄的鬼门关。天还黑咕隆咚的,大拜年开始了。同族男人一队,同族女人一队。女人是花男人是蜂,碰到一起可就热闹了,总有一些粉色的叫骂在大街上或胡同里传出来。少了自家男人保护的新媳妇儿心惊胆战的挤在女人堆里左右躲闪着爱闹的男人。告诉你,这一点也无济于事。从“闹”经历过来的婆娘们巴不得看热闹,她们故意把新人露出来,让她吓得四处躲藏。
新媳妇就是一朵芳香的鲜花,她的鲜嫩成了一群男人争相叮咬的目标,抢上了就死活不放手,抱在怀里又亲又摸。把个新媳妇揉搓的气喘吁吁,惊吓的兰心慌慌。
翔宇跟在田氏家族的男人后边,他父亲田玉锁走在前边。碰到这种事老爸去解围,他则羞得退到一边。有人怂恿他,他干脆回绝。他不想干这种事,也不愿目睹他们去折腾一个刚刚嫁过来的未脱干净女儿气的少妇。尤其是听到她们被男人们捉弄时发出的惊恐尖叫,他就更厌恶那些借机耍赖的俗人。他认为这一习俗是丑陋的。每逢遇到这种状况他就想到纯如,就好像她注定要成为他的新娘似的,她那么纯洁,决不能让这些龌龊的男人碰她一指头。谁要是敢碰她,他就要撅断他们的脏手,扇匾他们的臭嘴!就因为这莫须有的幻觉“憎恨”,他从来没有在田氏家族的男人队里走到底过,常在别人追逐女人时他就溜号了。今年也不例外,他早就做好了溜号的准备。给长辈田老爷爷拜了年他就故意落在别人后头趁机溜掉了。
回到家里,他拿出那幅画用包袱包好奔纯如家而去。
家家户户射出来的灯光在大街上变成了明明暗暗的光斑。翔宇矫健的身影在这些光斑中穿梭就像一副皮影画,让人联想起许多风流少年的故事。
纯如家的大门敞开着,他走进去透过门玻璃看见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他不敢冒然进去,怕她吓着。就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纯如”。
听见叫声纯如给他打开了屋门,她笑眯眯的带着一点调皮看着他。“你又半路逃跑。对长辈不敬就是不孝,看田伯伯回家怎么罚你!小心你的皮。”
她说着就把那根尖尖的指头戳在翔宇的身上。
翔宇立即觉得身上那个着力点如电击了一般又热又麻,他的脸“腾”的火烧火燎起来,顿时陷入了紧张状态中不知说什么了。
“小如…。我画…。我有一样东西你………要不要?”
“大年初一喜神到,你喜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是什么宝贝?快让我瞧瞧。”
“噢,你…。不要说难看。”他的脸更红了。
“翔宇哥,你是不是画了一幅我的漫画肖像?丑得不得了,不好意思了吧。”纯如伸出手去拿他的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揭开,“呀,好漂亮!她是谁?”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出她很兴奋。
她的表情出乎翔宇的意料,临来时他还害怕这幅画会让她以为是侵犯她的自尊,这会儿看她那么高兴,他的幸福感膨胀起来。一股羞涩的然而又是汹涌澎湃的爱潮冲击着他:“我的天呐!我全身心的热血都要起来了,你的眼睛。你的额头。你的头发还有你的肌肤都美得让人发疯。你小时候的手温还那么清晰地留在我的感觉里,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忘情的盯着她就像注视着面前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一样,除了幸福紧张什么都没有。
“是我心里的最爱,”他不由自主地说。
当纯如听到这句话时心“咚咚”的跳起来,她看出了这画中人是自己。
这就是说翔宇哥爱上自己了。“绝对不可以!”她害怕的想。她不笑了,脸色陡然严肃起来猛地把头转向他:“你看你说了什么?这不是我,不是!”她一下跳出了很远。
陷于极度幸福中的翔宇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她的喊叫让他产生了错觉:他以为他的新娘正被那群污浊不堪的男人们撕扯着而发出不安的求救。他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抱住她激动地说:“小如,这就是你。不要怕,不要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
纯如挣脱着他恼怒的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离我远一点,远一点!”
翔宇被这声喊叫震醒了似的,他慌忙撒开双手看着愤怒的她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扎撒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
极度的爱把想法简单的小伙子弄懵了。
翔宇是可怜的,一个被爱迷了心窍的小伙子在这种时刻惹怒了心上人,他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他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为什么惹她生气。
他看见她眼里流出了泪,心缩成了一团在颤抖。
纯如流下泪来的时候,心平静了。她看着他的不知所措又后悔自己的冲动和没有耐性。
“翔宇哥,我吓着你了吗?”她喃喃地说。
“没………没有…。”
“翔宇哥,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好,我是个不懂柔情的女孩,不值得你这样。”她说。
“你…。我…。”翔宇睁大了眼睛,目光迷惑困苦,她的话仿佛把他推进了深渊。
纯如见他这副模样又心痛又着急,她有些懊悔,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想跟他从小在一起的日子,他们童心无忌,在湖边摸鱼捉虾,她处处占上风而他总是自觉让着她。她叫他一声“小哥哥”,他就羞赧的笑笑,有人欺负她时,他就像个小英雄护着她。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哥哥”,她根本没有想过小哥哥会爱上她。现在看着他的迷茫和痛苦,她的心矛盾的纽在了一起:
“翔宇哥…。我不想伤害你。”
翔宇惘然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黎明前的光晕与房间里的灯光融在一起显得更加黯淡。
“翔宇哥,你怎么了?”纯如急促的问。她吓坏了,急忙抬腿向他走去。不料,由于用力过猛伤腿一阵剧痛把她摔倒在地。
翔宇用无神的目光看着她倒下去。仿佛倒下去的不是纯如,而是一个陌生的虚无的影子。这个影子突然没了,他弄不清楚那影子是消失了还是藏在了什么地方,于是他木呆呆地向她走过去,又木呆呆地抓住那只在空中摇晃的手。
“你…。你…”他重复着。
他的手冰凉,纯如还觉出那只手有点微微颤抖。她忍着痛轻轻的叫他“小哥哥,你能扶我起来吗?”她用力摇晃他的胳膊。
终于,有了她的声音和力量,他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看清了倒在地上的是纯如,又见自己的手牢牢地抓着她的手,那只手的温热和柔软迅即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突然想起了刚才抱住她时她的愤怒样子,条件反射似的甩掉她的手快速向后退去。
后边有一把三脚凳,他撞在凳子上被它绊倒了。
这一摔倒好,两个人都趴在地上,目光碰在一起时纯如先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翔宇哥,你把我吓坏了。嘿嘿,瞧你”
翔宇仰在地上,看他眼前的纯如冲着自己“嘿嘿”的笑着。
这场面多么熟悉呀。她小时就这样,摔倒了也不起来,嘴里叫“哥哥,哥哥”等他去扶起来。现在她还和小时一样吗?奥,看她的笑颜还和小时没什么两样,粉嘟嘟的脸蛋儿活泼的如一只屋顶上的小麻雀。
他的情绪恢复了正常,急忙爬起来就去拽她。
“哎吆,不行,好痛。”她的腿吃不住劲。
翔宇不知所以然,嘲笑她说:“鬼丫头,耍赖。自己起来!”他干脆松开了手退在一边看她自己挣歪。
她起了几起就是起不来,他见状才大吃一惊:“纯如!你怎么了?”
“我摔倒了,你得帮我一下。过来扶住我的腰,好,别碰我的腿,低下头,好,起吧。”她的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借势站了起来。
翔宇没有放开他的手,他紧张的望着她:“你真的摔伤了?”
“没有,我就那么笨嘛。”
“不对,让我看看你的腿。”说着他就弯下腰去想把她托起来。
“不要!”她急促的说。
翔宇又一次感到自己失态了,脸不由得红了起来,他羞涩的一笑
放开搂着她腰的那只手。
“你活动活动看痛不痛,我看是摔伤了,要不等常喜叔来了再去医院查一下?”
“不要。”
“为什么?我看你的腿是摔伤了,不看怎么行?先让我看看。”
纯如见他真看出了自己的腿有毛病,知道不能瞒他了就把在姥姥面前撒得谎在他这儿又撒了一回。“不要告诉我爸。”她认真的叮嘱道。
他答应了,看着她的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也是第一次听纯如夸奖蔡浩生,说他是个很棒的医学教授。
“我要是蔡浩生要就好了!”他想。他又与纯如谈了一回儿无关紧要的话题都心不在焉,就心绪烦乱地走了。
那幅画留在了纯如家,对于它,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纯如等他走后仔细端详那幅画,感动得泪流满面:爱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翔宇哥,我命中注定不是你的新娘,你能原谅我吗?
第五十二章爸爸为我加油
翔宇一连几天都不愿说话,他躲在妈妈的画室里胡涂乱画。郁闷烦躁使所有的色彩变成了流云瀑布,它们肆意横冲直撞。
“欺负人!”他大吼了一声,甩掉手中的笔愣愣的冲着画布站着。
画布上,各色油彩相互侵染,它们很乐意看着这个丢了心的小伙子笑。
田娘出门了,她要谈一笔芦苇画的生意。田玉锁在家,他竟粗心的没有发觉儿子的心情不快。
“小翔,你吃不吃饭?别老呆在那里,出来透透气儿,用功也不至于这几天。”
吃饭?翔宇气愤地想,吃什么饭!连一个女孩都赢不到。不过他还是走出来了。
堂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还有老白干浓郁的酒香。他坐下来不假思索地拿起瓶子给自己斟满了一大杯,不说话不抬眼的举起杯“咕咚”一声倒进自己的嘴里。
他没有喝过酒,这是第一次,还是浓度很高的67度老白干。一股热辣辣的酒劲呛得他“咔咔”咳起来。
“怎么又苦又辣!酒不是甜的吗?爸,你怎么没事?”他紧忙吃菜。
田玉锁见儿子如此喝酒,知他毛孩子幼稚不会喝还楞冲大头蒜,就嘿嘿笑起来。
“你喝得太冲了。呵呵,你小子,男子汉的酒量不是一下子炼出来的。头次就这样喝酒,要是喝伤了以后你就甭想沾酒了。臭小子还想喝吗?来,换个小杯子,老爸教你怎么喝。男人不喝酒就不叫男人,不叫男人,姑娘怎么会相中你?”说着他倒上了两杯,把那小杯推给了儿子。
翔宇的脸被酒烧的火烫火烫,他抬眼看看父亲,发觉他笑得那么灿烂自信。“照你说喝酒的男人才能让姑娘相中?那么说酒鬼就是美女眼中的白马王子了。”
“看你不信吧,你爸我是过来人,我有亲身体会。”他得意的冲儿子笑着。在这种时刻,他觉得他特伟大,一个做父亲的在儿子面前教授人生经验,是一种成功的自豪。
翔宇端起桌上的杯子又要往嘴里倒,田玉锁急忙说:“哎哎,别紧着往嘴里倒,又不是喝凉白开………你得这样:先抿一口儿,让它在嘴里停溜一下,再咋巴咋巴滋味慢慢咽下去,它就变甜变软了。这样喝过两杯,保管你男子汉的劲头就上来了。”他认真地看着儿子照他说的样子喝下一杯,他又乐得给儿子倒满杯子:
“喝!”
翔宇又喝下一杯,只觉得满胸满腹的火热,浑身的筋骨都拔节似的舒展,他被从来没有过的快活感扰得只想笑。
“爸爸,什么是‘男子汉的劲头儿’?”
“嗯?……就是………嘿,就是女人喜欢的那种叫豪爽情义温柔心什么的。我说得对不对?”他咽下一口酒指着菜说“吃吃,菜能消磨酒精。…。嗯?你说什麽叫爱情?这还不知道?就是良心和忠诚呗。你们现在的小青年都不讲究这一套了,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做人的本份,不讲究最终还是吃亏,不信你就瞧着。”
“爸,我觉得我是最忠诚的。你说姑娘最喜欢什么?”
“实话实说,敞开心胸,别藏着掖着。告诉你,女人全是胭脂膏子做的,又香又软,她识哄。你不能冷着她。实话说你是不是爱上人家小如又被人拒绝了?”
翔宇愣了一下脸色越发红了。
哼,您们全知道了?
“臭小子我说对了吧,脸都红了”
“爸,您们很厉害呀。是,我很喜欢她。可我觉得她还没有完全拒绝我,我还摸不透她的意思,你们在她面前可不要乱说,就装作不知道好不好?”
“放心吧,我们再糊涂也不会去捅这样的窗户纸,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你妈估计这事八成不行。哎,这话你妈不让我说,她怕你伤心。我可不这么想,只要你相中了她,就诚心缠磨她,天长日久她就跟你了。当年你妈就那样,比小如还难缠,连句话都不愿跟我说。那时我和你妈都是剧务,她管服装,我管道具。散了戏弄完道具我就去后台找她,给她送个花样啊,买把丝线呐。其实那都是借口,我就是想娶她。日子久了,在别人眼里我就成了她的‘对象’,闹得别人也不敢给她介绍了。就这么着,剧团一散你妈痛痛快快的嫁给我了,我一辈子都服她!”他说完这番话,端起桌上的酒开心的一饮而尽。
“男人的一生之大幸莫过于娶一个好女人。”
翔宇被父亲的一席话说的乌云驱散,踌躇满志。“噢,一点挫折算什么,爸爸说的对,天长日久一辈子我就爱定她了!”
“爸爸为我加油!”
第五十三章女儿的玉如意
志愿者服务队在涉县九个村庄停留了十三天,最后他们到达了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一二九师的所在地。这里是太行山脉的南部,站在这里向西南望去山势极为陡峭。而在它的腹地却是一大片开阔地,河流在它的旁边汩汩流过。
冬天的山村大半个上午都被稀薄的雾气笼罩着,但这并没有阻止志愿者的行动。他们分头进行,一边演出一边给农民义诊。
所有的集体项目完了以后,小宁他们按地址找到了筱桐的家。
她没有来过这里,上次送筱桐的骨灰盒她和王煜就停在了县城,筱桐的堂哥说通往他们家的全都是狭窄的山路,车根本过不去,他坚持要自己把筱桐抱回家,悲痛的小宁只好依了他。
筱桐的家就在山脚下,房子多半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看上去非常结实。王煜开始敲打她家的破旧木门,一会儿,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操着方言询问他们。当她听到他们是来自音乐学院时,脸色突然变得忧愤起来。
为了躲避让他们痛苦的音乐,一家人都没有去看演出或去义诊。一见有陌生人来,她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回屋里。王煜和小宁的心也不自觉地沉重了许多,他们机械的跟在她后边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和人物进入到小宁的视线里时,诧异和震撼使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屋里光线幽暗,不黑不白的墙壁上贴着毛泽东的画像还有送财童子的吉祥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黑黑瘦瘦,脸上的一堆皱纹里似有洗不净的灰尘;一个同样大年纪的老妈妈神情木然的看着他们。
“普通人”?“农民”?“老百姓”?乐筱桐一家应该归属到哪个范畴?如此的居住条件,如此的人物面孔她在电影里没少看过,那是虚构的情景,她不以为然。可眼前的一切比虚构还惨……
“农民”!她眼中的农民决不是这副样子!其余的词汇更套不上他们。温小宁生平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家庭,她吃惊震撼而又迷茫。一会儿,一股强烈的同情感在她的胸中翻腾,她恨不得使用魔法即刻改变筱桐一家的状况,她突然觉得金钱的价值在这儿起着多么重要的意义!她的眼中不知不觉地滚下了泪珠。
王煜把他们三人介绍完并说明来意,老伯激动的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昨晚,筱桐的爸爸作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的女儿驾着祥云,头戴王冠,仙服飘飘,浑身金光闪闪的朝自家飞来。落地后,她微微笑着递给爸爸一只“玉如意”,什么也没说就乘着那片彩云飞天了…。
醒来,他就听到了一个他不愿听的消息:来自北京音乐学院的志愿者在他们村举行义演。
他更痛苦了!便闭门不出。
谁想,这帮人竟找来了!
…。眼前的姑娘美若天仙,他痴痴呆呆得看着小宁想去拉她的手,仿佛眼前这个同自己的女儿说过话唱过歌的姑娘能帮他重新复活一个筱桐似的。
小宁被他盯得有点瑟瑟发抖,她不敢伸出自己的手来。
蔡浩生温和的摸过他向小宁伸出的那只手说:“让我来给您瞧瞧,您不要激动,一切都会自行恢复的。人能生病也能自我免疫,关键在您自己的情绪。你是不是总处在一种后悔和自责的状态下?”
老伯点点头。
蔡浩生真诚的冲他笑笑,又摸过他的另一只手,待了一会儿,浩生拿出听诊器认真地在老伯的胸前背后仔细得听,听完他又给他量血压,然后说:“您的身体没有病,喉咙发不出声音是由于大脑传感神经受到强烈刺激,使内分泌发生了变化,”当他看到筱桐爸一脸茫然的样子时就微微一笑,随即搜罗着大众语言指着自己的头部左侧继续说:“就是这块儿大脑,管语言的区域神经不大灵敏了,它不传达你想说话的命令。这样,就使您的声带肌肉有点麻痹,不好用了。如果再让它突如其来的经受一下刺激,很有可能就恢复了。不过这没什么,如果您放松,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我现在身边没有带这种药,没关系,我回北京后给您寄过来。”
温小宁一听他没带着药,刚才被他破解的尴尬和他为老伯的细心诊断而产生的好感顿时化为乌有,她不瞒得看着他。
蔡浩生不看小宁,在工作中任何外来的因素都干扰不了他的情绪,他的思维和他的灵魂都进入了医学的探秘界内。他继续为筱桐的妈妈做更认真地检查………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畅谈。安慰。鼓励,他们亲和得像老朋友。
临走,小宁拉过筱桐的妹妹把一个银行的储蓄卡放在她手里:“妹妹,这是‘筱桐乐队’演唱得来的,交给你吧,它可以帮你们办一点事情。我的一份我拿走了,今后的收入我会给你们寄来。”
筱桐的爸爸听见小宁说“筱桐乐队”,他又激动起来,这一次他不顾一切的拉住她的手,竟“啊”的发出了一声鸣叫!
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能发声了?”
“轻轻的哼唱你喜欢的歌吧,我们听着。”浩生静静地对老伯说。
筱桐的爸爸松开小宁的手,他也被自己的一声鸣叫弄糊涂了:这是我的声音吗?
“啊………拿起那个扁担,我就想起了你……八路军共产党,这辈子我就跟定了你!”
他唱出来了,而且是那么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