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隐身新娘

隐身新娘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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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的母亲一同走进客厅,她向我走来,伸出双手,我带着兄长般的怜爱紧握住她的手。

    “啊!哥哥,我多么快活啊!”

    痛苦的日子一去不返,这个真正的家庭承受的煎熬已经过去了,甚至不留一丝痕迹!连哈拉朗上尉也好像忘记了一切,他握紧我的手,说:“不……不要去想那些事了!”

    这天的日程安排得到大家一致同意:9点45出发去教堂,拉兹城的总督、达官显贵聚集在那里等待婚夫妇的到来。婚礼弥撒和圣米歇尔的圣器室签订婚约后,便是相互介绍与祝贺。然后回家举办午宴,估计有五十来位客人。夜晚,在住宅里举行盛大的晚会,已发出了200多份邀请函。

    两轮马车仍按前一天那样分配,第一辆车上有新娘、医生、罗特利契夫人和纳芒法官;第二辆车坐着玛克和另外三位证婚人。从教堂回来时,玛克和米拉·罗特利契将乘坐同一辆马车。将另外派人接那些参加婚礼仪仗队的人。

    斯泰帕克先生也采取了措施,以便维持秩序,因为肯定那时人们将会蜂拥到教堂和圣米歇尔广场上。

    9点45分,马车出发,沿巴蒂亚尼河堤前进,穿过马扎尔广场,经米洛契王子街进入拉兹最漂亮的住宅区。

    天气晴朗,5月阳光明媚。行人成群结队沿人行道涌向教堂。所有的目光,充满喜爱和羡慕,都投入第一辆马车中的年轻新娘。我看到亲爱的玛克也在此列。从马车窗户里,可以瞥见一张张笑脸,祝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迎不瑕接。

    “我相信,”我说,“这座城市必将留给我美好的回忆!”

    “匈牙利人通过您向他们喜爱的法国表示敬意,维达尔先生,”阿尔姆加德中尉对我说,“这门婚事能使一名法国人跨入罗特利契家庭,他们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与祝福。”

    临近广场时,乌车行进困难,走得十分缓慢。

    从教堂的钟楼里飘出欢快的钟声,东风吹拂,空气中留下它微微的颤音。快到10点时,警钟楼上又响起悦耳的钟声,那高亢的音符飞进米歇尔教堂嘹亮的钟声里。

    我们到了广场。我看见两旁的拱廊下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派出迎接客人的马车。

    教堂正门大开。当我们乘坐的两辆马车停在台阶下时,正好十点过五分。

    罗特利契医生第一个下车,然后米拉扶着他的胳膊走下来。纳芒先生扶着罗特利契夫人。我们也随玛克下了车,穿过广场上密集的人群,走进教堂。

    这时,教堂内大管风琴奏响了匈牙利作曲家孔扎施谱写的婚礼进行曲。

    那个时代的匈牙利有条礼拜仪式的规定(这在其他天主教国家是没有的);婚礼弥撒完后,再举行婚配降福之礼。看上去,不像是夫妇,应该是未婚男女参加典礼。先作弥撒,再行婚配。

    玛克和米拉走向祭坛前面,坐在为他们准备的两把椅子上;父母和证婚人各自在他们身后就坐。

    所有的座位、唱经台、祷告席都坐满了人,来宾有总督大人、政府官员、军官、法官、亲朋好友及工商界知名人士。祷告席上为花枝招展的太太们特备了座位。教堂里座无虚席。

    唱经台是13世纪建造的杰作。它的铁栅栏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无法靠近栅栏边的人,就站在大殿中央,大殿里早就没有空位了。

    大殿的耳堂、边道,甚至台阶上都是人群攒动。这群人里妇女占大多数,目光能隐隐约约瞥见一些女人穿着典型的马扎尔服装。

    难道这些善良的女市民或农家女还念念不忘曾搅得满城风雨的怪事,她们来教堂是为了重睹那一切吗?……不,显然不会,只要她们稍微把此事归于魔鬼作祟,但在教堂里,它们可不能胡作非为。难道上帝的神威不足以令魔鬼畏而止步吗?

    唱诗台的右边传来一阵马蚤动。人群让开一条道,让本堂神父、副祭、副助祭、教堂执事和唱诗班的孩子们进来。

    本堂神父站在祭台前的台阶上,鞠一躬,唱了“入祭文”的开头几句。这时,唱诗班的成员开始唱祷文。

    米拉跪在拜坛的垫子上,头低垂,虚诚地祈祷。玛克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弥撒排场宏大,天主教堂在进行这种庄严的仪式时总免不了讲究这些排场。管风琴一会儿奏响赞美歌,一会奏响合唱曲,琴声悠扬,飘扬在教堂的穹顶上。

    大殿上时而传来嗡嗡的人声,挪动椅子的吱嘎声,座位跃翻的响声,还有教堂里的警官来来回回巡查的脚步声,他们负责大殿的整条通道畅通无阻。

    平常,教堂内总是笼罩在若隐若现的微光里,人们的灵魂仿佛沐浴在浓郁的宗教气氛中。从古老的彩绘大玻璃(上面绘制着《圣经》中的人物侧像),从早期的尖顶风格的狭窄的窗户里,从侧面的玻璃壁透进来一缕闪烁不定的光线。只要天气稍微阴沉下来,大殿、侧道及后殿就变暗了,祭坛上烛光的火舌在这种神秘的幽暗中闪烁跳动。

    今天教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阳光灿烂,映红了东窗和耳窗的圆花圈。一束阳光穿过后殿的窗洞,直落在悬挂在大殿柱子间的讲台上,映亮了用巨肩托着讲台的大力神苦恼的脸庞。

    铃声响起,全体起立。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过后,大家鸦雀无声,静听着执事用单调的声音朗诵圣马蒂安的福音书。

    然后,本堂神父转过身,向新郎、新娘启词。他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说话声音不大。他说话简略,但句句打动米拉的心弦。他赞扬罗特利契家族的美德,她对穷人的无尽关怀和怜悯。他祝贺这门婚姻使一位法国青年和一名匈牙利女郎结为连理。他祈求上苍降福于这对新人。

    致词结束,本堂神父和副本堂神父回到神父两侧的座位。神父转身面对祭坛,诵读“奉献经”的祈祷。

    我这里不厌其烦地描述那次婚礼弥撒的琐碎细节,因为它们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中,因为它们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消失。

    这时,从安放着管风琴的台上,传来弦乐四重奏伴奏下的一个洪亮的嗓音,那是在马扎尔人中享有盛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戈特利埃伯正在演唱奉献礼赞美歌。

    玛克和米拉离开座位,走到祭坛前。副本堂神父接受了他们慷慨的布施。他们把嘴唇印在主祭牧师递过来的圣器上(就像一个吻)。两人回到座位上,啊!玛克从来没有这样英俊潇洒,他全身都笼罩在幸福的光环中!

    接下来是募捐的女子为病人、穷人募捐。教堂执事领着她们挤进唱诗台和大殿。只听见移动椅子的声音,裙子的窸窣声和顿足声。其间;小钱币纷纷滚进这些年轻女子的钱袋里。

    唱经班唱起了分四部分的圣哉颂歌,孩子们尖厉的高音格外响亮。祝圣仪式的时刻到了。第一声铃敲响,男人们起立,女人们跪在凳上。

    玛克和米拉跪在地上,等待着奇迹的降临。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体,千百年来,一直经神甫之手代代相传。

    在此庄严时刻,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的心都飞到天堂里,难道这种无比的虔诚,这种神秘的寂静不令人终生难忘吗?

    老神父在圣餐杯、圣体饼前弯下腰,准备朗诵圣言。两名助手跪在台阶顶上,托着他的祭披下端,以免他在跪拜时有所不便。唱诗班的一位孩童,手擎铃铛,准备摇铃。

    主祭用低沉缓慢的嗓音唉出两声长长的呼唤,下面一片应承声。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撕心裂肺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唱诗班孩童手中的铃铛脱手而出,飞到祭台上。

    本堂神甫和副本堂神甫被推开了。

    总本堂神甫嘴唇颤抖,脸上线条扭曲,目光惊恐不安,双膊直发颤,好像在手背上抓住了什么,正极力稳住,眼看他就要摔倒在地。刚才那声尖叫就是出自他的口。

    这就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千百人可以为我作证。

    圣体饼从老神父手中被夺走,这个圣洁的象征被一只亵渎神灵的手抓住。然后,它被撕碎,碎末撒向唱诗台上。

    这时,响起一个可怕的声音,我们早已熟的声音,即威廉·斯托里茨的声音(我听见了,千百人也听见了),他站在祭台前,虽然和在罗特利契家一样,我们看不见他的人影:“灾难会降临到新婚夫妇头上……灾祸会降临!……”

    米拉心痛欲裂,尖叫一声,晕倒在玛克怀中。

    第十三章

    拉兹大教堂和罗特利契家里怪事叠出,它们均出自同一目的、同一动机。威廉·斯托里茨是唯一可能的肇事者。这一切均为高明的戏法所为,不可能……夺去圣体饼,劫走新娘花冠,决不可能是某位魔术师用的障眼法!后来,我想到那个德国人可能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某一科学秘方,某项秘密发明,使他能隐身不见……如同有些光线能穿过不透明物体,使得它们变得半透明……我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能把这些无根无据的推测告诉别人。

    我们把人事不省的米拉带回家,送回房间,放在床上。尽管多般救护,她仍然昏迷不醒。

    她躺在床上,毫无生机,毫无知觉!医生也束手无策。但她毕竟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活着。她经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折磨,生命的火焰还没有熄灭,最后这次残酷的打击也没有夺走她的生命,真是奇迹!

    医生的几位同事闻讯赶来。他们围在米拉的病床旁,看见她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眼睑紧闭,脸色蜡白,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微弱,只剩一口气,随时都可能消失!

    玛克握住她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恳求她醒过来,他哭泣着:“米拉……亲爱的米拉……”

    她什么都听不见……她没有睁开眼睛。

    罗特利契夫人声音哽咽,不停地叫着:“米拉……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你的妈妈……”

    她仍然没有回答。

    医生们试过了各种灵丹妙药,看来,她正渐渐苏醒过来……

    是的,她的嘴唇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谁也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指在玛克手中动了……眼睛微微睁开……但是,在半开的眼睑里射出的目光里多么迟滞啊!目光里缺乏智慧!

    马克太明白了,他跌坐在地,发出痛苦的呼号:“她疯了……她疯了!……”

    我只得扑向前,和哈拉朗上尉把他扶起来,心中不禁担心他是否能经受住这打击,是否会丧失理智!

    我们把他拖到另一房间,医生们赶紧采取应急措施,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场悲剧会怎样结束呢?随着时间的流逝,米拉是否有望恢复理智,医生能治愈她那迷茫的神态,她这种精神错乱只是暂时性的?

    哈拉朗上尉单独和我在一起时,对我说:“事情必须有个了结!”

    了结!他想说什么?他在宣布什么?无疑,威廉·斯托里茨已潜回拉兹,他亵渎了神圣的婚典,他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但是,怎样找到他的影踪,用什么办法才能抓住那个混蛋,那个无影无踪,飘浮不定家伙?

    现在城里人该怎么想呢?他们会接受科学的解释吗?这不是法国,若在法国,这些怪事统统会被报刊杂志嘲笑一番,蒙特利尔的酒馆也会传唱成歌,狠狠地讥讽。但在这个国度里,一切都应另当别论。我已向诸位指出,马扎尔人天性迷信。他们对奇闻轶事深信不疑,这种本性,在愚昧无知的阶层中根深蒂固,对有知识的人来说,虽可将它们归于某种物理、化学上的发明。但如果科学也说不明白,那只可能是魔鬼作祟了。威廉·斯托里茨则会被视为魔鬼的化身。

    其实,拉兹总督下令驱逐那个如此胆大妄为的德国佬,其内情再也隐瞒不住了。我们一直保守的秘密,在圣米歇尔教堂事件发生后,早已家喻户晓了。

    报上又提起陈年往事。他们把罗特利契住宅发生的事与教堂的怪事联系在一起。早已风平浪静的城市又掀起了新的恐慌。公众最后知晓了这种种事件的联系。每幢房子,每家每户,一提及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就勾起一连串的回忆。那个怪物蛰居在戴凯里大街的房里,像个幽灵游荡在四面寂然无语的高墙内,紧闭的窗户中。

    消息经报纸一宣传,人群在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涌到戴凯里大街,这不足为怪。

    十来天以前,人们也是这样拥挤在斯普伦贝格墓地。但在那里,学者的同胞们总是企盼某种奇迹的降临,没有任何敌意。但在拉兹,正好相反,人们心中怀着对卑鄙小人的强烈仇恨。复仇的欲望一触即发。

    诸位别忘记,教堂里的风波在这座虔诚的宗教城市里轩起了多么浓重的恐怖气氛!

    最令人厌恶的圣灵之举就在大众眼前发生。在弥撒中,正值举扬圣体的时刻,圣体讲从总本堂神甫的手中飞出,穿过大殿,被撕碎,扔在讲道台上!

    教堂,一所举行祝圣仪式的圣洁殿堂,难道对善男信女们的祈祷竟充耳不闻吗?

    这种狂热的激动情绪还会继续上涨,令人担心。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接受唯一合理的解释:隐身术的发明。

    城市的状况令总督大人担忧。他命令警察局长,如形势所逼,可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必须以不变应万变,防止过度的恐慌,否则,其严重的后果不堪设想。此外,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一传出,警方就派人保护戴凯里大街那座住宅。成百上千的工人、农民集结在房门前,必须防止狂热的民众冲进住宅,洗劫财物。

    但是,如果一个人有能力隐身(我觉得这点已无可怀疑),如果童话里吉热斯在康多尔王宫的魔戒变为现实,那公众再无安全可言!更谈不上保障人身安全!威廉·斯托里茨已回到拉兹,没人看见他!他是否还在城内也没人能确定!只有他一人掌握了他父亲的这项发明,他的仆人海尔门是否也参与了此事?还有别人使用这种隐身术供他驱使?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随时间进市民家里,窥探旁人隐私,谁又能阻止他呢?家庭的私生活将彻底被摧毁?……人们关在家里,可谁又敢保证没有别人呢?谁能担保不被偷听,不被人窥探?除非置身于浓浓黑暗中。在屋外,走在大街上,您永远会害怕被人跟踪,他紧紧盯着您,您却看不见他,他可以为所欲为!……各种侵犯易如反掌,您又怎能防备他呢?这难道不是对社会生活构成了永恒的干扰,社会生活即将毁灭殆尽了吗?

    报纸又谈论起曾发生在高楼门市场的那个插曲,哈拉朗上尉和我均当场所见。那个农民声称他被一人猛地撞倒在地,可却没有看见撞他的人。那人在自欺欺人吗?难道不会是威廉·斯托里茨或海尔门或别的什么人撞了他?人人心里都忐忑不安,害怕这类事件会降临自身?每跨一步,这种危险不就大一分吗?

    过去遇到的异常现象也历历在目:市政府的结婚布告被撕掉。搜查斯托里茨家时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搁板上的小玻璃瓶出乎意料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是的,威廉·斯托里茨当时就在房里,海尔门可能也在。订婚晚会后,他们并没有如我们所料,离开了拉兹。如此,卧房里洗刷用的肥皂水,厨房炉灶里火烧着,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了。不错!那主仆二人跟随我们走遍庭院、花院、房间……我们搜到他藏在平台的新娘花冠,不过是由于突如其来的搜查令威廉·斯托里茨惊慌失措,来不及拿走藏好!

    那么,我坐船沿多瑙河从佩斯直到拉兹,这一路上的经历也就真相大白了。那个乘客,我以为他在武科瓦尔上岸了,其实他一直在船上,只是看不见他罢了!……

    显然,这套隐身术,他随时都可以施展,他可以随心愿隐身、显形……就像仙境中的神仙,只需魔杖一点即可。但这种隐身术并非魔诀、妖术、幻景,也不是巫师念的咒语。但是,虽然他能隐去肉体,隐去衣服,但他无法隐去手中拿着的物体,因为我们亲眼看见了撕碎的花束,劫走的花冠,掰碎、扔在祭坛下的圣体饼。很明显,威廉·斯托里茨掌握着这种药物的配方,他喝下去即可见效……可是药水在哪里呢?肯定就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液体,它一溢出,即刻就挥发掉了!但如何配制它,这正是问题的焦点,我们不知道,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再说了,虽然威廉·斯托里茨的肉体消失了,但没有可能抓住它吗?如果它能躲过人们的视线,我想它逃不过触觉吧!他的物质外壳与所有人体一样,不过由长、宽、高三种量度组成。他始终是副血肉之躯。肉体隐去,可能吧,不可触摸,绝办不到!幽灵可以飘忽不定,无法捉摸,可和我们打交道的不是幽灵!

    我想,抓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腿,拽住他的脑袋,这种可能性总存在吧。即使大家看不见他,这种可能性总存在吧。即使大家看不见他,至少能摸到他……不管他的本领有多大,他总不能穿透监狱的厚墙吧!

    这仅仅是一个尚可接受的推理,谁都可以这样想,但局势不容乐观,公民的安全受到威胁。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屋里屋外,所有人都丧失了安全的感觉。屋里稍有响动:地板上偶尔吱吱声,风吹动百叶窗的瑟瑟响声,屋顶上风信标的呻吟,耳边飞虫的嗡嗡声,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呼呼风声,一切都令人心惊肉跳,疑云满腹。无论坐在桌边进餐,晚间闲聊,夜间睡觉(假如还能安然入睡的话),只要屋里稍有动静,人们就心神不宁,搞不清是否有不速之客闯进来,威廉·斯托里茨或别人是否在窥伺您的行动,偷听您的谈话,甚至刺探家庭生活里最隐秘的部分。

    那家伙可能离开拉兹,回到斯普伦贝格。可谁知道他是否会把这项秘密奉献给他的祖国,使德国人掌握超人本领,能探听一切,窥视一切。各国使馆、司法部、议会上哪还谈得上什么秘密,什么安全!

    另外,再仔细想想(医生、哈拉朗上尉及总督、警察局长也是这样看的),人们可以设想威廉·斯托里茨会停止卑鄙的破坏活动吗?市政府的婚礼得以顺利举行,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返回拉兹,来不及阻止。他可把教堂里的结婚庆典搞得天翻地覆;再说,万一米拉恢复了神智,他会不会继续阻挠呢?他对罗特利契家的刻骨仇恨就烟消云散了吗?他的复仇欲望得到满足了吗?怎么能够忘记回荡在教堂里的恶狠狠的威胁……“灾难必将降临到新婚夫妇头上……灾难必将降临!”

    不!他不是说着玩的。一想到他实施其复仇计划采取的行动,就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就算罗特利契住宅被日夜警戒着,这样就能把他挡在门外?一旦他进去了,他不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随便躲在一角落里,闯进玛克或米拉的房间……他会心慈手软吗?

    因此,不管是以科学态度看待此事的人,还是深受迷信思想愚弄的人,都会被搅得寝食难安。说到底,这种困难的处境是否能有所改善?……我看不到一丝希望之光。即使玛克、米拉离开拉兹,也于事无补。威廉·斯托里茨难道不能肆无忌惮地追踪他们。何况,米拉的病情也不允许她离开拉兹。

    毫无疑问,他混迹于善良的民众中,执拗地冒犯、恫吓他们,却又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就在当晚,市政府所在的城区(从李斯特广场和高楼门市场上可以望见那儿),警钟楼顶上的窗户映现出熊熊火光。火把忽上忽下,摇曳不定,仿佛有个纵火犯想烧毁市政大厅。

    警察局长带领警察,冲出总局,迅速爬到警钟楼顶端。

    火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诚如斯泰帕克先生所料,没找到任何人。熄灭的火把横卧在地板上,还散发着燃烧的余味;含有树脂的火星迸溅到屋顶上;可以放心的是,任何火灾隐患已经消除了。

    又是无人!……那个纵火犯(指威廉·斯托里茨)可能早就从容地逃走了,或者躲在钟楼一角,看不见也抓不住。

    愤怒的人群聚集在市政府前,发出复仇的呼声:处死德国佬!处死德国佬!躲在一旁的威廉·斯托里茨对此不过轻蔑一笑。

    次日上午,罪犯对惊恐万状的城市又发起了新的挑衅。

    10点半刚过,教堂的钟楼里飞出一阵阴森可怖的钟声,像阴郁的丧钟,像恐怖的警钟。

    返回,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撼动大教堂的钟仪。威廉·斯托里茨一定有几个帮手,至少,仆人海尔门是少不了的。

    市民们冲到圣米歇尔广场上,甚至有人从城边赶来,恐怖的警钟吓得他们心胆俱裂。

    这次,斯泰帕克先生和他手下人还是立即行动,扑向北边的钟楼,迅速地爬上楼梯,来到警钟的支架前,钟架上洒满从门窗的挡雨披檐上飞泻而下的阳光。

    他们仔细搜查了这层和上面的过道,什么都没找到……没人!还是没人!……当警察冲进支架时,挂钟已停止了摆动,四复寂静,无形的敲钟人也已逃之夭夭。

    第十四章

    拉兹城,这个曾经多么宁静,多么快乐的城市,这个曾让其他马扎尔城市羡慕不已的城市,现在却陷入了怎样的一片混乱之中!我只能把它比作一个有外敌入侵的城市,随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落下炸弹。每个人都担心那第一枚炸弹会掉在何处,自己的家是不是第一个被毁灭者!

    实际上,人们又害怕威廉·斯托里茨什么呢?……他不仅不离开拉兹,而且执意地要众人知道他的存在。

    罗特利契家的情况更加恶劣了。两天过去了,理智还没有回到米拉身上,她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言语,她惊慌的目光游移不定,从不固定在某人身上。她听不见我们的劝慰,她不认识她母亲,也不认识陪伴在她床边的玛克。这位年轻姑娘的房间,以前充满了欢声笑语,此刻却弥漫着愁云惨雾。她只是处于暂时的疯狂中,精心的护理会战胜这场危机吗?还是永远没有痊愈的希望?……谁能说清啊?

    她是那么虚弱,仿佛一直紧紧绷在她身上的弹簧一下子断裂了。她躺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动,她的手刚抬起,马上又垂了下去。我们在想,她是否想掀开罩在身上的那层无意识的面纱……她是否想最后一次表现出自己的意志……玛克俯身在她胸前,对她温言软语,想从她口中得到某个回答,从她眼里发出某个暗示……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至于罗特利契夫人,她天性中的母爱战胜了一切。她靠一股精神力量强自支撑着。她休息了几小时,也只是医生强迫她的。可她怎么睡得安稳,恶梦不断袭来,一点响声都能惊醒她!……她以为听见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她心想是他,一定是他,溜进了住宅,在她女儿周围游荡!于是她起床,看到丈夫或玛克守在米拉床头,才稍觉安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几周,几月,她如何承受得了?……

    每天都有医生的几名同事前来会诊。其中有位是专程从布达佩斯请来的著名精神病专家。他对病人进行了长时间仔细的检查,也说不出这种智力迟钝状态的缘由。她对所有外界事物均无反应,没有神经质的发作,有的只是冷漠,全然的无意识,死一般的安静,面对这一切,再高明的医生也无能为力。

    我弟弟现在住在隔壁的房间里,他一步也不愿离开米拉。我也几乎足不出户,除非是去市政府打探消息。斯泰帕克先生把全拉兹城的流言蜚语都告诉了我。从他那里,我了解到整座拉兹城都已经群情激奋了。目前,已不只是威廉·斯托里茨一人,而是有一以他为首的隐形人团伙,他们实施恶毒的阴谋诡计,侵扰城市,令众人防不胜防!……啊!要是能逮住一人,非让他粉身碎骨不可!

    自从发生了大教堂的马蚤乱后,我更少见到哈拉朗上尉了。只有在罗特利契家才能遇到他。我知道他抛不开脑子里固有的念头,一刻不停地奔走于拉兹的大街小巷中,也不叫我陪他。他是否已想好了某个计划,害怕我劝阻他?……还是他指望靠这番死闯瞎碰会撞上威廉·斯托里茨?还是他等待着那个家伙在斯普伦贝格或别处露面,就立即去找他算帐?……我非但不会阻止他……不!相反,我还要亲自陪他去……我要助他一臂之力,解决掉那个褐毛兽!

    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几成呢?……不,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拉兹不行,别处更不行!

    18日晚,我和弟弟促膝长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消沉真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而大病一场。应该带他远离这座城市,带他回法国,可他怎么会答应与米拉分离?但是,说到底,要罗特利契全家离开拉兹一段时日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这个问题不值得好好考虑一番?……我认真地想着,决定找医生商量一下。

    那天谈话快结束时,我对玛克说:“可怜的弟弟,我看你打算放弃希望了,你错了……米拉没有生命危险,所有医生都一致同意……她丧失理智也只是暂时的,请相信……她会重获智慧……她会变成从前的她,你,还有她家人钟爱的那个米拉……”

    “你想我不绝望,”玛克回答道,声音哽咽,“米拉……我的米拉……清醒过来吧!……愿上帝保佑您!……但她还不是要受到那个魔鬼的摆布!……你以为满腔恨意的他会就此罢手?如果她要继续报复……如果他想?……天,亨利……你懂我的,我说不下去了!……他无所不能,我们没法对付他……他无所不能……无所不能!……”

    “不……不!”我吼起来,——我承认,我的回答也是违心之论——“不,玛克,不是没有办法自卫,不是没有办法逃脱他的威胁。”

    “怎么逃……怎么逃?”玛克情绪激动地嚷起来,“不,亨利,你没说心里话……你背着良心说话!……不!我们在那个坏蛋面前束手无策!……他在拉兹……他随时都能隐身,溜进房里!”

    玛克太激动了,我无法回答。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不,亨利,”他不停地说,“你想对这种现实视而不见……你拒绝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抓住我的双手。

    “谁告诉你他这时不在屋里?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房间,在走廊、在花园,总觉得他就跟在后面!我身边好像有人!……一个人躲着我……我迎上去,他往后退……当我想抓住他时……我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扑过去,好像要逮住某个隐形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平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他离开这座房子……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呃,”他又说,“谁说现在只我们两人,说不定他就在旁边,把我们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偷听了去?听……这扇门后传来脚步声……他在那里……咱们两个一起上!……我们会抓住他……我要揍扁他!我要杀死他……但……这个恶魔……难道只有死神才能抓住他吗?”

    瞧我弟弟神经紧张到何种地步,难道我不担心他再这样发作一次,恐怕也会像米拉那样,发疯发狂的!

    啊!为什么要发明这种隐身术……为什么还要把这种本领交给一个作恶多端的家伙,似乎嫌他害人的本事还不够多!

    最后,我打定主意,决定催促罗特利契全家离开拉兹城,带着神志不清的米拉,拖着执拗的玛克,远离这座该受诅咒的城市。

    尽管威廉·斯托里茨那次在钟楼顶大声宣布:“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后,没有发生别的挑衅事件,但是恐怖气氛已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整个居民区。没有哪家人不认为受到了隐身人的马蚤扰!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一帮手下供他调遣!……自从教堂里的婚礼仪式被破坏后,教堂看来也无法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报纸曾尝试扫除阴霾,但没有成功,对这种恐怖气氛,人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下面这一事件足以证明群众紧张到何种疯狂的程度。

    19日上午。我离开特梅丝瓦尔公寓去警察局。

    走到离圣米歇尔广场有200步远的地方时,我看见哈拉朗上尉,我迎上去。

    “我去见斯泰帕克先生,”我对他说话,“您陪我去吗,上尉?”

    他没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我,我们快到瓦尔茨广场时,听到一片惊恐的叫声。

    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正全速冲了下来。路人左右闪避,以免被压着。马车夫大概早被抛到地上;受惊的马匹失去控制,在街头横冲直撞。

    真是不可思议,竟有几名路人,其激动的程度不亚于受惊的马匹。他们断言定是隐身人驾着马车,座位上坐着的正是威廉·斯托里茨,吼叫声传到我们耳中:“是他!……是他!……是他!”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与上尉说话,他就离开了。我看见他朝马车冲了过去,想在马车驶过时拦住它。

    这时,街上行人很多。“威廉·斯托里茨”的名字从四面八方响起!群情激昂到这种程度,无数石块向马车砸了过去,米洛契王子街拐角处的商店里竟传来枪声。

    一匹马腿部挨了一枪,倒在地上,马车撞上马身,“嘣”地一下翻了。

    人们立刻冲了上去,紧紧抓住车轮、车身和车辕,无数胳膊伸出去,想抓住威廉·斯托里茨……但是没有人!

    显然,马车翻倒以前他就跳了出去。因为众人坚信,就是他鞭打着疯狂的马匹,驾着马车,驶过闹区,目的是再次制造恐怖事件!

    但必须承认,这次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一个普旺陶乡下人跑了过来。他的马车停在高楼门市场上,马匹因受惊狂奔了出去。他看见一匹马受伤躺在地上,不禁大怒!……围观的人根本不听他说,眼看那个可怜人要遭殃,我和上尉费了老大劲把他带到安全地带。

    我拉着哈拉朗上尉的胳膊,他一句话都没说,和我向市政府走去,斯泰帕克先生已经得到了发生在米洛契王子大街上的事件的报告。

    “全城人都疯了,”他对我说,“真不知他们还会干出一些什么……谁能预料啊!”

    我呢,千篇一律地问:“有新情况吗?”

    “有。”斯泰帕克先生回答道,递给我一份德文报。

    “报上说什么?”

    “威廉·斯托里茨在斯普伦贝格。”

    “在斯普伦贝格?”哈拉朗上尉失声惊叫,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文章,转身对我说:“出发吧!您答应过我……今晚我们就能抵达斯普伦贝格……”

    我深信此行必徒劳无功。但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稍安勿躁,上尉,”斯泰帕克先生说,“我已向斯普伦贝格当局求证这条消息是否属实,电报随时会到。”

    不到一分钟,传令兵就把一份急电送呈警察局长。

    据查,报上的消息纯属捏造。不仅威廉·斯托里茨被证实不在斯普伦贝格,而且警方相信他没有离开拉兹。

    “亲爱的哈拉朗,”我说,“一诺重于千金,我不会食言的。但此刻,您家人需要我们留在身边。”

    哈拉朗上尉离开警局,我独自回到特梅丝瓦尔公寓。

    不用说,拉兹各家报纸争先恐后地报道了马车事件的真相,但我并抱乐观态度,这种真相会说服所有的人!

    两天过去了,米拉·罗特利契的病情仍没有起色。玛克呢,我觉得他平静了一些。我也等待时机想和医生谈谈离开拉兹城的打算,希望他能同意。

    5月21日这天,城里失去了前两天的平静。气氛动荡不安,对被狂热冲昏了头的人群,当局感到无力控制他们。

    将近11点时,我在巴蒂亚尼堤岸散步。城内的喊声震荡在我耳边:“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这个“他”是谁,我正暗自猜测。这时走来两三个行人,我问他们。

    “有人刚刚看见他家的壁炉冒烟!”一人说。

    “有人看见他的脸藏在平台的窗帘后面!”另一人加以证实。

    不管是否有必要相信这些道听途说,我还是马上赶往戴凯里大街。

    威廉·斯托里茨会这么不小心,不管他以什么面目出现,一旦被抓住,他很清楚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没人逼他,他会冒生命危险让人在家里的窗户边瞅见?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它确实引起了轰动。当我赶到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