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那修长窈窕的身段,连话都说不齐。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身看去,便瞧见水蕴霞杵在舱门前发愣的模样。
司空禹举步朝她踱近。
水蕴霞管不了目前有多少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只是不为所动地打量着眼前的情况。
她的眸光先扫过船上先进精良的配置、再掠过英俊魅人的高大男子,紧接着顺着主桅杆往上移。
呼呼风声掠过耳际,随风发出“啪哒啪哒”声响的旗帜,目光定在那一张黑色的大旗上——错置在芦苇丛间的骷髅白鬼面。
无数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转啊转的,她隐隐感觉血液在胸口热烈。
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具有代表性的耸动标志。
霍地,关于“啸夜鬼船”的狼藉声名一一涌入脑中。
中原近海的渔民、商人皆知晓“啸夜鬼船”在海上横行的名号。
因为“啸夜鬼船”多次出现东南沿海一带,再加上它的行踪极难掌握,曾是朝廷亲谕要缉拿的海上寇仇之一。
所以方才的争斗不是商船遇袭,而是黑吃黑的海上争斗?
一阵猛浪击来,水蕴霞陡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竟然上了赫赫有名的“啸夜鬼船”,而救她的俊朗混血男子竟是海盗头儿?
“你是‘啸夜鬼船’的头儿?”她开口求证,心中已大抵猜出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了。
她阴郁的语气让方才击沉挑衅者的热络淡去,甲板上的人一改先前的聒噪,纷纷住口,有志一同地看戏。
司空禹耸耸宽肩,两道深栗浓眉挑得飞高。
“这是我不能离开的原因?”水蕴霞的脸色仍旧难看,紧抿的唇角却透着不愿屈服的傲气。
司空禹瞬也不瞬地瞅着她,疑惑全落在眉间。“上鬼船和你能不能走是两码子事。”
她努力压制住脾气,想起他不时的轻薄举止,冷冷地道:“你休想把我卖到倭国!”
几番推敲下她得到这样的结果,即便他看起来有多么正派,骨子里依然是杀人越货、专门贩卖人口勾当的海盗。
这可恶的海盗头儿一定是准备把她给卖了!
她脑门发胀,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歹运让她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什么?卖什么去倭国?”司空禹下颚紧绷、拢起深眉,神情深邃难测地完全猜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他无法从她的话里推敲出一点蛛丝马迹?
“你这可恶的海盗头儿!”她冷眸扫过,知晓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她跨出脚步,直接奔向船缘,准备跳海逃离这罪恶群聚的黑暗之地。
或许她运气差了些,但她的体力已恢复,就算处在深海当中也强过任这些海盗寇仇凌辱。
司空禹迅速钳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识破她的意图,并将她纤柔的身子扛在宽肩上。
“放开我!”水蕴霞奋力挣扎,不断猛捶他硬得像石头的肩膀。
未料及她会有如此鲁莽的举动,他眼中迸出危险的光芒咬牙道:“你疯了!”
她竟然想跳海?
凌厉的紫蓝深眸眯起,司空禹冷冷地说:“你的命是我的。你想游回哪?你又能游回哪?”
水蕴霞闻言,毫不畏惧地吼了回去,四肢并用地朝他又吼又踢。“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你多管闲事,放开我、放开我!”
她激烈的反抗让周遭抽气声四起,这场好戏真是太精彩了!
司空禹额上青筋猛抽,狰狞得像是要当场掐死她似地,扬掌压制住她扭动的身躯。
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喃,语气轻柔,却吐出最邪恶的话语。“再敢挣扎试试?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水蕴霞怔了怔,但仅片刻,她目露鄙夷地冷道:“看看是谁生不如死!”
说完,她檀口一张地露出银牙,毫不留情地往男子结实的颈肩处咬下。
“呃!”
“哦!”
“哇!”
“噢!”
不属于当事者的声音发出惨不忍睹的惊呼,大熊更是为头儿掬一把同情泪地祈祷。
哦!可怜的头儿、凄惨的头儿,啧、啧……真要命呐,那姑娘似乎咬得挺起劲的……
耳畔听见兄弟们的怜叹,司空禹反倒显得冷静,他利眸扫向围观的人,众人皆识趣地一一走离。
唯独大熊仍杵在原地,豆大的目光朝着头儿迸出强烈的同情。
“大熊,走了!”廷少咏拉住愣在原地的大熊,好心催促。
“唔!头儿流、流流流……流血了!咱儿……帮不帮?你说帮不帮?”大熊无助地看着众人。
“帮了你就完蛋了!”巫循扬了扬眉,有种想踹人的冲动。
“对对对,不关咱们的事,走呀!”廷少咏轻叹,因为大熊的身躯太庞大,迫得巫循与廷少咏不得不一左一右地架着他逃离甲板。
第三章
水蕴霞管不了有多少人等着看好戏,只感觉牙关泛疼,嘴中蔓延着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没想到你瘦归瘦,力气还真不小。”他不动如山地杵在原地,提供自己的肩头,任由她好似咬紧猎物的野兽般,发泄心中的不快。
她怔了下,为他沉着的反应感到疑惑,即使她的体型与力气都比不上他,但也不致于不痛不痒吧!
水蕴霞松了口,低垂着秀眸才发现自己有多生气、多用力。
两排被血染糊的牙印怵目惊心地印在他衣服上头,可想而知他衣下的皮肤有多深的口子。
不痛吗?她紧握着拳努力不让心中的愧疚蔓延。
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并不是这么凶悍的,谁教他、谁教他是无恶不作的海盗、谁教他心中有着坏念头!
感觉到肩上咬紧的力量松了,司空禹叹了口气将她放下。“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他深深看着她,肩上隐隐抽痛,实在不明白这姑娘怎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说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救我的。”水蕴霞咬着粉唇,无畏地迎向他紫蓝的深眸。
“如果你再敢胡闹,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我会让你后悔莫及。”他沉声威胁道。那身结实精壮的肌肉,与低沉的嗓音散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水蕴霞脸蛋轻仰,努力不被他强烈的男性气息所影响。
她不怕他,即使误上了贼船,遇上了一个比番邦野人更加无赖的海盗头子,她也绝不显露心底的恐惧。
“你就这么想死?”司空禹目光凌厉地瞅着她一脸不驯的模样。
“对!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把我卖到倭国当女奴!”水蕴霞紧握拳头,晶灿的水眸流转着宁死不屈的坚定。
“谁说我会把你卖掉?!”司空禹微挑俊眉,终于了解她的想法。
水蕴霞直挺挺站着,即使心中忐忑不安,一双晶灿的眸仍直直觑着他。“这不是你们海盗专作的勾当吗!”
“我有说过我们是海盗吗?”司空禹反问,一脸好笑。
顿时,水眸轻蒙上疑惑,水蕴霞被这男人搞乱了。
“谁规定拥有一艘远近驰名的海盗船,就得当海盗?”他扬声朝她逼近,属于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钻扰她的思绪。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一脸困惑地问。
不懂、不懂!传闻中的“啸夜鬼船”头儿“啸夜”——司空禹,是海上最负恶名的海盗,抢杀掳掠、无恶不作,其狠厉的行事风格教“同业”也畏惧几分。
然而眼前的男子同她说了什么?
“啸夜鬼船”上的人……不是海盗?
“不是海盗挂什么骷髅旗?!”水蕴霞完全不相信他的说法,轻啐了声。
司空禹耸了耸宽肩淡道:“懒得拆下。”
由于当年司空禹爹娘成亲时,并不被双方长辈所祝福,但因为他的出生,司空霸逐渐接受了佛朗机公主成为他媳妇的事实。
只是,谁也没料到司空禹的爹娘会被逼得殉情,因此司空霸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孙子身上。
他将这艘以掠夺抢劫商船、威吓海上多年的“啸夜鬼船”传给了孙子,原以为孙子能继承司空家的狠绝,发扬光大、称霸海上,但始料未及的是,司空禹却只继承了海盗船名号,而未继承海盗之实!
为了不让他太过失望,司空禹保留了司空家的象征——芦苇骷髅旗。
不过也正因为保留了这面旗,驾着鬼船四海游历的司空禹还是免不了遇上无数次海上挑衅、争夺。
所以“啸夜”莫名其妙成了无恶不作的海上寇贼……
听见这个答案,水蕴霞瞪大了水眸,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男人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啊?
司空禹瞧着水蕴霞困惑的表情,笑了笑,没多作解释,迳自扯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会舍得把你卖掉?”
一想起她偎在别的男人怀中,难以忍受的情绪倏地涌了上来,他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扎扎实实地让他无法忽略。
水蕴霞一愣,耳边回荡着他的话——他舍不得把她卖掉?
她眸中掠过一丝慌。“我、我才不管你舍不舍得,反正你别奢望我会报恩!”
话题中断,两人陷入沉默,四周只剩下规律的浪涛拍打声。
司空禹笑得有些怪异,语调揉着笑。“我从头到尾有说过要把你卖掉吗?”
是没有!但……干坏勾当还需要声明吗?水蕴霞兀自思索着,剧烈起伏的胸脯与微促的鼻息在在显示她此刻紊乱的心情。
“再说,有人规定海盗就得杀人越货、j滛掳掠吗?”
不、不是吗?那海盗要干嘛?她狐疑地瞠眸瞪着他,仿佛他正对她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司空禹嘴角噙着笑说:“没人知道‘啸夜鬼船’只是一艘虚有其名的海盗船,我只是继承了海盗之名,并不打算承续海盗之实。”
水蕴霞迷惑了,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只定定瞅着他,斟酌他语气里的真实性。
“骗人!”她直觉地嚷着,晶灿的水眸泄露心底的想法。
“是没人会信。”司空禹看着她,被她眼眸间不经意流露的神情所吸引。
瞬间,心头漫过一种难解的情绪,他突然俯下身子,吻住她红嫩的唇瓣,尝到她口中残留的血腥味。
“不……”她的唇猛地被彻底占据,所有怒骂词句全被男人的热力与强势所封缄。
一种她未曾经历过的感觉,正在侵袭着她的感官。
这可恶的海盗头儿!她抡起拳抗拒地捶打着他,却阻挡不了他霸道放肆地滑进她贝齿之间。
陌生的亲密伴随着他的男性气息直袭而来,水蕴霞虚软地站不住脚,双臂像自有意识般攀附住他被咬伤的肩。
“唔!”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司空禹紧蹙眉峰,他知道肩上被她咬伤的伤口还流着血。
水蕴霞蓦地回神,掌心的湿热伴着怵目惊心的红拉回她的理智。
天!她怎么会意乱情迷地沉醉在他的吻当中?
她大受震惊地推开他,冲进船舱,慌忙关上舱门,纤背紧紧贴住舱房的门板。
她捂着仍残留他气息的唇,被胸口怦怦乱跳的感觉给吓住了。
她怎么可以受诱惑,成了……滛荡的女人?
司空禹愣杵在原地,方才失控的感觉让他还有些茫然,肩上传来隐隐的痛,他回过神怒喝。“该死,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还以欺负人的方式。水蕴霞眨了眨泪湿的眼睫,用力将眼泪逼回。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杵在门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他的意思是……要继续?他方才话说了一半便轻薄她的唇,若真要把话说完,那、那……
水蕴霞呼吸一紧,素白柔荑捂住烫红的脸,不敢继续往下想。“你说完了、说完了……”
“后退。”懒得再与她争辩,司空禹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由舱门透入。
水蕴霞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他强健的身躯便轻而易举地顶开舱门而入。
大海的气息徐徐送进舱房内,将属于他的气息也撩散在舱房中。
她看着他,粉唇不自觉轻颤地道:“你出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虽然他说他不会将她卖掉,但他怎么可以吻她?而她还……默许了?!
一定是心里太多太多复杂的感觉让她的行为脱序,一定是这样的!
司空禹叹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因她而起的波动。“等我送泽一回倭国后,我就送你回你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泽一是谁,但水蕴霞闻言,忘了被强吻的悸动,双眸发亮急切地问。“你会送我回去?还要多久?”
“也许三、五个月,也许更快。”他的答案极为含糊。
三、五个月?她没办法等这么久!水蕴霞咬了咬唇,半晌才道:“那借我一艘小船,让我走。”
司空禹阴鸷地瞅着她,一股落寞攫住他的心,沉窒得教他的语调更沉,眸光落在她倔强而坚定的面容上。“你就这么急着想离开?”
“我……”水蕴霞正思忖该怎么开口时,突地海波晃荡,骤起的风势让船起了个大颠。
有了一次经验,水蕴霞迅速地扶住舱门,稳住身体。
就在此刻,“咚”的一声,一颗被厚布包裹的珠子滚了出来,顺着斜倾的船势定在她的脚尖,露出莹莹的玉润晕彩。
水蕴霞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灵珠?!”
司空禹栗眉飞挑,不解她的反应怎会这么大,他拾起灵珠,重新用厚布将它裹好。“这灵珠的名号可真响,连你都知道。”
两人间紧绷的气氛瞬间趋缓,水蕴霞对他的调侃听而不闻,目光甚至离不开灵珠。
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她嗓音轻颤、微哑地问。“你是怎么得到灵珠的?为什么灵珠会在你手上?”
她的问题可难倒了他,司空禹蹙起眉峰,沉吟地说。“这得问朗叔才知道当初是谁把这灵珠硬塞给我的?”
司空禹记得灵珠是他们在“鬼岩芦岛”附近的海域与中原的海盗发生海战时,对方为求活命,拿灵珠与他们交换条件的。
拿到灵珠后他直接把灵珠丢给大熊,再把恶贼丢下海。
最后到底是谁把灵珠丢还给他,他倒真的没留意过。
他的语气如此不以为意,水蕴霞不禁想,或许灵珠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她心跳如雷鸣,瞅着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灵珠对你而言,重要吗?”
司空禹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眸光,放软的姿态透露出她的渴望。“怎么?你想要灵珠?”
不是想要,是一定要!水蕴霞深吸了口气,声音虽然和缓轻柔,却坚定万分。“灵珠是我的,我必须取回它。”
“你的?!”结实的双臂环在胸前,司空禹神情难测地瞅着她。
“对,我的。”终于……在阴错阳差下,灵珠再度回到手里,她激动的情绪让她清亮的眸子漾着苦涩与迷离。
“灵珠对你很重要?”
她微微颔首。
“为什么?”他想知道,不像江湖女子的她怎么会说这颗被江湖人士视为“是非之物”的灵珠是她所有?
水蕴霞好半晌才开口。“说了你会把灵珠给我吗?”
“你说呢?”他宽肩一耸,渴望知晓她所有的情绪巧妙地掩在淡然的语气里。
灵珠在他手中,她没有筹码,只好让步。
“灵珠出自一个采珠世家,镇压着该岛的四煞局,可是很不幸的,灵珠在五年前被窃,于是整个岛陷入失珠的愁云当中……”
悠悠过往,却已辗转过了五年,在她出岛前,三妹及小妹还打算到泉州去寻柏永韬那负心汉。
水蕴霞叨叨絮絮诉说着过往,在思及姐妹们的事时,身为长姐的她不免一阵忧心。
不知她们出岛了没?
不知甥儿水净还有没有吵着要爹?干干还好吗?
“你是灵珠岛岛主的女儿?”听完她细述失珠的过往,司空禹问。
水蕴霞眸中掠过讶异。“你知道灵珠岛?!”
“当然,我在那里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加重了掠过紫蓝深眸中的落寞。
水蕴霞悄悄打量着他,眼底因他的表情而闪过万般情绪。
他最重要的……水蕴霞心一紧,她竟想知道能让这似无赖的海盗头子如此珍重的东西是什么?
“好!”司空禹醇厚的男性嗓音拉回她沉迷的思绪。
“什么?”他干脆、毫不考虑的答案让水蕴霞略微一愣,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答应把灵珠给你。”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水蕴霞如石像般僵立着。“你说——好?”
“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你不想将灵珠据为己有?”江湖上多少人为了得到灵珠抢得头破血流,而他竟轻而易举把灵珠拱手让人?
“拿颗珠子做啥?能当饭吃?又或者能飞天遁地?”他蹙了蹙眉,不以为然的态度在在显示他的不在乎。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是绝对必须得到的。
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如同他的爹、娘……除了留下一段让人遗憾的绝烈爱情与孩子外,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世人眼中的奇珍异宝,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水蕴霞头一回听人如此质疑灵珠,忍不住挺身为灵珠辩护。“你难道没听说,灵珠能治百病,值万两……”
“你现在是在说服我别把灵珠还你吗?”
水蕴霞猛地打住话,微恼地斜睨他一眼。
她的表情让司空禹笑了起来。“反正当初这颗灵珠来得莫名其妙,给了你,也省得占地方。”
水蕴霞小心翼翼接过灵珠,由衷地说:“谢谢。”
她摊开厚布,盈盈泪眸映着灵珠皓光四射的晕彩,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了地,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这是真的吗?如此轻而易举的要回灵珠,让她充满了不真实感,这海盗头子会这么好心吗?
司空禹可没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调侃说道:“你终于懂得感恩图报了?”
一抹臊红飞过,她嗔了他一眼。
被这美姑娘的水眸一瞪,司空禹竟觉心头有几分醺然。他不知道自己几时染上被虐的喜好……唇边扬起淡淡苦笑。“不过,咱们还是有个条件得谈。”
果然!水蕴霞警戒地瞅着他,下意识地将灵珠攒抱在怀里。
她的模样让司空禹又笑了起来。“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把灵珠拿回来的。”
他的话反而让水蕴霞更加不安。“那你还有什么条件?你可别奢望我会以身相许……”最后一句是在嘴里咕哝的说。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他瞅着她,唇边勾起玩味的笑容,不安好心地想逗逗眼前的姑娘。
这可不一定,刚刚……她不就差点被他给吃了。水蕴霞讽刺的挑眉,冷哼出声。“别再同我抬杠,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乖乖留在船上等我们折回中原,别再搞跳海逃走的把戏。”他觑着她说。
那举动会让他不由得回想起亲眼目睹娘亲跳海的情景……顿时,心中的闷痛益发沉重。
水蕴霞眉心微拢,不太明白他平静面容下的痛楚。
“成吗?”
“好,我不再做跳海的傻事。”迎向他莫测难懂的紫蓝深眸,她似受了蛊惑般无法拒绝。
像已注定似地,她只能顺着命运的安排而行。
既然灵珠已回到她的手中,或许待船到倭国后,她便能差人送消息回灵珠岛交代一切。
“晚些我会把船上的成员介绍让你认识。”他朗笑,宛如刀凿的脸庞瞬即柔软了许多,少了粗犷豪迈的气息。
水蕴霞定睛瞅着他,为他多变的面容感到疑惑。
时而邪魅、时而豪迈、时而温柔、时而耍赖……却没有一面是真正的他,仿佛是为了掩饰真正的自我,藉此让人看不透他真正的性情。
她微微颔首,接着忍不住问。“你的爹或娘是外国人?”或许正因如此,他异于中原男子的深邃轮廓更加俊美无俦。
“我娘是佛朗机人,红发蓝眸。”他扬唇,语气有几分自嘲。
他自嘲的语调让水蕴霞心头蓦地一紧,她不禁猜想,依他的外貌,应该从小就受到不少异样的眼光吧!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现下该我问你。”他懒得费心思兜旋,目光灼热地像要将她吞噬。“你叫什么名字?”
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让她想起他霸气的吻,好不容易挥开的暧昧又缓缓回笼,明目张胆地充斥在彼此之间。水蕴霞敛下长长的眼睫侧过脸,避开他灼热的注视。
“我不能知道吗?”他举步靠近,高大的身影轻易将她笼罩在身下,笑容显得邪魅。
“水蕴霞。”她有种感觉——她若不说出,他必会纠缠不休。
“怎么写?”
她扬眉,觉得他实在有些得寸进尺,眸中不禁蕴着怒光。
“我只是想学写你的名字。”司空禹诚挚地说。
情意款款,两两相依,知我知你,同心比翼——他脑海里突地闪过这样一段话。
水蕴霞不解地扬眉。“中国字何其多,何必一定要学写我的名字?”她嗔道,无法认同他的说法。
“我想学写你的名字。”他再次重申。“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我要休息了。”再与他缠斗下去,怕是又要多了什么不该有的牵扯。
“休息前你先教我写你的名字。”他几近耍赖地朝她摊开大掌。“我很聪明,一次就可以记住了。”
目光停在他厚实的大掌,水蕴霞着实猜测不出他的意图。
“我写在纸上,你自己练习。”拗不过他,水蕴霞瞥到小书桌上的纸及墨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快回去练习。”
司空禹接过她手中的纸,薄唇淡勾出微乎其微的弧度。“字的外型和姑娘一样漂亮。”
娇颜浮上嫣色,水蕴霞不经意又窥探到他的另外一面,她寒着脸瞅着他。
“好,不吵你,等会再帮你安排独立的舱房。”他耸耸宽肩,薄唇扯着可恶的弧度。“又或者你已经习惯我的味道?”
“胡说!”她拧眉,素荑朝床榻胡乱抓了一把,直接往他脸上砸。
他识趣地退出舱门,无辜的枕被门板档下,却挡不住他带着好心情的笑声。
少了他高大的身躯,舱房顿时宽做许多,水蕴霞眸光落在窗外,眼底映入轻飘的白云、极蓝的海色。
这是她头一回感到如此放松,从娘去世后,她身兼母职带着妹妹长大、操心不断,或许此刻是上天给她的假期吧!
她想。
第四章
海面平静,一望无际的天空在粉紫霞光下拓出一片绚烂的云彩。
猎猎海风旋绕,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鸟不畏鬼旗上狰狞的图腾,发出悠哉的叫声。
司空禹立在甲板上,深邃的俊颜被将尽的霞光镶出一层薄亮,随风腾凌的深栗长发,带出他惑人的气魄。
水蕴霞呆愣着,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这些男人竟是声名狼藉的“啸夜鬼船”成员。
一窥他们的真面目,水蕴霞才完全相信司空禹的话。
印象中海盗寇贼不都该是外表野蛮、粗俗,不修边幅的鲁男子吗?但这些人却浑然没半点海盗该有的粗蛮形象。
火长——法罗朗,很显然是个外国人,年近不惑,留下岁月痕迹的两鬓无损他的英俊,反之让他满足胡碴的刚毅脸形看起来更为性格。
翻译——苍本泽一,他拥有细长有神的丹凤眼,似海般悠远沉谧的黑眸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话不多,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听说他精通各国语言,是难得一见的语文奇才,背后更有倭国幕府支持的庞大力量。此行便是要护送他回倭国复命。
船医!巫循,来自云南“努拉苗寨”,医术精湛,朗眉俊目,古铜色的肌肤闪着健康而耀眼的色泽。
唇边总带着笑的他给人与苍本泽一全然不同的爽朗气息。
至于船上的厨师!廷少咏看来温文儒雅,不像是拿杓动锅的厨师,倒像个书生,儒推而俊逸。
水蕴霞掠过众人,目光定在某一处。
目前船上只有一人符合海盗的形象,而这个人此刻正朝她走来。
“姑娘莫惊、莫怕,咱们不会伤害你,既然上了船就是自己人,不用太拘束,反正头儿本身也是随便的不得了……”
大熊一双巨掌激动地扶住水蕴霞的肩头想再说些什么,他庞大的身躯已经被拎到一旁去了。
“你别吓着姑娘了。”法罗朗没好气地开口,步向前去,掷起姑娘的手绅士地在她嫩白的手背轻吻了下。
水蕴霞如遭电击地连忙抽回手,水眸一扬,怒瞠着他。
法罗朗愣了愣,温文的表情瞬间掠过纳闷的神情。
“朗叔,咱们国家的礼节可不适用在中原姑娘身上。”司空禹笑着提醒,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法罗朗脸上掠过如此尴尬的神情。
法罗朗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只得跟姑娘再行了个褛。“姑娘,失礼了。”
“我只是……不习惯。”水蕴霞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心想或许是自己反应过度了,愧疚地向他致歉。
她也曾听过洋人的民风奔放,大不同中原的保守,而法罗朗来自佛朗机,他们又以船为家,自然不拘泥于中原礼节。
法罗朗笑道:“没关系,就如大熊所说,上了船便是自家人,不用太拘束。”
水蕴霞脸上挂着疏离的浅笑,从小到大她身边围绕的全是姑娘家,杵在这一群大男人之间还真让她有些不习惯。
“成了,我带你到你的舱房,其它人回去工作吧,半个时辰后用晚膳。”司空禹看出她的局促,向众人说道。
他们不是正规的海盗船,不做坏勾当,船上除了他们再加上其它船工也没多少人,因此一般船上被船工用来吃饭、睡觉的统舱,在这儿全被规画成个人独立的舱房。
其余的空间则被当成吃饭的饭厅,这饭厅一样不分阶级,众人总是席地而坐,吃饭喝酒,聊着海上发现的新鲜事。
一伙人听闻他的指令,一个个离开,做自己该做的事。
水蕴霞则步向船尾,看着霞光褪尽的墨蓝黑夜与大海融为一体,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灵珠岛离她越来越远了,虽然司空禹说过会尽早返航,但她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到家乡。
“船愈往北行天气会愈冷,你得回舱房披件外褂,受了风寒可不好。”司空禹把身上的斗篷脱下递给她,关切的语调拉回她的思绪。
“我不冷……”水蕴霞敛眉轻声拒绝,看着他手上那件灰蓝色的大斗篷,感到无来由的心悸。
实在太奇怪了,光是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心便怦然地不受控制。
难道她对他……
迎面而来的海风让水蕴霞打了个冷颤。
也许她与他得保持距离,待船返航后,她会回灵珠岛,而他会继续他的海上生活,两人若多了什么牵扯,不过是多了不必要的愁思罢了。
暗叹了口气,水蕴霞移开目光,却霍地瞧见在前方海面上有两艘三桅船。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两船靠得极近,此时其中一艘船起了火,耀眼的火光与嘶吼的求救声划破了凝冷的黑夜。
“是遇劫吗?”
“或许那艘商家渔船遇上了海上寇贼,无须理会。”司空禹利眼瞧见海盗惯用
的骷髅旗,俊眉轻敛,轻描淡写地道。
就着火光,他们隐约看见一名妇人已放下绳梯,攀在船缘、放声求救……
“不帮忙吗?”水蕴霞握紧拳头,水亮的澈眸倒映着前方的火光。
求救声凄凄,随着海风连绵穿入耳膜,揪得人心泛酸,假若船上若有妇人,落入那些恶人手里,岂不是成了虎口的羊?
“你想帮忙?”唇边勾着冷笑,司空禹反问。
“难不成你会见死不救吗?”
一瞬间她的思绪有些紊乱,她竟然没把握司空禹是不是有这份善心来救人。
水蕴霞回过头,头一回将他看得如此仔细,他的眼底无波无痕,紫蓝深眸似黑夜的深海!了无温度。
司空禹耸了耸肩淡道:“他们的生死与我们无关。”
他的语气比风还淡,却冰冷淡漠得教人不寒而栗。
“你的血是冷的吗?真能见死不救?!”水蕴霞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全身窜过一阵寒颤她瞪着他。
“这世间不公平的事何其多,能管多少、救多少?”他双手环胸,一脸漠然地反问。
水蕴霞冷冷地觑着他,想起了灵珠岛的岛规!
她记得有一年岛上的柯大叔救了个海盗,结果却反遭杀害,所以爹立了个不救海难人的岛规。
接着又发生柏永韬进岛盗珠之事,因此她曾经以为,爹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现下,她却为该不该“管闲事”的认定起了质疑。
若不是司空禹的多管闲事,或许她早死在鬼海海域。
这个人生的转折,再一次扭转她对人性所产生的质疑。或许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更没有绝对的世事,就如同眼前声名狼藉的海盗不是海盗一般。
“适者生存,是海上求生的道理。”司空禹慢条斯理地说,平淡的语气让人心寒。“这里太冷了,进去吧!”
“但你还是救了我不是吗?”水蕴霞看着眼前的男子,为他异常冷淡的态度百般不解。
她的话让他眼神冷了几分。“你是例外。”紫蓝深瞳里荡着莫名的火光,司空禹隐下胸口的躁动,有些闷。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他似乎已在不自觉中循着爹娘相恋的模式,将姑娘纳入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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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原本打算孓然一生、冷眼看世间的坦率似乎已被她动摇。
“例外?”水蕴霞不懂他,在几次针锋相对后,她以为他再怎么多面,但仍拥有一副侠义心肠。
但显然事实不是如此。他救她仅是个例外?
一股莫名的寒意由脚底窜起,水蕴霞寒着声道:“好!你不救、我救。”
既然遇上这等事,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她说服不了自己视而不见!
司空禹看着她坚决的模样,无法驾驭她的挫败再次涌上胸口。到底是他经验不足又或者是水蕴霞不同一般女子?
他暗叹了口气,表情跟口气都有着不容商量的余地。
“你的脚伤还没痊愈,不准!”
险象迫在眉睫,水蕴霞哪管他准或不准,趁他不注意时倏地奔至船缘,猛地一跳,纤柔的身影迅速没人海中。
强烈的失望和愤怒撷住司空禹的呼吸,他难以置信地低咒小声。“该死!”她答应过他,却又在他面前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大熊见此景,原本踏进舱内的脚又缩了回来,他瞪大眼,拼凑不了一句完整句子,震惊地说:“她、她她她……就这么跳下去?”
众人的脚步皆因为听见大熊的话而顿住,十来双眼睛全直勾勾看着这出乎意料的事情发展。
鬼船本身便处在正邪不明的界定里,他们虽不是海盗,但“闲事莫管”却是他们的船规,如今这小姑娘却挑衅了“啸夜鬼船”的规定。
“有意思极了。”感觉到烟硝弥漫的火药味,巫循挑眉笑道。
“这可不好玩,外海的海水温度可不比中原的海域温暖。”法罗朗好整以暇地说,声调不高不低,正巧落入司空禹耳底。
“难得,小姑娘有不让须眉的气魄!”大熊完全处在状况外,眼底进出激赏,只差没为水蕴霞的举动拍手叫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嗓音落入耳底,司空禹眉头紧皱,深邃难测的眸子燃着风暴。“我会让她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在众目睽睽下,他跟着纵身跃入黑若水墨的冷冽海水中。
瞧着头儿的反应,大熊顶了顶法罗朗的肩,唔……正确来说,是他的个儿只能顶到法罗朗的手臂,喜不自胜道:“朗叔,你的头儿长大了,有心爱的姑娘了!”
法罗朗淡淡一笑,心中感触万千地说:“若真能找到真心相待的姑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他谨遵公主的托付,一手带大司空禹,眨眼间竟过了十多年。当年情景历历在目,法朗罗不胜唏嘘的感叹。
“我先去煮锅姜汤候着好了。”廷少咏见状,当场下了决定。
“好好,顺便把咱儿今早叉到的鬼头刀加进姜汤里,滋味一定忒好。”大熊喜孜孜地附和。
巫循白了他一眼道:“喂!太享受了吧!”
大熊揽着他的肩头啐了一声。“讲那什么话,鱼肉姜汤最补了,喝了可是热呼呼、暖烘烘……”
“我不用你来宣扬我的厨艺。”廷少咏闻言翻了翻眼,差点没把煮汤用的杓子赏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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