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依目前的情况看来,离他的目标还远得很。
杀人,真的可以不见血,对不对?秋水心哀凄地想。
谷映尘就是个中翘楚。
他能残酷到什么程度,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如今也实在没必要再为此感伤,她早认清,为了达到每时每刻凌迟她、让她生不如死的目的,他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好哀怨呀!”他伸出食指挑起她的下颚审视她,叹息声吐得不怎么有诚意。
“我真的很累,求求你让我有点喘息的空间,你也不希望我太快被你逼死,无法令你达到复仇的快感吧?”知道再这么下去,又会没完没了,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什么了。
“当然可以,我最有成丨人之美了。”他摊摊手,很大方地应允,那无害的口吻,好似她这模样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要我帮你吗?”他微倾下身,探手向她。
“不……”承受不住他深沈难测的言行,她一下子更觉昏沈,虚软得使不上力。
“别逞强了。”扯开腰带,宽了外衣,一瞬间碰到的触感令他手一顿,快如闪电地探向她袖内,取出之物,教他讶异极了。
“为我准备的?”他弹了弹刀锋,啧啧叹息。
好亮的一把匕首啊,刺下去准死无疑。她可真厚待他呀!“劳你如此费心,还真是过意不去。”他轻狂地低讽道。
“什……什么?”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后,连忙解释。“映尘,你别误会,这不是……”
“紧张什么?又没说不给你机会。”利落地转了个方向,长指捻住刀身,执起她的手,将匕首放回到她手中。“欢迎你一展身手。要是你能伤得了我,我在九泉之下都会为你喝采。”
他的神清写满了深深的嘲弄。想杀他!呵,那也得她有这个本事才行,就凭这个自不量力的女人,再给她一百次机会,她都未必能伤他寸许!秋水心怔怔地看着手中寒芒闪动的匕首,再抬首望向他幽冷而不带感情的面容,心里明白,她什么都不用说了,因为他不会想听。
映尘呀,你怎能如此误解我?我对你的感情,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若想伤他,还会承受他所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无怨无悔了这么久吗?
这匕首,从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自从上回发生了冯世祺的事件之后,她才想到要用这个方法自保,以防历史重演,并不是想对他不利呀!他难道还不明白,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伤他分毫?
罢了,多说无益,他要怎么想就由他去吧!总有一天他会了解,她是拿生命在爱他,爱得痴狂不悔!
第八章
银铃似的笑语回荡天地间,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若儿,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朝坐在青草地上的父母奔去。
“当心点,别又跌跤了!”
谷映尘话语甫落,小小人儿便直扑他的怀抱,一大一小滚在草地上嬉闹不休。
“臭小子,你想害我内伤吗?”笑闹了一会儿,他稳稳地搂住儿子,不重不轻地一掌往小屁股拍去。
“娘啊,爹欺侮人——”若儿气喘吁吁地大叫。
“秋若尘,你少恶人先告状喔!”
“好了,你们别闹了。”秋水心一手拉起若儿,替他拭去脸上的汗珠,脸庞上漾着慈母的光辉。“瞧你,玩得脏兮兮的。”拭净了脸,又顺手拈起铺在草地上的点心往他嘴里送。
“谢谢娘。”语音模糊地说完,又跳起来追松鼠去了。
将视线由那忙碌的小小身影中拉回,她望向谷映尘。
冷峻容颜上的沁寒已然消融,望着儿子的目光揉入了一丝暖意,那是专属于若儿的温情,而她,除了冷漠,再无其它。
如果能够不为自己感伤,她必须说,他的确是个好父亲,对待若儿,他无愧于自己的父亲身分。
那么,这是不是代表……
她倒了杯水递给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映尘……”
“嗯?”他接过杯子,目光仍旧停留在若儿身上,没有看她一眼。
留意到她的异状,他收回目光,敛起所有的情感,以幽冷的眸子望向她。“有事?”
“没……没有。”她仓皇地别开眼。
在他发现若儿的存在时,那已是既定事实,所以他会接受,但是若能让他重新选择,她完全没有把握结果会不会一样,他会要一个由他最痛恨的女人所为他孕育的骨血吗?
“若儿……”她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试探。“他说想要一个妹妹。”
谷映尘有意无意地投去一眼。“你在邀请我?”
“不……”娇容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既然不是,就去找愿意配合的男人,不要问我。”他往后仰躺,闭上眼不再搭理她。
“你怎么这么说!”明知她对他死心塌地,却总要把她说成丨人尽可夫,再怎么平常的对话,他都有办法含刀带刺,不让她好受。
她幽幽地凝望他,刚毅俊颜如寒霜镌刻而成,卓绝出众,却散发着寒如冰、傲如霜的冷绝气息。
他是个出色的男人,她无法不将心缠系在他身上。
柔风吹乱了他的发,几绺不听话的发丝停留在卓众的俊容上,顽皮地抚弄着,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替他拂去,带着抑不下的强烈渴望,收不回的纤素柔荑轻轻爬过他绝伦面容,任由指尖一一淡抚飞扬的眉、紧闭的眼、英挺的鼻、薄冷的唇,眷眷恋恋……
谷映尘早就感觉到在他脸上抚弄的小手,仍旧闭目养神,懒得理会她。
他没生气耶!那……她可不可以偷亲他一下?
难得放肆一次,她鼓起勇气,冒着惹怒他的危险,倾下身,柔柔淡淡地啄吻了下他的唇。
本以为接下来他会怒言喝斥,岂料,他居然没反应,吭也不吭一声。
她当然不会以为他睡着了。谷映尘的警觉性高得吓人,即使在睡梦中,只要一有异样,便会立刻惊醒,更别提她刚才在他脸上抚弄了一阵,要真睡着,也早醒了。
他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容忍度出乎她的意料。
流连的视线由他的脸庞往下移,打量他蓄满阳刚气息的身躯,心念一动,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探手往他腋下钻去,谷映尘脸色一变,抓开她的手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
秋水心愣在当场,小手定在空中忘了收回。
他……他怕痒!这个看来刚强无比的男人,居然也怕痒,而且比起若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心头冲激着难言的情绪,是对他更深沈的怜惜,以及满溢的浓情,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个正常的男人呀,如果没了仇恨,也许,他也会是个好丈夫。
低低地,她轻笑出声——为他那一贯冷凝之外的诧异表情,原来她也有办法激起他的情绪呢!“你觉得这很有趣?”他咬牙死瞪着她。
秋水心不知死活,依旧笑着,惹恼了谷映尘。
出其不意地,他扑向她,以唇封住她清灵的笑语。
“呀——”她低呼了声,一下子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他一向都是这样的,只做他想做的事,也不管他们身处于光天化日之下,狂放得不在乎是否会有人看到。
“如果我够狠,我会当场要了你,看你以后怎么见人!”他是男人,无所谓,可她就不一样了,滛妇之类的唾骂词汇绝对跑不掉,女人鄙视她,男人想染指她,汾阳城难再有她容身之地。
然,他没打算一下子把她逼入绝境。
他翻身躺了回去。“有胆就再来碰我一下。”
迎视他冷沈寒绝的面容,她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的天人两隔!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好一个高处不胜寒!他晃动手中玉杯,看着杯中琼浆荡漾点点寒光。
连他都觉不胜凄寒,爹、娘,您们在九泉之下,是否倍觉孤冷?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不应有恨、不应有恨……去他的不应有恨,我有!我有满怀的悲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月盈月缺,悲欢离合,当真是每一个人逃不掉的宿命?
不甘呀!他尚未尝尽孺慕温情,上天怎能如此亏待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喃喃念着,不知名的水光漾上眸底。他仰杯一饮而尽,断肠之痛,却是怎么也麻痹不了。
“敬你,谷氏所有的惨死亡灵。”倚着窗面,满杯水酒朝窗外酹地而洒。
“安息吧!谷映尘在此立誓,你们的每一笔血债,我将亲手一一讨回,誓死方休!”负荷不了过深的悲恸,他举杯狂饮,任烧灼的酒气一寸寸侵噬身心。
秋水心一踏入房内,看到的便是这幕情景。
一整天,他显得格外阴郁沈凝,本就寡言的他,今天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她早看出他不对劲,再加上一个晚上都没看到他,心知有异,没想到他居然一个人躲在这里喝了个烂醉!“映尘,你还好吧?”
她上前想扶住他,一面猜测他还有几分清醒。
“你不要碰我!”他一手挥开,酒气挥发下,使他脑子有些许昏昏沉沉,站立不稳的往后跌退几步。“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将你碎尸万段,血祭我谷家每一道惨死的亲族亡灵!”
“我知道。”她低低地回道,走近一步,取过他手中的酒瓶。“你想怎么做,我任你处置,但别伤害自己。”
“伤害?”他蓦地狂声大笑。“当十四年前的今天,你父亲血染谷家时,伤害就已经造成了!这十四年当中,我简直不敢去想,他们流离无依的魂魄飘荡在天地之间,会有如何凄凉;更不敢去想,他们死不瞑目的脸庞会有多悲、多怨!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敢这么早死!呵,无妨的,既然不能让他死在我手中,就拿他的宝贝女儿来替吧,我相信,这会比亲手杀死他更让他痛苦!秋水心,你这辈子都休想得到我的善待!”
“我懂。”她静静聆听着,终于明了他今日的反常所为何来。
她唯一一次看到他失控,是在初得知她是他的灭门仇人之女时,除此之外,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更不可能在她面前表露悲伤的情绪。此时的他,竟与那日一般,神情是这么沈痛……
是啊,怎能不悲?怎能不恸呢?今天是他谷氏一门的忌日啊!若不是内心的伤痛深到无法承载,他是不会以狂醉来麻痹自己的。
她无法阻止自己,伸手去抚他哀绝的面容,心是说不出来的疼。这男人,看来冷傲刚强,事实上,他亦伤痕累累,无力去舔舐,一颗心比谁都还要脆弱。
谷映尘反扣住她的手,无视于她眼中的怜惜与柔情,脸庞蕴涵着一触即发的危险风暴。“你在同情我吗?同情一个被你父亲害得一无所有,生命飘零堪怜、境遇沧桑悲哀的人?”
“我没有……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该什么都知道?不,我不懂,我一点都不懂,你来告诉我啊!”他有好多的疑问,爹为什么要离开他,娘为什么不再怜他?生命中最珍贵的,是娘祥和慈爱的脸庞,至今,他都还牢牢记着被娘拥在怀中的柔暖感觉,为了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爹娘因他而骄傲,他离开了家,他以为,那个温暖的窝巢,永远会等着他,娘会一直张开双臂,等待他投入,收容他疲惫的心。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天堂成了可怕的血腥梦魇,他的家支离破碎,娘的怀抱呢?他至今依然一直在找,但却再也找不到了,时日一久,他愈来愈茫然,他真的好累了,可是他却不知道,这沧桑的心,还有谁能收容。
“别这样,映尘。”她急切道。“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忘了你妹妹吗?还有若儿,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他们都需要你,还……还有我……”
“你?是啊,我差点忘了,就算要下地狱,我也绝对会拉着你一同陪葬!”寒戾的眼瞳倏地绽出冰冷噬血的光芒。
秋水心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仇恨……这么重要吗?难道……我对你的爱…
…你一点感觉也没有?这片刻骨痴绝的情感,当真及不上仇恨的力量?“
“爱?!”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他疯狂地仰头大笑,久久无法遏止。“曾经,我拥有过的爱不比你少,我也有人心疼、有人时惜,会造成如今的境地,是谁造的孽?是谁害死了所有爱我的人,让我凄凉孤独了十四年,让我……想爱都不知道还能爱谁。而今,我竟还落魄到只能让仇人之女来爱我……谷映尘呀,你好可悲!”
不知怎地,他就是好想笑,怎么也停不下来。然而,那尖锐的笑声却像是蕴藏了无尽椎心狂痛,声声哀怆……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阵笑声,全如利刃般直捣心口,令她闻之鼻酸。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她看到了他眼中闪动的水光……
“别这样,映尘,你别这样……”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教她心痛!“不然你还要我怎样!你说啊!”他猛地扣住她肩头,用力摇晃她,整个人陷入悲愤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你有没有看过尸横遍野的景象?里里外外,没有一寸土地不染血,每一个人,全都张大着不敢置信的眼睛,控诉着这惨无人道的恶行,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们收尸,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与腐尸味,原本祥和的庄园,成了阴森骇人的人间炼狱,我请问你,我还能怎样?你还要我怎样?”
秋水心已经说不出话来,阵阵反胃恶心的感觉在腹中翻搅,分不清是他的话还是他颠狂的摇晃所造成,她只觉头晕目眩……
“够……够了,别再……”她虚弱地挤出话来,想制止他。
“这样就受不了了?”他狞笑着。“那我呢?谁能体会我当时所受的冲击?我不只要面对,还必须要接受!看着满地的尸身,我甚至不知从何收起!你一定不知道吧?这其中,多得是尸首不全的情况,我几乎无法肯定,我所葬下的头、手、肢体,究竟是不是他们的——”
“不要再说了……”她掩住耳朵,再也听不下去。“求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听不下去了吗?”他扯下她的手,强迫她面对他。“你不是说你爱我吗?连分担我的苦楚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刻骨铭心!”
“映……映尘,你放手……”好痛!他脱出掌控的力道抓疼了她,她的肩胛骨都快被他捏碎了,全身的骨头也快被摇散了……疼楚传遍周身,意识虚虚浮浮……
“要我放过你是吗?作梦!”手一使劲,将她甩向墙面,过猛的冲撞力,几乎震伤了她的五脏六腑,尖锐的痛楚由下腹窜起,占据了她所有的知觉。
昏昏沉沉的头撞上墙壁,连带的视觉也模糊起来,浑身痛麻的身躯才刚由他的粗暴中脱离,谷映尘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旋即又攫住了她,将她牢牢贴向墙面。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那就证明给我看,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语毕,他一把撕开她的衣衫,激狂的吻烙了下来。
“不,不要……”她已经痛到麻木了,他此刻的粗蛮行径所印下的掐痕与瘀痕已算不了什么,但她至少知道,再不阻止他,将会发生什么事。
“住……手,映尘……”声音轻弱无力,她下意识的护住腹部。
“我偏不!”他的神情阴沈而狂乱。“我就算强犦你,老天都会原谅我!”
扯开她的兜衣,他粗野地吮咬、揉捏。
“不……不要……”破碎的啜泣轻逸出声,道道热泪滚了下来。
他怔了下,旋即退开身,狠狠地甩开她。“滚出去!我谷映尘不愁没女人,我不屑为一只穿过的破鞋用强的!”
猝不及防的摔落地面,饱经蹂躏的身躯再也禁不起摧残,她面色死白,冰凉颤抖的唇畔说不出一个字来,阵阵撕裂身心的剧痛席卷而至,不知名的温热液体自腿间流出,她心下有了领悟,探手抚向那一片湿热,摊开掌心,那是怵目惊心的凄艳血红……
她闭了闭眼,气若游丝。“求……求你,找大夫……映……尘……”
谷映尘同时一惊,拾回流失的理智,他变了脸色,不假思索地一把抱起她。一靠入他怀中,她也同时昏了过去,不复知觉。
大夫来了又走,婢仆忙进忙出,直到一切就绪,四周归于寂静,只剩他与她。
她依旧昏迷,他就坐在床边望着她,不发一言。
心绪是复杂难解的,有些悲涩,有些酸楚,还有一些些……歉疚。
他与她,曾有过那么一个孩子,尚未成形,却因他的粗率而失去——
遗憾吗?
不,他不知道。
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失去,他又会怎么做?他能容允她生下“他”吗?
不,他还是没有答案。
面对若儿,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无须他去抉择,但是若要重新面临这种状况,他是否会让他的骨血在他最痛恨的女人身上孕育?
痛恨?
这字眼让他楞了下。
突然之间,他竟怀疑起他们之间存在的是什么。他真的恨她吗?更或者,他恨的是这个事实,恨他们宿敌的身分,恨上天残忍的安排?
他从来都不想根她。
也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曾真正恨过她,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折磨,只不过是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平衡。
是这样吗?要不然,当她身上承受着苦楚,晕厥在他怀中时,他为什么要这么慌?当意识到她的生命力在他手中渐渐流逝时,他头一回乱了方寸,发觉到心竟然会疼?
这难道也只是因为要她活着受他折磨,看她生不如死的缘故吗?
太多的疑问在脑海打转,理不出个头绪,他阴郁地凝起眉宇。
细不可闻的低吟声传人耳畔,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明眸轻启,她迷蒙的眼,对上他的深沈。气氛静得连轻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谁也没尝试开口。
好一会儿,他轻缓地道:“大夫说……”
“我了解。”她别开眼犹未恢复血色的脸庞,浮起哀伤。
这么说来,她早就知道了?
“为何不告诉我?”
“你会要他吗?”她反问着,语调幽戚。
“说得好!你真有自知之明!”无由的躁怒袭上心头,面色冷沈了几分,突来的阴悒情绪,究竟是想掩饰什么,还是说服目己,连他也分不清了,只因,她说的是连他都无法解答的问题。
“是你一直不遗余力地告诉我这一点。”
“你在埋怨我?”谷映尘盯住她哀愁的面容。
“我有这个资格吗?”她太清楚自己的定位,从不敢奢望他会坦然接受那未成形的小生命,也许,今天就算没有这场意外,这孩子仍是不可能顺利地来到人世。
那么,她又有什么好怨的呢?
她的认命、她的逆来顺受,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捆住他所有的知觉,让他有股透不过气来的闷痛感。
她为廾么不怨、不恨?他看得出来,她其实很想要这个孩子的,可她却从头到尾不曾怨怪他一句,连一滴泪都没流下。
心口没来由地绞紧,那酸酸疼疼的滋味……是什么?
不愿承认她影响了他的情绪,他语调转冷,沈声讥讽。“愿意为我生儿育女的人多得是,你算什么?还以为我会稀罕吗?”
秋水心幽幽抬眼,似乎对他的讽刺产生不了什么感觉。她定定地望住他,而后,淡淡地道:“告诉我,你后悔吗?对于这个孩子的逝去,你可曾有过遗憾?就算只有一点点……”
心头重重一震,他瞪向她,一脸阴沈。“你说什么鬼话!”
“是吗?”真是她奢求了?
“我告诉你,只要能看你痛苦,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不惜撂下重话,想驳斥的,不仅是她,还有他内心的不由自主。
“原来……仇恨真的是你生命中的全部……就连亲生骨血,你都能当成复仇的筹码,视之如草芥…
…“好浓、好浓的悲哀,寸寸剜心地吞噬了她。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他是不是早知道她怀孕了?他根本是故意的……以他往日不择手段的作为来看,这不是不可能。
他连他的孩子都可以拿来报复她,只为了看她痛苦,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真的好恨我……对不对?”
“恨之入骨!”他不让自己思考,迅速地脱口而出,好似这样便能增加几分说服力。
“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存在,只是时时刻刻戳刺着你最痛的伤,你恨不得我死,是吗?”声音恍恍惚惚,有些难以捉摸。“如果我死了,你就能从仇恨中解脱,这样的你,或许会快乐一点……”
她到底在说什么?谷映尘拧起了眉,盯住她恍惚的容颜。
眸光迷迷离离,她轻轻笑了,尽管那笑中带着深深的哀绝。“我无法让你忘却仇恨,但,至少我能帮你了结仇恨,只要你好,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真的!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性命成全他!话音一落,谷映尘还来不及领悟她话中深意,只见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犀锐的匕首,眼一闭,亳不迟疑地往自个儿心口刺下……
谷映尘脸色遽变,心跳在瞬间停止。千钧一发间,想也没想,他立刻伸出手,贴上她的心口,任那凌疠的一刀深深陷入他手上。
没有一丝一毫预期中的疼痛,她有些疑惑,茫然睁开了眼,触目所见,竟是他鲜血淋漓的手……
她骇白了脸色,抓着他的手,惊出了心痛的泪。“映……映尘,你怎么……”
“某个女人干的好事。”他冷哼道,寒着脸甩开她,眼也不眨的将刀抽出。这女人虚弱归虚弱,力道倒还不小。
“你……你不是……”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对她恨之入骨吗?
“你少自以为是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偿还什么?是我爹的一倏命,还是我娘的?还是谷家上下老幼的?我妹妹这十四年来的苦难,你又怎么还?你以为一死了之,就全都一了百了了吗?秋水心,你作梦!我说过,我这辈子和你纠缠定了,就算要死,我也会先千刀万剐,才看着你慢慢死去,我绝不容许你轻易了结一切!”怒气来得突然,满满地胀痛了胸口,他铁青阴鸷地一字字将话逼出。
这该死的女人,居然想解脱。不,他绝不容许,她是他的,谁都不容夺去,死神也不例外!“原来,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她喃喃自语,心,已然死绝,她无法再有任何的感觉。“我懂了,就依了你吧!”
她已无所谓了,灵魂抽离身躯,活着只是麻木,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反正,生与死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分别。
她死灰般的面容撞进心间,刹那之间,让他有了惊悸的痛觉。
他,是不是将她伤得太重?
见鬼!他在难受什么?这不是他的目的吗?他该畅快地大笑才对。
像要阻绝什么,又像是懊恼他一连串难以由己的情绪反应,他倾下身子,狠狠封住她的唇,泄愤似的掠夺她每一寸肌肤。
“你……”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教她短暂地一愕,本能的伸手抵住他。
“闭嘴,我在做昨晚没能完成的事!”他沈郁地道,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
秋水心不再多言,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面容一片木然,神魂空空洞洞。
哀莫大于心死,指的,就是如她这般吧!掌下所碰触的娇躯,是异常的冰凉,他仰起头,看向她没有表情的脸庞。
他在做什么呢?谷映尘暗暗自问。
她才刚遭受小产的打击,身心俱受重创,而他却……这样的行为,与禽兽又有什么两样?
恼怒地翻身而起,他拢回衣衫。
乍然获得自由,她睁开眼,茫然望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谁稀罕抱一个冰冷僵硬得像死尸的女人!”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
开门之际,凄清的嗓音由身后幽幽荡荡地传来……
“你成功了,我已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你是否有一点点开心?”
剧疼来得太过突然,一瞬间麻痹了他所有的知觉。
脑海,一片空白。
第九章
谷映尘与秋水心,陷入相顾两无言的局面。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时时以冷酷的言语伤她,最多,是用深沈得让人难以解读的眼神看她,秋水心不懂,也早就放弃尝试去懂他。
是曾想过,他或许是看在她身体虚弱的分上暂时放过她,当然,她不会以为这是他的仁慈;对她,他从来就没有仁慈可言,她想,他只是怕一下子逼死了她,无法令他快意复仇吧!真可悲,开始了解他,居然是因为让他伤得太痛彻心扉,才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有了觉悟。
爱上这样一个冷情寡绝的男人,连她都觉得好无奈,偏偏,痴绝的心就是无法停止爱他,至今,她依然是那么不可救药地坚持着这份被他弃如敝屣的情感,连她都好瞧不起自己,可是她没有办法,如果她办得到割舍,又怎会让他给伤得体无完肤?
也许,要想让她不爱他,唯有待她气绝之时,方能办到吧!她真的不知道,她得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一天……
轻叹了口气,她翻了个身,看着身畔余温早散的床位,带点眷恋的轻抚着,想藉此感受他残留下来的气息。
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后苑练功,身为杀手,他没有懈怠的权利,必须日日不间断地精进武艺,若非如此,他根本不可能存活至今。
是她爹害惨了他,毁了他原本可以很美好的人生。
思及此,她又是一叹。
穿戴整齐,她出了房门,想去看看若儿醒了没有。半途中二名婢女告诉她前厅有客来访,小少爷“接待”客人去了。
哦?她的小宝贝也长大了,会“接待”客人了吗?她倒想看看,这小鬼头的主人架式学了几成。
踏入前厅,背向她的男人也同时回过身来。
直觉地,她第一眼便认定此人来路不简单。
一身邪佞掩不住,还算俊美的面容却带着森寒,气息全然融入一层阴暗当中,她想,此人必定是来自于黑暗。
“娘……”正凝思着,若儿奔向她。“这个人说要找住在我们家的客人。”
“客人?”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家中哪有什么客……”
“就是那个谷叔叔啊!”若儿猛向她眨着眼打暗号。
“什么谷叔……”乍然接收到儿子传达的讯息,她心下有些明白了。
若儿一定是感觉出对方来者不善,才会想静观其变吧?所以他故意叫叔叔,而不叫“爹”。
谷映尘的身分不同于常人,他是不能有任何弱点的,还是谨慎点好,以免对他造成不利的影响。
真亏她这个儿子鬼灵精,随机应变的本事这么好。
“少废话,无尘到底在不在?”
“无尘?”
“就是谷叔叔啦。”若儿也是搞了好久,才弄懂他指的人就是他伟大的父亲。
“你找他……有事?”她一脸防备,本能地想保护谷映尘。
“几时轮得到你这娘儿们来问我话……”对方正不耐烦地想挥开她自己去找,清清淡淡的嗓音却由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久违了,五毒罗刹。”
“无尘?你真的躲在这里?”被称为“五毒罗刹”的男子讶异地挑眉。
还以为消息错误呢!没想到他真的窝在这个平凡无奇的小地方。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了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除了找我比试外。”
五毒罗刹这个人,武艺差强人意,但使毒的本领一流,并且为此而骄矜自满得要命,总以为全天下没有一个人能躲得过。正好他也有一身绝艺,绝命门上下无一人不肯定他,就因为这样,五毒罗刹三番两次想找他比试,以证明他在绝命门中独一无二的能耐,只可惜谷映尘从来不理会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使目前为止他已难逢敌手,但也从不认为自已是什么绝顶高手。胜了,又能怎样?他习武可不是争强斗狠用的,那太没意义了。
然而,这却惹恼了五毒罗刹,一次又一次卯足全力想与他杠上,大概是他的目中无人激起了他的战斗欲吧,不拚个高下,他是不会善罢罢休的。
谷映尘的最后一句话,又一次挑起五毒罗刹的愠怒。“无尘,你这个孬种!就会做缩头乌龟,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这是激将法吗?
谷映尘撇撇唇,表情没多少变化。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他毫不掩饰一脸的兴致缺缺,表情真是够侮辱人了。
这些年,早被无尘气了不下百回,再有旺盛怒火也发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回。
五毒罗刹很快地掌握住情绪。“我是来告诉你有关寒月的事,有兴趣吗?”
闲适的神色一正,他沈声问:“她怎么了?”
“我就知道你会在乎,普天之下,能让你有感觉的,大概也只有寒月了。”五毒罗刹散漫道。
谷映尘冷起脸。“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给我滚出去。”
“别心急嘛,好歹也让我喝口茶。”
谷映尘掌风一扫,桌面上的茶水砸了过去,五毒罗刹也不是省油的灯,身形一晃,闪了过去。
啧,实在说不出他是多情还是无情。这人就像座千年寒冰,以前怎么激他,他就是波澜不兴,但是只要提起寒月,他就破功了。
“说不说!”显然谷映尘并没有多少耐性。
五毒罗到也不介意他差劲的态度,耸了耸肩,说道“唐逸幽,这个人你听过吧?”
他眯起眼想了一下。“扬州神医?”
怎会提起这个人?
他是曾经听过,多少有点印象。据说,他是当年盛名于一时的江湖奇侠红尘客所收的最后一名弟子,气度冲夷,风采出尘,只学医,不习武,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不带杀戮之气,才能保持那份儒雅清逸的气质。
寒月怎会和他扯上关系?
一她接了椿任务,要杀的人就是唐逸幽。“
“那也不难。”寒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对于她的身手,他有信心。
“问题是,三月之期已过,唐逸幽至今依然活着。”
谷映尘蹙起眉。“怎么可能?”
“不是杀不了,而是她不想杀。”五毒罗刹说得有点幸灾乐祸。“无尘啊,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女人水性杨花,勾搭上俊小子,背叛你啦!”
然而,谷映尘却没有他所预料的暴怒不已,只是敛着眉,深沈的容颜看不出情绪。
“怎么样?你会先杀了姘夫,还是寒月那人尽可夫的滛妇?”五毒罗刹见他没反应,不遗余力地猛燃火信。
“收回你的话!”骤然降温的话语,直教人冷到骨子里去。“别再让我听到一句侮辱她的字眼。”
“哟,说说也不行?你当她还是你的女人吗?别蠢了,人家早移情别恋,抛弃你了,你还拿她当宝似的,可悲呀,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好,让她背着你胡搞……”
谷映尘双手环胸,冷睇着他。“说够了没有?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被激怒吗?”
五毒罗刹一愣,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平静。“无尘,你丢不丢脸!自己的女人跟人跑了,你居然吭都不吭一声?”
“不然我该怎么做呢?拿根绳索把她绑回来吗?”谷映尘反问,一点也不打算掩饰他的嘲弄。
好低级的撩拨手法,他要会上当,不是摆明了和五毒罗刹一样蠢吗?
“寒月很爱他,还打算背叛绝命门,不惜为唐逸幽而死,你算什么东西,她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
“五毒罗刹加重了口气羞辱他。
“哦?”他陷入了沉思,神情添上些许凝重,但仍是不见愠色。
“真是抱歉,劳你远道而来,专程告诉我这件事,很遗憾,你得失望了,我还是没有气得暴跳如雷。要过招,请另外找人,恕我不奉陪。”他甚至低头去逗弄儿子,狂妄得不把人看在眼里。
“无尘,你……”
懒得听他再多说什么,他直接道:“若儿,送客。”
“好的。”若儿欣然从命,对父亲简直崇拜得无以复加。
爹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人摆平了,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却能让对方呕得快得内伤。
爹说,喜怒不形于色,是制敌要领,“实地学习”后,他一定要记住,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