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和食指轻轻的捻了捻,下了结论,“你既已经找来,那便是说,是要让我们帮你得江山了,是罢?”
七月城已经被围三月,自己又是手中无兵,得掌天下,谈何容易,纵使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两人,有天大的本事,在这样的情景下,助自己登位,也是不切实际,尚扶苏不是异想天开的人,不会去做那种天上平白掉馅饼的美梦,在他想来,若这两人,能在现在这时候,助他离开七月城去,跟自己的外祖家借兵反围尚乐骋,断其补给,溃其大军,便已是极大的好事了。
“若能如此,自然是好的,倘若为难,能助扶苏安然出城,也是感激不尽。”
尚扶苏已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贤妃给他的这锦囊上,对莫等和莫闲这一对兄妹,自然也就态度格外的恭敬,他不喜强人所难,但,以这“楼中楼”的精巧技艺,只送他离开七月城,该是不难的才对,“另有母妃乐臻,也望能托付给二位代为照料,待扶归之日,定前来拜谢……”
“荣归?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一个时辰,去把你母妃带出皇宫来,至多明日天亮之前,我还你一个太平天下!”
莫闲万般仔细的把锦囊收好,柳眉一挑,说出来的话,让尚扶苏彻底的愣在了原地,“你那两个皇兄,一个投毒弑父,一个密谋夺位,都是该死的很,想必,你也不需要再跟他们对质了,我就发个善心,帮你一并结果了他们,省得你面对他们时候,下不了那狠心去砍他们的脑袋,留下祸患!”
瞧莫闲的反应不像是吹嘘,尚扶苏刚刚松开了些的眉头,这一刻,又本能的拧紧了起来,至多明日天亮之前,这,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说,城外围着的那十万精兵,单是城里,尚莫齐拉拢去的那两万御林军,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对付的罢?她一个栖身青楼的弱女子,能用什么法子,来实现这事儿呢?若当真能,那,可真是堪比“神迹”了!
“碧月,紫兰,你们两人,跟着他一起去趟皇宫里,保护他和他娘亲平安回来。”
莫闲像是完全没看到尚扶苏的反应,起身,开门,对着站在门外的两个女子吩咐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双手掐腰,抬起一只脚,踩上了门口的木制栏杆,冲着楼下方向,大声吼了一句,“都他娘的给老娘起床!你们数星星,盼月亮,整天念叨着的打仗时候到了!一盏茶后发武器,一刻钟后出门儿,来晚了的,别他娘的怨老娘不等!”
第二十三章如履平地入皇宫
就尚扶苏目瞪口呆的僵在原地,瞧着莫闲撒泼的几个眨眼工夫,原本安静的出云轩,就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下面四层的百十个屋门纷纷打开,呼啦啦涌出来了一大片姿色姣好,各有风情的女子,再一会儿,连接南北两边的廊桥上,也跑过来了一大片样貌上佳的年轻男子,瞧着衣着,该是对边儿楼里面的倌人。
“莫闲姐!带我去!带我去!”
“跟谁打?”
“何时动手?”
“现在就去么,莫闲姐?”
“能随便杀人么?!”
“杀多少有赏?”
“丞相的意思么?”
……
“丞相锦囊,助此人登位!”
莫闲是个急脾气,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就不耐烦了,左手一捞,揪过了还在发呆的尚扶苏,右手一举锦囊,就下了令给下面的一群“好战分子”,“城外十万精兵,城内两万禁军,不降者杀,不顺者杀,不服者杀!莫安,给大家上家伙!”
底楼,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回应了莫闲的吩咐,紧接着,一阵“咯吱咯吱”的机括声响起,屋子之间的墙壁,也像是受了什么牵引般得,慢慢的凸了出来,那些墙里面,竟藏着一个个的抽屉!那些藏在墙里的抽屉中,放着一些形状很是奇怪的木架子样的东西,让人全然看不出,那是什么……
名唤碧月和紫兰的女子得了莫闲的吩咐,却见尚扶苏站在原地发呆不动,自然忍不住着急,互相交换了下眼神,索性,由一人把他给扛起来了在肩上,拧身就往楼下走去。
尚扶苏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今日这般的“世面”,却是让他真真儿的吓到了,如此快的集结速度,莫说是寻常的军队,便是御林军,怕是,也做不到罢?这莫等和莫闲,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手下人给训练的这般有素……还有,那莫国的纳兰丞相,他到底是哪方的神明,他是怎么做到,在商国的帝都七月城里,不为人知的囤积下这么一支力量的?
如果,之前莫闲说的话是当真的,那岂不是说,那位纳兰丞相,想要商国成了莫国的囊中之物,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还好,这位纳兰丞相,跟自己的父皇有旧交,还好,这位纳兰丞相,跟自己,是友非敌!
清晨尚扶苏出宫时,是骑的马,此时离开出云轩,碧月和紫兰却是拉着他乘了后院里的马车。
这时的尚扶苏已然回过了神儿来,出言跟碧月和紫兰两人道了歉,便安静的在马车的一角里坐好,不发一言的只等着听她们的安排了,他是男子,马术也算是不错,多了不敢说,只是尚莫齐留在宫里的那些侍卫们围堵的话,不伤一发的安然离开,于他,不会有半点儿的为难,但,贤妃却是不行,大家闺秀出身的她,别说是自围堵的人中逃匿,便是马匹,她也是只见过,未骑过的。
……
任何一个国家,宫门的守备,都是一国之中,最为严格的,像商国这样正处于夺位之争的国家,更是严上加严。
出云轩的马车行至宫门,自然是毫无悬念的,就被拦了下来。
“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放行。”
尚扶苏自己心中也是没底,若是寻常,带两个外边的女子进宫,以他皇子的身份,该是极容易的,可现在,宫里的侍卫已经大都被尚莫齐收归麾下,他说的话,还好不好用,可真就不敢说,想今晨,他出宫门的时候,还被守门的几个侍卫,狠狠的刁难了一番呢……
“三皇子只需指路,剩下的,皆交给我们处置便好。”
瞧出了尚扶苏的为难,紫兰嫣然一笑,挽了衣袖,露出了一直缩在里面的右手,白玉般莹润的手上,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副雕工极好的银制指甲,带了上去。
紫兰戴在手上的这副银指甲,该是出自名匠之手,精细绝美,任什么人看去,也只会觉得是弹琴用的,而非其他,但,尚扶苏向来细心,他看出了紫兰带的这银指甲,跟寻常的弹琴用的指甲间的不同,这指甲更尖,锐口,若是用来弹琴,至多三下,琴弦就会断掉,所以,这当是……
未及尚扶苏猜测完,他的所想便已成真,紫兰掀开马车前的帘子出去,跳下,几个闪身,就又回来了马车上,而那些原本打算拿枪戟阻挡马车的侍卫,这时,却是呆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了。
“这……”
看着紫兰笑嘻嘻的躬身进了马车里面,尚扶苏的疑惑便更厉害了,他怎得也想不明白,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的速度,是如何,能达到那般的快的,“他们……”
“死了。”
紫兰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笑容不变的坐下,伸手接了碧月递上的丝帕,低头擦拭起了她的银指甲来,边擦,边抱怨,“丞相大人送的这玩意儿,好用是好用,可,每回用完了都得费劲儿擦洗,待这回的事儿了了,可得让闲儿姐姐给他写信,让他想想法子改进了才好!”
“你当丞相大人跟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的么?能得他送的礼物,你就知了足罢!”
对紫兰的银指甲,碧月露出了明显的羡慕神色,想来,她该是没有的,“你忘了,闲儿姐姐拿出这宝贝来给你的时候,有多少人,都要眼馋死了?你若不稀罕了,拿来,给我,我可是半点儿都不嫌麻烦的!”
“休想!这可是丞相大人送我的成年礼!你个死丫头,下个月也就有自己的了,还惦记我的,看我收拾你这贪得无厌的坏东西!”
冲着碧月皱了皱鼻子,小心的摘了自己的银指甲收好,紫兰才扑向了她去,开始搔她的痒,两人半点儿都不紧张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去郊游的,而非救人出囫囵,“我痒死你!痒死你!痒死你!”
嘻嘻呵呵的笑闹声里,马拉着车在皇宫里一路小跑儿的前行,没有车夫,也没有人呵斥,那马儿就像听得懂人话一般,总能在尚扶苏指的拐角处转弯,不多会儿工夫,就到了贤妃所住的院子门口。
贤妃的院子早已被尚莫齐安排的侍卫层层把守,寻常里,连尚扶苏都不准入内,此时,突然见了这么一辆响着女子笑声的马车来了,侍卫们怎可能不觉得奇怪?
“车内何人?!报上姓名!”
侍卫们的枪戟,齐齐的指向了马车,有几人,还特意打量了一番拉车的马,是风国的“草上飞”,偌大的一个商国皇宫里面,都不见得能有十匹,舍得用这种(和谐)马来拉车的人,到底会是何方神圣,他们,还真就不敢放松警惕。
“先办正事儿,待以后,再收拾你。”
紫兰敛了敛衣裳,不再跟碧月笑闹,重新自荷包里取了自己的银指甲戴上,回头,瞧了尚扶苏一眼,“你且莫着急下去,待我们喊你了,你再去领路不晚。”
瞧着两个窈窕女子推了帘子出去,听着外边响起不知是风还是武器挥舞的声响,尚扶苏使劲儿的摇了摇头,然后,伸了自己的右手出来,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这说明,之前发生的一切,皆不是梦,自己竟是只带了两个青楼女子,就轻而易举的,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
“你可以出来了,三皇子。”
仿佛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外边,就回复了平静,碧月敲了敲马车的门柱,唤了尚扶苏一声,竟是连气息,都不曾乱掉分毫,“咱们快快的带了你母妃离开,不然,我们两人可该赶不上闲儿姐姐配发兵器了!”
乐贤宫中,贤妃乐臻手握剪刀,坐在正堂的正座上,脸上,没有半分的畏惧。
刚刚,她听到门外吵闹,便遣退了一众伺候的人,做了这样的准备,据她猜测,此时,在门外吵闹的人,只可能有两种,要么,是得了尚扶苏的指派,前来营救她离开的帮手,要么,是已经攻打进了七月城来的,尚乐骋的手下,她拿一把剪刀在手,如果,是前者,自然是好,如果是后者,她便结果了自己,不给她的扶苏留把柄在旁人手中。
“母亲!”
带了碧月和紫兰进门的尚扶苏,见贤妃正手拿剪刀比在自己的颈子上,顿时就吓得变了脸色,忙不迭的扑上前去,把那剪刀自她的手中夺了下来,“你,你这是做甚么!”
……
沿着进来时的路,出云轩的马拉着车,一路小跑的出了皇宫大门,待行至宫门时候,尚扶苏忍不住好奇的掀了窗户上的帘子,向外看去,只见,之前那些被紫兰“收拾”掉了的侍卫,此时,都已不见,偌大的一个宫门口,只几件铠甲散落在地,铠甲之下,一小片泛着绿的血水,蜿蜒流淌。
……
莫国,昭阳城,纳兰府,纳兰雪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赖在自己家里吃完了午饭,晚饭,宵夜……还不肯走的司马玉,使人给他续上了今天的第三十七盏茶。
第二十四章纳兰神弩弑八方
待尚扶苏和贤妃两人乘马车到了出云轩,里面,已全然换了一番情景。
原本绫衣罗裙的女子们,现如今,已是都换上了轻甲戎装,满头的金钗玉簪,也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跟男子相似的布冠,而那些本是倌人打扮的男子们,这一时,也都换上了重铠,除了两只眼睛勉强算是露在外边的,其他位置,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莫闲依然穿着之前的罗裙,头上的发簪头面,也不曾换下,与之前不同的,只是她的右臂,多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铁桶子,左手里,持了一支三角形状的红色小旗。
“这是我母妃,莫闲姑娘。”
亲见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这时的尚扶苏哪里还会对莫等和莫闲这两人少了恭敬,环视一周,不见莫等,便先拉着贤妃到了莫闲的面前,引荐她们认识,“这是父皇留下的那锦囊里面提到的莫闲姑娘,母亲。”
“至陛下西游,才得听莫掌柜大名,之前无交无识,如今,却要烦莫掌柜帮这般大的一个忙,乐臻惭愧。”
于理,贤妃是尚应世的贵妃,在商国,只有尚应世和尚应世的皇后,身份比她尊贵,别说是莫闲这么一个栖身红楼的女子,便是跟她本家的爹娘见了,她也是断没有道理去行礼的,可偏偏,此时此地,她就这么没有半点儿为难的给莫闲行了礼,还口称抱歉。
“贤妃娘娘果然是能屈能伸的人间凤鸟,不是那些只知骄傲的眼拙女子可比。”
对贤妃的恭敬客气,莫闲并没有露出半点儿的受宠若惊,只一边指挥着来往的人搬运东西,一边回了这么一句,“你是出身大家世族的闺秀,又是皇帝的妃子,若是被人知道,你曾来过我这里,怕是不妥的,莫弃,带贤妃娘娘去别院休息,待一切安定,再请她出来不迟。”
《商国志》上,把这一天称为血色初七,关于这一天,史官是这样写的:明帝自午时起义,率精兵三百,于城墙受腹背之敌,借神器之力,未损兵卒而胜,至次日拂晓,英帝次子尚乐骋所帅之十万精兵,皆亡于城下,英帝长子尚莫齐所帅之两万御林,死伤者半,余者皆降。
史书所载,多有夸大隐瞒,以博君喜,但,《商国志》上所记的这一段,却是所言非虚,那一日,莫等和莫闲带的人,连车夫都加上,也只有二百九十九人,史官所说的三百精兵,其实,是连尚扶苏都加在了里面的,那场战斗,尚扶苏的这边,也的确是没有一个伤亡,他们所用的奇怪弓弩,后来,也被冠以“纳兰神弩”的称号,载入史册。
只是,那场仗打完,送尚扶苏登上皇位之后,那二百九十九人和他们所使用的奇怪弓弩就都离奇的失踪了,出云轩,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烧得面目全非,尚扶苏使人三贴皇榜,找寻封赏,都未再得那些人的半分音信。
直待后来,莫赤之战,那些人和奇怪弓弩,才又出现在了世人面前,当然,这是后话。
……
自那一日司马青下旨,封了纳兰籍官职,让他上朝记事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纳兰述的表现,也是越来越好,很多时候,所提之治国见解,已能堪比纳兰雪了,对此,司马青很是高兴,觉得是自己慧眼识英才,发现了纳兰述这颗蒙尘明珠,给纳兰家的封赏,也是越发的多了。
怕纳兰籍和纳兰述逼迫纳兰雪嫁人,司马玉便天天打着跟纳兰述这个老师请教的幌子,赖在纳兰家不走,下朝至,半夜走,一天在纳兰家蹭吃蹭喝两顿饭加一顿宵夜,奈何他总有问题要问,还曾救过纳兰雪,出言袒护过纳兰段……纳兰家的兄妹三人也拿他没法子,只得使人好生生的伺候着,就他所问,一一解答。
这一日,朝中无事,司马青便想早早儿的散了早朝,回去补眠,司马玉也依然如往常般的,打算一下朝就使人去御膳房提了点心,去纳兰府,不想,偏就有想讨司马青喜欢的无聊人,在朝堂上提出,太子司马玉已过廿五,却是既未迎娶正妻,又无子嗣,这般以往,恐不利莫国社稷传承延续,愿皇帝下旨广招良家女子,为太子司马玉选妃。
听这人如此说,司马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服司马青,让他答应自己迎娶纳兰雪,这时若是选妃,他还如何能把正妃之位给纳兰雪留下?像纳兰雪这么一个聪明卓绝的女子,是定然不可能接受,屈居旁的女子之下的!
“爱卿说的有理,玉儿,你怎么想?”
经人这么一提,司马青也是觉得,该给司马玉选个正妃了,将来,他是要承位的,没有个贤德的皇后帮他处理之事,是万万不行的,况且,一个妃子背后,就是一个家族的支持,哪一个皇帝,没有了大家世族的扶持,也不可能坐稳了皇位,“可有什么心仪的女子,堪当你正妃的?”
这一刻,司马玉真想就这么告诉司马青,自己喜欢纳兰雪,想要迎娶她为正妃,并且,此世今生,再不为第二人画眉,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此时若是把这话说了出来,以后,他就将再不能踏入纳兰府,更有甚者,可能会再也没机会见到纳兰雪……司马青是个跟司马默一样狠得下心的人,一切有可能让莫国的江山社稷不稳的事情,他都不会允许发生……
“儿臣曾闻圣人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强压下心中不悦,司马玉脸色不变的微微一笑,“儿臣年幼时,荒唐胡闹,平白失了诸多修身良机,后得父皇垂怜,赐良师教化,至于今,也不过四年有余,比之十岁稚童,犹有不及,未善己身,何敢齐家?若图一时心喜,迎妃娶妾,荒废了修身之事,岂非置莫国江山社稷于刀尖火上,对不起列祖列宗?”
自古帝王,亡于美色者,不在少数,司马玉如此说,便是在赌司马青的狠心,他以前时候的荒唐,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的,现今的贤名,也是在他赶走了殿中的所有女子之后,才堪堪树立了起来,司马青早就公开表明,要把皇位传给他,那么,就一定,会竭力把他往明君的方向培养,凡是会耽误他学习这样的事情,司马青定是不会允许发生的才是。
“时值廿五,也不算大,皇后诞下玉儿的时候,朕也是廿七了的。”
果然,司马青如司马玉所想的一般,把选妃的这事儿按了下去,“玉儿好学,这是好事,就再容他跟纳兰爱卿多学两年,再娶妃妾也不迟。”
……
商国帝都七月城,新帝登位,百废俱兴。
出云轩在一场大火里烧成灰烬之后,与出云轩隔了一条街的雨巷里,最大的一处酒楼被人使钱买了下来,买这酒楼的人,是个中年男子,一条长长的刀疤,贯穿了大半张脸,使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显得可怖。
如果,风国的皇帝亲见了这人,定然能认出,这人就是那个奉了纳兰雪的吩咐,给他送去了黄金马具的人,如果,尚扶苏能亲见了这人,也会认出,这人,就是被莫闲唤做莫安的那个。
“这回,是开酒楼了么,莫闲姐姐?”
碧月穿了一身大户人家丫头的衣裳,站在已经被布幔遮挡起来的酒楼门口,皱着鼻子,眯起眼睛,微微仰头,看向了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大户人家小姐衣裳的窈窕女子,“这破房子,可得改几个月,才能凑合着用的罢?”
“慢慢改去,又不指望着拿它赚钱,急的什么?”
窈窕女子笑着揉了揉碧月的脑袋,折了自己手里用来遮太阳的绣伞,莲步轻移,朝着那正在改建的酒楼里面走了去,“丞相来的信里给附了改建的图纸,我瞧着,像是比以前的那楼还要复杂了十几倍,你啊,就别瞎惦记自己住的屋子了,这地方不改好,住也住不舒服的,莫等这懒货,也不知跑哪儿去野了,都这时候了,还没回来!”
“我的好姐姐,你就别生莫等哥哥的气了,他性子沉稳,做事,自然也就慢些的,丞相大人不也说了么,这跟你的急性子刚刚有互补,是个好事儿……”
碧月哧哧的笑着,紧一步跟上了莫闲,也一起进了那正在改建着的酒楼里面,“除了信,丞相大人还有使人带别的来么?”
“还有你的成年礼。”
瞧着碧月一个劲儿的往自己腰间荷包里偷瞄,窈窕女子便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柳眉轻挑,吹了声口哨儿,唯恐天下不乱的说道,“莫等去取了,还没回来……”
未及窈窕女子把话说完,碧月便风一般的跑了出去,待窈窕女子回头去看,门外,已是连马匹的影子都不见了。
第二十五章两国皇帝欲结亲(千收加更)
四国大会轮了一圈,又到了在莫国举行的年份。
依着往年旧例,各国都会遣本国的皇子或者重臣前往参加,但,这一年,却是有了不同,商国皇帝尚扶苏,竟是提前一月亲笔置信司马青,他将亲往参加在莫国昭阳城举办的这次四国大会。
这一下,各国的皇室就都炸了锅,莫国经过几年的发展,实力已然跃居了四国之首,这回,商国的新皇又要亲临在昭阳城举办的四国大会,这……是不是要有什么事儿发生?难不成,是商国的新皇,打算跟莫国私下结盟,对另外两国动手?
经过幕僚们的一番研究,风皇决定,带上两个寻常里宠爱的儿子,亲往这一次的四国大会,莫国皇帝有五个公主,其中三个,已经出嫁,五公主年幼,却是在三岁的时候,就由司马青做主,许给了尉迟家的长子做平妻,虽是还没圆房,天地,却是已经拜了,只剩下一个十三岁的四公主,是没有婚配的,风皇决定,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跟这位四公主接触一番,然后,由其中一个,娶她为妻,达成风国和莫国的联姻。
听说风皇也打算亲往,意皇哪里还坐得住?连夜召集了一众近臣入宫,讨论应对的法子,末了,也只是得出了一个跟风皇的幕僚们相同的结论:联姻。
意皇膝下,仅一个皇子和两个公主,数年前,与商国联姻的时候,大公主已经嫁过去了给商国的二皇子尚乐骋,这一回商国的皇位之争,二皇子失势自杀,大公主也不知所踪,剩下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公主,虽是聪慧,却终是有些年幼了,听闻司马青宫里,还有一个四公主待字闺中,意皇便是打算着,给自己的儿子讨来当正妃,这样一来,意莫两国成了姻亲,日后交往,也就好说话的多了。
……
司马青做梦都没想到,会收到另外三国皇帝的亲笔书信,待拆了信来看,更是滞愣在了龙椅上,历朝史典翻遍,除非灭国,否则,决计不可能会出现有哪一国的皇帝,亲往另一国帝都的情况,像这种象征性的盟会,至多,遣个太子或者宰相来,已是给足了面子了,这皇帝亲往,还是三个都要来,这,是怎么个情况?难不成,是他们三国商议好了,要来给莫国一个什么为难?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这时的司马青,满脑子想的都是最不好的推测,末了,终于忍不住,使人亲往纳兰府,连夜把纳兰述和纳兰雪两人请进了皇宫。
“这爷俩,到底让不让人活了!”
前脚刚送走了司马玉,打算洗漱睡觉,后脚司马青遣来的太监总管,就来敲门传口谕,纵使纳兰雪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是要“爆豆”的,“一毛钱的月俸都不给本姑娘发,还整天把本姑娘当驴使,再这样,再这样,我可真去封地不回来了!”
瞧着纳兰雪一边发脾气,一边穿斗篷,纳兰述不禁失笑,这句话,纳兰雪可是说了不下二十回了,哪一次,也没见她当真撒手不管了,莫国,是爹爹一生辛劳辅佐的基业,她,远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若没有她,何有莫国的今日,谁人说,女子不如男?
依着莫国旧例,数更之后,任何人不得入宫,“纳兰述”以前就常被皇帝半夜传召去议事,这是整个莫国朝堂都知晓的事情,而纳兰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大半夜的进宫,却是难免要遭人口舌,纳兰述哪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妹妹受委屈?便想了个法子,让纳兰雪扮成自己,自己扮成车夫,这样赶了寻常上朝的马车入宫去,侍卫们早习以为常皇帝半夜召见纳兰丞相,此时见了他来,也只是象征性的查了个腰牌,便放了行。
“瞧瞧这一脸的不情愿,怎得,吵了你好梦了?”
笑着打趣了纳兰雪一句,司马青把桌子上早就使人备好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最爱吃的杏仁酥,雪儿丫头,朕刚使御厨给你做的,尝尝,味道如何。”
“真是睡了一半儿还好了呢!太子殿下刚走,正要睡呢,陛下你这边又传,干脆把雪儿给劈成两半儿得了!”
见了点心,纳兰雪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伸手,抓了一块儿起来,送到了嘴里,“也不知太子殿下整天哪里来的那许多稀奇古怪问题,一天问上七八个时辰,都不带重样儿的……我可是明白,他以前的那些先生们,为何都做不长远了……”
“之前,也不知是谁,整天的跟我夸赞,说玉儿勤奋好学,将来定成大器?”
纳兰雪的报怨,并没让司马青有丁点儿的不悦,想自己的宝贝儿子肯上进了,这可是金不换的好事儿,纳兰段真不愧是两代帝师,连这般顽劣的孩子都能教训的好,将来,自己百年之后,也可放心的把莫国交托给他了,“你俩先帮我看看这事儿,待四国大会完了,我准你们两天假期,许你们不上朝,不议事,随便出去游玩,总成了罢?”
“雪儿记下陛下的这许诺了,说话,可得算话。”
虽然,司马青从来都不是个守诺的人,但,这种休两天假的小事儿,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大不了等休息完了以后,回来收拾堆了两天的公务,也总好过一天消停儿的日子都没有,再说,今年,都还没寻着空闲去孤山拜访天时道长呢,有这两天,倒是可以在山上住一晚,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都多久没有过了?
……
细看过了三国皇帝送来的手书,纳兰雪才是明白,司马青在担心些什么。
商国那边,尚扶苏得了她的帮助,得登大位,之后,那群帮过他的人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失了踪迹,他久寻不到,说不紧张,那才是假的,这次,他要亲自来莫国,估计,是得了他母亲的指点,要来跟自己攀交情,用跟他父皇相同的许诺,再跟自己讨一个锦囊回去的。
而风国和意国的两个皇帝要来莫国,八成儿,是因为知道了尚扶苏要亲自来,怕自己不亲自来,会错过了好处,或者,让商国跟莫国的关系更亲密了,将来联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臣女以为,这是陛下要有喜事上门了。”
把信放回桌上,纳兰雪笑意满满的抬头,看向了司马青,“若是臣女没有猜错,这一次,至少会有两位皇帝向陛下提亲,一位皇帝要跟陛下重新签订供给合约。”
“当真?”
司马青了解纳兰雪,知道她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既是这么说,那便是意味着,她说出来了的这些,是至少能实现的,至于,是不是还能多一些,那就得看介时的情景了。
“臣女若说不当真,陛下信么?”
纳兰雪一脸坏笑的冲着司马青耸了耸肩,看的纳兰述一脸无奈,他的这宝贝妹妹,真是没有不敢要好处的人,想自己爹爹疼着她,宠着她,也就罢了,皇帝陛下,如此威严的一个人,怎也这般的惯着她呢!
“老规矩,十罐蜂王蜜,怎么样?”
这世上,最不好买的,便是没价钱的东西,纳兰雪贪吃,每回处理难办的事儿,都要跟自己讨好处,这一点,却是让司马青又头疼,又开心,头疼的是,她每回要的东西,都只有蜂王蜜这一种皇宫里也弄不来许多的东西,开心的是,这种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有皇宫里面才有,她只要还想吃,就得继续帮自己做事!
在司马青想来,人有所求,便是好把握控制的,却不知到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已再无转寰余地,当然,这是后话。
……
昭和元年,夏,四国大会于莫国帝都昭阳城召开,商,风,意,三国皇帝亲至,莫皇南出朱雀门迎接,史称,三皇来朝。
……
一切果如纳兰雪所料,商国新帝尚扶苏初来莫国,顾不得休憩,便使人带了礼物,亲登纳兰府拜访,为免出差错,纳兰雪便又假扮成了自己的兄长,接待了他。
尚扶苏给纳兰雪带来的礼物,可以说,并不十分珍贵,甚至,就他一国皇帝的身份来说,还颇有些寒酸,但,就是这些在旁人看来,全然不入眼的东西,竟就得了纳兰雪的喜欢,使得商国,成了四国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灭亡在赤国铁骑下的国家。
尚扶苏带给纳兰雪的,是一箱棋谱,共计八册,七十六卷,其中棋局,皆为四国之中棋士所录,每一局棋谱完结之处,还有记录棋谱那棋士的留名……他原本想的,是要用这些棋谱,换纳兰丞相那二十多岁了还不舍得外嫁出去的妹妹纳兰雪高兴,却不知,歪打正着,偏偏就因此而得了她的青眼,引为知己。
……
据尚扶苏的孙女尚若雪晚年回忆中所写,在她的整个童年里,听他祖父所说的所有话中,仅有一句,是她平生难忘。
他说,若是这世上有卖后悔药之人,我定要不顾一切的去跟他求上一粒,哪怕,是捧上我的江山,我的尊严,折寿三十年,也在所不惜,若我当时没给她那一箱棋谱,没让她遭恶人蒙蔽,受那无妄之痛,或许,今日,你该唤作祖母的人,是她。
第二十六章公主自伤诉衷肠(五万点加更)
司马青膝下有六个皇子,五个公主。
长公主司马鸳被赐婚给了支持司马青登位的封家,后封家家主私通泗水,把临水城的军备偷卖出境,贪墨军饷被抓,满门抄斩,累及九族。
司马鸳以为自己母妃芳黎得司马青喜欢,司马青不会当真要了她的性命,便坚持不肯与封家的长子和离,想要保自己夫君一命,不想,她母妃芳黎求情无果,反被打入冷宫,她后悔不及,跟封家人一起被押上了断头台,刽子手手起刀落,魂断城西。
两个胞弟,二皇子司马啸,四皇子司马驰,也受她所累,被发配去了贫瘠之地为王,年年上交贡赋,无事不得回京,没有兵权,没有拨饷,过的日子,比一些五六品的臣子,犹有不如。
为此,司马青在百姓中得了一个不徇私情的好名声,黎妃芳黎所在家族的族长,非但没敢多说半句抱怨,还送上了诸多礼物,跟司马青赔罪,求他饶恕自己教女不严,有辱圣听的罪过。
二公主司马颖被赐婚给了尉迟将军家的长子尉迟恭,两人相处,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算融洽,不曾想,成亲后的第二年,司马颖有了身子,生子时难产,尉迟恭半点都未犹豫的违抗了司马青的口谕,选择了保她性命,孩子死了,她也失了再为人母的可能。
尉迟恭是尉迟家的嫡长子,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膝下没有嫡子,决计不行。
若是换了旁的女子,生不了子嗣,便是犯了七出之罪,夫家休也好,贬也罢,都是寻常,但司马颖是皇帝赐婚的公主,这两样,就都行不通了。
司马颖自幼由出身书香门第的湘妃晴湘教训,是个极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对自己夫君的“保命之恩”,她一直心怀感激,休养月满,遍访昭阳城中名医,得知自己确无可能再育子嗣了之后,便入宫拜见了司马青,求他再赐一人给尉迟恭做平妻,为尉迟家生育嫡子,延续香火。
司马青听后大悦,直赞湘妃教女有方,妃位高升一品,所育三皇子司马岳,六皇子司马翎,分封三品文武衔,朝堂听政。
时五公主司马静年方三岁,恰玩耍至司马青膝前,见他正拧眉思索要将何人赐婚给尉迟恭为平妻合适,便不明世事指了自己的鼻子,跟司马青说了一句,“父皇莫要发愁,将静儿许给他便是。”
女子贞洁历来重要,虽然,司马静只有三岁,但,这话自她口中说了出来,还是在众人面前,司马青便是想不允,都不行了,允了,是司马静为父解忧,贤良淑德,尉迟恭得娶两位公主入门,蒙皇恩浩荡,不允,便是司马静水性杨花,未媒求嫁,以后,长大成了人,也断没人敢求娶她了。
于是,年仅三岁的五公主司马静便被赐婚给了尉迟恭为平妻,三月之后,尉迟恭抱着比自己的庶长女还小了两岁的五公主司马静,拜了天地。
三公主司马昙被赐婚给了纳兰家的长子纳兰籍做续弦,泗水国被分的那年冬天,生下了一个女儿,得司马青赐名纳兰平水之后,就一直养在太后身边,因其母妃澄乐是太后嫡嫡亲的侄女,自己又嫁进了皇帝亲信的世家,寻常在皇宫里走动,也颇受人尊重,可以算是已嫁的四个公主里面,境遇最好的了。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三公主司马昙,也不是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