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烦心事儿,她的烦心事儿,便是她一母所生的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五皇子司马殇。
五皇子司马殇自幼顽劣,八岁会逗小宫女,十一岁会逛红楼,以前时候,有太子司马玉搭伙,皇帝也说不了他什么,后来,司马玉学好了,他也消停了下来,整日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也不出了,司马青觉得他没出息,便封地没给,官位也不封,只让他领着一个月五十两银子的月俸混日子,宫里的太监宫女,许多新来的,甚至都不知还有他这么个皇子存在。
四公主司马溪年方十三,跟五公主司马静一样,都是皇后灵玉所生,原本,司马青是打算等她过了十四,就赐婚给纳兰述的,她自己,也是对名满天下的纳兰相爷心仪已久,年初时候,刚刚自司马青那里得了“暗示”,就兴高采烈的开始为自己准备嫁妆了。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这一番三国皇帝的前来,就把司马溪这已然做了开头的好梦,给打得粉粉碎了!
……
容风,商,意三国皇帝在驿馆里休息了两日,司马青便宣布四国大会开始。
为彰显国威,司马青特意抓了纳兰雪的“壮丁”,让她主持,大张旗鼓的修饰装点了昭阳宫,原本就金碧辉煌的昭阳宫,经过了这一番的收拾,更是威武庄严,让人只是看了,就忍不住膝盖发软了。
与寻常年份举办四国大会一样,由做东道主的那一国皇帝坐在正北,其他三家,各据一方,各国的坐席之间,留出走道,用来走人和送酒菜。
风皇长震天领来参加盟会的两个儿子,大皇子长仙枫,二皇子长修缘,都有着极明显的风国人特征,浓眉大眼,身高腿长,由风国的国服衬着,更是显得俊朗,许多端菜倒酒的小宫女,偷偷的看上他们几眼,都会羞得满脸通红,慌不择路的逃走,对此,风皇很是有些得意,对跟司马青求和亲的这事儿,可谓信心满满。
意皇白独羽领来参加盟会的太子白寂风,是个儒雅的少年,见了昭阳宫的奢华,也没有露出半点儿的失态,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坐在司马青身边的纳兰述身上,眉头微拧,显然,是心中装满了疑惑。
身为意国唯一的继承人,白寂风可以说是久闻纳兰述大名的,他的父皇白寂风,常常跟他提起这位名满天下的莫国丞相也就罢了,连他寻常里微服出宫去,也是常在说书人的嘴里,听闻这位纳兰述的传奇故事……
在他想来,莫国丞相纳兰述,该是个极英明神武的人物,却不想,今日见了,竟只是个跟自己年纪相当,身体孱弱的少年!
三国皇帝之中,坐得最稳如泰山的,是尚扶苏,他此来目的已经达成,用跟尚应世相同的承诺换来的锦囊,此时,已用金线挂在了胸口,剩下的,只是待盟会开始,象征性的再跟司马青重签一下粮食和兵器的供给合约,让一点好处给莫国,等盟会结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
此时的后(和谐)宫里面,却是与前堂的平静不同。
听闻司马青要把自己嫁到别国去和亲,司马溪滞愣在了妆台前。
她的嫁衣和锦被,都是她满怀喜悦的亲手缝制,首饰头面,也都早早儿的催着匠人打制完成,原本,是只需再等半年,她就可以得偿所愿的嫁给那个她自小就仰慕的人了,现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切都变了模样!
“母后,女儿不嫁……”
待回过神儿来,司马溪丢掉手里绣了一半儿的帕子,转身抱住了来劝慰她的皇后灵玉,大哭了起来,“你去跟父皇好好的说一说,好不好?让父皇别把女儿嫁到别国去,好不好?女儿,女儿……”
“傻孩子,若母后能说服的了你父皇,这时,哪里还用站在这里!”
皇后灵玉心疼的抱住了司马溪,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生在皇家,便天生注定了,是你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他要把你嫁给什么人,嫁去哪里,皆是由江山社稷所需而定,哪里是母后这么个妇道人家能插得上话儿的?母后劝你,还是死了对纳兰相爷的这份心思,安安稳稳的依了你父皇的意思去和亲,莫国强盛,那娶你回去的皇子也不敢薄待你,将来,你再生个一子半女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了……”
“母后。”
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有用了,司马溪便蓦地安静了下来,抬头,看向皇后灵玉,用衣袖,慢慢的擦掉了脸上的泪珠子,近乎乞求的说道,“让女儿再看相爷最后一眼,然后,便认命,可好?”
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司马溪这般可怜,皇后灵玉哪里还能不心软?忙点了头,答应了下来,“好,好,母后的好女儿,母后这就使人去给你想法子,让你再见纳兰相爷一面,你且把脸洗上一洗,打扮的漂亮些……你总也不想,让他见到的,是不好看的你罢?”
……
昭阳殿里,众人已是酒足饭饱,新一年的供给合约,也都修订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与寻常年份一样的,观赏歌舞,说些趣事来打发时间。
“听闻,莫皇的四公主年方十三,尚待字闺中。”
意皇向来善于先下手为强,这一次,自然,也是不遑多让,“不知,可舍得许于我子为妃啊?”
“四公主到一一”
意皇话音未落,便传来了小太监的唱喏,众人齐齐的把目光投去,便见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妙龄女子,在几个小宫女的跟随下,自昭阳殿的大门,走了进来。
顷刻间,整个昭阳殿里,静若寂夜,所有人的目光,皆停留在那袅袅而至的美貌女子身上,连呼吸,都本能的放轻缓了下来。
那女子之美,若是当真要寻一句话来形容的话,那便是,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相爷,奴家美么?”
未及任何人说话,司马溪便在昭阳殿的正中站定了身子,一扯衣裳的带子,褪掉外袍,露出了穿在里面的嫁衣来,浅笑着,看向了坐在司马青身边的纳兰述。
“公主甚美,天上仙女,怕是也不及公主万分之一的。”
自己家里就有一个长得比神仙还漂亮的宝贝妹妹,这时的纳兰述,又哪里会被四公主的美貌迷得失了心智?因着之前,已与司马青打好了招呼,告诉他,会有两国皇帝跟他求亲,这时的纳兰述,全然没想到,司马溪闹的这一出,是没跟司马青商议过的!
“丞相觉得美,便好。”
司马溪满足的笑了笑,突然伸出了右手,手中的一支簪子,就划到了自己的脸上,顷刻间,鲜血喷涌,整个昭阳殿里,都响起了小宫女的惊叫声,“司马溪曾立誓,此世今生,只为丞相一人画眉梳妆,既不可得,便了结了这残生,早赴轮回,待丞相百年之后,与我同葬,再续今生姻缘……生不能与君相知相守,愿来世,生于寻常人家,与君白头!”
“来世未知。”
就在司马溪把簪子扎向自己的喉咙的那千钧一发,纳兰述纵身而起,冲到了她的身旁,抓住了她的腕子,阻止了她,“公主今生便嫁给述为妻,可好?”
第二十七章皇子气急出刁难
“奴家都这般丑了,哪里还配得上丞相?”
司马溪闻言而泣,手中的簪子掉落地上,金鸣之声,响彻昭阳宫,“丞相莫要……”
纳兰述是真真的被司马溪这倔强公主给感动了,都道是天下女子,无一不珍惜容颜,便是他那宝贝妹妹纳兰雪,也是会在穿女子衣裳的时候,左三圈右三圈的不停照镜子的,司马溪这般毁容明志,自杀殉情,只为了能不栖身他人,污了对自己的执念,放眼天下,又有几个女子,能够做到?
“你最美之时,述已印于心中,待百年之期亲至,亦不会忘。”
自衣袖中拿了帕子出来,递给了司马溪,纳兰述未露半点儿失措的站直了身子,朝着司马青,躬身一礼,“述愿娶四公主为妻,请陛下成全。”
“你们两厢情愿,朕自不会做那恶人,来人,传旨,赐四公主司马溪与纳兰述为妻,择日成婚!”
事已至此,原本的打算自然是都没法用了,若是让另外三国知道,自己是早有打算把司马溪外嫁,那之后的谈话,就会落了下风,司马青这时虽是对司马溪已然恨得咬牙切齿了,也得顺着纳兰述的话来说,“你说你这孩子,怎这般的不懂事?你心仪丞相,想与他成百年之好,这时好事,怎不告诉父皇呢?你这般的突然跑出来,弄伤了自己不说,还惊扰了诸位来作客的陛下,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
“多谢父皇成全。”
得偿所愿,司马溪自然欣喜,想她死都不怕,一点处罚,又算得了什么,“儿臣唐突,惊扰贵客,理当受罚,请父皇降罪。”
“你也是一时糊涂,朕就罚你,抄一百遍宫规好了,退下罢!”
纳兰述已经求娶司马溪,若再不顺坡下驴,难免会伤了君臣情谊,司马青挥了挥手,随便说了个处罚给司马溪,便令她离开,“唤太医为四公主医治,传朕口谕,能不使她留下伤口者,赏银千两!”
……
司马青唯一未嫁的女儿也名花有主,打着和亲目的来的风国和意国,哪里肯善罢甘休?尤其是白寂风这本就因为羡慕嫉妒,而对纳兰述生了敌意的,此时不出言为难,更待何时!
“父皇此次带了孤诚意而来,想与莫国结姻亲之好,陛下却在盟会上当众把唯一未出阁的四公主许配给了纳兰丞相,孤不知,陛下这是有意,还是无心呢?”
得了白独羽暗示,白寂风佯装不悦的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纳兰述,才把目光转向了司马青,“莫非,陛下觉得,纳兰丞相的辅佐,比风莫两国的邦交,更加重要?”
白寂风的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毒,说是罢,便是等于承认了自己这个皇帝没用,只能仰仗臣子,说不是罢,又会让人觉得他贪图虚荣,对纳兰述这为莫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良相不够尊重,可以说,不管司马青怎么回答,都会丢尽脸面,遭世人指摘。
“呵呵,风国太子的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儿,陛下不过是嫁个女儿,至于就严重的成了评判什么人更重要的标准么?难不成,意国的皇帝陛下,都是拿自己的女儿,来换与人交好,国泰民安的?”
这一次的四国大会,是纳兰述换回了身份之后,第一次参加,纳兰雪怕他应对不来,便一早跟他一起入了宫,备好了衣裳,随时准备跟他交换回来,不想,司马溪突然闹了这么一出幺蛾子,给了她个措手不及,意国突然发难,她想要跟纳兰述临场交换,也是来不及了。
既然,已经来不及交换,那就只能用她女子的身份上前解围了,大不了,让人说她不识礼数,也总好过司马青被人落了面子,以后找自己兄长的后账强!
“你!”
被纳兰雪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白寂风愤怒的转向了声音的起处,却见一长得跟纳兰述约莫有分相像的女子站在那里,正笑得开心,“你是何人!”
“你若是问我名字,我该告诉你,叫纳兰雪,若是问身份,我该告诉你,是纳兰述的妹妹,若是问封位,我该告诉你,人称纳兰郡主,若是问出身,我该告诉你,纳兰府,不知,我这回答,可够详尽?”
在朝堂上的多年摸爬滚打,练就了纳兰雪的处变不惊,再加上她的一张铁嘴,能在她这里沾到便宜的人,怕是放眼四国,也未必能挑一个来,区区白寂风,这种没经过风浪的人,怎可能是她对手,“你若是还想不明白我是什么人,那,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你们意国从泗水分去的那好几座城,可有我一半儿的功劳……”
“原来是纳兰郡主,失敬,失敬。”
意国皇帝膝下,只白寂风这么一个皇子,寻常里,都是众星捧月的惯着,哪里敢有人跟他这般的不客气?心有怨气,自然,说话也就带了几分挑衅,“寂风年幼时候,倒是常听奶娘说起,纳兰郡主在朝堂上智斗泗水国使臣的故事,今日见了,果然是风华不减当年!”
白寂风说的,哪一句也都不能算是难听的,但,这用在年长者身上,算是尊敬的话,现如今,放在了纳兰雪的身上,却就是不无嘲讽她年龄的意思了。
世人皆知,纳兰郡主已是年过二十了,还未许人家,之前那些年,是因为身在封地,媒妁难至,而后,老相爷辞世,她回来守孝,就再未回去,皇帝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一直,也都没提过她这郡主的婚事。
“雪不过是把太子吃奶的工夫用来为国效力了,蒙这般夸奖,实在是不敢当。”
昔日里,年方八岁的纳兰雪,都能把泗水国的一班使臣玩儿的团团转,白寂风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温室花朵,又怎可能有本事让她难堪,“陛下向来待我纳兰家不薄,雪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驰骋疆场的大事做不来,这种绵薄之力,还是有的。”
依着年纪,白寂风已经二十二岁,比纳兰雪,还要大了半年有余,他说自己是从奶娘那里听说纳兰雪的故事的,只是为了表明,那时自己还小,可现在,经纳兰雪这么一说,便会让人误会成了那时他还没断奶,纳兰雪八岁时为莫国赢回了十九座城池,这是众所周知的,白寂风比纳兰雪大了半岁,也就是九岁,还没断奶,这让谁听了去,也是要笑掉大牙的。
而且,当时,四分泗水,乃是由纳兰雪赢了泗水国使臣,泗水国主赖账而起,意,商,风三国,自其中各自得了好处,于理,也是该对她心怀感激的,此番,意国太子白寂风非但不对她表示尊重,还恶意贬低于她,被她暗骂一句不懂得知恩图报,也是活该的很。
可以说,与意国太子白寂风的这第一次心计碰撞,纳兰雪,赢得没半点儿悬念。
“朕膝下只这么一个皇子,寻常里,宠溺的厉害了些,朕代他跟郡主赔罪,郡主勿怪。”
白独羽终究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老狐狸,看这情景,怎可能还明白不了白寂风不是纳兰雪的对手?忙站起了身来,朝着纳兰雪微微一揖,口称抱歉的拉着自己的儿子,坐回了位置上,“郡主既是来了,便请入座,一起观赏歌舞罢。”
历来男女不同席,白独羽的这一句看似善意的话,却是暗藏玄机,昭阳殿内,除了端茶倒水的宫女之外,皆是男子,根本就没有女席,纳兰雪何处去坐?总不好,就让人搬一张桌子,坐到大殿的中央去罢?
若是寻常女子,定然就识趣的告退下去了,可偏偏,纳兰雪就不是那种肯服软的人,别人敬她,重她,她也回敬,回重,别人若是欺她,惹她,她不十倍百倍的还回去,都算是轻的!
意皇白独羽只看着纳兰述恍若未闻的喝酒吃菜,对纳兰雪与白寂风斗嘴的这事儿不闻不问,便当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不会因私人的恩怨而损了两国的交情,却不知,纳兰述其实是在竭力的忍着不笑出来,等着看后边的热闹。
世事无常,往往一念之间,便是阴差阳错,待后悔,已来不及。
若干年后,意国皇帝白独羽被囚岩城地牢,恰遇纳兰雪亲往寻人,好话说尽,却只得一句“活该”之时,才是知道,昔日里,自己是得罪了一个多不该得罪的人。
当然,这是后话。
第二十八章以命为赌我不慌
风皇长震天是个极善察言观色的人,见纳兰述只漫不经心的喝酒吃菜,便是知道,纳兰雪是可以应对的了意皇白独羽的,索性有人出头撞倒霉,让大家有戏可看,他干嘛要阻止?
再说,自数年前,这位纳兰郡主去了封地为莫皇颂德,沉寂至今,都未再露锋芒……趁着这机会,探一探她的底,不也是好事一桩么?一个年幼时都聪明过人的女子,长了十几年,反倒还能变得愚钝了?至不济,也该还有昔日里,从泗水国使臣那里赢城池的本事才对!
若这一回,要被收拾的是意国,那,风国可该分意国的哪一块儿才好呢?
四公主司马溪已经被莫皇许给了纳兰述,莫国的皇宫里面,也再没了可外嫁的公主,自己带了两个儿子来求亲,总不能白跑一趟罢?这位纳兰郡主,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虽然,年纪稍稍大了点罢,但,也才只是二十出头嘛,不管是样貌,身段,还是机智,身家,都是极好的,背后,还有纳兰述这么个不得了的兄长撑腰,自己的儿子若是能娶了她回去,可不就是给风国的皇权,平白添了一份保障么?
这般想着,风皇便是有些急不可待了,眉眼弯弯,看着站在昭阳殿正中的纳兰雪,只觉得,怎么看,都顺眼的很,只恨不能,下一刻,就出言跟莫皇司马青提亲,让司马青把纳兰雪许给他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回去当正妃!
“来人,把本郡主的坐席搬上来!”
纳兰雪可是从小就开始应对各种刁难的人,只这种小场面,怎么可能难为的了她?水袖一挥,冲着后殿唤了一声,便有两个“男生女相”的“小太监”,搬着一张小桌走了进来。
“请郡主就座。”
走到大殿正中,把小桌小心的放到了纳兰雪的面前,两个“小太监”笑嘻嘻的冲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郡主,布菜么?”
“我就在这里坐会儿,应意皇陛下的邀请,跟几位陛下说说话儿,吃不下什么东西,就别麻烦了。”
纳兰雪笑着在席位上坐了,优雅的冲着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吩咐他们去帮自己做事,“你们两个,一起去趟宫门口,从我的马车里面,取那本折了一角的棋谱来,那可是商皇陛下送给哥哥的宝贝,我说了半天好话,才求着借来的,哦,对了,拿的时候仔细点儿,别弄坏了,弄坏了,可不是你们能赔的起的。”
听纳兰雪把自己给搬了出来,尚扶苏不禁一笑,心里暗叹,好一个聪明的女子!
论实力,莫国已是四国之中最强,原本该是排名第二的商国,虽是刚平息了内乱,但总体的实力,也还是不输给排名第三的风国,而且,意国和亲到商国的大公主,嫁的人是跟自己敌对的尚乐骋,现如今,尚乐骋兵败身死,意国的大公主也一并香消玉殒,意国跟商国的关系,可谓是相当的微妙……若想近,可说是姻亲之好,若想远,亦可说是叛逆至亲,一切,皆以需要而言,干戈玉帛,只随他尚扶苏的一句话而已!
纳兰雪的话,让风皇长震天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听这意思,商皇该是已先一步向纳兰述示好了,也不知,这示好里面,有没有向纳兰雪提亲的这事儿?若是提了,纳兰述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此时,若是自己也出言求亲,能有几分胜算?
听之前纳兰雪说话的机智,风皇长震天可是越发的觉得她合自己的心意了,这样的一个女子,若能迎娶回风国去,给自己的儿子当正妃,还愁将来风国不兴旺么!
众人沉默思索间,两个“小太监”已为纳兰雪取回了棋谱,恭敬的递上之后,便倒走着退了下去,再看纳兰雪,可不就真端坐于昭阳宫正中的桌前,于万人瞩目之下,恍若无人的翻看起那册棋谱来了?
这般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在座的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帝王们,怕也是难做到的!
“郡主这般喜欢下棋,不知,可愿与在下手谈一局?”
风国的大皇子长仙枫本就是个喜欢下棋的,早就听闻莫国的纳兰郡主是个天生的围棋神童,想与之一决高下之心已久,怎奈风莫两国相隔千里,两人的身份又是敏感,不便相约,今日难得的见了,又得了自己父皇的授意,哪可能,还不珍惜?!
“本郡主下棋的时候,喜欢有点彩头,不知,皇子殿下想要拿什么出来作赌注?”
同是好棋之人,自然是更容易有相同的语言,听长仙枫这般邀请,纳兰雪与他说话的口气,便本能的软了几分下来,但她深知,自己不是寻常棋士,今日于此,所言所行,皆代表了莫国姿态,且不谈棋局输赢,单是气势,若是落下下风,便是有损国威了。
“仙枫既无封地,也无官爵,着实是没什么稀罕东西,堪拿得出手来,捧与郡主面前作赌的。”
长仙枫终究出身风国皇族,有长震天这么个善使计谋的父皇教训,言谈心计,自不是白寂风那种被人娇惯长大的温室花朵可比,昔日里,泗水国以城池为堵,输的一塌糊涂,便是因为轻看了这位纳兰郡主,他长仙枫是想与她对弈一局不假,可,却是不能拿风国的疆域来开玩笑的,“不若这样,长仙枫以己为注,若是输了,便把自己输给郡主,为奴也好,为仆也罢,皆情愿心甘,刀山火海,但听郡主一句吩咐,绝不迟疑半步,郡主若是输了,便把自己输给仙枫,嫁与仙枫为妃,自此与仙枫不离不弃,执手白头……郡主,可敢以之后百年荣辱为注,与仙枫一赌?”
不得不承认,长仙枫的这一番话,可是说得占尽了先机,想他一国皇子,都敢拿自己当赌注,纳兰雪不过是个跟皇室半点儿血缘都没有的郡主,若是不肯,岂不是只剩了让莫国的一众老臣们戳脊梁骨?
再者,就算他长仙枫当真是输了,也终究是风国的大皇子,给纳兰雪这么个郡主为奴为仆,她敢使唤,能使唤么?别说是刀山火海了,便是端茶倒水,也是万使不得的,国事再小大于家,她把人家风国的大皇子留下来当奴仆使唤,日后,莫国和风国,还交不交往了?!
还有,长仙枫说的,两人输了之后的结果,他输了,是给纳兰雪为奴为仆,纳兰雪输了,却是他要明媒正娶她回去做正妃……纳兰雪已年过二十,早过了适婚的年纪,长仙枫不嫌弃她,许以她正妃之位,这让什么人看,也都是长仙枫厚德忍让,不与女子相争,尊重莫国,又不损风国国威的表现……
若纳兰雪拒绝,那便真真是不知好歹了!
当然,此时最急的,并不是纳兰雪,也不是纳兰述或者纳兰籍,而是莫国的皇帝司马青和太子司马玉。
他们这爷俩儿,一个想的是,万一,纳兰雪不慎输了,莫国就要失去一个可以兴邦扶业的宰相,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知道,她嫁去了风国之后,会不会就忘了莫国对她的养育之恩,改帮风国振兴基业去了?
另一个想的是,本太子早就看中了的未来皇后人选,也是你这蛮子能惦记的?!你要是输了,看本太子天天去纳兰府,让你端茶倒水,当牛做马,不踩到你生不如死的自尽了,是绝不算完事儿的!你要是敢赢了……本太子今儿晚上就使人潜进驿馆,把你给剁成了肉沫去!呸,呸,呸,本太子的雪儿怎么可能会输,定然会是你这蛮子输了,先是当牛做马,后被本太子踩死的才是!
都道是,倾心者痴,想司马玉寻常里那么沉得住气的一个人,在遇上自己喜欢的女子,被旁人求亲时,也是会忍不住,嫉恨中伤那人,恨不能,什么都不顾的,用一切下作手段,让那人永远消失了去的。
面对长仙枫,纳兰雪只轻轻的点了点头,笑得云淡风轻,这的确是一场豪赌,比以前她所遇的,任何一场比赛或者赌局都更加刺激有趣。
如果,她赢了,留长仙枫在纳兰府里待几天,象征性的让他给自己当几天棋童,待风皇起程回国的时候,撕了契约,还他自由之身,也便罢了,虽然,日后里,风皇总也难免会心存不悦,也总好过,自己生生的拒绝了,落了风国脸面。
纳兰雪知道,司马青从来都是个把江山社稷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远嫁风国,成了莫国威胁,她知道的太多,若是倒向了风国,那,来日,风国起兵,莫国便会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所以,她若是输了……那,便只有死这一个法子,能保住纳兰家……
她不是没死过,对死,她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儿的畏惧,只是可惜,还没能找到她的千叶……反正,身后已是无路可退,何不赌上我的命,畅快淋漓的下这一局刀枪戎马,无论胜负,也算是我纳兰雪,不枉此生了!
“布棋!”
第二十九章棋高一招无胜负
宫女捧了竹垫,放在跟纳兰雪隔桌相对的地上,小太监搬来了棋案和棋篮,在纳兰雪面前的桌上摆好了之后,便恭谨的退了下去。
纳兰雪浅笑着冲长仙枫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已然调整好了气息,彻底心静了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伸到了棋盘正中位置,等他猜子。
远看时,已觉纳兰雪样貌出众,此时近了,更是让长仙枫看的出了神,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忍不住赞叹,怪不得这位纳兰郡主都过了二十岁,纳兰家也还不着急给她找婆家,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放到了何时,也该是不愁嫁的才是!沉稳大气,机智过人,又生得这般姿容俏丽,恐怕,不是纳兰家不想给她找婆家,而是,纳兰丞相,压根儿就没见上一个什么人,是能配得上他这宝贝妹妹的罢!
见长仙枫一言不发的,只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纳兰雪便有些不好意思了,莫说是规矩严苛的古代,便是放到了现代去,也没哪个男子会这么肆无忌惮的盯着女人看的罢?这风国,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连出身皇家的皇子,也这般的……这般的豪放直接!
“皇子殿下,请猜子。”
见长仙枫痴愣了似的,久久不动,纳兰雪只得轻咳了一下,出声提醒长仙枫,让他回神儿,准备开始棋局。
被纳兰雪这么一提醒,长仙枫才是回过了神儿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便猜了一个,嘴上未再说什么,心下里,却是定了决心,非赢这盘棋不可!这般美好的一个女子,除了正宫皇后的位置,还有哪里,是配得上她的呢?!
昭阳殿外,蝉在树上叫得此起彼伏,昭阳殿内,却是安静的落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到回声儿,为了不打搅这两人下棋,斟茶倒酒的小宫女都放轻了脚步,为了能亲见这场棋局的精妙,司马青更是特意使人在大殿里立了一块儿布制的棋盘起来,用银杆子挑着,用黑白两色的“木牌棋子”,把棋盘上的情景,悉数还原了出来……
棋盘之上,长仙枫所持的白子,子子出彩,步步紧追,纳兰雪所持的黑子,腾挪躲闪,游刃有余,两方偶有碰撞,便是一阵金鸣之声,让人忍不住想要击掌叫好,却又担心自己的贸然出声,会惊扰了这两人,坏了这其中精妙。
围棋下到了这种境界,便已不是拿什么来作赌的事情了,就连司马青,也是难得的放下了对江山社稷的执念,平生第一次,聚精会神的关注起了某件事情的本身。
一盘棋,从早晨下到了晌午,又从晌午,下到了天黑。
终于,无子可下的长仙枫率先放了手里的余子,浅笑着,抬起了头来。
这局棋下的,真是他平生未得过的畅快,什么围棋国手,千战不输,跟他眼前的这女子比起来,那些人,根本就是徒有虚名,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数子。”
纳兰雪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的把手里的余子放回棋篮里面,抬起头,看向了一旁侍棋的小宫女。
依着围棋的规矩,剔除棋盘上没有“气”的子,整个昭阳殿里,都响起了惊呼声来!
那棋盘上,剩下的棋子,除去贴目,子数,竟然,竟然刚刚好是相同的!这局棋,这局棋竟然是……和棋?!
“郡主承让,于理,这局棋,该是仙枫输了。”
盯着棋盘沉默良久,突然,长仙枫的目光一凝,以手抚子,连肩膀,都有些颤抖了起来,他输了,的的确确是输了,输的一塌糊涂,犹未自知!
“这明明是个和局,我儿为何说,是自己输了?”
风皇长震天,向来知道自己的大皇子长仙枫有多么骄傲,认输这种事情,若非心服口服,决计不会出口,此时听他这般的说了,便是忍不住好奇的问了起来,棋局胜负,向来只看余子,至于其他,皆不作数,此时即已定了是和局,那,便是和局了,再有其他的说法,也只是当做余兴来听的,并无所谓。
长仙枫轻轻的摇了摇头,伸手,拿掉了棋盘正中“天元”位置的白子,抬起头,笑着看向了纳兰雪,掺杂了开心和懊恼的的眸光里,竟颇有些埋怨的意思,“以你的实力,早就能赢我的,却不惜工夫,陪着我练了大半天的棋,纳兰郡主,你到底,是想嫁我,还是不想嫁我?”
“皇子殿下天赋过人,若能遇良师指点,将来成就,定不可限量。”
纳兰雪笑着回了长仙枫一句,才站起了身来,冲着几国皇帝分别见了礼之后,便往后殿而去,“时候不早,雪不打搅各位陛下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昭阳殿上,侍棋的小宫女拿银杆子从布制的棋盘上,挑下了长仙枫最后拿走的那个“天元”位置的白子,顷刻间,整个大殿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棋盘之上的白子,竟然,就恰恰好的摆出了一个“和”字来,而若是不看白子的话,剩下的黑子,又是一个“平”字!
这局棋,可不就是由纳兰雪设计好了的,一个不输不赢的扣子,把所有人都套了进去,还未自知的?
和者,相安也,平者,无倾也,两字连在一起,就是相安无倾,也就是……不起战事?不起战事!
在座的风,商,意三位皇帝,随便哪个,也都是人中之龙,识人辩才的行家,见了纳兰雪之前的表现,怎可能还想不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宝贝?!此时不下手抢人,更待何时!能得这么一个有远见卓识的女子在内苑辅佐,国家何愁不强盛!
“我子仙枫,甚中意纳兰郡主,不知,莫皇可舍得将她许与我子仙枫为妃?”
因为有之前长仙枫与纳兰雪下棋的这事做引,风皇长震天这时说这话出来,也算合情合理,“若陛下肯将纳兰郡主许与我子仙枫为妃,朕可许诺莫皇,此后,两国通商,自莫入风之商队,风皆不向其收取境税!”
边境税负,向来是极大的一部分国库收入,对商旅来说,更是极大的一部分支出,两国关系再紧密,至多也就是把境税调的低一些,像风皇长震天说的这般,彻底免除,却是前所未闻!其决心之大,可想而知!
“朕膝下只寂风一子,将来承位,自是非他莫属,莫皇若肯将纳兰郡主许与他为正妃,将来,她便是意国母仪天下之人,所生嫡子,亦是意国将来的传位之选!至于境税,这等小事,又哪里值得提出来说呢?朕可以许诺莫皇,只要把纳兰郡主嫁与我儿寂风,不论是自莫入意,还是自意入莫,意国,皆不征其境税!”
被风皇长震天捷足先登,意皇白独羽的心里,自是不痛快的很,想当年,他嫁大公主去商国的时候,这讨厌的长震天就不给他面子的使人劫了嫁妆,害他遭了不少人的笑话,现如今,他要给儿子求娶正妃了,这该死的东西,竟又蹦出来跟自己争抢,这,这还要脸不要了!
不就是比彩礼多寡么?白独羽还真就不信了,风国能拿出来的价钱,他意国,还能拿不出来?!
“扶苏听闻,莫皇与纳兰老相爷乃是忘年之交,对纳兰郡主,更是如己所出,如今,纳兰老相爷驾鹤,膝下子女,已唯纳兰郡主未得婚配。”
安静的等着风国和意国的皇帝给自己的儿子求完亲,尚扶苏才浅笑着站起了身来,冲着司马青微微一礼,“朕宫中,尚无皇后,不知莫皇陛下,可舍得将纳兰郡主嫁与朕为后?”
不得不承认,尚扶苏的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说与听的人,也不只是司马玉一人。
首先,是提了纳兰段跟司马青的关系,让司马青忆起旧事,对已亡故的纳兰段有愧,纳兰段为莫国操劳了一辈子,如今不在了,你这皇帝,也不记着照顾一下后辈,且说这纳兰郡主都已经二十有余,早错过了适婚的好时候,你还不给指婚,将来去了那边,见了纳兰老相爷,可有法交代?
其次,是说给在座的纳兰述听的,纳兰家的三个兄妹,两个兄长,一个,已经有了许多子嗣,一个,也已有了婚约,唯独纳兰郡主这女儿家的,还不曾婚配,男子三四十岁,哪怕是嫡妻亡故了,再找续弦,只消位高权重,也是简单,而女子,却是不然,十三四岁,是适嫁妙龄,十五六岁,得逢家中殷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