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半夜来找碴

半夜来找碴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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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喷溅上的血渍,那模样瞧起来还真有几分的……可怕。

    但还是及不上她怀里那个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小家伙。

    人人都说孩子是上帝恩赐给人类的天使,天真无邪、美丽可爱。

    ……为什么她一点也看不出来?

    小家伙的样子瞧起来活脱脱就像是一只少了些毛的猴子嘛!

    不过搂在怀里温温的、软软的,那紧闭的眸子里不知藏了什么样的神采?握起的拳中不知想要掌握些什么梦想?他小小的脑袋瓜里又都转着啥念头呢?

    不知不觉地,她心底的荒漠飘起一阵温暖细雨。

    那原本被深埋在荒漠底下,才挣出一点点青芽的植物接受了雨露的滋润,飞快地生长了起来。

    她感觉冰封的心灵在震颤,就因为这个丑不啦叽的小家伙。

    “怎么了?”杜皓天发现她状似平静的圆眸底下正掀着滔天巨浪,关心地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让人给你检查、检查。”

    “我没事。”不过她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

    不管再冷血无情的人,对于产自本身血脉的一块肉,总也是有几分不同的吧?

    她自认看透世情,对这炎凉人间也是失望透顶,因此养出了一副狠硬心肠,但要她就这样把这个红通通的小猴儿给扔进垃圾堆里,她……还是做不到。

    是她太蠢,还是她的亲生父母心太狠?她真的不知道。

    她感到无限的疑惑、万分的迷惘……

    自从生下孩子后,龙依就变得异常的沉默。

    医生说,她可能是得了产后忧郁症,还说现在很多产妇都是这样,尤其她还这么年轻,乍然为人母亲,不安是理所当然的,只要好好开导她、安慰她,她很快就会恢复的。

    然而,杜皓天却觉得情况没那么简单。

    龙依自小至大,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他这自幼被众家少女捧在手心中的白马王子、老师们口中的天才,见了她也有几分羞惭感。

    两人几经艰辛,他眼看着她展现出强韧、坚忍、勇敢的一面,真真愧煞天下男子汉。

    如果不是她幼时经历太多折磨,一片心田早已化成荒漠,无心争雄于世间,想必这年轻豪杰榜上不会少她一名的。

    这样一个女人,会仅仅因为生个孩子就陷入忧郁症的漩涡里?

    打死他,他都不相信。

    “飞”着轮椅……好吧!他是个没啥耐性的人,尤其不能走之后,他的耐性又更差了。再加上他又耻于被照顾——这纯粹是男性自尊心在作祟,他宁愿辛苦些照顾人,也不想受保护——所以他彻底拒绝了由人来帮他推轮椅的建议。

    朱世绅也由着他,只派几个胆大心细、身手一流的手下暗地里关照他。

    并且,朱世绅还另外给杜皓天订做了一辆电动轮椅,引擎是特别改造过的,那速度不比一台的摩托车差。

    自此后,杜皓天就成天飙着他的电动轮椅到处“飞”。

    当他来到龙依的病床旁,她已经给宝宝喂完奶,正在帮他拍背顺气。

    这孩子还没取名,因为朱世绅还在逼着十来个算命师给孩子掐八字、算笔划,务必要取个最吉祥、最长命百岁的好名字。

    杜皓天看见龙依给孩子拍背的动作规律得像机械,两只眼睛也空空洞洞的,如果不是偶尔有几丝光芒闪过,他会以为自己正面对一个死人。

    “龙依?”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

    他又连续叫了几声,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终抄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大腿。

    长年受训的灵敏反应瞬间发挥,她一脚踹出,让他连人带椅飞出了老远,直撞到墙壁才停下来。

    杜皓天心头恨得很,咬得牙龈都发疼了。

    不是气她的身手敏捷,而是……为何他如此没用?他多想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以成为她的靠山,足以保护她、拥有她。

    偏偏,他本来就不如她了,现下又伤了脊椎,半身瘫痪。

    这样一个人不成为她的累赘就算很好了,还妄想保护她?说出去肯定笑掉一堆人的大牙。

    龙依恍然回神,这才发现下错杀手了,怀着几分愧疚。她讪讪然地开口:“怎么不叫我?你这样子很容易被我误伤的。”

    “知道你很厉害!”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饱含了醋意。

    她也不在乎,知道他为了手术接连失败,至今仍无法行走而自卑万分,聪明人都不会在这时候捋虎须的。

    “找我什么事?”她直接问。

    他伸手搓了搓吃饱喝足后已然睡下的宝宝。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的儿子!他才二十一岁耶,大学都还没毕业,竟然就做爹了。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此身不在尘世间,他正身处于梦幻境界。

    可指下的触感又是如此的真实,教他怀疑不得,自己确实做了父亲。

    “唉!”左思右想,最后居然也只得一记长叹。

    她似有所感,跟着一叹。“很没有真实感?”

    他无力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依稀记得她还在孤儿院里挨揍、在街上跟野猫野狗抢东西吃、被收养……后来又被送回孤儿院,然后……成天打架闹事、呼朋引伴地飙车喝酒,偶尔勾引几个心怀不轨的老头子,诈了他们的钱包后转身就跑……

    再接着,她碰到了克星,一个比她更冷、更酷、更无情的男人——龙门十三英的老大龙傲,被他压得死死的,就此在龙门待了下来。

    后来经过一番激烈厮杀后——就是玩剪刀石头布啦!她的运气还不错,在十三个人当中猜到了第九位,从此人人叫她龙门九小姐,龙依。

    过往的记忆还未褪去,怎么突然间她的身分又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转变?

    她从小姐变成妈妈了,怀中这小壮丁就是她的儿子。

    感觉好奇怪、好不可思议。

    最近,她每天都感到自己似乎还没有睡醒,正处于梦中,所以才会遇到这样离奇诡异的事。

    “可不管我们怎么想,他都已经真实地存在了。”杜皓天再度搓着小宝宝的脸说。

    小宝宝难受地皱了皱眉。

    “别这样!”龙依下意识地阻止他继续欺负儿子。

    “喂!”他不满地低吼。“你这种有了儿子就不要老公的行为很要不得喔!”

    龙依横他一眼。“神经病!”

    “本来就是。”他不满地嘀嘀咕咕。“你从来就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你吃醋啊?”

    “不行吗?”他岂止吃醋,根本是整个人都浸到醋缸里了。

    “那就吃个够吧!”龙依按铃,让护士来将小宝宝带回育婴房里安稳地睡觉,别在这儿被他那变态爹地玩弄。

    等到病房里只剩杜皓天和龙依两人后。他默然地看着她,她同样沉寂以待。

    杜皓天是打心底期待她能先开口,不敢奢望她尽吐心事,但她肯跟他聊聊,起码代表了她心里有他。

    奈何龙依的冷酷是具国家级标准的,她一旦打定主意闭嘴不语,就算拿钳子来撬,也漏不出一个字的。

    结果,还是杜皓天先投降。

    “你最近还好吧?”

    “吃得饱、睡得好,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他眼睛微微一瞇,俊秀的五官瞬间染上三分邪肆、七分傲然。“既然过得好,怎么满医院都传闻你得了产后忧郁症?”

    龙依心头一紧,竟觉得与他亲密异常。

    这是之前他俩一起出生入死、调笑嬉闹……就算是在床上,两人贴合得密不可分时,也感受不到的亲密味道。

    好像……他们的骨血是相连的,无形中有一条线将两人系到了一块儿。

    这不是说先前她对他毫无感觉,事实上,她对他一直颇有好感,否则也不会以身相许了。

    但那种好感又与此刻的亲密无间不同。

    之前的是心动,现在则是灵魂都圆圆融融地与他合在一起了。

    她看小宝宝时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是好奇怪的滋味。

    “我的抗压性有那么差吗?会连个生产都受不了?”她斜睨他一眼,原本死寂的眸子,现在星辉点点。

    他一时瞧得是既感动、又感慨。

    以为得费上二、三十年的时间才能在她荒漠般的心田里植下一株情苗,他也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怎料得到,一个孩子的降临竟让那片荒漠提早飘起了细雨,点点青翠开始取代了漫漫黄沙。

    果真是为母则强啊!

    不过也让他又硬生生地灌下一大瓶醋!反正在她心底,不管怎么样,他杜皓天就是比不上一个连牙都还没开始长的臭小子!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可我也不赖。”他微带酸意地说。“信不信我可以猜出你心底的困惑?”

    “噢?”她挑起了黛眉。

    他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膛。“你正在想,血缘相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倩?为什么产子前和产子后,你看我、看孩子、看这世界的种种想法都起了变化,对不对?”

    看来他很聪明嘛!“那你说说,所谓的血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他很快乐地一耸肩。“不知道。”

    她翻一下白眼,躺下,不想再理他了。

    “喂,你好歹听我说完。要睡再睡好吗?”她这样他很没面子耶!

    “我听着。”但她拉高了棉被,大有他再废话连篇,她就立马见周公去,再不与他闲嗑牙了。

    “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讨论人生的大道理,但你却摆出这种态度,很污辱人耶!”

    她只说了一句话就堵死他。“产妇需要大量的休息。”

    他窒了口气,哼哼了半晌。算她狠!

    他清了清喉咙,反问她:“你觉得外公对我们怎么样?”

    “无微不至。”

    “可是我打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两个几乎完全没有相处过的人,为什么可以一见面就倾心相待?”

    “你是他独生女唯一的孩子,就等同于他仅剩的后嗣,他不疼你,要疼谁去?”

    “我知道外公疼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但你想想,从我们与外公相遇开始,他可曾怀疑过我们的身分?”

    “他也许没有对我们大加盘问,但肯定做过一番调查。”这一点龙依是很有自信的。毕竟朱世绅是何许人也?倘若会如此轻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那他也未免太无能了。

    “我知道外公对我们的来历做过调查,很可能我们一路从美国逃向墨西哥,最后在龙门的帮助下抵达台湾的种种事件,他都了若指掌。更有可能,他也验过我的dna,所以才会对我如此放心。不过你别忘了,外公去美国找周问添讨我父母时,周问添找来一男一女,形貌与我父母一般无二,外公也对他们做过各项检验,结果全都证明了那是我父母无误,但外公却一口否认了他们的身分。为什么?同样的检验摆在你我二人的身上,外公就信,摆在另两人身上,外公却听也不听,这总有个理由吧?”

    对啊!这其中的因由她确实没有想过。为什么朱世绅就是相信她和杜皓天,却硬是不信周问添找来的那两个人呢?

    要说真凭实据嘛,这世上有什么会比dna的检验结果更能确定双方的血缘关系?

    但事实上,朱世绅对于周问添交出来那两个人的通篇废话半句都不信。

    他依凭的又是什么呢?

    登时,龙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第八章

    龙依突然变得沉默了,一天里话讲不到十个字,时时刻刻都像在发呆出神中,众人不禁怀疑她是得到了产后忧郁症。

    甚至有医生建议,像她这样的产妇,不宜亲自哺育、教养孩子,最好是另外找保母,并改以牛奶喂食。

    然而朱世绅和杜皓天都不当一回事,反倒急死了一班医生、护士,就担心万一小婴儿给折腾出什么问题,那大名鼎鼎的朱老太爷会狂性大发,让整家医院的人给他的曾外孙陪葬。

    不过朱世绅倒是颇自信本身的看人眼光,龙依不是那种娇娇弱弱、走两步路就喊累的温室花朵。

    他知道这个孙媳妇个性刚强,没有这么容易被压力击倒。

    而杜皓天,也是太了解龙依了,知道她正钻进牛角尖里,给她点时间想想便会突破,你伸手想帮她,她还嫌你多事呢!

    她已经太习惯凡事自己来了,因为她童年吃过太多苦,所以养成不信任人的性格。

    这种事是急不来的,他也不逼她,偶尔点她一下就好,否则只怕逼得太急,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他哭都来不及。

    朱世绅和杜皓天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安心地放她一人独自思考心里的疑惑。

    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抱着孩子爬上医院顶楼,就坐在那高高的天台上,两条腿晃悠、晃悠地摇着。

    整个医院大地震,上自院长、下至病人,个个都以为她想不开要自杀了。

    一连串的夺命连环叩将朱世绅和杜皓天唤来,只希望这两位老大有能耐化解危陵,否则……唉,那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呀!

    朱世绅和杜皓天来到现场,见龙依抱着孩子正凝视着苍蓝天空,死寂的眸底恫现在是星辉闪烁、精神奕奕。

    朱世绅回头给了那院长一记爆栗。“王八蛋,你说谁要自杀?看清楚,那是要自杀的人会有的眼神吗?”

    杜皓天飙着轮椅飞到龙依身边。“我说龙依,你要看风景能不能选别的地方?你就这样坐在这里,那些医生、护士全给你吓坏了。”

    “登高才能望远,你不知道吗?”龙依横他一眼,不过也马上如他所愿,抱着孩子站起来,随他来到众人身边。

    朱世绅开口:“小丫头什么事想不通,说来听听,别再成天装闷葫芦了。我和皓天了解你,不过旁边这些家伙可是心脏都快被你吓得麻痹了。”

    龙依歪着脑袋又想了想。“老太爷,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和杜皓天的身分?你难道没想过宝宝可能不是他的骨肉,也许是我跟别人有的?”

    “喂喂喂……”这是对他男性自尊的极大污辱,杜皓天开口了。“这孩子百分之百是我的种,我敢肯定,你休想赖帐。”

    朱世绅只觉得头好晕,这些年轻人的脑子到底都在想什么?难怪老听人说“三岁一代沟”,以他的年龄,和龙依与杜皓天之间的距离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了吧?

    他也懒得解释,只是抱过孩子,转头交给院长,并对他耳语几句。

    院长会意地点头离去。

    朱世绅这才对着龙依招招手。“小丫头跟我来。”

    杜皓天也很好奇外公玩些什么花样,自然亦步亦趋紧跟在旁边。

    三人来到婴儿房,隔着一大片玻璃看着里头的五十二名婴儿。

    此时,所有婴儿床上的名牌都被一块白布遮盖起来,每个婴儿身上都盖着同样的雪白毯子,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蛋。

    朱世绅指着玻璃窗,向替龙依接生的医生问道:“杨医生,你能认得出在这五十二名婴儿中,哪一个是我的孙子吗?”

    那姓杨的医生呆了一下,一张脸紧贴在玻璃窗上。

    本来是不会有那么多婴儿挤在同一间婴儿房里的,但在朱世绅刻意吩咐过后,全院的婴儿都被集中在一起了。

    供辨别身分的名牌又被盖住,五十二名婴儿都身盖雪白毛毯,仅露出一张脸,说实话……真的很难认。

    杨医生支支吾吾了好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朱世绅又叫来那日为龙依接生的两名护士,让她们认人。

    结果,谁也认不出来,最后朱世绅将目光投向静默一旁的龙依。

    龙依毫不犹豫地说:“第三排、第六个。”

    朱世绅派人进去揭开名牌,一瞧,果然无误。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皓天毫不怀疑了吧?”他问龙依。

    龙依轻点头。“就是一种感觉罢了。”

    “没错,就是感觉。”朱世绅沉吟着,又道:“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血缘天性。我对皓天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就像你能从这些婴儿中认出自己的骨肉一样。别人就办不到。”

    “是不是所有人都很在意血缘这种东西?”这就是困扰她一个多月的问题。

    “多数是,因为这是生物的一种本能。不过……凡事无绝对,本来上帝造人就分男女,一男一女结合、繁衍子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偏偏世界上还是有同性恋的组合,而且这种现象不仅发生在人类之间,动物中亦有此类。我们可以说人类是因为有智慧,这才懂得寻男觅女,各自谈恋爱。但动物呢?牠们之间的同性相依又是为何?所以说,百分之百的绝对是不可能发生的。”朱世绅的比喻确实恰当,却也引人发噱。

    杜皓天头一个就表现出晕眩的样子。“呵呵呵,真想不到外公也如此开通,连同性恋都能拿出来讲。”

    他还以为八、九十岁的老头子一定不能接受同性恋呢!

    “有什么好不能讲的?我有几个手下就硬是跟女人处不来,非要跟男人在一起不可。管他那么多,工作做得好就行。”朱世绅可开明了。

    杜皓天却忍不住打趣他。“我说外公,如果我也是同性恋,你也赞成吗?”

    “可以啊!但先把你的精子留下,外公得另外找个女人帮你生小孩,生下来外公替你养,绝不让你操半点心。”朱世绅还巴不得眼下这个小宝宝的教育问题全交由他负责呢!这样他的接班人才有着落。

    龙依听着他们祖孙俩一来一往地说笑,目光忽明忽暗。

    亲情是这么的伟大,怎么自己的父母却忍心丢弃她?

    原以为人性是自私的,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可以值得人放心去信任的,直到现在,这念头也支持她活了十九年。

    但自从当妈妈之后,心头便下时有一股沉沉的感觉,看着杜皓天,已经再也不能将他当成一件任务了;看着孩子,也无法轻易松手。

    一颗芳心挂上了一个杜皓天、再牵上一个小婴儿,沉重得好像泰山压顶。

    她很想抛开一切,挥挥手,潇洒地走。

    偏偏,那脚步却是怎么也迈不动,她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给困住了。

    这心情是又惊又惧,可每当午夜梦回,想到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口又是一阵甜蜜流过。

    这才发现,困住她的锁纯粹是自己造的。

    她好惶恐啊!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里,她却有了软弱的念头,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所以她日思夜想,直到朱世绅的话点醒了她,这才明白,原来万事存乎一心,单看你怎么想罢了。

    你自私,那便步入了私的一途;你渴望爱,并且勇于去爱,自会踏入爱的殿堂。

    其实也不难嘛!

    “呵呵呵……”她抿唇轻笑,眸里闪耀着温暖的光芒,耀眼得夺人心魂。

    杜皓天看见她的笑,一瞬间只觉得满室生辉,一颗心更加系在她身上了。

    龙依的疑惑已经清除,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有若蒙尘的珍珠,一待尘埃尽拭,便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杜皓天越看越高兴,他万分期待,等着与龙依相亲相爱。

    不过,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等龙依身体一恢复,首先便向朱世绅告辞。

    朱老太爷也没说什么,竟然直接挥挥手就让她走了。

    杜皓天恨恨的找到老头子开骂。“外公,你明明知道我们还没结婚,你这样让她走,要我去哪儿找我的老婆、孩子的娘去?”

    朱世绅也有趣,直接回道:“你绑得住她的人,绑不住她的心有什么用?”

    这道理杜皓天也懂,心里也知道龙依总有一天会离开,只有在莽原中奔跑的她,才是最美丽、自然的她。

    他无意拘束她,可他要她一个承诺啊!

    她就像一只风筝,如果他不紧紧抓住线头,天晓得她转身一飞,会飘向何方?也许南极、北极都去了,就是不回他怀里呢!

    他没有安全感啊!

    可惜朱世绅哪里知道这些年轻人的心事,杜皓天也只能自己辛苦追老婆去。

    希望老天保佑,也许来得及在龙依登机前截住她,好好作一番表白呢!他一路驾着电动轮椅来到车库,正想命人送他去机场,却没想到人还没到车库,远远便见一个女子站在车库前,翻腾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就像差丽的仙女一般。

    那不是龙依吗?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内心既开心,也忧伤。

    双手紧紧捏着毫无知觉的两腿,他真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跑到爱人的面前。

    可目平……这可恨的双腿啊上议他如陷泥沼,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女回归天宫,却连追逐的能力也没有。

    他紧咬牙根暗自发誓,绝对要穷尽一生之力,努力让自己恢复行走能力,否则怎么配得上她?

    龙依缓缓走到他面前,银铃似的清音响起。“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待会儿就要回美国了。你父母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你不必担心。”

    “你要一人独闯周问添的势力范围?”他大惊,急握住她的手。“不行,那太危险了!”

    “你误会了。从这次任务中,我深深发现自己对情报掌握上的不足,回美国后,我会先组织一个情报网,再设法渗透进春芳集团中,如果能找到你父母是最好的,如果不行,起码也要找到那两名假冒者,从他们口中逼问出假冒你父母的原因,进而揭穿周问添的假面具!”她一一为他解释自己准备进行的工作。

    他一时听得傻眼,不是为了她的心细、她的勇敢,而是……她居然开始跟他说起自己的想法?!

    这……她不是从不跟别人解释自己做事方法的吗?

    现在……她这种做法又代表什么?这是表示……她已经对他撤除心防了吗?

    “怎么了?你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她问道。

    他用力摇摇头。“不是,你的计划很好。不过……”呵。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想这么多做什么,她都已经用行动表示了对他的牵挂,难道他还要处处怀疑她的动机?不要啦!既然早就下定决心不绑捆她、要让她高飞了,现在又去疑东疑西,他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他挺起胸膛,扬起一抹璀璨笑容。“你回去之后,万事要小心,有空记得多回来看看我和宝宝。”

    “我会的。”她点头。说实话,要这样对一个人交心真的很困难,得鼓起莫大的勇气才做得到。

    如果他背叛她,她一定会崩溃。

    可是她的心又确实牵挂着他,也只好义无反顾去面对了。

    她赌他是个真情至性的好男人,如果他们的情感不是假的,那么他们携手白首必不是梦。

    否则,她终此一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杜皓天对她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做什么?”她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解下昔年外公送给母亲、再由母亲送给他的金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虽然不是什么太珍贵的礼物,但对我而言有特殊的意义,今天转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有空一定要常回来。”

    她摸摸链子,知道这上头牵系着他的心,戴上项链,就代表将她纳入家族中了。

    她终于也有一个家了。

    鼻头不禁一酸,可惜她没有什么东西送他,想了想,她拿出一柄小刀,割下黑缎般的秀发,将断发放在他的手里。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这头长发算是陪我最久的东西了,我把它送给你。”

    他感动莫各地握紧了柔丝般的发,感受到了她的心意,眼睛竟刺得发痛。

    “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她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只能待在原地,随着视线渐渐模糊,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

    时光如水,一去不返。

    短短不过一年的时间,杜予诚,也就是杜皓天与龙依的儿子,终于满周岁了,已经可以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路。

    可叹杜皓天连做了五次手术,双腿依旧毫无起色,只能看着儿子自嘲。

    “这小子这么好动,只怕再过几个月就要翻上天了,到时候我恐怕连他一根毛都摸不着。”

    他的话虽然是含着笑意说的,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心底的沮丧。

    凭着朱家的背景,世界有名的神经外科权威已经请遍了,却没有一个人拿杜皓天的伤有办法。

    这几乎是给他下了一个终生瘫痪的判决。

    朱世绅一颗心着实苦恼到了极点。

    但他也始终没死心,发誓就算要倾家荡产,也要治好外孙的腿。

    却没想到,旁人没放弃,杜皓天却自己提出了不再接受手术的决定。

    朱世绅急坏了,拚命劝他。“皓天,你不要这样冲动嘛!前几次手术不行,不代表之后的也没用啊!那些医生也说了,那个神经丛之类的问题可大可小,反正你只管安心养伤,凡事有外公帮你担着,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他害旧外孙又想寻死啊!

    杜皓天只能苦笑。“外公,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再接受手术,不代表我不进行另一方面的治疗啊!”

    “难道这种脊椎伤害还有其他治疗法?”这点,朱世绅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针灸、电击、水疗……治疗的方法可多了。不过外公,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间生技研究所,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都这样了,还要搞什么研究?”

    杜皓天支支吾吾的,考虑要不要告诉外公,他父母在美国做的是什么研究。

    他想了好久,向朱世绅使了个眼色暗示。

    朱世绅立刻命令手下出去,偌大的病房里只剩祖孙二人。

    “有什么事不好说的吗?”他问。

    杜皓天整理了一下思绪。“外公,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解释,或许这种研究在外人眼中是很不道德的东西,不过我要强调,我们做这些研究绝不是想要图利自己,只是本着科学家对某些未知事物的好奇,以及想要促进人类科技、医学的进步,才去进行研究。”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外公几十岁的人了,挺得住。”

    杜皓天深吸口气,方道:“爸妈在美国做的研究就是——复制。”

    朱世绅霍地睁大眼睛。

    随后,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窃听,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们在做复制人?”

    “还不到那种程度。”杜皓天笑。“外公,多数的实验都会先从动物身上开始着手,没人一开始就打复制人脑筋的。不过,我也不否认,在春芳集团的生技研究所里,爸妈研究的最终目的确实是关于复制人的没错,不过研究的方向是藉由一个细胞复制出人体的器官。众所周知,在医学上,器官移植最大的问题就是排斥性,可如果是自体器官的移植呢?所有的排斥性将等于零……”

    尽管只是复制人体器官,但还是听得朱世绅呆掉。

    从报章杂志上,他也晓得世上有一票人在研究“复制”这项技术,却怎么也想不到会与自己的女儿、女婿扯上关系。

    如果女儿、女婿将这项技术用在人体上……朱世绅一方面觉得这是件天理不容的事;不过二方面又觉得这个技术如果成功,在医学上绝对会是跨领域的进步。

    况且,源源不断的年轻肉体被复制出来,老迈腐朽的肢体随时可以被替换,这就表示,人类迈向长生不老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这个想法激起朱世绅内心的兴奋。

    自古以来,长生不老就是帝王追求的梦想。朱世绅不是帝王,却也是有钱有势,如果能多在人间逍遥快活一分钟,何乐而不为?

    但他心底也深深被这种念头所困扰。只要稍有宗教信仰的人就知道,创造生命是神的权利,人类想要干涉大自然的运行,必有一天会引起大难临头。

    就像那些电影小说常演的,机械人、复制人不满为人类所控制,反而群起暴动,最终酿成不可知的灾祸。

    朱世绅混了半辈子的黑社会,也干过不少围标、官商勾结、包娼包赌等坏事,但有些事他是绝不碰的,比如贩毒。

    毒品残害人心,比洪水猛兽更加可怕。他爱钱,却也不想将良心一起奉送。

    “唉!”想了好一会儿,他也只能叹息一声。

    杜皓天却是很高兴外公的表现。世人对于长生不老都有一定的野心,外公能够保持理智,他也就敢向外公吐露更多实情了。

    “外公,复制的技术是很神奇,不过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你想想看,一个胚胎要分裂、生长成婴儿,得费去多少时间?人类怀胎都要十月,所以复制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要人体器官成长到足以让病患使用,所需要的时间又更长了。还有,复制出来的器官是否完美,也大大地影响了它的实用性。如果复制器官带着原主人的病变,那复制器官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朱世绅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停、停、停,一会儿听你说复制技术像神一样厉害,一会儿又说没用,我都弄糊涂了。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想在这里研究复制技术?那玩意儿对你的伤真的有帮叻?”

    杜皓天不禁笑出来。“外公,你把复制技术想得太简单了。我才几岁,大学都还没毕业,有什么能力做复制技术的研究?我说的都是以前跟着爸妈在研究所玩的时候听来的,我没有那种本事。而且研究这项技术,要投资的金额和设备太多,还有可能触法,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没兴趣搅和进去的。”不过——目前他已经确信父母和自己会落到这般凄惨的地步,就是因为他们对复制技术的研究。

    一般人初听到复制技术的反应。就是直接将它和长生不老联想在一起,这便产生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结果。

    他记得父母曾说过他们克服了一项新技术,能让复制器官更快、更好地作用出来。

    一开始他还忙着逃命,没想太多。

    不过这一年多来,反复地动手术、养伤,他有时间回想当时父母的话,经过一连串的分析与思考,最后猜测,父母一定是成功克服了“时间”因素。

    或者应该说,他父母已经研发出某种催生剂,可以迅速催发那些复制器官的生长。

    不过这也只是杜皓天的猜测,实际真相还不知道。

    朱世绅听得又更迷糊了。“你不想做复制研究,那要研究所干什么?”

    “可以做脐带血研究啊!”事实上,这方面才是杜皓天的专长。“外公,你可别小看那一点点的脐带血,其中的干细胞可以大大地促进神经丛的发展,对于免疫系统或神经受损者西言,那是宝啊!”

    难怪小杜予诚出生的时候,杜皓天急着叫人保存脐带血呢!原来他早留了后路。

    这种研究,比之复制技术的探讨,那争议性可是小多了。

    朱世绅点点头。“如果是要这类的研究所,凭我们朱家在政商两界的势力,保证三个月内,连同设备、研究助理、许可证都可以弄出来给你。地点嘛……就在这家医院里。你觉得怎么样?”

    杜皓天当然同意,这间教学医院也是朱家产业之一,在自己的地盘上做研究,无论是安全性和方便性,都更可靠了一些。

    “谢谢外公。”他大喜。

    朱世绅只要见到外孙笑,也就满足了。

    人生苦短啊!他不想再尝一次失女之痛了。

    “你在这里好好静养,过几天外公再给你带来好消息。”说话问,这八十岁的老头又为了儿孙之事操劳起来了。

    第九章

    在台湾,杜皓天积极投入脐带血的研究。

    由于他的大学课程并未结束,很多相关知识都没有学全,因此,他可以说是一身两用,既忙于重拾大学学业,又要在研究所里转个不停。幸亏朱世绅那张老脸在政商两界还有些分量,给杜皓天安排个考试,让他直接从大三插进去读,否则只怕他得从头念起了。

    所幸杜皓天也没丢脸,除了头一个月有些适应不良外,打第二个月起,他的课业就完全衔接上了。

    而龙依则在美国组织起一个庞大的情报网,重新开始她的夜逃屋大业。

    虽然她的第一桩任务可以说是以失败告结,但艰险重重的历程却也给了她深重的教训。

    她汲取经验,努力地修行,不过年余,逃亡专家的大名真真正正地传遍了世界各地,再无人敢小觑她,认为她年轻稚嫩了。

    这也算是经一事、长一智了。

    只是,他两人各忙各的,转瞬间,又是一年过去。

    算一算,小杜予诚都已经两岁了,这对……还没结婚,也只能称情侣了,竟足足有七百多个日子未曾见面。

    这让朱世绅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杜皓天和龙依都无暇顾及孩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