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挥毫的画卷上停留片刻,看清了画,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一腔情意,眼睛迅速热了起来,有泪,就要落下,那让皇上凝神费心的画卷上赫然是一位女子,如花笑靥便是曾经的自己。
皇上没有看到秦谖的表情,只是专心的咬下外表玲珑剔透的珍珠丸子,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是她才能做出来的味道,这时听秦谖笑道:“这丸子臣妾做的不少,看方才长乐未央伺候的尽心,恐怕也累着,不如叫来尝尝吧。”
皇上才回过神,看着长乐未央,也说着,“既然宜贵人好心,你们两个也来一起尝尝,宜贵人的手艺真是特别,让人感触良多。”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这时最着急的可要属长乐了,心里不停犯着嘀咕,皇后娘娘为何不现在把身份摆明了呢,一面打算瞒下去,可是一面又做出以前自己的拿手的膳食来给皇上,真是何苦。看向皇上,心里又涌上难过,最苦的该是皇上了。这么多年不知画了多少幅皇后娘娘的画像,可是每画一幅都会撕了扔了,说画不出皇后娘娘姿色神态的万分之一。
长乐这边心思百转千回,一时耽误了手底,未央却着实不客气的取来象牙箸,将珍珠丸子送进了嘴里。咬开半个,肉馅果然比御膳房的滑腻筋道的多,未央知道以前皇后娘娘为了将肉丸做成这样,特意将蛋黄蛋清分开了,只加入蛋清,这也是皇后娘娘做的不同于御膳房的诀窍所在,她看着秦谖,心里五味杂陈,想到那日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亲切,仿佛是认识多年的朋友,想起她每次做出的膳食都带着这样熟悉的味道,未央想了几百种假设可能,一时却找不到正解。
殿内的空气忽然就这样冷凝了下来,众人心里都各怀心思却不点明,只剩下银筷落在食盒的声音,皇上将最后一个丸子送进了嘴里,慢慢嚼了,竟有些不舍,她的味道,想着又重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说道:“你做的,朕很喜欢,以后没事多做几样过来。”
秦谖垂首应下了,皇上看向桌上的画又看看秦谖,语气仿若无意:“宜贵人不如来看看朕作的这幅画如何?”秦谖听话上前,走到长乐让出了的位置,才细细看着那画卷,神态竟然真的与自己曾经有几分相像,仿佛神魂所依,知道皇上是用了心的,心内涌起一阵感动,眼眶又是一热,红了眼睛。
皇上正仔细打量她的表情,想看出什么端倪似的,看秦谖神情似悲似喜,眼底有泪,便问道:“宜贵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看画怎么倒像是要哭了?”
秦谖听了忙定了定心思,闭眼收了眼底的泪,带着妥帖的笑意,开口道:“臣妾只是心里感动,看皇上为了画这个女子费了不少心思,知道皇上心里一定极其爱重她,不知这是哪位天人,为何皇上不留她在身边?”
皇上听了心里一恸,面上的笑容竟然苍白起来:“想留,却留不得,你既然说她是天人,她便该在天上吧,朕配不起。”说着竟将面前的画撕了两半,口里说道:“费再多心思又如何,相思入骨,画不成。”
秦谖听了,满腹柔肠在心内回转曲折,嘴皮动着就想把藏着的话统统说了,然而,下一瞬,说出来的却是:“天下没有皇上配不起的人,如果真的是天人,知道皇上日日想念,也一定会时时看着皇上,不希望看到皇上烦恼忧愁。”说着又拾起地上的成两半的画,柔声道:“皇上既然不要这画了,臣妾看这画中女子颇合臣妾眼缘,不如送了臣妾吧。扔了终是可惜。”
皇上平复了心情,看着秦谖,心内几个念头转过,点头应了:“宜贵人既然喜欢,便拿去吧,不过已经撕毁了,没什么用途。”
秦谖笑着:“画虽然毁了,但皇上的心意却无法毁去,臣妾留在身边,也可以时时感受到皇上的柔情,虽然不是对臣妾的,臣妾也感同身受。”
皇上看秦谖眼神真挚,丝毫不见作伪的成分,难道她真的对自己有情么,不过初见时多看了一眼。而她带给自己的感觉也一直都是如此熟悉,若非相貌与瑞珠相差太大,自己都以为她是瑞珠了。
第三十章故地
相貌,想到这里皇上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站起来伸手便去抚秦谖的脸,秦谖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愣,也未避开,皇上的手顺着脸颊滑到下把,只觉得光滑柔软,没有感觉到自己希望有的任何缝隙、面具边缘的痕迹,心里不禁有些失望,苦笑了一声,自己在想什么,瑞珠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回来呢。
秦谖将那抹失望看在眼底,心里明白了什么,内心酸楚俱说不出,只能更加含情脉脉的注视着皇上,试图让他相信自己的一片情意。寸寸折不如绕指柔,她只有以柔克刚。
果然,皇上终于在这毫不作伪的真情实意的目光下屈服了,宫里很少有女子有她这样的目光,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充满着对自己的恋慕,让他对这个女子的怀疑的心思动摇了几分,可是他忽然又想起秦谖刚说的那句合眼缘的话,想起她看到画卷时候眼底的泪意,想到最初最初,桃林相见后秦谖给长乐讲的托梦的那一番说辞。理性的想,这自然都不会是巧合。尤其是她做出的点心,都是只有瑞珠能做出的味道。
可看秦谖却不是能轻易妥协便会告诉自己真相的人,再看她实在不像是会对自己有所图谋的,有的只是对自己款款深情,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便等吧,等到她愿意开口为止,何况,日久见人心,自己的怀疑终有一天都会水落石出。
秦谖看皇上表情阴晴不定,也知道皇上此刻心内的纠结,只好充满愧疚的望着他,安静的等着。长乐未央也明显感到了殿内气氛的异样,俱停了手里动作,看着二人。心里揣测着。
终于,殿内的安静气氛在皇上的一句话中消散了:“画都成两半了还拿着做什么,长乐,去取工具来,好歹粘好你再拿去,免得又说朕小气了。”顿时,众人心里都舒了一口气,长乐忙急急的去里间了。
这是元真笔下的第一幅为怀念德懿仁皇后而作的画像被留下来,也是今后漫长日子中的唯一一幅,相思入骨画难成,画成亦徒惹相思。
待长乐取来工具,皇上亲自动手,仔细认真的将画粘好,让一旁看的三人几乎都要忘记这画也是这个男人一手毁去的。
如此又过了半晌,画又成了完画,不过画上那一道痕迹还依稀可见,画上女子身姿影影绰绰,一袭华服,眼若凤尾,眉目含情,当真宛如天人之色。
如此佳人,可惜再也回不来了。
皇上忽然上前,一把搂住了秦谖的纤纤细腰,将她横起抱着向内室走去,一面给长乐未央说道:“你们俩今天也早点休息吧,让陈阜在外面守着便是了。”
秦谖在皇上怀里,有无法言明的感觉,情不自禁的想依偎着,却突然触到皇上冷硬的表情,秦谖有些悲哀的发觉,任两人靠的多近,都仿佛各自天涯。
随后,秦谖默默承受着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毫不顾惜,心内压抑着苦楚,不知过了多久,陈总管带着敬事房的接应太监进来了,身边的男人已经熟睡。秦谖默默起身,身上被披了毯子,又被肩辇送回到栖鸾殿,没有理会早已等候的如镜如花,自顾自的去了里间,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沐浴香汤中,心里隐隐觉出了羞耻。
此时的秦谖忽然想肆无忌惮的哭一场,哭出心底的委屈,却只能生生的咽下,忽然发现原来皇上在这些深宫中的女人心中真正该有的形象是,纵然你低到尘埃里,也要抬头仰视的男人。可这不是她秦谖想要的。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好想回到从前,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才该是真正夫妻的样子。
一想,只觉得奢望。
那一晚,如镜如花只是默默守着门口不敢出声,心思敏锐的她们感受到她们主子内心似乎有难以言喻的极端隐忍的情感,却都束手无策,只能陪伴着。而秦谖也终于开始打算面对那个将她曾经幸福一手葬送了的沐荷。
第二天一早,等收拾妥当用过了早膳,秦谖吩咐了让如花守殿,便只带着如镜出门了,如镜看秦谖一路若有所思,脚步很急,所有的疑问都只好咽在肚子里,亦步亦趋的跟在秦谖后面。只见不一会功夫便走出了宫里最喧嚷繁华的几处宫殿所在,越走越是偏僻,眼看都过了铜台竹林,走到如镜以前完全陌生的地方,心想主子也是才进宫不久,怎么脚步丝毫不见迟疑,反而还十分熟捻的样子,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究竟要去哪里,我们会不会迷路啊?”
秦谖看看前方,笑着:“这不快到了,在这宫里怎么会迷路,不要乱想。”如镜只好收了满腹疑问继续跟着,终于秦谖在一小畔莲池那里停了下来,如镜看莲池精致玲珑,十分喜爱,但看主子没有任何欣赏的神情,目光随秦谖的视线一起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宫苑,“曲荷轩”。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如镜竟觉得秦谖身上竟忽然带着一种寒意,分明还是初夏天,却让如镜生生打了一个寒蝉。
秦谖慢慢的走到那宫苑门口,宫门眼见已经有些斑驳生锈了,是好久不见人打理的痕迹。秦谖轻轻拉起门上的铁环,用力的一下下的扣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人来开门,秦谖认识的,便是当时被和嫔使去取酸梅汤的玉琴,心里忽生的杀意瞬间又被生生抿去,看着一脸警惕的玉琴,秦谖笑意浓的化不开:“这位姑姑,我和侍女今天早起散步,不觉迷了路,看这莲池好看,贪玩了一些时候,能不能进这苑里歇一歇,顺便劳烦姑姑指个路?”
玉琴想起前日宫里选秀的事,莫非是新来的主子么,原有的警觉也消退了不少,不过还是板着脸,拒绝着:“怎么走来的便怎么走出去,曲荷轩地方小,怕是没有你们落脚的地儿。”
如镜听了有些忿忿,主子好歹也刚得封了贵人,这所谓的曲荷轩不过是个小宫苑,里面的人居然讲话这么霸道,也是个宫女罢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秦谖已经语气谦和的说着:“我也是看这里景色雅致,想着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有品位的娘娘,就想进来拜见拜见,不知是否方便。”
第三十一章仇人相见
玉琴听了秦谖夸奖和嫔的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又听秦谖口里的“娘娘”二字,心内不禁苦笑,到底是新来的,想这宫里稍微知道些底细的,谁还拿自己主子当娘娘?想着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不知哪来的小主,还是不要为难我了,我们家主子不喜欢有人打扰。”
秦谖还要再说,却已经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传来:“曲荷轩少有客人来,玉琴不要忘了规矩,既然还有人愿意见本宫,便带进来吧。”说话的自然是沐荷,她看玉琴开门半天不回,也好奇什么人会来曲荷轩找她,便出去看看,正听到秦谖的一番话,不知为何,在看到秦谖时候自己的心剧烈的跳了一下,竟莫名的慌乱起来,为了掩饰下这份慌乱,沐荷用上了这许久不用的自称。
秦谖顺着声音,望向来人,是和嫔,那一瞬,袖下的双手用力捏成拳指节发白,忙低垂下双眼,生怕泄露了心底秘密,外表看来恭顺无比的说道:“那臣妾先谢过姐姐了。”如镜一听来的人开口便是“本宫”,心想这虽然环境偏僻,却到底是有位分的主子娘娘,面上的不忿收了许多,不敢再造次。二人便都跟着玉琴进屋了。
秦谖进了以前不知来过多少次的厅房,却发觉几乎要认不出来,满室的檀香味道,烟熏缭绕,以前的活泼气氛都变得沉重严肃,进了屋门最显眼的竟然是一座菩萨雕像,底下三个蒲团,如镜已经掩饰不住惊讶的“呀”了一声,秦谖心里早有准备,面色平常,和嫔看秦谖没有露出惊讶神色,倒在心里暗赞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说着:“随意坐吧,本宫这里也许久不见客人,因此没有待客的准备。”
秦谖感慨道:“想在这宫里找到一个这般清净的,只怕也只有娘娘这宫苑了,只是不知娘娘是何封号位份?妹妹以后想多找找姐姐,也寻个清静。”
封号?和嫔在心里淡淡嘲讽的想到,一个和字,曾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欢欣喜悦,可惜……和嫔没有往下想,淡淡一句:“以后你们也许也会听说,宫里的和嫔便是我。往后无事还是不要来的好,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当年皇上病重,太后为怕生事,在宫里严令禁止私传皇后薨逝的原因,对外只称是病逝,关于和嫔的事情除了当时在场的知情人,也很少有人知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一夕失宠,从此不再出席宫里的任何大小活动,虽然封号位分还在,却几乎被宫里众人遗忘了。
如镜以前是个粗使的丫鬟,自然没听过这段旧事,只是奇怪好歹也是个嫔位,算是宫里的娘娘了,却住在这样偏僻阴暗的殿里,身边也只有两个宫女,连个看门的公公都没有。
秦谖心里自然是如明镜一般,表情却恭和谦顺,“那臣妾便见过和嫔娘娘,妹妹尚未入宫边听家母说过,宫里伤心人最多,妹妹那时还不信,如今进了宫不过数日,却真的感受到了冷凉之意,说句冒昧的,妹妹看姐姐也是个伤心人,看姐姐今日,如想到妹妹明日,大好年华,却在宫里要白白辜负了。”秦谖开始只是为了同和嫔心情共鸣博其好感,说到最后却不禁想起自己昨日遭遇,倒露了几分真情,表情也愈加自哀。
和嫔心内也动了一下,是啊,这宫里伤心人最多,皇上心里的人一直只有一个,其余的,不过都是那人陪衬罢了,若再如自己这般痴傻动了真情,真真的便是伤心人了。大好年华在宫里辜负,若在宫外呢,自己都快忘记了宫外的世界,宫外的空气。
想到这里,嘴里不禁问道:“妹妹刚从宫外进来,宫外有什么奇趣的新鲜事不如给我讲讲,我当真是许久没有接触到那些事了。”因为秦谖说动了她的心思,她也乐意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面前坦白,不用再作假,也省了本宫的自称。
秦谖将她眼里的那一抹渴望看在眼里,在心内无声的笑了,绘声绘色的和她讲起宫外种种风情趣事,讲青山绿水,讲杂耍的戏台,讲京城名家特色小吃,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所讲的,俱是二人心内最渴望却都得不到的。
不只是两位做主子的听得入神,连一旁的玉琴,松棋,如镜三个宫女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恨心向往之,身不能至。一时间,和嫔卸下了对秦谖最初所有的防备,沉寂的心灵仿佛被秦谖打开了一扇窗户,外面的声音,缤纷的色彩,忽而,全都进来了。
最后,秦谖声调黯然的说道:“只可惜,一入了宫,什么都见不到了,在宫里也得不到皇上的圣心,宫内人心凉薄,今天在娘娘这里反倒觉得自在,娘娘不会怪我多舌吧?”
和嫔心神还俱留在宫外,恍惚的说着:“一入宫门,恍如隔世,那么多美好的事情竟都被我辜负了。今天我也难得竟与妹妹投缘,哪里会怪你?”
秦谖立刻欢快的接口:“那妹妹以后有空,就多来找姐姐,一起说说话,姐姐千万不要嫌弃妹妹粗鄙。”
和嫔这才反应过来,再看向秦谖,问着:“你在哪个宫?是什么位分?”
秦谖有些委屈的低头:“妹妹叫做秦谖,如今在永和宫,因为没有家世背景,被永和宫众人都看不起,刚得封了贵人,却日日还要受着梁贵妃的气。”和嫔对她的话也是不疑,这么多年来听惯了梁贵妃跋扈专权,想到当初的梁妃,只是个冷漠高傲的女孩子,不屑于争宠,不屑于与众人周旋,在宫里也是孤独的一个另类。如今,倒都变了许多,心里想着自己今日还真是容易感慨,对秦谖语气也十分和缓:“今天难得与妹妹投缘,以后来看看姐姐,一块说说话也好,只是妹妹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被有心人看到了。”说着,自嘲着笑了笑,“这宫里怕没几个人那我当娘娘看,妹妹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怕也会受牵连。”
秦谖装作惊讶的问道:“姐姐可是嫔呢,谁还敢不拿姐姐当主子?那一定是姐姐太好脾气了,让人欺负。”说着,做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第三十二章到底意难平
和嫔笑了笑,还真是刚进宫的孩子,心思简单了些,只是说道:“总之以后来的时候小心些,总是好的,也不要和谁说起见过我,今天也耽误了不久时间,便不留你了,我叫玉琴送你出去,你也早些回去吧。”
秦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违背和嫔,顺从的起身告辞了。玉琴带二人出去,又细细指了往永和宫回去的路,才转身关门回殿。
和嫔在心内反复揣测着,刚进宫的贵人,按理不该知道自己,尤其自己也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所以今日这叫做秦谖的女子,应该不会是对自己有所图谋,有备而来的。只是凭着直觉,凭着初见的第一眼,和嫔心里总觉得有种莫名慌乱甚至是,畏惧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和嫔实在无法得知,莫非自己真的是被人陷害一次后草木皆兵了吗?和嫔又仔细排查了所有可能会对自己不利的可疑的人,终于排除了秦谖的可疑,在心底确定下秦谖不过是个刚进宫的女孩罢了,她既然喜欢这莲池,与自己未必不是缘分。
安下了心,和嫔又坐到桌前,执笔,认真誊写起佛经来。想借此来消解自己在心中关于那幅柳绿桃红,盎然生机的宫外景象的构想。
和嫔心内的这番曲折变化,秦谖自然是不知道的,秦谖在回去的路上认真的回想起每个细节是否出了纰漏,有没有被和嫔看出破绽。仔细想了一遍,才放下心,又看到如镜在一旁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失笑,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出来吧。”
如镜忙道:“奴婢不敢过问主子的事情。”说着目光躲闪着低下头,秦谖叹了口气,“早就说了,这宫里我只有你和如镜如花可依靠,我心里早就拿你们当姐妹,姐妹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是么?”
如镜听了心下感动,暗骂自己不识好歹,又想了想措辞才开口问道:“那,主子是不是以前认识那位娘娘?”
秦谖听了笑容忽然凝在嘴角,面上生了寒意,如镜看了不禁后悔自己冒失发问,下一瞬,才听秦谖说道:“我刚进宫,与她自然不是相识的,可是我相识的一位故人与她相识。”
如镜听的一头雾水,好奇着:“那主子刚才为何不和那位娘娘说呢,好歹攀上个关系,我看啊,毕竟是宫里的娘娘,虽然我以前没听过,但看她还是有那份气度在的,若可以好好相交,以后主子也多一份依靠。”
秦谖听了不禁莞尔,点着如镜的脑袋:“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你看她那副样子,哪里还能照应到咱们,身边不过以前的两个贴身宫女照应着,再看那曲荷轩,别的不说,殿门都锈着了,一看就是不如意的。”
如镜听了觉得有理,但还是疑惑着:“是啊,好歹也是个嫔位的娘娘,怎么看起来那么落魄呢,她以前一定不是这样子的吧,不然也不会被封到嫔。既然她不能照应咱们,那主子为什么还要去看她呢?”
秦谖心里想着,以前自然不是这样子的,快言快语性格活泼的和嫔,一向爱和自己亲近,皇上因此也对她颇为纵容,她以前在宫里日子算是得意的。可秦谖心里也升起了怀疑,放着好好地日子不过,也自问没有得罪过她,反而事事照应她,她为何不惜毁去那样的安逸生活,也要对自己下那般狠手?难道她心里以为自己不会受到惩罚?怎么会,毕竟有个长乐在,若要不留话柄,也该把长乐也……那是为什么呢?
秦谖忽然想起长乐说的和嫔逃脱罪责的那番话,是了,她便一定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以为皇上会对她容情,像以前一样的宽容她。这般想着,可秦谖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却也理不出眉目,再想当自己得知和嫔没有受到皇上严惩时候心里是极不服气的,可今天看了她的处境,心里在稍稍平衡些,按和嫔以前的性子,蜕变到今天这般淡然一定很艰辛吧,可惜啊,在这番艰辛过后,该来的报应还是躲不掉的。你心境平和,我偏要你掀起波澜,你想置身事外,我偏要你处在风口浪尖,你想安度此生,我偏要你死无葬身!
如镜看主子想事情出了神,也不回答自己的话,便也收起心里疑惑,默默的跟着秦谖回殿,一路无话。
回到永和宫,发觉今日倒热闹的很,梁贵妃的贵妃椅被搬到室外阳光正暖的地方,美景正用芭蕉叶为梁贵妃遮挡面部的阳光,一面与梁贵妃笑说着什么。令贵人也来了,和王公公逗弄着一只浑身纯白无一丝杂色的圆滚滚的猫儿,奇怪的是薛茜竹竟然也在,守在梁贵妃身旁,不时说笑几句。气氛倒是十分融洽,秦谖心里忽然觉得于这里一切格格不入,生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不想打扰,便要回栖鸾殿。
然而令贵人却发现了秦谖,仗着表姐在身边,想给秦谖一些难堪,便故作惊讶的大声唤着:“哟,这不是宜贵人么,刚封了贵人架子倒是不小,都不屑于搭理我们这一同入宫的姐妹了,不搭理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可说,可毕竟贵妃娘娘还在这里呢。”
秦谖皱了皱眉,有些人还真是喜欢没事找事,梁晓,真当自己好欺负么,自然是不能立刻回殿了,于是干脆上前,径直走到梁贵妃身前,弯腰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今天兴致倒好。”
梁贵妃此时心情不坏,加上心里已经所有谋划,不想在小事上与她计较,便略抬了抬手,说道:“都是一个宫的姐妹,不必见了外,本宫只是瞧着今日天好,出来坐坐,倒是宜贵人,昨夜刚侍寝,怎么也不好好休息歇着,倒是大早出去这会子才回来。”
秦谖垂首恭谨道:“臣妾醒得早,总是想出去走走,也神清气爽。”梁贵妃听了,便看向别处也不答话了,薛茜竹看了倒是在一旁笑道:“宜贵人来了倒好,今天美景姑姑从内务府回来,带了一只猫呢,你去看看,真是可爱,它以后便呆在永和宫了,离你近,你喜欢了可以多去贵妃娘娘那里看看,不像我,心里喜欢却怕以后见的难呢。”
秦谖早就注意到令贵人手下抚摸着的那只白猫,毛色鲜亮柔顺,一双眼竟是两个色,一黄一碧,倒是讨人喜欢。再看梁贵妃神情也是十分喜欢,不再理会秦谖,看着那猫实在可爱,便笑着对王恩道:“把莫离抱来再给本宫看看,瞧,这猫也不怕生,胆子可大着呢。”
第三十三章宫扇
秦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觉得梁贵妃脸上的笑意仿佛带着阴影。再看那叫做莫离的猫,美景从内务府领来的,恐怕也是出自梁贵妃的授意,莫非是觉得宫里寂寞想找个伴儿陪着?秦谖马上否定了这个答案,当年还是梁妃时候处境寂寥都没有听说她养什么猫啊狗的,如今掌权六宫,哪来的情怀突然要养猫,这猫,来得真是蹊跷。
虽然暂时还猜不透梁贵妃的心思,但是秦谖总觉得离这猫远一点总归是好事,这样想着便要告辞离去,却看到有个人进了永和宫,梁贵妃远远见了此人忙起身了,梁晓和薛茜竹不知是谁能有这么大面子,各自在心里揣测着,秦谖却看清楚了,来得是太后身边的姑姑杜若。杜若、夕颜、合欢、桔梗四人是从小陪伴太后的,在太后面前最能说得上话,所以虽然名义上只是姑姑,经历稍老的宫女而已,却连梁贵妃这样的身份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杜若进来,看永和宫颇热闹,倒惊讶了下,随即心里也安慰些,看到众人和睦总归是好的,尤其这些年自己也是在太后身边看着梁贵妃的,觉得她心思纯良,就是不善与人交往,今天看她与人相处气氛融洽,心里觉得放心不少。这样想着,眉梢也添了一抹笑意,走过去向众人一一请过安,才对着梁贵妃说道:“太后吩咐我来找贵妃娘娘,说瞧着最近天不错,在宫里呆的左右无事,不如举办个赏花宴,让宫里的各位主子都去了,一同热闹热闹。娘娘看什么时候方便得空,给安排准备一下吧。”
梁贵妃听了,忙笑道:“前日我还给太后说着,天好,要多出来走走,总怕太后身子懒着,难得这次太后有这雅兴,那可得好好准备着。”说着,又想了想,复对杜若说着:“不如就定在后日吧,若是遇到天阴雷雨再往后推一日,姑姑看如何?”
杜若笑着,“太后特地嘱咐我,要让你得空时候再办,生怕你累着,或者耽误什么别的事,你一向孝顺惯了,太后知道你的心意。”梁贵妃听得有些感动,执意道:“如今这宫里姐妹和睦,一派和宁,我哪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自然以太后的事情为重,姑姑回去便这样对太后说吧,定在后日,一天的时间足够我了。”
杜若知道她心意,语气也带着长辈对小辈的慈爱,“我如果这样去回太后,太后一定会怪我不会办事,这样吧,不如定在三日后,若有意外情况再延一日,这三天你慢慢安排着,也不会累着。”梁贵妃知道这些年太后身边的这几位姑姑同太后一样是真的疼她,于是也不再坚持,不自禁去拉了杜若的手,关切道:“那便听姑姑的吧,这几天天还算清爽,再过一月怕是酷暑难当,姑姑们趁着这几日多陪着太后走走,身体才有精神。”
杜若答应着,看众人看到自己面色都严肃恭顺了许多,知道她们拘束了,便又向梁贵妃嘱咐了几句便回去了。看到太后身边的姑姑走了,梁晓心里总算放下紧张,松了口气,却没有留意到一旁的薛茜竹正若有所思的望着杜若的背影,眼里有阴翳飘过。
秦谖也随后便告辞离去了,梁贵妃手上的镂空嵌丝珐琅护甲缓缓拂过怀里的莫离,看着秦谖和如镜回殿,唇边竟勾起了一抹摄人心魄的笑容。
秦谖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头皮有种发麻的感觉,本能的回头,看阳光下的那幅画面依然美好如初,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如镜看秦谖模样,疑惑道:“主子怎么了?”秦谖才转身,淡淡的说着:“没怎么,许是累了吧。”
太后的赏花宴定在三日后,这三日皇上都没有招寝任何人,梁贵妃许是忙着赏花宴的事,也没有再刻意的为难秦谖什么,不过每日都会在花园逗弄莫离,一起仿若平静无比。
这日,秦谖也是无事,便在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分与了如镜如花二人,又看绣月小陶子辛苦,特意为他们做了蒸饺,几个人自然是无比欢喜,都对秦谖的手艺赞不绝口。一时小厨房内香飘四溢。
秦谖看着他们的样子,忽而想起了从前,长乐未央也是对自己的手艺无比推崇,时不时便求着自己做这个那个,还有那个笑容天真活泼的女孩子,最爱吃她做的荷花酥,做出来千层万瓣宛如荷花,粉色极是诱人食欲,就因着名字里带了荷,凡是有关荷的她都喜欢,自己便在入宫前特意让皇上赐她封号“和”,她果然欢喜不已。
以为没有什么心计的女孩,却是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将自己害的一无所有。沐荷,秦谖念着这名字,心里发恨,想了想,又动手花了好大功夫做了荷花酥来,如镜如花看着惊奇不已,如镜先说道:“主子好厉害,这是什么点心,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如花看着喜欢,也说着:“好像荷花一样,主子真是好本事。”
秦谖脸上却没有笑意,找了食盒装了,便对如镜如花说着:“我要出门一趟,你们便在殿里呆着,不要乱闯,小心不要招惹了主殿那边的人。”
二人忙道:“主子一个人出去怎么好,好歹叫我们跟着也放心。”秦谖不允,只是摇着头,便拿了食盒出去了,如镜如花只好回殿。位分低也有位分低的好处,孤身一人也不招人奇怪,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秦谖提了食盒,一路便去了曲荷轩。玉琴开门见是秦谖来,也未多说什么,便直接带她进去了,和嫔正在誊写佛经,这似乎是她无事时候最爱做的了,看到秦谖来,略有些惊讶,秦谖先上前笑道:“妹妹今日无事,特意做了糕点来看望姐姐,姐姐可不要怪妹妹聒噪。”
和嫔搁下了笔,一面收起桌上的纸张,一面说道:“我这也没什么事做,你来了说说话也好。倒是你,看不出还会做什么糕点,我来瞧瞧你做的什么。”
秦谖听了,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给和嫔看,和嫔一见是荷花酥,面上露出了一抹复杂之色,秦谖装作未见,轻快的说道:“妹妹上次来便喜欢姐姐门前的那莲池,恰好姐姐又是和嫔,今日想起来以前和家里的糕点师傅学过的荷花酥,做的不好,可向姐姐献丑了。”
和嫔一时表情有些怔怔,荷花酥么,原以为只有那个人才会做,并且做给自己,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竟还能再见到亲尝,只可惜伊人永逝,驾着黄鹤,一去不返。
带着些缅怀,和嫔将手伸向了那一朵朵荷花状的糕点,拿在嘴里尝了,香甜的味道溢满舌腔,又看看秦谖,自己和这个女孩还真是颇有缘分,也许是上天剥夺自己一切后,送来的慰藉吧。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份慰藉,将给自己心里带来莫大的鼓舞,让自己重新燃起活着的希望,却在最后,把自己无情的断送了。
秦谖正要问和嫔味道如何,却听曲荷轩的叩门声响起,松棋忙去开门,过了半刻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宫扇,有些戒备的看看秦谖,低声向和嫔回禀着什么,只见和嫔拿过宫扇,面上有一刻的柔软,又忽而不见。
第三十四章姹紫嫣红
秦谖心底略过疑色,装作不在意的上前,笑道:“好漂亮的扇子,不知是谁送给姐姐的,我也好去求一个来。“
和嫔抚着扇子,是精致的绛色纳纱花鸟檀柄团扇,一看就知道绣的人是用心的,嘴上淡淡道:“以前的一个故人送来的,左右以里有更好的,有你挑腻的时候。”
秦谖自然也看出了这宫扇的手艺精致,比宫里的精细不少,像是亲手费心绣的,但看和嫔不愿说,自己怕和嫔起疑,也不好直追着问,只好岔开话题转问道:“姐姐尝着这荷花酥如何,当时教我的糕点师傅说这是他的绝活呢,很少有人做得好。只怕妹妹学得不像,姐姐以前一定没吃过吧。不然可是要笑话我了。”
“很好了,几乎和我以前吃过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吃到这个,真是要谢谢妹妹了。”和嫔说的极真诚,又拈了一个放在嘴里,一瓣一瓣的细细咽下,速度极慢,像是在回忆什么。秦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愧疚的神情,可惜失败了,和嫔脸上有的只是缅怀之色,荷花酥吃的无比坦然。
秦谖眼底掠过狠色,和嫔还未怀疑自己自然无需对自己伪装什么,那便是心里当真是毫无歉疚之意,心里愈加恨了,表情却和婉笑着:“姐姐喜欢便好,对了,明天太后在御花园举行赏花宴,我可还没认齐全过这宫里的其他娘娘们,姐姐到时候可一定要帮我认认齐全,免得妹妹到时候出丑。”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梁贵妃一向不喜欢我,这宫里人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毕竟我家世在这宫里,任谁都瞧不上眼。”
和嫔听了话,低下头拨弄起护甲,脸色没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话语里依然没有波澜,“这宫里的活动,我一向是不参加的,怕是帮不了你,你既在永和宫,就事事顺着梁贵妃,跟在她身后,她自然不会在人前为难你的。”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到底是被权谋迷了眼。”
以前,呵呵,你以前难道又是这副模样么,秦谖在心底冷笑着,手底翻起桌前抄誊一摞的佛经,假装不经意的说道:“这些都是姐姐写的么,姐姐真是个喜好清静的人,难怪不爱参加宫里的活动。住的地方也这么僻静。倒是我一直难得清静下来,总是浮躁着。”
和嫔笑笑,看了看那食盒里的荷花酥,说道:“刚进宫都是这样的,呆久了自然就清净了。”
秦谖手拿起那叠厚厚的纸张,一脸无邪:“不如姐姐把这抄好佛经给我吧,我平日无事也多看看,静静心,其实是想问姐姐讨要那本佛经的,但不敢夺爱造次,姐姐就把这手写的赏了我吧。”
和嫔本来下意识的要拒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