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溯流(三世情缘之末世篇)

分卷阅读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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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沉,月光已透过了破碎的换气窗铺到屋内,在男孩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静止的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光亮,死一般的静寂里,只有彼此的心跳,仿佛悠长的叹息。

    “是你吗?一十三起失踪案,真的……都是你做的吗……”

    极低极低一句话,艾远却听得分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原来迟疑不定的脸色,也渐渐的沉了下去。

    “那么,不死鸟……甚至他之前一次出事,也都是你干的吧……”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涩又苦。

    “是。”艾远终于开口说话,但,只此一个字便已是将男孩逼上了高山绝顶。

    “为什么?不死鸟根本不是彼岸堂的人,他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三番二次的害他?!”男孩赤红的双眼中那两道如困兽般受伤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

    “我只想拿回我的戒指。”艾远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勉强一笑:“小坤,你放心,不死鸟和碧眼狐狸他们不同,我把他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事情结束后,我自然会带他回来。”

    罗小坤听后,身子不由一晃,仿佛遭到重击,无法不去联想到自己也曾‘失踪’的哪几日的遭遇。那异乡那度日如年的五天四夜,曾经那么孤独,那么惶恐……却原来,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亲手将自己送往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夜夫人收藏的那块毯子,只怕,便是自己卧室莫名失踪的那块印有西班牙国家队队徽的沙发毯吧,而自己还可笑的曾想要寻找真相!

    “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难道说,你也把他送去了风致远的皇宫?那里风景一流,果然是一个休闲度假的好去处呢!”男孩冷冷一笑,容色有些惨然。

    “坤,我只是不想你参与此事,我本想……”艾远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男孩黯然的神色,让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揪了起来一般,竟是忍不住的痛。想解释些什么,却只觉得所有想说的以及不想说的话,都那么苍白无力。到最后,已是无话可说,只能难堪的保持沉默。

    “算了,艾远,你也不必解释什么,你给我的待遇已算很好,上林苑宫廷楼阁画栏雕栋,还能欣赏湖光山水景色,那里的人……也实在是待我不错……”罗小坤脸上满是讥讽之色,语气虽淡,却是无比冰寒。“我只是奇怪,你是怎么认定,碧眼狐狸,还有那十几个失踪的人,都与你父母遇害的事有关?”

    罗小坤直直的看着艾远,像是肋骨在疼一般吸着气问他。就算刚才艾远默认了此事,他依旧无法相信,彼岸堂的人,会与八年前的那起事件有关,明明,他的母亲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艾远沉默着,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会儿,却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说话啊!难道你哑巴了吗!”男孩顿时如沉默的火山一般,瞬间爆发开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的攥住了他那件斑驳着血迹的雪白衬衣。

    “你想听我说什么?”喉咙口被衣领勒住,艾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暗哑,而眼中的神色,却异常的明亮起来,“告诉我,你是想听你那些彼岸堂的同伴们如何用尽酷刑折磨我母亲?还是想听他们如何将我父亲逼上悬崖绝路?”

    罗小坤的双手瑟缩了一下,旋即又重新攥紧他的领口,燃着怒意的眸子牢牢的锁住了他,低吼道:“你撒谎!如果我记忆力没有衰退,半年前,同样在这片海边,你才跟我说过准备依靠彼岸堂来追查你父亲死亡的真相。而且,你也知道,我母亲曾是你父亲的研究对象,如果那间研究机构与彼岸堂有关,凭我母亲在彼岸堂的地位,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坤,八年前你才不过十岁。那时你年纪太小,你母亲……我是想说,其实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艾远望着他,温柔的目光中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怜悯。你明白吗?我不愿一个儿子失去他所爱的母亲,哪怕只是残留在记忆中的点滴幻想。所以,罗小坤,有些事情,我宁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给我解释。我要知道你是从什么时间开始怀疑上我们彼岸堂的人?!”罗小坤强自按奈着心头的怒火,松开手用力的一甩,然后退开一步,冷冷的凝视着他。

    “从未有过怀疑。我父亲留给我的那份写在我卧室墙上的遗书早已指明了一切。所以……”艾远抿起唇,坚毅的嘴角勾起一道没有温度的笑容,一字一字的告诉男孩,“所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些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我父母的人究竟是谁。”

    就算是一个晴天霹雳落在罗小坤的眼前,也不会让他有更震撼的感受了。

    “这不可能!”男孩陡然拨高了声音,“你父亲留在墙上的那封遗书我也见过,根本没有提及此事与彼岸堂有关!”

    “你看到的那封遗书不是我父亲留下的,而是……我伪造的。”艾远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整的说出这句话。当时,他纂改遗书,带罗小坤去杜柏看自己父亲的笔记(却隐藏了艾华最后的研究成果不让他看到),甚至直升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都是他布置下的计谋。他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取得男孩的信任。做那些事时,他从未曾有过哪怕一丝半点迟疑,就算因为男孩的缘故曾有过片刻的犹豫和莫名的不安定,但静下心来,终究还是将行动执行的十分完美。至少,在半个小时之前,他的计划还是滴水不漏的。

    但,事到如今,纵然他依旧有心隐瞒真相,却也已是回天乏术。

    罗小坤略一思索,已是明白其中的关节。他并不愚笨,只是被爱蒙蔽了眼睛。

    “所以,从一开始,你根本就是有目的的来接近我,利用我找到当年的那帮人,以便实施你的复仇大计?”男孩蹒跚后退了两步,垂在腿边的手掌一下收紧成拳,心脏被看不见的手狠命地抓扯着,弥漫在胸膛里有一种不可抵挡的锐痛。

    月光如霜,照在彼此的身上冰凉,那青色的霜,仿佛是谁怜悯的目光。

    艾远无言以对,只能默不作声的看着男孩,看着那双曾经璨若星辰的眸子,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直到枯败干涸,空空洞洞迷蒙一片。

    就这么瑟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像个孩子一般,茫然无助。

    也曾几百几千次预想过这样的场景,却从来不知道,会是这般难以忍受的剧痛。心,像是被外面寒冷的海风猛烈的吹过,沉甸甸湿漉漉,往哪儿搁都酸楚难当。

    我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计划的,唯有一件事不在计划当中。

    爱上你,是唯一的例外。

    窗外的月光并不怎么明亮,淡薄的光线映着男孩细碎的短发,闪烁出一种黑亮而森冷的光泽,就像是透明的哀伤。

    对他的恨意如怒涛一样汹涌直上,在胸口猛烈的爆烈开来,但静下来之后,却是如同起伏不断的海浪一般,袭卷过心脏,悲怆而绵长。

    罗小坤有些悲哀的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人,还是自己发疯了一样爱上的,那个时而沉稳强势,时而温柔体贴的艾远吗?

    还是那个在与自己第一次亲密接触前说‘或许不应该,但还是喜欢你’的人吗?

    还是那个在恩爱过后,以父母神圣的名义,告诉自己‘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所以对你我不用保留任何秘密’的人吗?

    还是那个带着自己去老家看麦田海,向自己倾述‘所有心事’的人吗?

    还是那个在快要坠落的直升机上对自己大声说‘我的性命可以交付给你’的人吗?

    还是那个在不死鸟家中笑着恳求自己‘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要再疑心我,不然我会伤心难过’的人吗?

    原来,统统都是骗人的。

    撕开他的假面具,才得以看清,那时候仿佛幸福快乐的事与那些温暖甜蜜的话,全然是假的,只是那个人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套、精心布置的一个局!真实的他,工于心计,善断强谋,冷漠无情,下手狠毒。而自己,只是他利用的工具,手中的棋子,仅此而已。

    “你他妈的原来一直在玩我……”罗小坤看着几番欲言又止的男人,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此时的笑声,已是颤抖如风中的落叶。

    “我怎么就那么傻?”

    那么傻……

    疼痛,如一丝火线,在胸口渐渐愈烧愈烈。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热意一阵阵的朝眼中涌来,终于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止不住的滑落。那样让人窒息的涩,那样让人绝望的苦。

    男孩仰着着头,艾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那两道长而浓密的睫毛不住的颤抖,划过脸颊的泪滴,在月光下,晶莹得格外的脆弱。

    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时间只觉得心如刀割。艾远动了动手指,想要过去抱紧他那单薄纤细的身子,脚下却似生了根,迈不开一步。

    此时此刻,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充斥着冰冷、仇恨、血腥,以及沮丧和悲伤,揉合在一起,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味道。

    这样狂风骤雨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是永远。

    然后,就听到他轻轻的说了四个字。

    他缓慢地、试探性地伸手过来,眼中的神色和声音,却带了点深思熟虑过后,依旧坚毅的味道。

    “坤,我爱你。”他说。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三个字,就算是两人最要好最亲密的时候,也未曾说起。

    罗小坤退后一步,低头看他伸过来的手,看到他的手指上,已经重新戴上那枚从不死鸟处“得回”的戒指,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放声狂笑。真相残忍的揭开,他才恍然明白,原来被利用、被背叛、被伤害,会是这样的激痛和伤心。没有经历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体会。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没有误会,没有背叛,没有伤害……爱?如果这也能算得上的是爱,那么,这一切未免太过残酷,太过荒谬而可笑。

    罗小坤最后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嘴唇噏动了几下,仿佛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转过身,蹒跚离去。

    门被开启,喧嚣的音乐狂风过境般席卷进来,刺眼的灯光拉长了他单薄而孤绝的身影。

    艾远望着他,神情似乎苍茫难顾。直到他的背影于人山人海的熙攘中,消失无踪,才突然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已于刹那间从自己身体里抽丝剥茧般生生抽离。

    外面人声鼎沸,声音震耳欲聋,而在他的脑海中,却是空明一片,只反反复复回荡着男孩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害怕你。”

    正当艾远怅然若失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为什么,不去追他?”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露出胥子谦乌黑漆亮的眼睛和他那百味铺陈的脸庞。

    “我倒是想追——”艾远对他的到来倒并不感到诧异,只扬眉看他,菱起的嘴角隐隐含着一丝讥讽,缓缓的道:“如果不是你守在门口的话。”

    说罢,他便后退一步,靠着沙发从容坐了下来。该来的,总是会来,自罗小坤离去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再没有什么还需要隐瞒的了。

    “的确,如果刚才你还敢追出门的话,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胥子谦凝着眸,向他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只交接一瞬,便已是火花四溅。

    “这事与你无关。”艾远将身子后仰,冷冷的道:“胥子谦,请听我给你的忠告——不要在我情绪恶劣的情况下来惹我,这对你很没好处。”

    “现在,情绪恶劣的可不只你一个啊,艾远中尉。”胥子谦坦然迎上艾远刹那间投射过来的诧异目光,施施然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慢里斯条的道:“如果半年前范思哲告诉我你是这么混蛋的家伙,我绝不会让你靠近十三少半步。”

    “你?!”艾远扭转头,蹙着眉看了他几秒种,这一出意外着实让艾远吃惊不小,暗淡的烛光里,他的神色开始有些飘忽不定。“子谦,难道……你也是cted(反恐执行局)的人?”

    “现在,你是除了范思哲之外,唯一知晓我真实身份的人了。”胥子谦偏着头,用最不客气的眼神睨视着他,“原本,我还以为会和你成为朋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在彼岸堂卧底的这十年里,十三少可是我当自己子侄一样一手带大的,你伤了他的心,便是我的敌人。”

    “你……喜欢他?”艾远的口吻虽然平淡,但眼中却仿佛有尖锐的东西突然射出来,几乎要将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刺穿般的锋利。

    “他喜欢你。”胥子谦抬起眸,幽幽跳跃的烛火沉淀在他的眼眸中,就似乎两团火焰浮出深暗的湖底。“艾远,这事你真的是太过份!要知道,十三少有一个神通广大的母亲又很早便失去了她,所以,自小缺少约束的十三少这才养成了他那种睥傲万物又野性难驯的个性。至少我在他身边的这几年,我还没未见谁能哪怕走近他的心——直到你的出现。我了解十三少的脾气性格,要是平时他被谁骗的这么惨,他一定卯足了劲儿奋起反扑。可对方是你,这才让他一败涂地,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对方的目光无声而犀利地自面颊上刮过,那细微的刺痛却在艾远的心头横穿而过,一寸一寸的,削刮着血肉。这样的痛太鲜明,愧疚和难过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了上来,让他觉得嘴巴里异常苦涩。

    “子谦,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但你……”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你会接受我怀着不良的目的接近罗小坤?艾远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十三少是彼岸堂的人,但我绝不愿意他接触到那个真实的、黑暗而污浊的彼岸。所以,当我知道你被派来,便有意多安排你们相处。我私心很希望小坤他能够多结交正派的朋友——当然,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你这么不是东西!”

    刀子般的眼光扫射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委实不好受,艾远尴尬的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么,子谦,你这次为了追查碧眼狐狸的事而为我设下的这个局——”

    “至于我设下的这个局——虽然你是这次意外失踪案件的主角,但,到底你把那些家伙弄哪儿去了,可并不在我的兴趣之内。我的目标,是钓到彼岸堂boss——这条一直潜在深海的大鱼。”

    “子谦,你说的人,难道——是她?”艾远缓缓起身,模糊的烛光中,他目中火花熠然一闪,那是仿佛深沉的狂野,凭空燃起赤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