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你好乔木辛~
(31+)
一地的梧桐叶落，氲着渐行渐远的秋，郁晚来到少管所的那个午后，好像全身的每个兜里都揣着阳光般的暖意，郁晚那时还是个刚跨进大学门的秀气的小姑娘。见到这么多人，不自觉地朝学长学姐后面躲了一步，小脸红彤彤的，就剩着好奇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着。这次的课外实践是一对一的，大家都和自己的聊天对象去了被安排好的房间，只剩下郁晚和这个瘦削的少年。
郁晚想，我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像是一场恶战后遍体鳞伤的狼，被当作野狗关在笼子里，冷漠地看着参观他的人，没有人的温度。头发很久没有打理了，油油地贴在脑门上，倒是将那冰凌般的眼神挡去不少。那少年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再次低下了头，郁晚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你们就在这间屋子吧，”管理员说完就走了。
少年只是弓着腰，双手插在裤袋里，连呼吸声都若有若无。
“我叫郁晚。”少年连头都没有抬。
郁晚想了想，走到少年面前，发现少年的身量还是很高的，即使弓着腰，海拔也不是郁晚可以比肩的。然后郁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对着少年惊讶的眼睛，随即笑了，“我是郁晚呀。”秋日的暖阳越过高处小小的窗，吻着女孩还泛着红晕的小脸，弯弯的眼睛溢着暖意。
“嗯~他们给我你的资料，我没看，所以不知道你是谁呢。”名字只是代号，郁晚不想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这个男孩。
男孩不说话，郁晚说，我给你唱首歌吧。一首不完整的《小幸运》唱完了，接着又唱了几首，有的有调没词，只是轻轻哼着，有的是自己杜撰的词，就这样，郁晚唱了一个下午。郁晚渐渐感觉到男孩的视线，但是空气中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其实我蛮喜欢唱歌的，不过我唱歌好像不好听耶，每次我想唱歌，只能洗澡的时候偷偷哼，不然又会被吐槽的耶，我宿舍那帮家伙说我唱歌要人命耶，是不是讨厌她们还说我要是穿越到古代皇宫就是第一集就被赶到冷宫的皇后，嘻嘻~”甜美的声音充满着小小的屋子里，过于安静的空间放大了声音中的沙哑，少年古井无波的眼神有了一丝裂缝。
“姐姐走啦，我的小朋友。”起身前假装掏口袋，口袋里的一个星球杯掉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男孩看着地上的星球杯发呆，直到管理员喊他，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突然大步走回去，一把捞起地上的星球杯，小小的泛着甜意的零食与少年黑黑的、粗糙的大手有些格格不入，揣在兜里的手握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杯，一遍又一遍描摹着杯身的形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去少管所这样的差事轮不到一个大一的还不是本专业的郁晚，郁晚高考结束那个暑假爱上了雨果的书，完了刚进大学就把《悲惨世界》当睡前读物，“贫穷使男子堕落，饥饿使妇女，黑暗使儿童孱弱”，郁晚总是在思考，有尊严地活着是每个人的本能，当所谓的文明和人的本能相冲突时，是不是本身就削弱了文明的力量，下课总爱和导师讨论这些悖论的问题，导师就给了她这次近距离接触犯罪的机会。
下一个星期六，第一句还是“我是郁晚呀”，还是一样地唱歌，一首又一首，还是上次的歌，还是上次的走调，还是上次的唠唠叨叨，临走前还是那句，“姐姐走咯，我的小朋友。”还是“一不小心掉了一个星球杯”，男孩还是一样地不说话。
下下个星期六，下下下个星期六复制粘贴的星期六，一切似乎都在照旧。
1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恰好是平安夜，少管所从早上开始气氛就很活跃，毕竟都是孩子，犯过再多事，还是孩子的模样，捧着小小的苹果的他，还有她，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丢掉了大人的伪装，露出天真的孩子气。午饭后，大家都很开心地啃着苹果，男孩的苹果只是塞在口袋里，捂得发烫。
稀稀拉拉的雪下着，越下越大，寒风“咔哒咔哒”地吹着高高的小窗子，男孩弓着腰，倚着墙角，打理干净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干枯泛黄，只是低着头。
一点半了，她该来了。
1点35了，她迟到了5分钟
1点40了，她又迟到了5分钟
两点了，她怎么还不来？
两点半了，她不来了吗？
“今天雪太大了，大学那边打电话说，就不过来了，祝大家平安夜快乐。”管理员进来说，“耶~”被节日的气氛感染的孩子们无暇顾及他们的小哥哥小姐姐们，其实不来更好呢，他们总是问一些不想说的东西呢。
三点了，她不来了吧。上上周被郁晚用指甲剪修过的指甲又长长了，男孩抠着口袋里的苹果。
男孩打开高高的小窗子，把雪放进来，慢慢化开的雪在日光灯下越来越晶莹，竟是像雨了。厚厚的雪堆在窗台上，管理员进来了，关上了窗。
3点45了，她不要来了，不想见她，看雪，也蛮好口袋里的苹果，被抠下了一块，男孩把手指放到嘴边，嗯，甜的。
熟悉的说话声，熟悉的笑声，熟悉的脚步声
“大叔~平安夜快乐，呐，送你一个大苹果。”
“哟，郁晚啊，怎么这时候来啊，你们老师不是说雪太大不来了嘛，一个人过来的啊？”
“嘿嘿，来看看，对啊，下了地铁不知道怎么走，我手机给忘宿舍了，没法导航，问了半天才摸到这里。”
“哟，小姑娘真负责啊，平安夜不和朋友们聚聚会，还来这里，要鼓励一下的。不过快点儿啊，不然雪大了你就回不去啦，a大还是很远的。”
“好嘞好嘞，谢谢叔叔。”
少年抬头看着，只是看着。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有点路痴，嘿嘿。”郁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书包。
“呐，送给你的，试了好几次，这是最漂亮的一条。”一条灰白围巾就这样出现在男孩视线中，最简单的织法，很长很粗的一条围巾，男孩怔怔地伸出手，刚碰到那柔软的织物，暴露在空气中的脖子就感受到了温度，嗯，很暖和。郁晚惦着脚尖把大围巾绕在男孩脖子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把末尾塞进男孩的领子里，只露出男孩看着她的一双眼睛。
“哇哇哇，我的小朋友戴着真好看，平安夜快乐，我的礼物哦，天就冷了，千万千万不要感冒哦。好啦，姐姐要走了哦。”郁晚拉起书包打算走人，心里祈祷雪别再下了，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男孩冰冷的手按住了郁晚拉书包拉链的手，把书包旁边的笔抽了出来，在郁晚的手背上写“乔木辛”，歪歪扭扭的，然后迅速放开了郁晚的手，大大的围巾很好地遮住了少年脸上的红晕。
“你的名字吗？那我喊你名字咯，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木辛，我是郁晚呀。”看着女孩弯成月牙的眼睛，男孩顿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郁晚只当他聋哑人听不到。
郁晚走了，管理员让男孩送一下，表示下感谢。带着纯白帽子、穿着纯白羽绒服的郁晚走了几步，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男孩读懂了唇语：你好，乔木辛~很高兴认识你。
管理员向男孩打手语，让他赶快回来。经过管理员办公室的门口，“78号还真是人缘不错耶，那小姑娘临走还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他呢，不过看着阴沉沉的样子，据说啊，当时差点没把人打没了，聋哑学校至今不给个答复怎么说，就先放我们这里呗，不然能怎么办，还好这小子识相不惹事”
“那个郁晚啊，还跑过来跟我们说他是个善良的孩子，那丫头是读书读傻了吧，好人坏人都分不出来，不过也对，a大是什么地方啊，能考进去的孩子都忙着读书，总觉得这个社会很善良。”
男孩口袋里的手又在抠苹果了，苹果？！苹果？！
男孩迅速向门外跑去，看到郁晚的身影越来越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跟着，倒是郁晚停下来了，用刚刚学的手语问他，怎么了？
男孩犹豫着把口袋里的苹果拿出来，又塞回去，郁晚明白了，这是~给她平安夜的苹果呢，拽住男孩的袖子，男孩没法再放回去，把苹果往郁晚手里一塞就蹭蹭蹭跑了。郁晚刚想喊他，想起男孩听不见，看着男孩不小心摔了一跤，还是喊了一声：“木辛~你小心点，慢点跑。”还有，谢谢你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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