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只要他有这份心她便很满足了。
右手的绷带已然解去,手背上两道烧伤的疤痕张牙舞爪的狰狞着,如果在从前她一定会为自己不再完美的肌肤伤心不已,可是如今这疤痕却让她倍感安慰。虽然那些书册一去不复返,虽然十三的字迹都已消失不见,可是他的情意竟好似注入到了这两道疤痕里。放在唇边轻轻的摩挲着,略有凹凸的印记,带着两行清泪,缓缓的流入心底。
拆下发髻上的所有首饰,换上一袭白色的旗装,她要为姿雅姐姐穿素。她很担心阿玛,姿雅姐姐死了,刚刚相认的女儿其其格也死了,二哥又被过继给他人为子。虽然胤祯说皇上这样做其实是在帮阿玛,是为继续巩固阿霸亥部与喀尔喀部的联盟。更何况不管怎样桑奇多都等于是死在了阿玛的儿女手中,并因此让已故的萨里亲王断了子嗣。二哥虽然要留在喀尔喀,而桑奇多的妻小也都成了他的责任。不过,二哥将来也许就是喀尔喀的真正主人了。只是阿玛一定伤心难过极了,而自己又远在北京连回都回不去。
唉!为何人生总有这么许多的无可奈何呢!
凤翔庄,京城最大的绸缎庄,这里的丝绸是京城最好的,当然也是最贵的。既便如此,它依然吸引了大把官宦富商的内眷们蜂拥而至,因为能够穿上凤翔庄的绸缎早已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内堂的雅间里,凤翔庄的老板娘正热情的招呼着尚书府的福晋与小姐。
“瞧瞧小姐多漂亮,我敢说娴悦小姐是咱们京城里最漂亮的姑娘了,福晋您真是好福气呀!”老板娘一边将一块嫩黄|色的丝绸在娴悦的身上比量着,一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已然满面羞红的娴悦,嘴里啧啧赞叹。
马尔汗福晋笑容可掬的望着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就像是望着一朵花儿似的,如珠如宝,即使放在眼睛里也不会嫌痛。“老板娘,把你们这里最好的绸缎都拿出来。嗯,颜色要鲜艳一些的,不要太素的。”
“是,是。福晋、小姐请稍等片刻啊!”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答应着出去了。
娴悦翻了翻桌上一叠叠上好的绸缎,有些皱眉地说:“额娘,花这么多钱做一件衣裳有这个必要吗?”
走到她的身边,福晋疼爱的捋了捋她乌黑的长发,温声道:“选秀是件大事,咱们当然要全力准备才行啊!更何况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衣裳是不能马虎的。一会儿咱们还要去首饰店再去选几件相配的首饰。”
“可是我听说选秀时都要穿宫里统一制定的衣裳,不是吗?”
福晋一笑,“前几关当然是这样,可是最后一关让皇上和各位嫔妃亲选的时候,就可以穿上自家准备的衣裳了。”
娴悦脸红红的,有些忸怩地说:“额娘对女儿就这么有信心吗?怕只怕女儿到不了最后一关……”她抬头对上福晋的眼睛,担心的问:“那时额娘会不会失望啊?”
福晋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儿姣好的脸颊,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悦儿,额娘其实并不想让你进宫,可是咱们八旗女儿必须要走这一步才能够自由婚配。如果有选择的余地,额娘真的希望你能够嫁到一个平凡的人家,只要平安快乐的过一辈子就好。唉,只是你这容貌性情就算不想被选上都难啊!如果命中注定势必要进宫,那咱们当然是希望能够有最好的出路呀。”
“额娘,”她的声音小小的说,“女儿,女儿其实并不想进宫。”
深深叹了口气,福晋神情哀伤的点了点头,“额娘都知道,你与黎儿从小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他对你的心思额娘也不是不清楚,可是悦儿,除非你被宫里撂了牌子,否则你与黎儿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额娘,女儿与表哥之间并无私情,是清清白白的。”她着急的辩解。
福晋微微一笑,“额娘知道你的性情,更加信得过你的操守。这几年瞧你总是躲着黎儿,额娘心里就已经有了数。悦儿,你做的对,与其抱着虚幻缥缈的梦境,不如好好的筹划自己未来的道路。”
未来的道路吗?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怎样,如何筹划?过了年就要开始三年一次的选秀了,她是此次待选的秀女,这让她既担忧又期盼。担忧的是万一自己过不了前几关就被淘汰下来,或者被皇上选为妃嫔该怎么办?期盼的是听说皇子的福晋也都是通过选秀由皇上亲指的。那么自己能不能被指给十三阿哥……她的脸烫得好似火烧,心跳得好似擂鼓。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可是那个人一旦闯进了心扉就再也抛不开了。
第99章落花时节(三)
“额娘,一会儿看过首饰后我能不能去慈云寺?听说那里的桂花开得很美。”
福晋微皱了皱眉,本不想让她一人外出,可是转念想到一旦入了宫便如同失去了自由,心中着实有些不忍便点了点头,“好吧,让霜儿陪着你,要早去早回。”
“是,谢谢额娘。”娴悦漾起一抹灿烂的笑靥。能够偶尔出去散散心,她真的十分开心。
秋意袭人,风里已然带上了一丝清凉。临近黄昏,慈云寺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香客。寺院的东南角有一小片的桂树林,这个时节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每棵树的枝丫上都饱满的挂着黄|色的小花。只要有徐风稍用力的拂过,便会抖落一地的花瓣。
胤祥一个人在寺中随意的散着步,明日即将要返回古北口军营可是临走前他却又忍不住来到这里。慈云寺,他曾经和朵儿相约相见的地方,虽然她并没有来,可是他却总觉得会在这里遇到她。一阵微风拂面吹过,带着桂花的清香,寻着香味儿望去,缤纷的落英中那俏丽的人儿是谁?他的心一阵悸动,全身的汗毛瞬间都张了开来。
黄|色的花瓣妖娆而婀娜,随风飘落的身姿散发着魅人的气息。可是只要她站在那里,所有的美便会瞬间失色。她的侧脸微扬,长长的睫毛卷翘如蝶翼轻轻的覆盖在下眼帘上,红嫩的樱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明亮的贝齿。她像是在用力的吸吮着桂花的芳香,又好似在享受着落日的柔光。那样子恬静又迷人,端庄又祥和。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她面前的,或许是狂奔而至的吧!他不想去深思,因为这对他毫无意义,他只想确定眼前的景象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眼前的她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他在她的面前驻足,望着她独自陶醉的模样竟不忍心去打扰。他的思绪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所有的想念、爱恋满满的充斥着心田。她看上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眉宇间没有一丝惆怅,甚至比上一次在宫里见面时还要丰腴了一些。他的心有瞬间的拧痛,这代表十哥对她确实很好,而她也过得……很好。他暗暗的对自己低嘲,她能够过得好,这不正是自己所期盼的吗?为何又伤怀起来!心里的波浪依然汹涌,只是那拍岸的浪花撞击心房时还带着些微的疼痛。
霜儿手中捏着一撮点燃的香向桂花树林走来,远远的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愣愣的望着树林,她的心猛地一沉。小姐一个人在树林里,难道又有登徒子想要打她的主意?眼光下意识的四处搜寻,一处殿墙边立着的一根烧火用的棍子映入眼帘,霜儿来不及细想,奔过去扔掉手中的香就抄起了棍子。
近了,近了……她小步的向前挪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恐这男人发觉。还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霜儿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棍子高高举起,一边跳着向下用力猛砸,一边嘴里还不忘咒骂:“混蛋,你敢欺负我家小姐,看我不打死你!”
痴痴的望着那张绝美的容颜,胤祥突然觉得脑后生风,似乎还有一女子在说什么“混蛋”、“欺负”。没有时间去搞清楚出了什么事,凭着过硬的功夫和直觉,他跨步侧身躲过背后疾风骤雨一般的压迫,躲避的同时看准来人身体行进的轨迹,一伸手便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臂,顺势一扭已然将对方手中的武器卸掉,更将她的一臂扭到了身后。
“啊!”娴悦听到霜儿的声音错愕的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一根棍子直直的向十三阿哥的头顶砸下。她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然来不及,吓得一闭眼睛的瞬间,再睁开时看到的反而是霜儿已被制住。
“混蛋,登徒子,快放开我。我们家老爷是朝廷里的大官,你敢对小姐动歪脑筋,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霜儿的手臂被扭在身后,眼睛看不到后面,只觉得手臂快要断掉了一般,可是嘴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示弱。
胤祥眉尖一挑,心中极为不悦。好野蛮放肆的丫头,竟敢对自己下黑手。
“霜儿,快住口!”缓过神来的娴悦忙走上前来制止住不停咒骂的霜儿。她的心擂鼓似的狂跳不已,激动得彼此交握的双手都在微微的颤抖。十三阿哥,竟是十三阿哥,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她多高兴呀!多欢喜呀!只是,为何竟是这般情景,他一定很生气吧!有礼的福了福身,娴悦羞红着脸、垂着眼帘轻柔地道:“见过十三爷,都是奴婢管教下人不严,让十三爷受惊了,还请十三爷责罚。”
胤祥不敢置信的望着娴悦,如坠冰窟。虽然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可是那神情不对,语气不对,感觉亦不对。那忸怩害羞的神情,端庄有礼的姿态,恭敬谦顺的语气,这不是朵儿。他的朵儿从来都是率真而豪气的,洒脱而娇憨的。更重要的是,他的朵儿从不会唤他“十三爷”。整理了下混乱的思绪,他的热情被眼前的事实瞬间浇灭,松开抓住霜儿的手,“你是马尔汗尚书的千金吧!”不是询问,而是说出一个事实。
娴悦心中一喜,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是。”轻声吐出这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莫大的欣喜与柔情。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竟令她倏地惊醒,他眼中疏离的淡漠是那样的清晰而明显。
第100章秀女大挑(一)
“马尔汗大人可好?请小姐带我问候一声吧。告辞。”虽然很想一直这样看着她那张熟悉的容颜,可是她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她不是朵儿,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不待她的回答,他转身便走。
“十三爷……”娴悦欲言又止,她明明看到他炙热的眼神,为何瞬间却又变得如此冷漠?难道他是因为霜儿的无礼而怪罪自己吗?咬了咬唇,她望着他的背影可怜巴巴地说:“十三爷可是生气了,都是娴悦的错,请您责罚娴悦,就是千万别……别气坏了身子。”
胤祥停住脚步,诧异的转过头来。娴悦的眼圈儿里泛着泪花,委屈担忧的神情让他的心莫名的一痛,那双清凉湿润的眸子就像是一面镜子,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朵儿。
早已傻了眼的霜儿这才缓过神儿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道:“奴婢该死,奴婢不知是十三爷还以为是坏人想要欺负小姐。奴婢该死,冒犯了十三爷,请十三爷恕罪!”
胤祥的目光投向霜儿,这丫头他倒还是有些印象的,似乎每次见到他,她都是这般的野蛮毛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算了,看在你护主心切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只是下次不可再如此莽撞,而且一个女孩儿家也不可以口出粗言。”
“是,奴婢知错了。”霜儿低着头,喏喏的应答。
娴悦羞愧的脸上一红,霜儿是自己的丫头,她的莽撞无礼都是因为自己这个主子未能好好的管教约束。他会怎么看自己呢?会不会认为自己也是一个粗俗毛躁的女子。她的心里惴惴不安,甚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只要一想到他会瞧不起自己,会讨厌自己,她便无法忍受,更加心痛难当。“十三爷……”她的眼泪旋而欲滴,交握的手指几乎揉碎了手中的帕子。
胤祥一皱眉,这副神情很熟悉,弥儿、铃铛,几乎他见到过的大多数女孩儿都是这般欲说还休、低眉顺眼的样子,他的心里突然感到异常的腻烦,尤其是看到与朵儿有着几乎相同容颜的她,竟也会让这副表情出现在这熟悉的面孔上时,他几近愤怒。拱了拱手,他的脸色很沉,“小姐早些回府吧,胤祥还有事,就此告辞。”不想再多停留一刻,他离开得异常决绝。
霜儿惶恐的望着小姐泪流满面的站在那里眼光直直的望着十三爷远去的背影,她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身子,头低得愈加深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小姐这个样子,是因为她闯了大祸吗?可是十三爷刚刚并没有如何责怪自己呀,而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也并未如何生气呀!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向小姐,她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而眼中的神情更是那么的失落与痛苦。霜儿迷惑了,她不懂,小姐到底是怎么了!
农历新年刚刚过去,空气里的喜悦氛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大街上依然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新年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新的一年,似乎一切都重新归零,一切也都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尚书府的花园里,许多的奇花异草在这个时节都枯萎凋谢了,只有那一片雪白的梅花还傲然的怒放着。梅林边依水而建的亭子里,娴悦身穿一身白色的狐裘俏然的立于亭内。她的眼光茫然的望着尤自胜雪的梅树林,思绪就如眼前慢慢坠落的雪花一般,跳跃着、旋转着。
“悦儿。”
娴悦闻声转过头去,“额娘。”她略福了福身,轻声道。
福晋疼惜的抚摸着女儿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柔声说:“悦儿,这些日子你一直都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担心选秀的事,嗯?”
娴悦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是,是有一点儿。”
“傻孩子,”福晋微笑着将女儿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们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更何况离选秀还有一段时日,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好好准备呀!”
暗自深深的吸了口气,吸进胸腔中的空气有种清冷味道,还夹杂着梅花的幽香,可这气息却不能消除她心里一丝一毫的恐惧——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的恐惧。“额娘,当年您是怎么嫁给阿玛的?”她的眼睛转向梅林,轻轻的问,声音却飘忽得几乎抓不住。
福晋一愣,可是很快她头脑中的记忆便抹煞了这份惊讶,顺着娴悦的目光,她同样看向那片美得令人窒息的梅林,回忆着说:“当年我们虽然不是皇上的指婚,却是由旗主做主。我嫁给你阿玛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编修,我记得大婚之前我们互不相识,我甚至除了他的名字简直对他一无所知。”她带着记忆的温馨,笑着继续说道:“可是当喜帕被挑起的那一刹那,我看清了他的模样,就和我梦里想象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第101章秀女大挑(二)
那该是一副多美的画卷!娴悦的心里充斥着淡淡的感动和小小的期盼,她被额娘充满感情的描述所吸引,“难道额娘在嫁给阿玛之前就没有害怕过吗?万一自己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该怎么办呢?”
“好孩子,不要担心。”福晋轻轻的抚着女儿的脸颊,“你只要相信老天爷是最公平的。如果他让你伤心了一次,就一定会让你开心一次。”
真的是这样吗?那么她可以期待吗?选秀,会是让她伤心的一次,还是开心的一次!
“悦儿,黎儿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福晋小心的问。
表哥如今已是御前侍卫了,可他却依然连一房妾室都未娶,她知道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可是这段情她很早以前便已辜负了。片刻的迟疑,终究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她欠他的情真不知今生该如何来偿还。
亭内又只剩下了娴悦一人,梅花的花瓣和着雪花飘落,撒下一地的银白。同样一身洁白的她立于亭内竟比雪中的梅还要娇俏。远远的望着亭中的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墨黎久久移不开自己痴望的目光。
……
日落时分娴悦已然坐在了一辆宽大的骡车里,像这样的骡车有几十辆之多,每辆车内均坐着八位待选的秀女。虽然同为秀女可是却要按照满、蒙、汉的顺序、家世背景的高低以及年龄的大小进行严格的排列,当然坐的骡车越靠前便代表身份越尊贵,通关时也就相对容易一些。
入夜时骡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入了地安门,齐聚在神武门外等候宫门的开启。黎明破晓时神武门隆隆打开,秀女们依序走下骡车由宫中太监引领着进入顺贞门。娴悦走在待选秀女中偷偷的展目四望,那高高的宫墙仿佛一道道屏障,看到它们立时便有了一种插翅难飞的感觉。自己的身前身后都是穿着宫里统一规制的相同旗装的秀女们,虽然她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可看起来却仿佛人人都是同一副模样,同一副神情。
顺贞门内户部的司员提早一步等候在这里,他们负责秀女们在遴选前的事务。按照先前乘坐骡车时的排序,秀女们五人一组由宫中的首领太监进行第一关的筛选。
首领太监秦德安是皇太后跟前的红人,进宫已经快四十年的他,是宫里名副其实的“人精”。伺候的主子多了,见过的世面多了,对于选秀他自有一套标准。清了清嗓子,他对身边的小太监们说道:“都瞪大了你们的眼睛给我好好学着,这选秀的第一关要的就是个眼缘儿。长相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德行,然后是血统,最后才是相貌。把手里的牌子都端好了,凡是留了牌子的秀女一定要记住她的家世身份。”
“是。”几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回应着。
秦德安在顺贞门内临时摆放的案几后面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小口,嗓子眼儿里轻哼了一声,旁边儿看惯了眼色的小太监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选秀开始!”
娴悦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因此她的位序排得还算相对比较靠前,即便如此轮到她时,她也早已站得腰酸背痛了。与其他四位秀女同步来到秦德安跟前,福了福身口称“参见公公。”
秦德安机械的说了声“抬起头来。”自己则不紧不慢的将眼光依次射向五位含羞带怯的秀女脸上。他的目光一扫而过,看了一早上的莺莺燕燕已然令他产生了审美疲劳,刚想让人叫下一拨过来,突然觉得似乎有个面孔有些熟悉。他不由自主的又看了过去,却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那不是朵格格!不,现在应称为十福晋。他在皇太后身边当差,十福晋他见了可不只一回两回了,只是她怎么会在这些待选的秀女中间。他有些傻眼,突如其来的惊诧令他张大的嘴巴久久合不拢。
旁边的小太监见秦总管目不转睛的盯着其中一位秀女,他不禁有些好奇,顺着秦总管的眼光望去,他不禁暗暗点了点头,总管的眼光果然是好,瞧这秀女的模样竟比得过宫里任何一位娘娘。他麻利的找出娴悦的牌子,凑到秦德安的跟前,轻声说:“公公,这位小姐是户部尚书马尔汗之女兆佳氏娴悦。”
“呃……咳,真的吗?”秦德安收敛心神,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他接过小太监递上的牌子看了看,仍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对娴悦问:“你叫什么名字?父亲是谁?”
娴悦臻首略垂,有礼的回话:“回公公的话,奴婢叫兆佳氏娴悦,父亲是户部尚书马尔汗。”
秦德安咽了下口水,盯着娴悦又是上下好一番打量,不解的摇了摇头,终于说:“留牌子。”
第102章秀女大挑(三)
经过第一关的筛选,被撂了牌子的秀女仍旧由骡车载回,而被留了牌子的秀女则统一安排住在储秀宫里。储秀宫是西六宫之一,位于咸福宫之东,翊坤宫之北。明朝时这里曾是后妃居住的宫殿,到了大清这里则变成了待选秀女的住处。
简单的休整与准备,转天便开始了选秀的第二关,这一关是通过绣锦、执帚、弹奏等技艺来察观秀女的仪容形态,而不合格者则会被立即送出宫去。第三关是由宫中的老嬷嬷检查秀女的身体,包括肌肤、头发、肩背、手脚,当然最重要的就是确定她们是否为处子之身。
第一关的筛选后待选的秀女便已十去三四;第二关后又去了一大半;到第三关结束,能够留下的秀女已然屈指可数,仅有二十几人。最后一关便是皇上与嫔妃亲选,如果运气好被皇上看中,便可一跃成为皇上的妃嫔,当然也有可能会被指给某位皇子成为福晋。即便运气稍差一些被某位妃嫔看中,也可留在其身边成为女官,或者某日仍有机会可成为皇上的女人。而那些未被选中的秀女,因为进入到了最后一关,所以即便被撂了牌子返回家中也不得婚配,要待下次选秀时再进行复选。所以虽进入了最后一关,可是对于这些秀女而言却不知是幸亦或是不幸。
终于穿上了额娘为自己准备的这身衣裳,娴悦在一面穿衣镜前揽镜独照。桃红的颜色,艳丽而娇媚,这是她穿过的最鲜艳的色彩。她喜欢素色,尤其是在见过朵格格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红色——大红的、桃红的、粉红的、紫红的……只要是红色的她都不敢碰触。仿佛这红的颜色已然打上了朵格格的印记,让她不由自主的退避三舍。
镜子中的自己就如桃花一般娇嫩、美艳,她轻轻翘起嘴角,镜中的人儿便对自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知道自己长得不丑,可是却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何美。只是今日望着镜子,她突然有种重新认识自己的喜悦。如果老天爷能够让她开心一次,遂了她的心愿,那么她的人生便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御花园很美,彩色的鹅卵石,葱郁的佳树,嶙峋的奇石,别致的亭台,而今日这里最美的风景当属这些初踏宫闱的秀女们。轻迈莲步,马蹄底与鹅卵石的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五颜六色的帕子随着迈进的步子在手中有规律的摆动着,如花一般的年纪,如玉一般的容貌,争奇斗妍的已不仅仅是御花园中怒放的花朵,还有这些待选的秀女。也许一个转身,她们中就会有人成为主子,有人仍是奴婢;也许一个转身,她们中就会有人平步青云,有人仍旧留在谷底。而命运,从来都是捉弄人的高手。
一阵急风吹过来,娴悦猛地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用力的捉住,她还来不及转头去看,就听那人略带责备地说:“朵儿,你要做什么?这些都是秀女,你掺和在里面干嘛?”
行进的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马蚤乱,引路的太监小禄子见状忙弓着腰小跑着过来,上前打了个千,笑着请安:“奴才给十四爷请安了,这些都是今儿要给皇上过目的秀女,不知十四爷有何吩咐?”
十四阿哥?娴悦惊诧的望着眼前紧紧扣住自己手腕的男孩儿,他的眉头皱着,他的眼里有着焦虑与不安,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她突然意识到他是将自己当作了朵格格。调整了下呼吸,她略垂眼帘,轻声道:“十四阿哥想必是认错人了,奴婢是户部尚书马尔汗之女兆佳氏娴悦。”
胤祯眉梢一挑真的有些生气了,明明就是朵儿,却还要在这里骗自己。他不悦的横了一眼一副毕恭毕敬模样的她,刚想要说话,却突然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他的眼光重新落在娴悦的身上,上下仔细的打量起来,可是手却依然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
小禄子跪在那里偷眼向上瞧着,十四阿哥紧抓着秀女的手这可怎么得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偏偏又不敢去擦。心里正自着急,听到那秀女自报家门,他忙在一边接茬,“十四爷,这位姑娘确实是马尔汗大人的小姐,她也是这次待选的‘秀女’。”他故意加重了“秀女”两个字的发音,试图提醒十四阿哥这女子现在还碰不得。
“起开,爷用不着你来告诉。”胤祯生气的一抬脚朝小禄子的身上踢了一下。“你真的不是朵儿?”他转头迟疑的问,语气里透着不确定。那是她的容颜,那是她最喜欢穿的桃红色,只是这神态气质不对,他确实从来没有在朵儿身上看到过这样温婉娴静、娇羞恭顺的模样。
娴悦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火辣辣的痛,她向回扯了扯却纹丝未动,转眼瞧见其他的秀女都在对他们指指点点,她不禁又羞又气,抬起头对着胤祯,她皱眉道:“请十四阿哥自重,奴婢已然说得很清楚了,奴婢确实不是朵格格。请十四阿哥放开奴婢。”
“呃……”看着秀女们从眼前走过,胤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居然有一个姑娘与朵儿长得如此相像,这是巧合,是天意,亦或是灾难?他突然有些担心,如果皇阿玛见到了这个姑娘……
第103章毒计暗施(一)
一片轻微的抽气声,康熙诧异的转眼看了看身边的德妃、惠妃和宜妃,她们都在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睁大的眸子仿佛见了鬼一般。他有些纳闷,不知三位爱妃为何会表现出如此怪异的神情,顺着她们的目光他展目望去,却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桃红色的旗装恰到好处的显露着窈窕的身姿,纤纤十指在身前交握,白色的围领上绣无依的水仙,悬于脸庞的珍珠耳坠闪着微亮的光芒,乌黑的秀发上配饰着红色的穗子。是朵儿!康熙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可是看到的却依然是朵儿。“抬起头!”他的声音有着深深的疑惑。
娴悦应声抬头,那明黄的颜色就像太阳的光辉一般让她不敢直视,心跳的怦怦作响,手指更是无法抑制的轻颤。
“你……你叫什么?”
深吸了口气,她对上那双精明睿智的眼睛。“回皇上的话,奴婢叫兆佳氏娴悦。”
康熙眉梢动了动,“你是马尔汗的女儿。”
“是。”重新低下头,康熙的目光令她有种被灼伤、被看透的压迫感。
静默,有如一口气窒在胸口,憋闷得让人很想大声的呼喊;压抑,有如心里坠上了一块大石,沉重得让人急于转身逃走。她的头已然低得不能再低,她的心已然抖得不能再抖。她不懂,皇上在想些什么?不动,亦不做声,只是望着她,而那目光竟好似两柄利剑直直的插入自己的心脏。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沉寂的空气中低哑的回荡。
娴悦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却不断的重复着额娘的话:老天爷是最公平的,如果他让你伤心一次,就一定会让你开心一次。
“格格,十四爷来了。”塔娜在门口轻声的通报。
朵儿歪在榻上,手上拿着一本《宋词》正细细的读着,听到塔娜的禀报她不禁有些诧异。这个时辰胤祯怎么会跑到她这里来了,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快请他进来。”坐起身,她的眼光急切的望向门口。
一脚刚踏进门槛,胤祯就迫不及待的向内张望。桃红色的旗装,白色的围领,不管怎么看都好似是同一个人,只是眼前的人儿更清瘦一些,眉宇间少了一分娇羞却多了一分洒脱。
朵儿见胤祯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不禁更加疑惑,朗声问:“胤祯,发生了什么事吗?”
“像,又似乎不像……”他喃喃自语,眼睛却仍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胤祯的样子让朵儿有些担心,她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别是生病了吧!”
像是猛地从梦境中醒来,胤祯一把拉住朵儿的手臂,兴奋异常地说:“朵儿,你知道我今天在宫里见到谁了?”
“谁?”
“一个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秀女。”
朵儿微怔,随即微笑着道:“你说的可是户部尚书马尔汗的女儿娴悦?”
胤祯吃了一惊,“你知道,难不成你见过她吗?”
点了点头,朵儿得意的一笑,“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并见过她了。一个与我长得如此相像的人,我怎会不知道呢!”心中一动,她问道:“你刚刚说娴悦是秀女吗?”
脸色一黯,胤祯的神色立即变得不自然起来,清了清嗓子,他迟疑地说:“有件事……我不知道……嗯,是不是该告诉你。”
朵儿豪气的用拳头锤了下胤祯的肩头,“你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起来,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胤祯。”
胤祯露出一丝苦笑,心里仍在兀自挣扎,不过这消息她迟早都会知道,叹了口气,他说得有些艰涩,“朵儿,皇阿玛将娴悦指给十三哥为嫡福晋了。”
“啪!”朵儿手中的《宋词》应声落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却毫不自知。
“我的话你一定听得很清楚了。”他不自然的别开眼,她脸上的神情竟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明亮的眼眸被乌云所遮盖,红嫩的嘴唇被贝齿咬出一道惊心的血痕,“为什么?”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皇上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怨恨从没像今日这般深,即便是当日他无情的背弃了承诺,狠心的拆散她与十三,戏谑的让他们在同一天各自婚嫁,她都不曾这般恨过他。皇上,那个自己曾经像父亲一样敬爱的人,那个曾经对自己百般呵护的人,那个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的人。她不会再原谅他了,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第104章毒计暗施(二)
夜,总是带着黑暗悄悄的潜入人们来不及设防的心里,要不是天阙上还挂着那轮皎洁的明月,这样的晚上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度过。月的周围弥漫着淡淡的光晕,像是镀上了一圈金粉,朦胧迷幻得让人看不清它真实的面孔。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一轮大好明月,胤祥可会想着她?朵儿伏在案几上,枕着手臂,偏着头看向窗外的月。愤怒、怨恨、心痛焦灼着她的整个身心,让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甚至拒绝了塔娜的陪伴。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透过菱花窗照射进来的亮光,她第一次一个人如此适应黑暗,似乎这黑暗能够缓解她心上的疼痛,能够吞噬她心上的哀怨,能够麻木她心上的愤恨。
只要一想到十三,她的心就会酸痛,她的泪就会不由自主的滑落。那个自诩爱子至深的皇上到底是爱胤祥,还是恨胤祥?到底是要安慰他,还是要折磨他?不许他与喜欢的女子在一起,却将一个有着几乎相同容颜的女子塞给他;不许他对爱痴迷、执着,却将一个又一个女人送到他的面前。这样父爱她不懂,她永远也无法理解。
“十三,可怜的十三……”她的心拧痛着,撕扯着,颤抖着。他的痛、他的恨,她都感同身受,因为此时此刻的她也受着同样的煎熬。无声的哽咽变成轻声的啜泣,她可以接受他身边日益多起来的妻妾,她可以无视他膝下日益多起来的儿女,可是她接受不了他怀中那个与自己有着几乎相同容颜的女子。
他看着她的时候,可会想起自己?他呼唤她的名字时,可会唤作“听月”?轻声的啜泣变成放声痛哭,她不甘心,她无法接受。“十三!”她对着月亮大声的呼唤,却只剩悲泣之声在风中轻轻的回荡。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身影微微的抖了下,寒意由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周身的血脉。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甚至不肯勉强她。顺着她,宠着她,一切皆由着她,可最终他还是无法得到她的心吗?紧紧的咬着牙关,额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而那一声“十三”更像是一计重拳狠狠的打在了他的心上。胤俄努力的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与失落,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窗边的倩影,耳里却无法回避的满是她幽怨凄婉的哭声。
“被指给十三阿哥的秀女与十福晋长得一模一样”,这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他原不相信且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可这会儿见朵儿这副模样却由不得他不信。只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于他都已然不再重要了。八哥说得对,朵儿的心里始终有根刺,如果不能将这根刺连根拔起,他就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心里。抬头望了望躲进乌云身后的月亮,他暗自咬了咬牙,细长的凤目狠绝的光一闪而过。他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扫清她心里的障碍,而现在需要的就是等一个机会……
十阿哥府的书房这几晚总是门窗紧闭,可是从窗棂上映射出跳跃的烛火,却说明里面有人且不止一人。
胤禟一边用冰镇过的巾布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猛扇着手里的扇子,望着胤俄,他撇着嘴说:“我说十弟,这一次可是扳倒皇太子的大好机会,兴许还能借机除了老十三这个眼中钉。怎么样,你到底想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