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二次遇见

二次遇见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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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太见外了。”

    许阙垂眼偷看了我一眼,面色难得有些泛红。

    我虽然觉得许阙拎来这么多东西确实给我长脸,但也劝道:“就是说,你给他们买什么东西啊。”

    许阙还要说话,杨叔出声:“你是云燕的老同学,今天就是上同学家玩,没必要拎这么多东西,等会记得带回去,多花钱啊。”

    许阙笑笑,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我没考虑那么多,只是看见什么就买了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和云燕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我很认真,我相信云燕也很认真。”

    我惊讶地看向他,却看见他腼腆而又坚定地冲我笑。

    我从未见他这么笑过,记忆里有他温柔的笑,冷漠的笑,无奈的笑,嘲讽的笑,高傲的笑,气急败坏的笑,每一种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笑,那种坚定却又腼腆的笑意让人怦然心动。

    “咳咳。”徐束锦咳了两声打断我和许阙的对视,“我可什么都没承认,你们俩瞎起什么腻呢?”

    “妈!”我尴尬地叫了一声。

    “干什么?”她横过一记眼刀,“快去厨房准备点水果,记得洗干净点。”

    第十章3

    我瘪瘪嘴退到厨房,正翻箱倒柜找小苏打,杨叔慢悠悠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包苏打粉。

    我道了谢,泡了苏打水,浸了两大捧红提进去,正欲回身拿几个苹果,杨叔已经装好放在果盆里送了过来。我接过,扭开水将苹果浸没。

    “杨叔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杨叔“啊”了一声:“没有,没有。”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道,“许阙是你男朋友啊?”

    我抓起一个洗净的苹果塞进他手里:“杨叔,你的职业病犯了吗?”

    杨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有做过调查学生情感状况的事吗?没有吧,我为人正直还善解人意,哪能做这么掉档次的事儿呢?那不是……那不是现在你成我闺女了么,杨叔关心关心自己闺女怎么了?”

    “算是吧。”我沥了水,把苹果按个儿排好,正打算捧出去,就见杨叔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叹道:“杨叔,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这么憋着,你不觉得难受,我还觉得难受呢。”

    杨叔小心翼翼地盯着我,我虽然心内在打鼓,但还是尽量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冷静地和他对视。

    “我这么跟你说吧,虽然古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事对事,人对人,有些事杨叔还得事先知会你一声,免得你日后怨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措辞,“你们初三那年,许阙他交了个女朋友对吧?那时候他和那姑娘不清不楚的,后来还闹出了不少难听的传闻,我相信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当然啦,许阙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提这个也不是说他不好,我只是希望你考虑清楚,女孩子家容易吃亏,多留个心眼总没错,你觉得呢?”

    杨叔这一番话让我即刻慌了神,下意识收紧了手指,直到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收起表情。

    我故作轻松的“哦”了一声,随意松了松紧扣着的手指,却发现中指和无名指两处的指甲已经断了,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刺痛,顿时觉得有些怅然。

    我轻咳了两声,问:“所以那时候的传闻都是真的?”

    杨叔沉默了一下,说:“也不尽然,三人成虎,传言总大于真实。”

    我了然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所有的传言都是以真实为基础的,只是略微进行了些艺术加工而已。”

    杨叔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两抹尴尬的神色:“嗯,这个吧,怎么说呢……我……”

    “我先把水果端出去。”我闪身避开他,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地走到客厅,但在放下果盆时还是忍不住抬眼瞥了瞥许阙,不想却撞进他晶亮的眼里,一时怔住了,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味道。

    我慌乱地收回目光,却又对上徐束锦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面上瞬间一热,红晕立即浮了上来。

    徐束锦无奈道:“算啦算啦,我和你们有代沟,不聊了,你们自己出去玩吧。”

    许阙得体地抿嘴一笑,说了声“谢谢阿姨”,之后乖巧地站在一边等我。

    我磨磨蹭蹭换了衣服,出门前徐束锦拉住我,不放心道:“晚上早点回来,晚回来一分钟就收拾你。”

    我胡乱点头,拉着许阙落荒而逃。

    第十章4

    我和许阙并肩走在街上,走出两步,忽然感觉右手被人牵住了。我默默垂下头,既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来。许阙不满地捏了捏我的手,见我还没反应,赌气似的停了下来,挪步到我面前,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八月底的日光显得分外毒辣,整个城市都被囚进层层的高温里,只有街道两边的梧桐伸展出蓬蓬如盖的枝桠,在光裸的地面上铺出厚重的一层树荫,略显得凉快些。

    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夹在繁密的枝叶间倾泻而下的日光给人和煦的触觉,偶尔有风吹来掠过鬓角,这样舒适的感觉让我差点哭出来。可当眼泪即将漫出眼眶的那一刻,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腾然从心底翻涌而上,蒙蔽了所有官感,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我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自己蹲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绝望,明明一秒钟前我还觉得十分惬意,虽然生许阙的气,但心情还是愉悦的。只是现在,心底那股绝望之情愈演愈烈,快要压得我无法喘息。

    许阙只愣了一会,接着迅速蹲下来扶住我的肩,焦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闷闷地摇了摇头,不愿把脑袋抬起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是因为今天我上门见阿姨的事吗?我……”

    我不想听他说话,于是匆匆打断他:“不要再提这个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笑笑,伸手揉弄了几下我的头发,说:“一个小时前沈宏泽就给我发了短信,问我们能不能出来溜达,能的话去他那里。”他又揉了几下,“起来吧,他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会所。”

    我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视线落在我们互相交握的手上,有一瞬的失神。

    走在我前面偏右的许阙身形挺拔,套在白色短袖下的身体强健而有力,精瘦的手臂上还可以看见形状优美的肌肉。

    六年了,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六年了。从他还是个略显青涩的男孩开始,我就这样看着他,到现在,他都已经成长为这样成熟而高大的男人了。我只知道这六年里他换了两个女朋友,却不知道他分别与她们发生了什么。他的过往我知之甚少,而对他从未承诺过的未来也没有丝毫信心。

    我忽然发现并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我把自己交付给他。

    我能在他心里占一席之地的优势在哪儿呢?因为我不仅不需要他的保护反倒可以保护他?因为我不会像别的女孩那样无理取闹?我不漂亮,不体贴,不符合他对女友的要求,我找不出自己可以长久驻扎在他心里的理由,同等的,我也找不出可以把自己托付给他的理由。

    沈宏泽说的那个会所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在以前算是个稀奇地方,但几年来这座城市的经济飞速发展,像这样的会所已经遍地开花,多如牛毛,大约是因为我们都有些怀旧情节,来来去去还是只认定那么一家。

    我们到的时候沈宏泽已经在包房里唱开了,包房的角落里则坐着一脸浓妆的彭玉恩。见我们推门,她立即掐灭烟头站起来,热络地把我们迎了进去。

    我刚在沙发上坐定,沈宏泽就丢开话筒凑了过来,试图问出这一次许阙和我妈会晤的全部细节,但我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只草草应付了几句。

    说话间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顺着动静看过去,看见门内背光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思索中,那抹身影迅速挪动过来,快接近我的时候却突然停住,略显别扭地垂头站着。

    我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戴林。

    第十章5

    戴林见我先开了口,面上立即现出几抹喜色,犹豫了几秒还是冲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老姐,我好想你啊。”

    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伸手指指一边的空位,他顺势坐了下来,叽叽喳喳地讲起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待讲到盛楚晗时我无意往许阙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彭玉恩正侧着脸亲昵地凑在他的耳边讲话。我一怔,注意力立即被岔开去,戴林连叫了我两声都没反应过来,惹得他不满地嘟起嘴。

    我回过神冲他笑笑,他嘀咕道:“什么嘛,亏我这么想你,看来你一点也不想我嘛。阿姨结婚的时候也是,为什么许阙他们都去了,你却没叫我?”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嗯”完才后知后觉他问了一个什么问题,忙解释说:“我妈脸皮薄,不让我请同学,许阙那是自己跑来的。”

    他点点头,表示勉强愿意原谅我。

    气氛微冷下来,慌乱和无措中,我口不择言地问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天你叫我去便利店的事吗?”

    “哪天?”戴林正在吃西瓜,闻言疑惑地转过头来,嘴边还沾着两颗西瓜子。我正要提醒他,他忽然自己醒悟过来,道,“记得记得,那天我还喝醉了嘛,回去的时候好一通折腾,差点没被奶奶发现。怎么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车上,有点好奇。”

    “那个呀。”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那天晚上我不是喝多了么,在车上睡到一半忽然想吐,就跑去车外吐了一会,没想到吐完后直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睡着了,等我一觉睡醒,你人已经不见了。”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天你没出什么事吧?”

    戴林的语气和平常时候并无出入,虽然无法判断出他是无意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心下到底松了口气,摇摇头说没有。

    他笑起来,啃了口西瓜后给我也挑了一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了,还好我机灵,抄小路开车回了家,不然被奶奶发现我夜不归宿,两条腿非得一起被打断不可。”

    说话间包房门又是一动,我皱皱眉,对着戴林说:“沈宏泽到底叫了多少人啊,这下该不会是盛楚晗吧?”

    戴林摇摇头,才蹦出“不会吧”三个字,门外的人就已经走了进来。

    包房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戴林很快也认出来了,笑道:“这不是盛楚晗的表妹吗,她怎么来了?对哦,她好像和你们认识来着……”

    戴林之后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到,我只看见袁子钰径直迎向许阙,许阙则起身轻轻抱了抱她,接着附耳在她说了几句话,袁子钰立即抿嘴笑起来,伸手撩起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许阙顺势帮她挑到耳后。对面墙上的液晶显示屏散发出低沉而暧昧的灯光,在这样的灯光里我渐渐冷下心来。

    第十章6

    许阙和袁子钰说了几句话后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领着人往我这边走来。

    我避了避,没避开,正欲抬眼,他就俯下身来贴着我的耳朵道:“子钰刚好在附近买衣服,想在这里休息一会,你能不能陪一下她?”

    我几乎想脱口问他“你自己为什么不陪”,话到了舌尖,到底还是咽了下去,僵着脖子点了点头,他立即凑过来在我唇角边轻点了一下。

    我忽然想笑,记忆里他只吻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在那个黏腻的夏夜,他喝醉了,恐怕到现在都不记得吻过我。第二次是在戴林的生日宴上,作为和解的表示。最后一次就是现在,但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去探究原因了。

    袁子钰很快就在我身边坐下来,并友好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在看见她恬静的笑容之后,我体内的暴虐因子忽然全部爆发,冷冷地哼了一声,往后一仰倚在了沙发上,双腿顺势架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桌上的铃鼓因为我的动作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铃声。

    周遭的空气忽然停滞了一下,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液晶屏幕,右手架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耳根后的那个塔形文身。

    袁子钰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学着我把视线投向液晶屏幕,嘴角含笑:“几年了,你还是没变啊。”

    我再次哼了一声。

    她毫不介意似的笑笑,又说:“你会和许阙在一起,说实话我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是完全意外,以前……”

    “以前的事我不想知道。”我斜过头看她,余光瞥见许阙微微皱起的眉,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我跟着音乐打了几个拍子,快结束时我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出去上个厕所,你慢慢坐,要是觉得无聊了就叫许阙,他会陪你。”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身后投来一道炙热的目光,烫得我几乎稳不住脚步,但人的潜能都是激发出来的,即使那道目光炙热得几乎要烫伤我,我还是故作不屑地出了房门,且感觉颇为良好。

    其实我真是上厕所去的,我在家候了许阙多久,就喝了多久的茶,但一直没有心思给膀胱减压,因此我觉得在这当儿出去上个厕所很有必要,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走出厕所的时候看见这么一幕。

    我靠在盥洗台边的墙上,脸上没擦去的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我正疑惑那么一点水如何能源源不断地往下淌,直到对上陌生人诧异的目光才顿悟,原来在脸上肆意的已经不是水而是泪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旋着方才袁子钰踮起脚尖亲吻许阙的画面。说实话,那画面确实很赏心悦目,俊男配靓女,如果不是因为地位尴尬,或许我会忍不住冲他们吹一声口哨。

    我不知道自己在厕所门口呆了多久,但大约是有些长,长到戴林找到我时一脸嫌弃地捂住鼻子大叫:“你是不是掉进坑里了!?”

    我回身洗了把脸,说:“可不是嘛,一掉就是六年。怎么?有些味儿?”

    戴林放下手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的悲悯几乎让我无法直视。

    时间过去好一会,他才笑道:“是啊,很味儿。”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倒了点洗手液仔仔细细把手洗了一遍,等洗得手指发白才关掉水,将手凑到戴林鼻下:“还味儿吗?”

    戴林十分配合地闻了闻,说:“不味儿了,还挺香。”

    我长长地“唉”了一声,怅然道:“原来从味儿到不味儿就这么简单,可怜我还味儿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影响仕途啊影响仕途。”

    回到家不过四点光景,我把自己锁进房里,发现手机上有十一个未接来电,四个来自许阙,一个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剩下的被沈宏泽和戴林平分了。我撇撇嘴,取出电话卡丢进了垃圾桶。

    电话卡很快没入层叠的垃圾中间,消失不见,那些长久以来坚持着的岁月仿佛也跟着一起消散,变得一干二净。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看到了六年前的许阙,理着自以为时髦的短发,眼神却干净而阳光,言谈举止间透露出同龄人没有的风度与成熟。

    我早该知道的,这样一个人,他不该属于任何一个人。

    他的爱恨都很随意,喜欢就倾力付出,不喜欢了甚至可以闲话几句以做消遣。理想的类型永不会变,旁的一眼也不愿多看。只要他愿意,他会在你面前表现的像个永远不知餍足的小孩,若是不愿,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多余。

    说实话,我一直无法勘破他的内心,分不清他对我的究竟是喜欢还是习惯。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觉得,觉得我们之间已经越走越远,虽然他或远或近地在我的身边。

    客厅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只觉得十分倦怠,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直到徐束锦沉默着挂上电话,我才嬉笑着问:“许阙吗?”

    她点点头。我又笑了一下:“以后他的电话就别接了,沈宏泽的也别接了。”想了想继续嘱咐,“万一他们找到家里来,你也别管,直接轰出去吧。”

    九月九日,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前往s市的火车,徐束锦因为工作没能前来送行,陪在我身边的只有杨叔。

    我抬眼看看室外的阳光,冲杨叔笑笑:“我走了。”

    第十一章1

    五年后。

    “戴老师还不休息啊?”

    “马上了。”我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后天就要是公开课,感觉压力有些大。”

    说话的楼老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以示安慰:“你带的那两个班上次月考的单科成绩在普通班排名前三,说明你是有实力的,公开课不过是走个形式,不用太过紧张。”

    我胡乱“嗯”了几声,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砂糖糖果递给她:“上次你家乐乐说喜欢这种糖,我刚好买了一点,你带点回去给她吃吧。”

    “难怪上次她和我说想要戴老师当她的妈妈,感情是被你收买了啊。行,糖我带回去,我替乐乐谢谢你了。”

    “一袋糖果而已,她喜欢就好。”我笑笑,目送楼玉敏出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拐角,我才停下动作,瘫倒进座位里。

    我仰靠在沙发椅上发了会呆,空荡的办公室让我觉得莫名的心安,一时不察,竟呆呆坐了好几个小时,回过神时已是夜里了,忙拎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往远在百里之外的家。

    电话是杨叔接的,开口就埋怨我又没准时往家里打电话,抱怨完后照例询问我的近况,边问边嘱咐,嘱咐完了才把电话塞给徐束锦。

    在听到徐束锦声音的那一刹,我忽然放松下来,懒懒叫了声“妈”。但她分明不打算放松,逮着我就嘚啵嘚啵地说个不停。

    “这个月又不回来吗?你和我说说实话,你今年到底有没有回家的打算?别和我说工作忙,谁的工作不忙,但工作再忙也该回家看看父母吧?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你个人的问题。大学四年加上工作一年,愣是只回来了三次,这不是态度问题能是什么问题?当初你说你要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成,有志气,我不妨碍你,如今你都毕业了一年多了,我说你几句总是应该吧?我说,有空多回来几趟吧,就当是为我积德!”

    老太太嫁了杨叔后不仅话多了起来,连说话的语气都跟着杨叔跑了,听得我哭笑不得,只得又解释一遍:“我没说不回家,只是后天周一我有节公开课,上好了,我这饭碗就稳定了,到时候每月回去一次都可以。”

    那边的声音立即轻了下去,但还是嘟囔道:“就只有嘴上说的好听……”

    “行啦,我跟你保证,再过一个星期,国庆节的时候我就回去。”

    徐束锦这才觉得满意,随意和我话了些家常,快挂电话时她突然支吾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我愣了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还没。”

    “你是不是,是不是……”她“是不是”了好一会才“是”出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人?”

    她说的模糊,我听得也模糊。杂尘的时光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努力伸手去够,才能勉强抓住一粒过往的微尘。

    那个人?对啦,他早已经被我划入“那个人”一列了。他的存在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一段记忆,一瞳剪影,一个代表“年少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符号。

    自从那天撞见他和袁子钰靠在一起接吻之后我就冷了心。我换号码,长居外地,再也没和以前的同学联系,就为杜绝一切再见到他的可能。徐束锦虽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也十分配合,五年来从未在我面前提起他,如今她会这么问,怕是暗暗为我担心了很久。

    我叹了口气,说:“妈,当年你为什么要和我爸离婚?”

    电话那头的她明显一愣,好半天才说:“他出轨了……嗨,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也觉得没必要再提。”我说,转了转指间的红笔,“我摸不透他对我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在见了家长后把前女友带出来膈应人。我觉得很累,不想继续,不想继续,于是断干净,总比见面了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向对方汇报天气之类的要好很多。”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提起那天之后的事,她显得特别不淡定,在电话那头愤然道:“他怎么会这样?这小子怎么敢这样!?”

    要不怎么说她是我妈呢?五年前我也是这么问自己的,但五年过去了,我只能说:“他就是敢,并且确实做了。”

    她狠狠地“哼”了一声:“你傻啊,以前为什么不和我讲?”

    “和你讲做什么?”

    “我好去帮你揍他啊。”老太太说的理所当然,“这种人都该揍!”

    我被她说笑了,应和着骂了几句,然后道:“我们过过嘴瘾就差不多了,你可别真去找人家啊,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可是怕丢人。”

    老太太连连答应,忽然又问:“你确实对他没感觉了吧?”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不经意紧了紧,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时我不禁笑了出来,慢悠悠道:“和你谈了这么久,我心既无风雨也无晴,您觉得我还有没有感觉?”

    老太太很不给面子,瘪瘪嘴说:“这可不好说,你就是个死心眼的,当我不知道么?”

    我哑口,忽然有种被道破实情的恐慌,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直到电话里传来机械的盲音时我才发觉到自己的狼狈,于是愈加恐慌起来,端起桌上的咖啡就猛喝了一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教案上,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老太太的声音。

    第十一章2

    熬夜赶备课资料的结果往往是事倍功半,原先计划周日就能完成的教案,直到周一上午才最终确定下来。

    公开课放在下午的最后一节,刚好有个班上午的课和我备的课相同,于是我斗胆向那个班的班主任借了一堂课来试验一下,哪知这么一试验就试验出问题来了。

    我所在的这所学校是市里小有名气的高中,虽说在这里读书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能通过旁的途径进来的学生,家庭背景必然不凡,若不是有钱就是有势,再不然就是有钱又有势。今天我试验的这个班恰巧来了个家里有钱的,看那样子就知道被宠坏了,明明是个才上高一的小娃娃,却染了一颗五颜六色的头,穿着打扮和社会上的人差不多。

    我不自觉地皱皱眉,但我作为一个相当注重自身修养的中学语文教师,可算是“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的杰出代表,对待误入歧途的学生更是有着如春天般温暖、夏天般火热的关怀之心。只是当这个小屁孩儿第三次打断我说话,并带头在班里起哄,企图套出我的情感史时,我终于忍不住,把他约到了办公室喝茶。

    我坐进舒适的沙发椅里,心情瞬间平复不少,看看立在一边满脸无所谓的男孩,终是拉了条凳子让他坐着。

    桌肚里还有几颗乐乐吃剩的糖,我捡起一颗递过去,没想到他竟然接了,并且兴高采烈地剥开扔进了嘴里。

    我“呵呵”笑道:“吃了我的东西可就算我的人了。”见他旋即要吐,又淡然道,“但如果你吐出来的话,我会让你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他微微一愣,随即狡黠地笑起来:“老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有吗?”我耸耸肩,“我一直秉承着师生之间平等对话、平等相处的原则,怎么可能做出威胁学生这么没品的事?”

    “那你刚才还说会让我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女孩子的东西,让人家女孩子说一句怎么了?”

    他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竟会有老师这么无耻。可是我的无耻是事实,他没法,一张嫩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冷哼了一声,我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崇玉,老师。”

    在他发出“陆”这个音时我就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等他全部说完,我立即笑了,偏头问他:“你叔叔还好吗?”

    小孩儿有些微的惊讶:“你认识我叔叔?”

    “我不仅认识你叔叔,而且还知道你小时候和他的关系不怎么好。”说话间我已经找出了他的个人档案,监护人那一栏果然是五年前在此地偶遇的那位陆滇安。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他此前一直在一所颇有名望的私立学校上学,想必家境一定不错,只是成绩略微有些惨不忍睹,让我不忍直视。

    大约善忘是有钱人的通病,虽然陆崇玉偏着脑袋回忆了许久,但终究没回忆出来,看我的时候略有些怀疑。但他脑子还算活络,马上掩去脸上的表情,开口和我套起了近乎:“原来你是叔叔的朋友啊,那……”

    我没有让他“那”出来,靠着椅背故作冷淡地翻翻他的档案,说:“谁和你叔叔是朋友?好么,我说怎么会有学生这么不懂尊师重道,原来是他的侄子……”

    陆崇玉愣了一下,但立即沉下脸来,冷声道:“你说我可以,但你不能说我叔叔,既然你认识他,那你应该知道他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诧异地挑挑眉,暗自惊叹他那叔叔竟然有着如此高妙的手段,把五年前那个横行骄纵的小屁股给感化成自己坚实的拥趸,这着实不容易、不容易,改天要是有机会,我必定要上门讨教一番。

    第十一章3

    摸清陆崇玉和他叔叔的关系,今天这场谈话算是差不多了。我高兴地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这次他却没接,梗着脖子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表情。我险些笑出来,但还是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叔叔那么好,那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样儿了呢?”

    陆崇玉的表情一变,接着露出些许羞赧的神色来。

    我含笑看了他一会,重新把糖递过去:“你叔叔待人温和有礼,言谈举止自有风度,学识什么的我们暂且不论,仅凭你刚才为他辩驳的那一句话,就知道你心里也是服他的。在外头你以你叔叔为荣,但看看你自己的成绩,还有刚才在班级里的表现,你说你的叔叔会不会以你为荣?”

    陆崇玉毕竟只是个才升入高中的小屁孩儿,面皮薄,再加上之前一直在私立学校上课,恐怕极少有被老师抓住训话的经历,我只说了几句他就红了脸,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嘟囔道:“你又不是我的班主任,凭什么管我。”手里却接过糖去。

    我收回手,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那可不一定,你们现在那个班主任也是临时的,只要我愿意,公开课之后就可以接手你们那个班。”

    小孩儿又不讲话了,我捏起他攒在手心的糖,帮着剥开后又递还给他,接着给自己也剥了一颗,随性道:“我从来不相信天分一说,在我眼里,勤能补拙。当然啦,你是真拙还是假拙我不知道,只是要想赢过你叔叔,让你叔叔也以你为荣,勤奋是必不可少的。”

    原本还保持着沉默的小孩儿忽然活跃起来,眼里的光闪了又闪,终于低低道:“我想赢过我叔叔。”

    我点点头:“有什么不可以?”

    小孩儿“蹭”地站起来,说:“我要赢过我叔叔!”

    我不知他缘何突然激动起来,但他越激动越好,他越激动我越有法子治他,于是道:“你会的。”

    陆崇玉瞬间眉开眼笑,一颗糖在嘴巴里嚼的嘎嘣响,临走时还腼腆地看了我好几眼,细若蚊吟道:“老师你一定要接手我们班,我不喜欢现在那个班主任。”

    我抬手作势要打他:“你当菜市场买菜呢,班主任还由着你挑?”

    他立即臭屁地撅起嘴:“有什么不可以,只要我爷爷一句话,班主任说是谁就是谁。”

    我“嘿”了一声,把小孩儿赶出了办公室。小孩儿的身影刚消失,楼玉敏就进来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刚才那小子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上课的时候净给我瞎捣乱,我叫过来训了一顿。”

    “你又坑人家小孩儿了?”

    闻言我从电脑里抬起头来:“哪叫坑啊,就是随意地从诗词歌赋畅谈到人生哲理什么的,怎么样,效果还行吧?”

    “行的不得了,一路蹦蹦哒哒地就回去了。”

    “那可不。”我得意道,“心理三级证书不是白考的,要是连这种一看就是家里娇养着的小公子的心理都摸不清楚,那我考证那钱算白花了。”

    “得意不死你!”楼玉敏冲我啐了一口,“不过你算是做了件好事,黄老师都和我抱怨好几次了,说班里新来的学生就是个刺头儿,压不住,不过看这情形,估计能让他轻松几天。”

    第十一章4

    试验课虽然出了意外,但正式的公开课却有幸顺利过关,和几个校领导聊了聊教学心得后,我大笔一挥和学校签下了长期合同,合同签订后的那一天,年级主任忽然叫我过去谈了次话,大意是说高一段的语文老师不够用了,叫我除了现在带的那两个班外再带一个。我点点头说好,又问带多久,主任说拿不准,带得好继续带,带不好再说。

    好么,这样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我敢不带好吗?忙剖明心意表示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复生,哦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年级主任很满意,让我即刻接手,你说哪个班?当然是黄老师那个班啦。你说你当语文老师他干什么?他还是班主任,只是语文就由你来教了,顺便帮他管管新来的同学。

    我诚惶诚恐地点点头,千言万语汇作了一句话:什么事儿!

    第二天我去黄老师班里的时候,就看见底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分外闪亮,见我也在看他,两眼一眯笑得更欢快了。我叹了口气,叫他们翻开课本。

    今天上的是一篇散文,熟悉完课文,讲完作者生平,分析完情感和内涵,之后就是照例的字句分析。分析到一半又有人捣鬼,举手问道:“老师,我觉得分析这些东西没有意义,谁知道作者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他在选择这个字的时候只是因为忘记另外一个字怎么写。”

    我询声望去,除了陆崇玉还能有谁?

    我合上书,赞同地点点头:“这位同学说的有道理,除了作者本人,确实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们是搞文学的嘛,总要弄点不一样的出来,不然你们的数学老师也可以给你们上语文课了。当然啦,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咱们祖国幅员辽阔,物华天宝,我相信还是有很多优秀教师可以身兼数职的,他们中或许有人不仅能上语数外,而且可以上物化生,不像我,只能和你们一起搞搞文学。如何?大伙儿见谅见谅?毕竟你们考试要考的嘛,我也是没办法。”

    兵荒马乱中上完一节课,我合上书,把陆崇玉叫了出来。

    我一路往办公室走去,陆崇玉则晃晃悠悠地跟在我后头,边走边回头看挤往食堂的人群,说:“老师,待会我该没饭吃了。”

    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进办公室后才开口道:“你爷爷都能把我弄过去给你当任课老师了,不过就是一顿中饭,难道他还舍得饿着你?”

    陆崇玉撇撇嘴:“为什么舍不得?”

    我惊疑:“像你们这种公子哥儿,难道不都是保安保镖一大堆,完了想吃什么都有人给你们送到嘴边的?”

    “老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那就当我看多了吧。”

    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拿上饭卡,带着陆崇玉去了教师食堂。

    相比楼下学生餐厅的喧闹,教师食堂明显要安静很多。我问了陆崇玉的口味,挑了几盘菜,饭间他一点儿也不客气,举起筷子就吃,一点也不懂尊师重道,真是让我心觉忧伤。

    饭快毕了,我和他打了个商量,以每天带他吃饭为条件,换他一个月不在课堂上闹腾并尽量爬上班级中游的位置。

    陆崇玉听了,拍胸脯保证再也不在课上捣乱,但对第二个要求却颇有微词,软磨硬泡要我降低难度。我淡淡掠过一眼,道:“你这样怎么赢过你叔叔?”见他开始支吾,又道,“放心吧,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我能开口要求这么多吗?”

    他大抵是被我夸得不好意思了,埋头扒下最后一口饭,点头应了。

    作为人师,我甚为满意,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有魄力,回头我就和其他任课老师说说,务必要在一个月内把你提高到班级中游的位置。”

    陆崇玉吃饭的手抖了抖:“这关其他任课老师什么事啊?”

    “咦?”我拿过他手里的餐具,“你要在一个月内进班级中游,我不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