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口时,戎甲湛湛的士兵护送着两辆马车刚刚驶到。
只见前面那辆马车帘子一掀,从中走下一个臃肿肥胖的男人,不耐烦地摆开管事谄媚欲上前搀扶的手,冲身后的士兵喊道:“把他压进去!”
那男人可不正是于大川!
景暄立刻弯腰低头呈恭敬状,李孟尧稍稍移动步子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即使效果不大。
同一时间,于大川的眼睛往他们方向扫了扫,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大步走了进去。
随行的士兵们从后一辆马车里押出一个满身污渍的人,头发凌乱挡住了脸,手脚都被镣铐拷起,被押解的士兵半推半走。
经过李孟尧身边时一个踉跄,李孟尧下意识地扶住了他。
“谢谢小哥。”
他有气无力地道谢,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李孟尧眼光余角正瞥见景暄的身体不着痕迹地震了震。
而当看到对方抬起脸的那一刻,李孟尧也愣在了原地,直到一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西苑的一间下人房里,长长的一排睡开来十多人家丁。
天气渐渐热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其它不知名的味道,交替着磨牙声和呼噜声。
李孟尧尽量避开身侧一个张嘴流着口水、不知道正做着什么美梦不断哼哼唧唧的家丁,往另一侧挪了挪,冷不防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刚想让一让,对方将手伸到她跟前,一把甩开那家丁越来越舒展的四肢,然后把李孟尧环在他胸前,既帮她挡住那家丁,又给她留出了空间。
天生的长手臂就是好啊!
李孟尧默默地想,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稍稍埋低了头靠近他的手臂,鼻息间淡淡的甘松香依旧,可比那难闻的汗臭味好受多了,虽然姿势有些暧昧。
“我必须把他一起救出来!”
不同于平日的深厚,此时的声音分明有些干涩,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感受到他眼睛里愤怒的火焰。
“好。”李孟尧柔声应了一声。
那晚景暄等人决定化整为零、分头行动,黄霑和景辉负责在城内放火分散敌人的注意,景暄和景风则在一个凤乌百姓的指引下偷偷从隐秘的出口溜出城。这不是牺牲黄霑和景辉,而是在相信他们能力的情况下慎重做出的决定。然而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黄霑竟然落入了于大川的手里。
于大川自是程志江的人。如今双方开战已成必然,黄霑的存在也算是要挟定王的一个筹码。就算景暄不想这么做,就凭她和黄霑的交情,她也会救他的。她反而庆幸堂堂的定王不是一个不顾手下死活的人,毕竟这是一个将人分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的封建社会。
景暄不知道为什么李孟尧温顺得像一只猫,对她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分的同时,觉得现在的感觉特别舒服,冲散了些许黄霑被抓的沉重,片刻之后还有淡淡的愧疚感升上心头——也许她只是一个过着平静生活的小家碧玉,却因为自己,不断地被卷入波折之中。
圈着她的手臂紧了一分,却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景暄皱了皱眉,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问问她,听见她平缓细长的呼吸声,便没有出声,薄唇扬起个缓缓的轻弧。
已经睡着了呀。
瞬间又恢复不着痕迹的坚冷,眸底生寒,看着窗外的寥寥数颗星的夜幕,有大朵大朵的乌云正漂泊而来。
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处于同一水平线的东苑客房里,一丹凤眼男子负手立于窗前,乌玉冠,月白底隐银竹长袍,沉吟不语,听着身后的人躬身禀告着什么。
“这么说程志江又让定王逃脱了?”
“是!”
静默良久,漫不经心的低语在沁凉的夜里散开。
“要下雨了。”
也是在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处于同一水平线的另一个方向,别院青灰色的墙外,一道黑色的身影,耳朵紧紧贴着墙身,沿着墙体慢慢踱步细细倾听,突然在一处停下。乌云浮过,月亮的清辉浅浅照下,正照在他嘴角得意的笑容上。然后只见他收敛神色,轻身一跃,消失在了墙的另一侧,却没有白日里景暄所说的机关引起喧闹。
还是在同一片夜幕下,与李孟尧所在房间垂直的数里临水镇的城墙外,金钩细月下,一道风雅不羁的水墨色身影骑着通身浑白的骏马在风月清光中疾驰而来。
到达城门下时戛然而停,马身立起,转向城外东边的方向,夜风迎面吹得他衣衫飒飒、飘逸逍遥,桃花眼欢喜疏朗,闭眼细细嗅着夜风,润笑道:“嗯……这是风月的味道……”
而此刻的李孟尧正深陷沉沉的梦境中,成百上千只马桶齐齐长了腿,散发着恶臭朝她一拥而上,她不断地跑啊跑,始终摆脱不了,直到跳进了一个水池了。
她迷迷糊糊、面露欣慰地想,终于可以洗澡了!
第025章意外初跪
这是别院里很平常一天的开始。
浣衣院的春红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睡房里走出。院子里十多个少女洗衣、晾衣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春红满意地挑了挑唇角,仪态万千地巡查了一遍,心里想,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去找老陈那死鬼。
冷不防被一个小丫头撞上,差点没闪到腰,顿时怒气攻心、面目狰狞,恶狠狠地抓起身边的扫帚就往那丫头身上抽:“小贱人,叫你不长眼睛!”
小丫头跪在地上颤抖着哭泣求饶,其他人只偷偷瞅了一眼便继续干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为她求情,仿佛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春红抽得正起劲,瞥见散落在一旁的月白色华服,愣了一下,收了收火气,问道:“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去!”
小丫头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回答:“去给东苑珠玉阁的贵客送洗好的衣服。春红姐,奴婢不是故意的!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脑袋里回想起偶然一次的惊鸿一瞥中那道温朗风雅的身影,春红心中一动,轻瞥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人,不耐烦地说:“行了,下去抹药,衣服我帮你送了,下次长些眼色!”
然后收拾好地上的衣物,媚笑一声,腰肢婀娜地朝东苑翩翩然而去。
厨房里的下人们也天没亮就开始忙碌起来,老爷的归来让大伙更加手忙脚乱起来,何况还得准备今晚的贵宾宴。何大娘点了点今日出门帮忙运送食材的人头,却发现不见昨日求到她面前要差事的大个子,一下少了两个人,不禁勃然大怒:“哪个院子里天杀的臭小子!”然后急急忙忙地找另外的人凑数。
而那何大娘口中的臭小子,此刻正借着扫地的功夫,渐渐往别院的西北角挪动。
那里是一排破落的柴房,最靠里面的那间被当作了黄霑的临时关押地。
景暄在距离柴房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扫着地,眼角偷偷瞥见守在门口的士兵目光凌厉地紧紧盯着他看,见他只是寻常家丁打扮、埋头苦扫并没再靠近的迹象,便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探查完情况,景暄假装干完活淡定地离去,刚拐过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飞掠而过。
他立即提气飞起追上,一把擒住对方肩膀,对方突然转身,虎爪扑面抓来,速度之快让景暄心中一震,随即冷哼一声,另一只手就要袭上对方胸口。
正是这面对面出手的霎那,两人正面对视,只是一眼,均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停止手中动作,异口同声道:“是你!”
刚从恭桶院里出来的李孟尧蒙着块花香扑鼻的手巾,推着装满恭桶的推车,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送恭桶,无视一路上大家对她的避之不及。
因为黄霑的意外被抓,两人改变了原先趁采购食材出逃的计划,所以她也只好继续作为家丁的恭桶事业。
一路来到东苑,正是最近来往于大川别院的客人们居住的地方,据说于大川一大早就召集了这里的人前去书房商量要事。
经过了一番仔细的盘查,李孟尧才得以进入苑中,本想趁机帮景暄查探更多牵涉此事的人,可她的如意算盘实是彻底打歪了,因为她压根没能进去他们的房间——人虽不在,却留着下属守门。
好不容易脱离了他们盯贼一样谨慎的目光,李孟尧轻舒一口气,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令她惊讶的是,珠玉阁竟没有人留守,她疑惑的同时更是小心翼翼,谁也说不准住在这里的人的恶趣味是不是暗置机关。
房内摆设如常,并无特殊之处,只笼罩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淡淡药香。
放好恭桶后,李孟尧瞧着时间还早,摸到了书案前。
案上一本《甘石星经》半开平放,而吸引她的眼球的却是压在《甘石星经》下的一幅春光花妍图。
李博士除了科学设计,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搜集古画真迹,李孟尧在他的影响下对这些玩意儿也小有鉴赏力。
显然这幅画不是历史上的名家大作,可仅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的勃勃生机,已堪称大家水平。
啧啧称赞后欲放下手中的画作,李孟尧顿时愣怔,春光花妍图下还压着一张白纸,纸上咧着嘴对她笑得正欢的似猫非猫的动物,让她的心神震了又震。
kitty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来不及多想,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震惊和疑惑,李孟尧脑袋一时有些空白,慌张之余直接原地蹲下躲入书案底。
随着脚步声带进的是一股脂粉味,瞬间掩盖了本就清淡的药香。李孟尧什么都看不见,只听着裙摆因走路而传出的窸窣摩擦声,似是往内室走去。
正想探头看看情况,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又有人来了?
内室那人听到声音急忙迎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奴婢见过公子!”
娇嗲的声音让人想起雨天里蚯蚓的滑腻腻的身体,听着怎么跟昨天废旧院子里那对野鸳鸯里的女人的声音有的一拼。
平缓走进的脚步声明显顿了顿,紧接着又猛咳了一阵,女子似欲上前搀扶,却被阻止:“无妨,老毛病,不碍事。”
然后又听他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回公子,奴婢叫春红,是来给您送洗好的衣物的。”
娇滴滴的声音依旧,李孟尧却有些恍然大悟,难怪觉得这女人的声音听着怪耳熟的,还真是昨天那个春红。
只是,怎么这男人的声音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行了,没事你就出去吧。”语气平淡,却显温柔,然后又是一阵咳嗽声。
“公子!”感觉春红彻底缠了上去,“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留下来伺候您?”
“不用……你……离我远点。”咳嗽声和拒绝声纠缠。
敢情春红这是想霸王硬上弓啊!身上那么重的脂粉味,恐怕正常人都受不了吧。
“出去。”温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耐。
“是,公子。”
春红似乎心有不甘,娇声应了一声,随后急促而出。
屋子里才刚恢复平静,又是一阵咳嗽声,然后只听脚步声朝书案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孟尧手心有些出汗,脚步声却忽然停住,不再向前。
“出来吧。”
还是被发现了!
心念电转间,李孟尧立马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顺势扑跪在地,身体颤抖如涮,带着浓浓恐惧和哭腔,求饶道:“公子饶命,奴才……奴才只是送恭桶的……”
回应她的是再一阵咳嗽声。
看来是个病痨子,才这一会功夫,已经听他咳了这么多次。
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咳嗽声,只听他略带疲惫地说:“走吧。”
哈,就这样?古时候这些办大事的人不是都应该疑心病特别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现在连问都没问就让她走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狐疑归狐疑,戏还是要演足。
完美呈现了一番感激涕零,蹑手蹑脚地躬身退出。
身后依旧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想起刚刚在书案上看到的kitty猫,李孟尧忍不住回头想看清他的样子,对方却刚好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拿帕子捂上嘴,只留给她清瘦寂寥的背影。
恢复平静的珠玉阁里,男子也止住了激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两颊微红。
房梁上跃下一道黑影,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说道:“两人脚步轻浮,皆不是内家高手。那家丁先进的屋里,放了恭桶后就踱到书案前,欣赏了许久主子的春光花妍图,没什么异常,只是看到另一幅画时似乎感到很惊讶……”
“你说他感到惊讶?”
突然被打断,黑影似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回道:“是,是惊讶,好像认识画上的东西,呆呆盯了一会儿,直到那女人闯进,才躲到案下。”
男子剔羽微皱,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说:“罢了,就这样吧。”
黑影闻言转身就要退下,却听男子突然又唤一声,瞥了一眼里屋床上叠放整齐的月白锦袍,用听起来润雅无形中却有种透骨震慑感的声音吩咐道:“把衣服扔了。”
那头李孟尧离开东苑交接完恭桶院的事情才走回家丁院落的门口,突然猛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至极地哀嚎。
跪天跪地跪父母,刚才在珠玉阁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觉顺其自然地把自己的“初跪”献给了一个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病痨子!
“你在干嘛?”
闻声回神,景暄负手站立,深邃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李孟尧撇撇嘴,没说话,待看清他身边站着同样身着家丁服、在她和景暄之间挤眉弄眼好似要看出什么猫腻的景辉时,眸光忽然一亮,挑挑秀眉,说道:“看来你又多了一个帮手。”
景暄似乎没有看到景辉的举动,正色道:“你回来的正好,我和景辉在商讨今晚动手。”
随着景暄进屋,桌上是一幅别院的布图,没想到短短一天,他就把整座别院的地理位置摸了个透,不由对他多了一分赞赏。
待详细说完计划后,李孟尧不禁感慨道:“又是调虎离山?这一计真是百用不厌啊!”
景暄无奈:“我的内力才恢复了一半,如果不引开一部分视线,我们就算救了先生也带不走先生。”
李孟尧不语,突然指着地图上在黄霑关押的红点处斜后方的一块空白处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景暄一愣。
看来是不清楚了。
计上心来,李孟尧神秘一笑:“这调虎离山就交给我了。我有办法空手套白狼!”
姑娘我这两天在恭桶院可不是白干的!
看着独自沉浸在一脸得意洋洋中的李孟尧,景暄和景辉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第026章前戏开锣
别院里很不平常的一天渐渐拉开帷幕。
暮色四合,别院的陈总管一直在门口迎接贵客。今日老爷宴请重宾,除了这阵子本就歇住在此的几人,嘱咐他好好核实前来赴宴的宾客身份。
天色已暗,眼看宴厅就要开席,琢磨着该来的宾客应该都来齐,陈总管便要吩咐闭门。
突而一墨衣清雅公子轻摇羽扇悠闲走近,旁若无人地就要往里走,门口守卫伸手横加拦截。
陈总管见那公子神情气度不凡,通身高雅气派,生怕是什么达官贵人不敢轻易得罪,连忙让守卫闪开。只又得了老爷命令怕闲杂人等混入别院中,只好装作不经意地躬身行礼挡住去路,小心翼翼地问:“请教公子大名。”
墨衣公子斜睨陈总管半晌,突然哈哈一笑,道:“潮州金乾。”
陈总管原被盯得脊背发凉薄汗阵阵,这舒爽的一笑使得他从险些紧张致死中脱离出来,奈何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原谅小人孤陋寡闻,公子可否给小人瞧瞧我家老爷送递的请帖,好让小人长长见识?”
墨衣公子似是经他提醒猛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收起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烫金绛色书帖扔给陈总管,浅笑颜颜地等着他的细细查看。
陈总管看了一眼请帖,面露疑色:“不知公子和潮州金荣金老爷的关系是……”
墨衣公子浅浅一笑:“在下乃其胞弟。”
话音刚落,陈总管惊色连连,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侧身让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金公子里面请,我家老爷恭候多时!”
然后点了个家丁,横眉竖目道:“还不快给金公子带路。”
眼看着墨衣公子潇洒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陈总管不由长舒一口气,暗想总管的差事真不好干,指不定哪天就得罪贵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边墨衣公子随家丁走到假山处,见四处昏暗无人经过,停下脚步吩咐道:“你去忙你的吧,我认识路,不用你领。”
家丁怯懦地应了一声便离开,墨衣公子贼贼一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前头夜宴已经开席,厨房里也热火朝天与手忙脚乱并存。何大娘一边张罗着丫头们传菜,一边气呼呼地破口大骂:“是哪个杀千刀的兔崽子把整整一桶的脂膏偷走了哟!”
咒骂声经初夏燥热的空气传递至后院西北角,兴致盎然地给李孟尧打下手的景辉倏然一个激灵。
正专心致志设置装备的李孟尧转头见他忽然脸色僵硬,狐疑道:“怎么了?”
景辉摸摸后脑勺敛了敛尴尬之色,讪讪地说:“没事。”
李孟尧见状也没空理会他,继续忙乎起来。
景辉把脸上蒙着的巾帕又提了提,还是挡不住阵阵臭味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李孟尧在地图上所指的空白处。
王爷派遣他来给她的计划打下手,却没想到地点是别院后侧的粪池。也不知道这地方和调虎离山有什么关系,而小孟姑娘拿着他给帮忙搜罗来的各种“材料”忙得不亦乐乎。
目光追随着李孟尧的举动。只见她把一根麻绳剔成三份,然后取其中一份从这粪池院的入口处一直平铺至粪池口,接着把多余的长度截去,再取另一份绳子也截成相等的长度,重新收回麻绳,在整根麻绳上细细涂抹脂膏。
看到这脂膏,景辉脸色的肌肉又僵了僵,何大娘狮吼般的咒骂声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李孟尧抬头看了眼呆呆站着的景辉,不满地使唤道。
景辉定了定神,蹲下身子,抓起绳子的另一头,学着李孟尧的动作把脂膏往绳上沾染。
“小孟姑娘,你到底在干什么?”
李孟尧没停下手里的活,笑道:“你们现在用的食用油,呃,不对,就是你说的脂膏,是直接取之动物身上的,并没有经过精细的提炼,比较容易燃烧。”
景辉似懂非懂,却抓住了关键的最后一句,恍然大悟:“姑娘想让这麻绳烧起来?”
李孟尧冲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又想起刚才她把麻绳铺至粪池的举动,依旧不明白。
正要继续往下问,却见李孟尧已站起,照旧把一根绳子铺至粪池。接着取过角落里准备好的烈酒,往绳子上洒,然后将绳子的开端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迅速窜开,沿着绳子一路烧着。而她则一边盯着她那怪异的手镯看,一边跟着火苗走动,大概在烧到绳子的一半长时,她突然把事先准备好的沙土往火苗上一盖,火光瞬间熄灭。最后又听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15秒”“30秒”。
回头见景辉盯着自己满面疑惑,李孟尧笑了笑:“你们准备几时动手?”
“戍时三刻。”
心中默默换算了下时间,会心一笑,正是酒酣人醉时。
收拾掉刚刚的试验品,重新换上另一根绳子后,李孟尧又拿着小铲子凑到粪池边,在粪池的木板盖和土地的衔接处挖了个小洞,将绳子的一小截末端伸进洞里。
ok!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孟姑娘,你……”
“嘘!”李孟尧打断了景辉的问话,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别着急,很快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话说陈总管满脸郁色地从宴客厅里走出,听着里面传出的不绝如缕的歌舞声和夹杂期间的女子娇笑声,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儿!”
辛辛苦苦地张罗内外,他们在里面享受,自己却连个娘们都没有摸到。也不想想平日里到底是谁替你守着别院!
愤愤然之余,想起春红的丰腴的身体和浪荡的娇喘声,陈总管身体不自觉地发热,迫不及待地往后院走去。
途中突然见到两道疾走的黑影,厉声呵斥:“干什么的!”
两道黑影顿时停住,恭敬地低着头,喊道:“总管好!”
走近了发现只是两个家丁,见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篮子,有阵阵酒肉香溢出,不禁怒从中来:“好大的胆子!竟然偷东西吃!”
提篮子的家丁急忙挡住了另一个家丁,连声解释:“总管误会了!我们是奉命给守卫柴房的兵爷送宵夜的。”
“哼,他们成天跟着老爷在外还会少吃少喝不成!”陈总管愤愤不平,一把夺过篮子:“滚,我就当你们孝敬我的!”
眼看着陈总管拎着篮子哼着小曲走远,独留那两人于原地。
只听其中一人冷声问道:“你怎么不让我把他直接打昏!”
另一人无奈劝解:“爷,救先生要紧。还好我多准备了一份。”
第027章漫天飞屎
再说那边墨衣公子支开带路的家丁后往后院走去,原本指引着他的味道却似乎被另一股强烈的味道遮盖,结果在几个地方绕来绕去找不着他要找的人。所幸别院里的人大多集中在了前院,倒也没让他碰上麻烦。
就在这时,从别院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声,墨衣公子循声寻去,悄悄躲在暗处观望,见一道敏捷的黑影掠过,后面跟着一群追捕的卫兵。那黑影轻功极好,明明可以轻松地摆脱追兵,却似乎在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总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他们跟上。
墨衣公子心中一计,尾随卫兵之后。
陈总管早已因那一篮子的酒肉沉睡在自己屋内,做着与春红颠鸾倒凤的春梦,后院的大动静竟一时没人通报给于大川,宴客厅里依旧充满着靡靡之声和欢歌戏舞。
宴席上座,有一道月白身影与醉生梦死的众人格格不入。风华如月,温和若水,安静地坐着,就像隔离红尘世外高高在上的天神,俯瞰芸芸众生逃不出声色犬马的欲望操控。
有手下悄然入内对他一番耳语后,月白身影皱皱眉,片刻无声无息离开。
黑影轻功极好,动静早已惊动了别院里的众多守卫,谁也没发现,竟被一路引到了别院的西北角,然后再寻不见黑影踪迹。
守卫柴房的士兵已经在那些下了迷汗药的酒肉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景暄扶着黄霑出门口时,景辉已经调虎回来,冲景暄点了点头,扶着黄霑三人便往别院大门行去。
一群卫兵在西北角里兜转搜查,眼看就要搜到粪池这边,而李孟尧却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做准备的时候已经试验过麻绳燃烧的情况,照理能够顺利烧进挖好的小洞里,引起长年集聚高密度沼气的粪池爆炸,然而谁想到小洞周围的土不够坚固,竟散落下来,刚好埋掉了烧进去的火星。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如此吧!精心策划的爆炸竟这样夭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但是……
一边是即将来到的卫兵,关系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另一边是为景暄三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该如何取舍?
脑袋虽在纠结着,身体却已自行走到粪池边将为平日方便倒粪便而留的木板掀起口子。
杂乱匆忙的脚步声和喧闹声越来越近,李孟尧手中紧紧握着火折子,全身蓄势待发,心中默默演练着该怎样才能跑得更快。
三!
一个卫兵当先进来,看见了李孟尧。
二!
那卫兵回头呼喊了声什么,然后身后涌进了一群卫兵,持着长枪狰狞地向她冲来。
一!
一口气吹向火折子,立即有火星闪起,迅速地往粪池里扔的同时,身体向外倾开。
然后是“轰——”地一声,再“嗡——”地一声,李孟尧什么都听不到了,像是无声的电影,只看到屎黄|色粘稠不明物质漫天漂洒,乍看之下如天际盛开朵朵色彩明艳的小黄花绽放光彩夺目的瞬间。伴随着这大片大片“小黄花”的,还有浓郁的“芬芳”冲关破道从鼻尖溢入,“洗涤”五脏六腑,活跃全身细胞。
拥涌而入的卫兵不见了追捕到目标的欣喜,取而代之的先是疑惑和不解,待看清了即将泼洒到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何物,表情便是一致的惊恐,动作也是一致的躲闪。而有人甚至直到“小黄花”点缀了他们的衣物弄花了他们面庞才意识到自己的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悲惨遭遇。
亲眼看着自己的杰作大放异彩,李孟尧不禁勾起欣慰并得意的轻笑。虽躲过了粪池爆炸时巨大的中心冲击力,可终究是迟了一步,浑身失了力气,再难敌沉重似千斤的眼皮,缓缓闭上眼睛,心中自嘲道,怎么这么像夙愿终得偿的临终之人死得瞑目?
景暄他们应该已经顺利逃出去了吧?
自己是怎么做到在关键时刻如此大义凛然舍生取义?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朦胧中,仿佛梦境里模糊而又真切的幻影,一抹水墨色的光亮掠过层层叠叠乱成一锅粥的卫兵,向自己飞射而来,如迎风渡越千山万水的神祗携飞云挽救苍生而来。
而那苍生,其实只是自己一人。
是上帝垂怜派人来解救她了吗?
明明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脑袋却自行运转送上久远记忆中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一句经典台词。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尼玛,这是啥文不对题情不对景牛头不对马嘴的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轰——”地一声,宴客厅里依旧没有人听到,行至半路的月白身影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凤目深深,盯着巨响传来的方向,轻声说:“已经晚了。谁能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主上,”身后的下属迟疑一下,说道:“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是那日前来送恭桶的小子。”
月白身影明显错愕,想起那日他在自己面前胆战心惊泫然欲泣的样子,如今想来自己倒被一个演技精湛的戏子给骗了。凤目愈加幽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曾说过那日见他好像认得画上的那只怪物……看来我们无意间忽略了重要的线索……”
而刚从别院门口出来,拐进与李孟尧相约好的林子里,景暄惊讶地问景辉:“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景辉听到巨响也有些不知所措,傻着脸呆站着,断断续续地说:“姑娘她,她真把火烧进粪池里了?”
愣怔了片刻,景暄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铁青着脸大声吼道:“你怎么不早说!”
然后撒腿就要往回跑,猝不及防背后一阵疼痛,便昏了过去。
景辉白了白脸看着突然对王爷出手的黄霑,不明所以:“你……”
黄霑摸了摸胡子,眼神里一片精光:“走,带着王爷去长隗坡和景风汇合!”
第028章旖旎交锋
鼻息间充斥着浓重的牡丹馥郁香气,仿佛夹带着无数粉状颗粒源源不断地飘进自己的鼻子里,挥散不去。
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桃红色的帐幔。目光低垂,身上盖着桃红色云罗绸被,背面光滑,纹样繁杂。
迷糊起身下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中衣中裤。床架上挂着的无数流苏轻晃,拂开层层叠叠的水色烟纱是一面半透明的绢素屏风,屏风上画着数十个婀娜多姿翩翩起舞的女子,看不清眉目,却将那半敞的纱裙、隐约若现的丰||乳|肥臀以及风情艳色描画得栩栩如生。
绕过屏风走到外间,一张圆桌两把绣墩,唯一的一扇窗的左边,放一妆奁桌,桌上钗簪林林脂粉艳丽,似是经常使用而并未收拾齐整。窗的右边墙角里立着一高脚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绚烂的牡丹,味道异常浓重,正开在边上一张精致的美人塌枕侧。
李孟尧皱了皱眉,一抹水墨色的光亮闪过脑海,只是这地方……
疑惑间,有人推门而入,红缎抹胸紧裹上身,外披红色纱衣,薄如蝉翼,透现一片如玉雪白肌肤,群上缀彩蝶飞飞,加上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簪,眉眼飞扬,整个人娇媚妖艳勾人魂魄。
见到李孟尧穿一身中衣静静地打量着她,女子愣了愣,眼光微闪,扶了扶鬓角,媚然一笑:“哟,你醒啦。”
然后扭摆着细细的腰肢越过李孟尧,穿过屏风走进内室,一阵窸窣后换了身紫纱抹胸长裙飘然而出,又对着铜镜将秀发披落肩头后再重新盘起,换了枝凤簪,便要再出去。
临到门口时,才似突然发觉李孟尧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半侧脸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妖媚之色更甚,“床上有给你备的一套衣裳,换好后自会有人来寻你。”
再次只剩一人的李孟尧默默地走进内室,床上果然多了一套淡粉色绣花长裙,虽然不喜这颜色,但庆幸比起那女子身上的衣物,这套明显在她可勉强接受的范围内。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被人摘下,原先穿着的衣物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块头纱包住了头发,房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小女孩怯懦地探进半个身子,小声地说:“姑娘,请随我来。”
出门便是长长的环形走廊,一排的房间依次开立,此时都房门禁闭。中央吊空的圆形屋顶,从顶上横梁挂下一颗火红的绣球,再从绣球四周分散出一部分彩条垂落而下,另一部分彩条则系绑在这层楼的木柱子上。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摆放桌椅无数,正对西面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彩纱层层,散落着还没打扫的斑斓花瓣。虽已是正午,整座楼却一片寂静,只有数个类似小姑娘模样大小的少年在整理收拾。
闻着难掩的酒味和劣质的脂粉味,这是个什么地方,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随着小姑娘下楼,穿过后院的厨房,拐进一个月门,顿时清风和暖,碧树琼花,一座两层的精致小阁楼优雅地在错落的绿草群芳中显现。
待到二楼的房前,小女孩低伏行礼后退身远去。
李孟尧微微一顿,推门而入。
水墨袍服,墨黑头发,清风朗月,高挑秀雅的身姿微微弯腰于书案前,修长优美的手指轻执羊毫行云流水地在纸上舞弄,半低的头形成诱人的弧度。
“尧尧,自你上次不辞而别已一月未见,本公子对你甚是思念。”
头没抬,手未歇,不耽误嘴上功夫。一开口就让她对他的美貌欣赏之感大打折扣,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孟尧收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淡淡回道:“噢。”
一拳打在棉花上,欧阳律却一点也不泄气,嬉笑道:“我从你热情的目光和欲言还休的回答中嗅到了重逢的喜悦之情。”
“多日不见,公子依旧多情,奈何一厢情愿。”
欧阳律闻言抬头,看到李孟尧的穿着,不禁眉头微皱,转瞬即逝,放下手中羊毫,俊目含笑,“尧尧何时才能对我坦露真心。”
心中立即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厮果然一日自恋胜过一日啊!
不待李孟尧反驳什么,欧阳律捧起舞弄好的东西,吹了吹,然后裱在了一旁准备好的画轴里,挂到了正对着睡床的墙上,摇头晃脑地细细盯着画欣赏起来。
李孟尧的目光随之而去,才瞥一眼,目光大沉。
只见画上一女子面容秀丽,眉目清明,睡相安详,乌黑及肩的短发铺散枕上,到此本该是月下淡淡昙花无声开放的清新静美,偏生一只手臂露在被外,香肩微现,勾勒出锁骨优美,顿时生出几分妩媚,引人遐想。
更令人七窍生烟的是,画的边上题有一诗,诗曰:
香丝秀腻挽风流,柳腰丰标胜小蛮。
淡月弯弯浅含情,波水溶溶梦思盈。
青葱玉臂谁人枕,一点朱唇几人尝。
凄凉别后重相见,愿得佳人入怀来。
怒目瞪去,正对上欧阳律星河璀璨、眉尾轻挑,口中轻吟:“喜容原好,愁容也好,蓦地间怒容越好,一点娇嗔,衬出粉颊染红妆。前人诗词,颇有远见哉!”
吟诵间,精致的脸庞已近眼前,轻衣缓带亮如明珠美玉,笑得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