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劫数。疼惜孙女的庄老太爷虽不舍幼小的孤女,但两害相较之下还是做出了选择。当时正值庄老太爷连丧两子悲痛之时,先帝景毅怜惜爱臣与亲人的离恨之苦,将其长孙女赐婚于太子,而这次孙女便封为禅仪郡主。因为毕竟不是出尘世的出家之人,但又为了表示对佛祖的敬重,庄宜静便自幼只留及肩之发,成了天成女子中的异数。当然,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一家之事。
庄宜静刚开始还只是跟着那僧人出游几月便回金印,渐渐地半年回一次,最后是好几年游历在外。穆孜十五岁被送到庄宜静身边时,庄宜静刚度过那十五岁的坎儿,多年来的害怕与不安才得以消散,性子也不再像之前过于紧张自闭。同是年纪相当的女孩,两人很快相处开来,整整五年,穆孜都陪着庄宜静在越秀山林古庙吃斋念佛以谢佛祖大恩。
正是在李孟尧穿越过来差不多的时候,庄宜静也完成了她在佛祖面前的还愿,与穆孜两人高兴地奔回金印。
然而命运偏偏爱捉弄人,喜欢在人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松懈时刻突降灾难——两人途经距古坎里四五里外的山路时庄宜静因意外落崖下落不明,便有了穆孜三个多月的寻找,直到在古坎里的夜市里见到了李孟尧。
相同的顽疾病症,相似的容貌,巧合的时间,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心之人的精心安排,而这有心之人自然是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天上那位手握苍生命运的大神。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疑问等待解答。比如说就算李孟尧和庄宜静长得再像,可在自己的多次否认和显然完全不同的性格下,穆孜怎么就坚定不移地认定了她李孟尧便是庄宜静?
见李孟尧又盯着她发呆,穆孜收起磨好的药粉,说道:“过了这平阳山,我们就顺利到达金印了。”
李孟尧默然不作声。
因着她当日与白虎隔了一小段距离,而白虎又是慌忙之间出掌,所以她身上所中的烈火掌并不算完全,才得以被黄霑暂时用银针压制。
根治之法只能回金印,寄希望于景暄府上的寒石。于是第二天她便和穆孜、黄霑以及景风启程出发,不急不缓地行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每隔三天黄霑就要在她手上扎上几针,并且每天三餐之前都要先服了黄霑给的药丸,苦不堪言。偏偏随行的又是冷冰冰的景风,否则与景辉调笑逗乐几句,枯燥的日子也能多几分乐趣。
午后火热的阳光照射在山壁两侧茂密的丛林之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荡漾在马车帘上,恍然有种还身在自己成长了十多年的那座南方小城中的感觉。那里,盛夏的日光也是这样刺目,身上总有渗不完的细细密密的汗,高温的空气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尤其这样的下午更是让人昏昏欲睡。爷爷改进的中央空调系统总是在关键时候出故障,于是她就只能在电风扇毫无建树的运作下看爷爷满头大汗地摆弄他的空调,多年来从没有完全修好过,她却也从来不提换空调的事,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爷爷一生付诸科学发明上的执着劲。
李孟尧半眯着眼睛,不由地摸摸腕上的手表,心思如许。第六个月了,手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在这个陌生的异时空里,自己究竟还要呆多久?
突然又在想,如果恰好在这段时间回去了,那身上的烈火掌怎么破?她好像不是很确定现代的先进医疗对遥远古代的高深武功有办法,万一刚回去却因得不到治疗而翘辫子了怎么办?
呸呸呸!李孟尧赶忙摇摇头,自己诅咒自己这么不吉利的话!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那日在帐中乍听之下她虽然满面惊讶,可是随后心思在心内一转却没有当着景暄等人的面否认穆孜的话。开玩笑啊,救命之石可是掌控在景暄手里,万一他因那寒石太过珍贵而不愿救她,她的小命可就真的玩玩儿了,倒不如先将错就错——貌似有庄宜静这个郡主的身份好办事儿多了。
再说了……
眼睛瞟了瞟一旁的穆孜,她好像巴不得自己认下二小姐的身份,而真正的庄宜静,到底是生是死?
诡异,蹊跷,疑问重重。
金印,这个举世闻名的天成王朝的政治中心,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她这个来自现代世界的时空旅行者?
第043章皇都金印
作为这片大陆上目前最强大鼎盛的国家,天成的富丽繁华早在西北一带可见一斑。然而真正到了皇都金印,李孟尧才见识到何为泱泱大国所具备的气度和风采。
城门高耸矗立,中间的主门高达七米宽达五米,两旁的侧门威严衬托。自城门而入便是宽阔无比的卧龙大道,每隔一段距离分出的支道如同巨龙的各个利爪延伸四面八方,若从金印上空俯瞰而下会惊讶地发现,整座金印城便是一条欲待腾飞而起的金龙。
主道两边均是店面豪华的酒楼、客栈、茶馆,分布整齐,划分合理,一看便是经当朝人的精心整治。而主道两侧分支出的十二条长街,店铺鳞巡,集市喧哗,上到官员士子,下到飞卒走贩,交杂相处于各个角落,不禁让人赞叹其民风之悠然,间接透露出大博广容,俨然盛世大城的雍容华贵。
一路驶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过沉肃的九天广场往右边的支道拐去,将热闹置于车后,进入的是天成大多王公贵族府邸所在的第十一条长街。这里是和第十二长街一样距离皇宫最近的地方,寂然宁静,呈现一派气质端凝的氛围。
路过八、九个紧闭的府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孟姑娘,我们到了。”景风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
庄宜静消失的这几个月,穆孜对庄老太爷谎称小姐想要一路游山玩水回金印。而李孟尧中了烈火掌之事,在穆孜和景暄的商量下,决定先瞒着,等在定王府内治好伤再回庄府。所以,连同景风的归来也没有事先往定王府里递消息,众人也暂时对李孟尧的身份保密。
李孟尧刚睡醒不久,闻言在穆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定王府前两盏通明的灯笼照映着门口的石狮子。暮色已降,夜空晴朗,星光洒泻,给入夜的青石长道添了些许清冷。
敲门后,管家一开门见是景风满面惊讶,景风侧头在他耳边低语一阵,便见那管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李孟尧一眼,便唤下人收拾马车上的行李,将众人迎入府中。
景风带着黄霑先去忙接下来李孟尧疗伤的准备工作,她和穆孜则去安排的住处休憩。随着管家行过回旋曲廊临湖水榭,李孟尧看着府中一路大多是嶙峋假山,处处透露出仿佛景暄本人般的沉静内敛气质。又偶间细腻婉约情怀的点缀,不禁让人想到应该出自某个温柔佳人的手笔。
最后从架于重重叠叠的碧叶圆盘之上的石桥穿过,就是李孟尧即将住下的风荷苑。到达的时候下人们刚刚把屋内收拾齐整,李孟尧才意识到管家是故意带着她和穆孜多绕些路欣赏欣赏府内的风景以多给下人们收拾的时间。
看了一眼裹在黑色斗篷里女子清秀的面容, 定王府大管家钟来心中猜想着估计不久之后这常年清冷的王府总算有喜事了。只是不知这女子的身份,不过看王爷竟派了黄大人陪同、景风护送,进府的位份恐怕不低。这么多年来,除了风眠庭里的那位,可再没有过其他人入王爷青眼了呀。还有那位十多年前便定下的传闻中的神秘的定王妃,此次王爷回皇都安定下来,也应该差不多是公告天下的时候了。
但自古以来有女人就有纷争,只希望,这向来安宁的定王府,不会因此而起风雨波澜。
目光复杂的钟来退下之后,李孟尧一把撩开身上的斗篷,重重地舒了口气嚷嚷道:“热死人了,这么大夏天的。”
穆孜笑了笑,倒了杯水给李孟尧递上:“二小姐的头发太醒目,金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传了风声到老太爷耳朵里,以他对你的关心,肯定迫不及待地亲自来定王府找你。到时候见你被烈火掌折磨,不是徒给他老人家添担忧嘛。”
李孟尧低垂着眼喝水,将心比心,她的确不希望庄宜静的爷爷太过担心。天下所有的亲人关心自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庄宜静和庄老太爷,李孟尧和李博士,都是爷孙相互依靠,自己如今借着她的身份,既然无法在膝下尽孝心,那么这些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替庄宜静好好完成。
抬头见穆孜正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李孟尧语气坚定道:“穆孜,你们家二小姐会回来的。”
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穆孜,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微闪转瞬即逝,随即便见她拿起斗篷边挂到一旁的衣架上边微笑着回道:“二小姐又说胡话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室内沉默半晌,李孟尧忽而语气轻快:“穆孜,什么时候带我逛逛金印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尽管介绍来。这一个月来,都快把我憋坏了!”
穆孜回身说道:“二小姐你又忘了,穆孜从小跟着师傅,十五岁之后又一直和你呆在一处,根本没来过皇都。况且,二小姐在伤势痊愈之前是不能出门的。”
“穆孜,”李孟尧唇角不满地一抿,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二小姐二小姐地喊我?”
“为什么?”穆孜英气的眉头皱了皱疑惑道,不明白过去五年都这么喊的称呼有何不妥之处。
李孟尧思索着该怎么跟她解释“二”字所具备的深刻现代内涵,只好建议说:“你直接把二字去掉不就好了。”
穆孜摇摇头:“不行,还有大小姐呢。”
对了,差点忘了,庄宜静还有个姐姐当年被先帝赐婚给了太子,如今已经是皇妃了吧。
庄老太爷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先后伺候了天成两代皇帝,两个儿子也都是将帅之才,早早地投军效忠。只可惜先是小儿子庄天铨不幸战死,留下庄宜静姐妹两根苗,而后又是大儿子镇国将军庄天铭十二年前与达齐尔的大战中英勇献身并且未留子嗣。这样的英烈世家,最终只得到皇帝徒有虚名的怜惜和敬重。赐婚太子,在外人看来是荣耀无比光鲜亮丽,若是良人便也罢了,可是天下之事往往难完美。
哎呀,思绪一个不小心跑偏了!李孟尧用力甩了甩脑袋,你又不是庄家人,瞎操什么心!
穆孜愣愣地看自家小姐陷入沉思后诡异的举动,不明所以,突然察觉有两个脚步轻浮、步履匆匆的人正往屋内走来,不禁警惕地站到李孟尧身边,看向门口。
第044章得见本尊
隐约环佩声响,暗香袭人,李孟尧立即从手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块披肩盖戴在自己头上遮住头发。
定睛朝门口望去,一窈窕女子在一个小丫头的搀扶下款步走了进来,李孟尧眼前顿时一亮。
那女子穿着一身白玉兰云纹纱裙,乌发云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肌肤由里向外透着几乎透明的白,宛如凤乌山凌霄之顶常年不融的积雪。似是刚起床匆忙赶来,她的鬓发有些微乱,进门时她恰好伸手去拂额角的碎发,眉心轻蹙间,说不尽的温润婉约。
她期盼的视线先在屋内扫了一遍,似是没见到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和茫然。
目光最后落于静静坐于中央的李孟尧身上,愣了愣,眼底有刹那间不可置信的惊诧,如流星般一闪而逝,李孟尧注意到时已探寻不再。
那女子随即温柔的笑容浅浅地逸了逸,却没有说什么话。
而她身边的小丫头却是一直以怯怯而又略带敌意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打量李孟尧,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姑娘是……”
李孟尧含笑冲那女子微微扼首算作招呼,然后答小丫头道:“你们家王爷的客人。”
听到王爷二字,小丫头的眼睛亮了亮,声音陡然升高:“王爷呢?”
注意到那正牌主子依旧和婉微笑自若而立,李孟尧扬唇笑着,却不再答话。
小丫头明显有些急了,身子欲往前倾去继续问,被那女子伸手拦了拦。
“既是景风和黄大人共同护送而来,那必是王爷重要的客人。姑娘多日风尘仆仆想必已疲惫不堪,花晨却深夜突然到访,不免大失礼仪。”
亭亭的身姿微微一礼算是表达了歉意,随即便见她脉脉一笑,将鬓边的碎发撩至耳后,柔声道:“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花晨平日极重礼节,实在是太久没见到王爷,夜寐中乍闻景风和黄大人回府,以为是王爷终于归家,这才一时欣喜若狂忘了分寸。”
她真挚的盈盈目光带着些许羞涩,笼袖端庄地看着李孟尧,一番话既大方得体又诉尽儿女情肠,听得人理解体谅又不觉突兀,淡黄的灯光更给她如玉的肌肤添了妩媚之色。
李孟尧神清气爽地与眼前的秀丽佳人对视,暗暗赞叹女子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不俗姿容,从座位上站起,扬眉笑道:“花夫人不必如此,我并未觉得被惊扰。相反,我到府上做客,反倒是夫人亲自过来拜访,应该是我的礼数不周。久闻夫人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能与定王殿下共历风雨之人。”
虽然不知道景暄的府上究竟有几个女人,但是听说他未曾迎娶王妃。那么眼前这个温婉娇柔敢以半个主人姿态深夜前来的女子不是早闻其名的花夫人还能是谁?
想来那程志江真是情报不准。她李孟尧和眼前这花夫人本尊简直相去甚远,哪里及得上人家半点风姿,怎么当初会只听信景暄张冠李戴的胡乱之辞而把她当作花夫人了?
某人就这样被花夫人惊艳到而完全忘记了亲爱的定王殿下当初是为何才让她顶了花夫人的名头而自顾自地感叹起将她当作花夫人是如何地漏洞百出……
花夫人并未否认李孟尧的赞辞,宛然笑道:“姑娘见笑了。花晨本只是卑微侍女,得王爷青睐才有今日。如今花晨暂理王府内务,姑娘既来王府做客,明日花晨便交代下去好好招呼姑娘,姑娘有什么需求也尽管通过素琴向花晨提来。”
那叫素琴的小丫头连忙朝李孟尧行了行礼,眼睛少了敌意却还是时不时狐疑地悄悄瞅她。
李孟尧内心暗暗觉得好笑,本姑娘都已经明明白白地撇清和景暄的关系了,还替你主子操什么心?果真应了那句“皇上不急太监急”。
不过这花夫人……再如何端庄贤惠毕竟也是女人,听到一点动静便风声鹤唳地赶过来,也许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日思夜想的情郎,但是这其中当真就没有一丝会情敌的意思?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进门时花夫人眼底那一瞬间的惊诧,貌似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她,那眼神就像是本就认得李孟尧。
或者,认得的不是李孟尧,而是另一张与她相似的脸……
两方心思各自悄然,景风不知何时默默地出现在门口,冲花夫人轻轻一揖算是行礼。
花夫人淡淡地问:“怎么比王爷先回来了?也不先来个信支会一声?”
景风对她的态度虽恭敬却似乎并不亲近,语气有些生硬地回答说:“军中还有事情没有料理清楚。现在应该在路上,不出半月便能抵达。”
花夫人看起来也习惯了景风对她的距离感,并不介意,接着问:“王爷有交代如何招呼这位姑娘吗?”
“这事自有黄大人安排,夫人不必操心。”声音没有波澜,但语气里有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小孟姑娘只是暂居王府,原本没打算惊动夫人,既然夫人消息灵通,那么就一同遵照王爷的意思不要节外生枝。”
李孟尧眉角微挑有些不可思议,向来无情无绪的景风,怎么好像对花夫人的态度与常人相比有些异样。
而更令她惊讶的是,花夫人竟对此宛若未察,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跟李孟尧打了声招呼,便如来时那般带着素琴款款离去。
景风转而对李孟尧说道:“黄大人说今日夜已深,小孟姑娘好好休息,明日再详谈寒石之事。”
李孟尧点点头,却见景风还站在原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景风沉默片刻,冷声道:“郡主只是来府里疗伤,其它没必要的事和没必要的人完全不必理会,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属下便可。”
这话是什么意思?怕我多管闲事?
没必要的人?花夫人吗?
看来景风对花夫人的成见不是一般的深啊!
“我知道了。”李孟尧故作委屈地应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说完霍然转身关上门,徒留景风呆呆地立在原地嘴里兀自小声解释道:“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隔着房门,李孟尧笑容颜颜地捂着穆孜的嘴不让她告知师兄真相。
另一边花夫人带着素琴刚回到风眠庭便不住地轻咳起来。
素琴连忙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疼惜道:“虽是夏日,可夜里风也重。夫人想见王爷只要支奴婢跑趟路就成了,何必这样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夫人这样日夜为王爷牵肠挂肚,总算盼到头了。这回王爷回来,便不会再去那偏远大营了!夫人的名分,也终于可以正一正了!”素琴扶着花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替她重新卸下发髻。
咳了几声的花夫人两颊浮上几丝红晕,沉默地坐着,听着耳边素琴的絮絮之语,却一字也没有听进去,双眸有些不解和茫然。
镜中照出的女子嘴角不变的浅笑,一头碎光粼粼的乌丝倾泻肩头,宛若繁花在春日里静静流淌,记忆中,那个自己心爱的男人,曾温柔地掬着她的长发轻嗅赞叹。
烛光倒映着她的身影在墙面上呈现美妙身形,她长长的指甲无意识地陷进掌心,似突然回过神来,轻声说:“回来吗?那便回来吧……”
语气微带怅惘,飘渺而又清晰,有未散尽的坚定淡淡飘于夜色里。
第045章荷风之风
自从被程志江掳走到后来中了烈火掌以及之后长远的行途,在定王府的第一夜,是李孟尧一个多月来睡的第一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屋外太阳大好,李孟尧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纱窗跳跃在她眼皮上的斑驳光影,细细听着屋外满池的荷叶在微风的拂动下摇晃着裙摆窃窃私语。
风荷苑……
倒是给她安排了个好居所!
由院外有一人稳健的脚步声步入,随即穆孜沉静的声音传入耳内:“二小姐醒啦。”
李孟尧无奈地拉开被子坐起身:“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你的?”
穆孜轻轻一笑,拧了个帕子递过来给李孟尧擦脸。
已经被穆孜宠惯着而渐渐习惯这封建地主阶级生活的李孟尧熟练地接过帕子,摊开,往脸上一盖。
半晌没有动静。
很久之后终于见她将脸上的帕子一扯而下,起身下床,霍然拉起穆孜的手,仿佛经过多次谨慎思考作出了重大决定,郑重道:“穆孜,教我武功!”
“二小姐……”穆孜愣了愣,有些犹豫地看着李孟尧,不忍心地说道:“武功底子是要从小练起的……”
年纪太大了是吗?
李孟尧并不沮丧,“没关系,我又不是要练成盖世神功称霸武林,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傍技防狼!”
强身健体说得过去,傍技防狼又是什么东西?金印好像没有狼群出没……
可怜的穆孜自寻回自家二小姐后便每日不断在脑袋消化更新从李孟尧嘴里动不动就迸出的怪异词汇,皱着张脸,苦苦思考今天的新词究竟是什么内涵。
李孟尧双眼放光,继续用话语狂轰乱炸:“想想看,你无法每时每刻对我寸步不离,万一你不在期间有恶狼欺负我这只善良无害的小白兔,柔弱的我如何抵抗?就像上次我和你失散后,打不过白虎,拼不过程志江,次次吃瘪,回回受伤。可若是我也练个一招两式的,遇到个虾兵蟹将也能自己收拾;碰上个高手嘛……”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碰上高手,逃跑之前总能先吓唬吓唬对方争取时间。再说了,你家二小姐从小身子弱,这练武可是疗百病防病害调理身体外出旅行干架斗狠的必备条件和绝顶佳品啊!”
“这一举多得让你我共同省心省力功在当代利于千秋的好主意你一定举双手双脚赞同对吧!”讨好地勾搭上穆孜的手臂,见她早已被自己的一番胡言乱语搅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应该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答应下来,那之后反悔可就是来不及了。
李孟尧贼贼一笑,她家穆孜可最重承诺了!
“好!小孟姑娘真是好口才,让黄某听得都差点被你绕晕了!”
“啪啪啪”的拍掌声伴着黄霑分明虚伪无比的夸赞响在屋内,将屋里两人都惊了惊。
李孟尧头也不回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并通过屋顶折射给同一屋檐下的黄霑,恶声恶气道:“老黄,一大早的就来砸我的场,你想怎样?”
黄霑拈须而笑,“小孟忘了?今天是第三天,若不扎针,烈火掌之气又要在体内窜走。”
穆孜双手抱拳一揖:“有劳黄大人,穆孜替二小姐记着呢!”
“怎么?你昨天不是去看过寒石了吗?我们不是应该开始正式的治疗了吗?”瞟往黄霑身上的目光有明显的疑惑。
“正是因为见到了寒石,所以治疗才没办法照预期进行。”
“出了什么事?”穆孜当先抢问出口。她虽知道寒石是根除烈火掌的唯一可能,可是并不清楚具体的根除方法,全寄希望于黄霑身上。
黄霑沉吟着说道:“王爷为保寒石灵气,专门建造了一间冰室,以祁国沧山之巅的千年寒冰贮藏,所以冰室的温度极低,一个正常人在里面无法呆着超过半刻钟。而根除烈火掌,却要连续七日、每日两个时辰呆在冰室之内。小孟姑娘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
一番话令一旁的穆孜背脊僵直地立着。
李孟尧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黄霑几眼问:“老黄,你过来就是为了特意告诉我我的伤没法治了要我好好珍惜剩余的日子快快乐乐地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而我的死因即便不是被烈火掌硬生生烤死也是被冰室活活冻死?”
僵直的穆孜忽然浑身一震望向李孟尧。
黄霑并不言语。
李孟尧完全没有被人告知死亡即将到来的悲伤、惊慌和错乱,只是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喝进,悠然地问:“说吧,什么时候?”
“二小姐!”穆孜终于红着眼眶凄凉地喊了她一声。
悠哉的李孟尧终于忍不住再次朝天翻了翻巨大的白眼:“我又还没死,喊什么?我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治疗!”
一直观察着李孟尧反应的黄霑闻言哈哈大笑,不明所以的穆孜呆了呆,左看看黄霑,右看看李孟尧。
“再笑皱纹就全出来了。”李孟尧阴阴地提醒。
黄霑捋了捋胡子,眼里一片赞许。
李孟尧满不在乎,见终于反应过来的穆孜眼中一片惊喜,淡淡说道:“果然是只老狐狸,喜欢玩这把戏。若是我真的无法救治,你可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白白辱没自己的名声。”
这一段话自是解释给云里雾里的穆孜听的。接下来才是问黄霑的。
“说吧,还差什么?”
黄霑笑答:“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纯正的人守在你左右随时传输真气护你心脉。”
“这……”李孟尧沉吟。
她虽不懂内功的大行之深,但光听这字面意思也能揣测一二黄霑的言外之意。直白点翻译呢就是守护之人不仅自己要身体健康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还要强壮得撑得住这两个时辰的极度低温以保证不被冻死,同时还要盯着李孟尧一旦看她快支持不住了就得牺牲自己的内力往她身体里送以保证她也不被冻死。这样损己利人的事情,恐怕得找个极度具有奉献精神的人来完成啊!
糟糕的是,她李孟尧在这异世里似乎人缘还没好到有人愿意为她甘冒生命危险吧?
“黄大人,我……”
“你没门!”
李孟尧一口堵断穆孜说了一半的话,口气随意地说:“你没听老黄说要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吗?就你那点三脚猫教教我这种小朋友也就算了,要当烈士英雄,一辈子都没机会。”
穆孜白了白脸。
黄霑笑眯眯地看着李孟尧,别有意味,继而对穆孜说道:“穆孜姑娘虽小有修为,可的确达不到黄某的要求。这事,恐怕只有等王爷回来商议了。”
李孟尧嗤了嗤鼻,不都是你家王爷惹得当然得找他解决。
待给李孟尧施完今日的针,黄霑迈出风荷苑,正迎上景风。
“刚接到信,王爷不出十日便能归抵。”顿了顿,又问道:“郡主的事怎么样?”
黄霑回头看了看满苑随风起舞的碧绿圆盘,微微叹息道:“银针压制已快到期限,寒石暂时又用不了,只希望能拖到王爷回来了。只是,这拖得越久,对郡主的身体越是不利啊……”
荷风中,两人俱沉默不语。
第046章四面来客
这一年,是这整片异世大陆上重要的一年。
从年初开始,作为这片大陆上目前最为强盛的国家,天成与达齐尔的战争从爆发开始的意想不到,到胶着不停局势不明,直至最后在定王的雷霆铁血中迅猛地收尾,一直是周围众大小国关注的焦点。而自定王接手这次战争的善后工作,才是对天成考验真正的开始,无论是达齐尔当先挑起事端的原因暗藏的他国祸心,还是一长串由此牵扯出的看似政清官廉的朝廷内部的腐烂之瘤,都在战争结束后逐渐暴露。在定王拔营回京的途中,雪花般的奏章不停地由快马自行路中飞奔送入宫中,数量之多频率之高使得守城门的轮班侍卫也许两天之内便能朝同一个信使打招呼:“嗨,兄弟,怎么又是你!”
与由天成西北而归的定王一行人同时往金印靠近的,还有另外三拨人马。第一拨是来自于天成毗邻而南的附属国南镜三年一度的奉贡之行;第二拨是达齐尔的投降使者进京朝见天成天子;第三拨,则是渡海而来的北祁访臣。这三拨不同人马能够恰都在这段时间前往金印,不仅是因为表面上的凑巧,却都有一个共同缘由和目的,便是贺天成昭明帝七月中的四十五寿辰。这原只是小庆的天寿节,也因各国使臣的到来,反比五年前的大庆更显隆重。
而对于天成上下各级的皇亲官臣,这无疑是难得的一次搏上位者欢心的机会。庆典规模突然升级的消息一经传开,四面八方押运寿礼的镖局源源不断地涌入金印城内,帝京各家商铺更是百出奇招搜罗千奇百怪的奇珍异宝陈设店中招来财源滚滚。这其中,素有“天下第一商”之称的潮州金乾名下产业的万象阁在此期间最是宾来客往络绎不绝。
这天中午,万象阁的史掌柜迎来了近日最为贵重的一批货,而亲自押送这批货的,竟是身份尊贵的金二公子。
一骑红花白马,一身水墨长衫,黑缎带松松系着的墨发披在身后,一派翩翩优雅风度,看得史掌柜微微一愣,回忆着当家的那一圈弥勒大肚和笑面佛般的脸,想着这金二公子长得倒和当家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兄弟。
笑脸嘻嘻地把金二公子引入店内,话还没说上半句,就见他整个人进了后院书房埋头于万象阁独有的情报网中,弄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史掌柜忙中抽空静静地守候在书房外等待金二公子差遣时,一辆简朴的马车拐进了第十一长街,一直行驶到最里面的定王府,停在了不起眼的侧门。车上下来一女人,乍一看之下无非是府内侍女模样,然而细细打量,却见她面上又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可转眼又消失不见,一脸柔顺地对应门的小厮说着什么,随即身影便步入府中,直朝后院西面的风眠庭而去。
而与风眠阁相对而望的后院东面的风荷苑里,扎过针、吃过药、喝了一碗小米粥的李孟尧靠在美人榻上,享受着从窗外吹入的荷风,昏昏欲睡。
随着一片脚步声而至的喧闹声骤然打扰了这份午后的安宁。李孟尧听见大总管拨来伺候的两个丫头佩兰和应芬惊喜地喊 道:“素娥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笑道:“老家的事情料理清楚了,中午刚回到府中。”
“姐姐一离开就是小半年。如今回来便好,夫人的身边可少不了姐姐伺候!”
素娥似乎拍了拍佩兰和应芬的头,道:“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然后只听她话锋一转,说:“跟你们一扯,差点把正事忘了。我是来给住这的贵客送东西的。”
“素娥姐姐,不是我们故意不让你进,只是景大护卫叮嘱过我们,小孟姑娘是暂居王府养伤,不便让人打扰。”两人将素娥拦住了。
“只是奉夫人之命给风荷苑添些备置,怎么就成打扰了。姑娘既是王爷的贵客,王爷如今又不在府内,夫人当然要替王爷招呼周全。风荷苑长年空置,必然会有所缺短,夫人顾虑得仔细,也是为了让姑娘住得舒服,才好养伤。”
“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处理。虽然景大护卫是王爷的近臣,但长年跟随王爷在外,内院的事从来都是花夫人打理,这种情况相较之下,自然是花夫人更有分量。
这一犹豫间,素娥已经带着身后的人罗贯而入厅内,吩咐着将新备的茶具、花瓶、被单等物件摆放在桌上。
穆孜闻声出现,盯着擅自行事的素娥,目光有些不满。
素娥看见穆孜微微一点头道:“这位是穆孜姑娘吧?夫人交待的事情已经办妥,素娥这就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只管让素娥来张罗。”
明明有备而来,转眼又轻轻淡淡地走,这素娥倒奇怪。只是不知道这原就是她的行事作风呢还是花夫人的意思?
李孟尧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一群人已经离开,穆孜在整理着满桌子的东西,把一些被单和衣物往柜子里存放。
她本来就没什么行李,当时在军营临时添置的两套衣裙,如今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挂在衣柜里。一同挂在衣柜里的,还有欧阳律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那套烟翠色襦裙,衣袖上被长刀割破的口子还没有缝起来,自那日落水回军营换掉洗干净后就没再穿过。
目光瞥见衣柜里还放着的双肩包。在凤乌山上和穆孜失散后她以为双肩包连同里面的东西都丢失了,没想到却是穆孜一直替她好好收着。手上日夜戴着的手表,和双肩包里的那套没了蝴蝶结的kitty睡衣,是提醒着她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唯一两件实物。
不过如今一同被装进双肩包里的,还多了一件水墨色的长衫。那日在帐中注意到景暄对它的异样目光时,李孟尧心下便暗暗一惊,后来仔细翻看长衫才发现衣袖内侧有不起眼的暗纹。虽然她不清楚那暗纹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隐约知道欧阳律好像是避见景暄的,便留了心不再随意摆放任何和欧阳律有关的东西。
后来李孟尧因为伤势很快便离开西北往金印来,并没有给景暄机会多问些什么。然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给欧阳律带去了麻烦。
而这一想起欧阳律,长隗河里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便重新浮现在脑海。
整理完东西抬头时,穆孜正好见自家二小姐有些气恼烦躁地走回内室,整张脸埋在了床上的被子里。
二小姐不是刚睡起午觉吗?这么快又困了?
穆孜看了看院落外万里无云的大好晴空,疑惑地想。
第047章八方探访
“所以,五哥的定王府里真的来了个年轻姑娘?”天成皇宫凤阳殿内,嘉纯公主在听到侍女的回禀后,一下从榻上站起,睁着一双盈盈秋水的美目,不可思议地问道。
被问话的侍女琼瑛跪在地上恭敬地答话:“是!奴婢是从穹乾殿的李公公口中得到的消息,绝对不会有假。据闻是昨夜戍时二刻由黄大人和景大护卫同行送入府中的,如今住在风荷苑。”
“什么来历?相貌如何?年纪多大?”急得团团转的嘉纯公主一下迸出一长串问题,不待琼瑛回答,又来回踱步喃喃自语起来:“五哥不是向来不好女色吗?这么多年呆在西北大营,从没见他带回过女人,这次怎么如此突然?人都还在路上,女人先送回来,不是叫花姐姐难堪吗?”
早就对嘉纯公主的一惊一乍习以为常的琼瑛面色如常地说:“来历还未查清,据说连皇上那也都未置一词。”
嘉纯公主闻言停了停脚步:“连对皇帝哥哥都不明说?这么神秘……”随即脸上露出了貌似沉思的表情,小声嘀咕着:“不会是太过倾国倾城,担心被皇帝哥哥抢了去吧?”
立刻又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想,问道:“花姐姐呢?她什么反应?”
“只说花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