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连夜探访,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再次焦躁地走来走去的嘉纯公主担忧地说:“花姐姐不会被欺负了躲着偷偷伤心吧?”
一段时间里,整个寝殿内回荡着嘉纯公主不断循环的脚步声,最后她终于一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琼瑛,本公主命你今晚夜探风荷苑!一定要将那女人的底细查清!”
这边公主的随身侍女琼瑛领着御赐给嘉纯公主的自由出入宫禁的令牌出了宫,那边总管太监李长德便将此事禀告给了正在御书房里看奏章的昭明帝景旸。
“陛下,琼瑛刚刚出了宫门。”
昭明帝抬了抬头,沉静地说:“派人盯着点,别让公主闹出大乱子。景暄的事哪容得上她管,小心到时候又惹他不高兴。”
“是,陛下,奴才已经让孟铸悄悄跟着了。”李长德语气无波地回答。
昭明帝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叮嘱了一句:“让孟铸不要跟得太紧。”
作为皇帝,臣子的家事不好插手,可是作为兄长,他的确对自己这个向来内敛的弟弟难得的一次言辞闪烁感到异常稀奇。或者,借嘉纯的小打小闹,他也能满足满足好奇心。
入了夜的金印城在朦胧的月光下敛起了白日里的喧嚣繁华,却在高台耸楼的盏盏灯火中展现它雍容华贵的庄重体态。第十一长街最里的定王府此刻也在半明半暗的上弦月里安然入眠。
风荷苑里的主卧中,李孟尧因为白日里睡得太多有些失眠,转了个身,静静地盯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小灌木丛。
月色清亮,遥遥衬着暗青色的天幕格外分明,被分割于窗棂的扇状瓶形中,丛梢在块块暗影里若动若静,隐隐起伏。风月清亮里,一丝淡灰的幽光在随木丛的光影一晃,即可又隐没在沉墨深处。
李孟尧眨了眨眼睛,却见那淡灰幽光再次如突分出一线的月色一亮而逝,心不由地紧了一紧。
那鬼魅般一闪即没的幽光,分明是一个人的眼睛。那目光幽然,带一分困惑,一分凄楚,三分冰冷,五分锋利,仿佛看着本应该消失却又突然出现的极度厌恶之人,同时还透露着淡淡的不屑和坚定——不屑这如影随形的敌人,坚定那再灭一次又何妨的决心。
李孟尧心底一凉,猛然坐起,那抹幽光却不避不让,不躲不藏,更加肆无忌惮与她对望,露着诡异而奇特的笑意。
面上不动声色地与那抹幽光对望,两只手在黑暗中悄悄靠近。当右手碰到左手手腕上的那一圈表带,说时迟那时快,双手迅速抬起,一簇骤现的亮光如长电惊光般越过窗户往幽光的方向照射而去!
那抹幽光反应也是灵敏,李孟尧只来得及瞥到她用手挡住面部时的那一截靛蓝色衣袖,对方便消失在窗口。
李孟尧起身打开窗户,再寻不到任何踪迹,却听到睡在隔壁的穆孜轻喝一声,便立即转身奔向外头。
她打开房门前脚刚跨出去,就见廊下蓦地腾出一条黑影,矫捷地一飞冲天跃上侧边的屋顶顶,穆孜身法如电般紧随其后,一把抓住黑影的肩膀。黑影瞬即一个半转身让开并劈掌打落穆孜的手,然后一个纵身跳下屋顶的另一边,穆孜毫不犹豫地跟上。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另一道身影在穆孜落下屋顶紧跟着前面那条黑影时,也跟在两人身后。
看着穆孜和那条黑影消失的屋顶上,李孟尧目光微闪。
穆孜追逐而去的那黑影,并不是刚才窗外的那抹幽光!
沉思的她亦没有发现,院墙的红色琉璃瓦上露出的小半截脑袋在盯着静静立于院中的李孟尧半截乌发上讶异悄然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又望向了黑影消失的方向,最后如来无影时那般去而无踪。
整个风荷苑忽而又寂然无声,微风轻晃满池碧叶,水波微漾。
长身玉立,星眸潋滟,在宁静的院子里绽放出诗画般的意境。一半柔和月色一半浓墨黑暗中,一丝轻而浅的悻悻叹息声自无语的空间内伴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恍然荡漾入李孟尧的耳中。
那笑意无奈而欣喜,怜惜而温柔,极轻极细,宛若冬日里薄雪于万籁俱寂的深夜悄然覆满细嫩的花叶,又像黎明前的清露寂寞地凝上满池碧叶。
李孟尧偏了偏头,瞳中一闪而过惊讶的光芒,仿佛是被那薄雪和清露带起层波叠浪。
蓦然回首,一席清风吹来青草芳香。
月光淡淡,那人玉树琅琅地立于院落一角的假山上,优雅自如,神情悠闲,眉眼花花,笑看佳人。
在她回头的那一刹那,他拂袖一掠,像九霄之上的神鸟自流霞飞云中乘银绸般月色而来,绝代风华灼然不可逼视!
第048章长吻袭人
色若春晓,眼如流波。
几株木槿在墙角抽出淡青色的茎蕙,开着娇嫩的小花幽幽地吐着香气,却不及那入目的眸光斑斓万里。绝艳荣华的桃花眼中,有她看不明白的浅浅烟波,仿佛隔着山长水阔的别离终得跋山涉水风雨满面的相见。
李孟尧心里蓦地一愣,怀疑是否是自己眼花。
而她的转身回首就像是正中下怀的投怀送抱,那人二话不说,轻轻一捞揽住她的腰肢,向前一倾,他的唇便贴上了她的唇。
与长隗河里的那次辗转相邀、循序渐进不同,此时心中轰然一声的李孟尧正惊讶得微张着口,那人逮准机会,柔软的唇瓣刚触及上李孟尧的唇瓣,便长驱直入、紧紧纠缠,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她的甜润芳泽舔抹干净。
如果说上次还是带着犹豫、试探和生涩,那么这次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地果断、享受和诱惑。偏生李孟尧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三下五除二便在他的轻拢慢捻抹复挑中晕眩迷蒙不知东南西北。
他的熟悉的气息充斥在自己的耳鼻口齿,一只游鱼不停地畅游在她的齿关内,扫荡了一切属于她的味道。细细的喘息声随着游鱼的步步深入而在苑中迤逦开来,羞了弦月云遮面,漫过轻舞的荷塘,惊艳了层层叠叠的木槿花。
不经意间,李孟尧早已闭上了双眼,沉醉于此间别样的美好。内心深处升起的淡淡愉悦逐渐转变成一面面小鼓敲打着她的心脏,那“砰—砰—砰”的跳动声愈来愈响,回荡于全身细胞,响彻在她的耳际。
男子的桃花眼却在动人的迷蒙中保有一丝幽沉的清醒。只见他嘴角弯出一道温柔的弧,随即喉间一动,一颗椭圆形的药丸由他的舌尖送入到了女子的嘴内,然后展开新一轮的激荡而猛烈的深吻,那药丸便在李孟尧尚未察觉的情况下入了她的腹中。
流连忘返地细细打量着怀中女子流光飞舞般的嫣然,男子最后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她又细了几分的腰肢和似乎有所丰腴的某两座小山丘,狡黠地笑了笑,慢慢地放缓了舌尖的节奏。
腰间的力量在极大后又渐渐松开,舒缓后而骤然离开的柔软让明明险些岔了气的李孟尧有些不适应。
耳边有轻轻的低笑声,“尧尧,我们很快便能再见面的……”
随即腰间彻底松开,有衣袂生风的动静远去,李孟尧忽然睁开了眼睛。
风还在悠悠地流动,满池碧叶随之晃动,墙角的木槿花依旧开得灿烂,空气里那熟悉的芳草香还未完全散开。
愣愣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苑子,恍如隔世的梦幻感冲袭得她的脑袋有些迷糊。
良久,她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满是属于他的独特的气息,终于想起,好像,他喂她吃了什么东西。
又一阵衣袂带风声飘然而至,穆孜神色复杂地回到了风荷苑,见李孟尧还独自一人心不在焉地立于荷花池边,两颊升起两朵淡粉色红晕,姿势奇怪地一动不动。
“二小姐?”
倏然回神的李孟尧定了定思绪,尽量掩饰有些不自然的神色,问道:“怎么样了?”
穆孜摇了摇头:“眼看就要追到,却突然出现另一个蒙面人将其带走,轻功在我之上。”
“怎么还有?”李孟尧闻言眉头紧皱,“可否辨认得出是男是女?”
穆孜伸出右手摊开手掌,一小截青灰色的绸缎躺于掌心:“这是跟第二个蒙面人交手时抓下的。我可以肯定,之前的那个是女子,救人的是男子!”
心下又惊了惊,果真不止两个,还有第三名访客!
见穆孜目光相询,李孟尧解释道:“原是我的窗外有人偷窥,后来听到外面有动静才发现你也追着一个人,而你追赶的那黑衣人身材明显比躲在我窗外的那人高挑。现在竟又出现第三个人……”
如果再算上无声无息而来又匆匆而走的欧阳律,就是四个人了……李孟尧却并没打算跟穆孜透露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这里好歹也是定王府,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人逛菜市场似的自由进出?
而待第二天早上李孟尧不快地质问景风时,他面无表情给出的回答让她和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王爷说府内没什么宝贝值得盗贼光顾,而他长年不在帝京,想暗杀他的人也不会蠢到上这里找他,所以不愿意把定王府守备得跟牢笼似的死气沉沉。再说了,第十一长街本就是夜巡队的重点,同一条街里的其他邻居也已有高手护卫,府内的安全不在话下,无需多此一举了。”
然当穆孜将那截绸缎布料递给景风时,他的万年不变的表情显然有些微动。
这布料质地花样,从小跟随王爷在皇宫进进出出的景风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皇宫内专门给御前侍卫制衣所用!
想起昨夜皇上突然传口谕让他和黄大人一同进宫面圣,却在前殿左等右等,最后等到的是李公公带来的皇上连夜批阅奏章困顿疲惫已经睡下的消息。当时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故意将他和黄大人支开的吧?
瞟了一眼面前面容素净的女子,是为了她而来的吗?
皇上此举意欲为何?其他探访者呢?又派属何人?
景风不禁喟叹道,帝京是非之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各方紧张、万般揣测,从而捕风捉影风声鹤唳。王爷,不知能否顺利隐瞒到您归来之时!看来,有必要采取些措施了。
而那李孟尧并未察觉的第五个探访者,在离开定王府后,敏捷而迅速地躲过巡卫队,消失于第十长街的一座古朴的宅子里。
宅内后堂的书房里灯火还未熄,一个鸡皮鹤发却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整理书画。
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老者明明背对着他,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手上动作不停,沉声问道:“见到定王府里新来的女人了?”
身后的人先恭敬地行了行礼,才慎重地回答道:“是!”
“只是……”
他迟疑未出的话让老者的手顿了顿,“有什么话尽管说吧!要是老夫都承受不住,那也能早日思忖该如何婉转地告诉她。”
“老爷,风荷苑那女子似是绞了半截头发的修行人。”
略有些佝偻的背影震了震,老者终于不可置信地回头,还拿着一张大师真迹的手有些颤抖,深眼眶内的如炬目光闪动着亮亮的黑光。
第049章探究
昨夜与欧阳律的短暂相聚依旧有些深夜梦回的错觉。而自她在迷糊之中被欧阳律神不知鬼不觉地喂了不明药丸后,她虽没有其它特殊的感受,却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畅通了不少。此前烈火掌一直被黄霑用银针压制,但最近几日堵堵、闷闷又燥燥的不舒服感愈盛,只是她没有告诉他人罢了。
在景风拿着那小截赤黑色绸缎若有所思地走后,李孟尧思前想后考虑再三,还是谎称身体不适把黄霑叫了来。
黄霑把上她的脉后,久久沉凝,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疑惑问李孟尧:“小孟可吃过什么丹药?”
李孟尧不知所以地摇摇头,佯装困惑地说:“没有啊。可是我的伤势出现了什么变化?”
黄霑目光变得更加深沉,继续不作声地在她的脉象上研究,很久之后终于松手,习惯性地捋着他下巴的那一绺严谨有顺的胡子,奇怪道:“不瞒你说,其实前两次给你施针时就发现原本被妥帖压制的烈火掌已经有些外泄,如果再不及时用寒石治疗,恐怕黄某的银针都无可奈何了。昨日情况还有些恶化,没想到今日它的势头竟然减弱了,这样看来等到王爷归来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果然是帮助她压制烈火掌的药丸!李孟尧心里顿时有些不知滋味,这欧阳律究竟是……
“你为何问我吃没吃过丹药?可是哪种丹药的效果?”李孟尧故意拐了个弯提问。
“依黄某所见,确实是某种丹药在起作用,但是却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
站在李孟尧身边的穆孜插了话:“所以,现在的情况对二小姐来说是好消息?”
黄霑点了点头,穆孜则有些安心地松了口气,两人一起看着神色略显古怪的李孟尧。
本年度奥斯卡最佳女演员李孟尧,肚子里揣着对欧阳律的说不出滋味,面上却以自认为最逼真最自然的神情喃喃道:“难道与昨夜的黑衣人有关……”
穆孜和黄霑均不置可否。
前脚刚送走困惑重重的黄霑,后脚便迎来花夫人的再次探访。
李孟尧看着对面一坐一站的主仆二人,花夫人微低着头垂眼喝茶,素娥则微笑着站在花夫人身后。不知是否是长年跟在花夫人身边的缘故,李孟尧觉得素娥的笑淡淡有着花夫人的影子,但是那笑里,总给她一种暗藏锋芒的不舒服感,可是细看之下又毫无踪迹。
只见花夫人正在拨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关切地询问:“听说昨夜风荷苑入了外人?”
李孟尧若无其事地笑答:“可能是几个迷了路的小毛贼。”
“几个!”花夫人诧异,“定王府虽无精兵守卫,但之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几年金印城的确聚集了不少三教九流,没想到竟把主意打到了定王府身上。如今让小孟姑娘受惊,是花晨管理疏忽。”
目光真挚,态度诚恳,理所当然地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俨然当家主母的作风。
“夫人言重了。”李孟尧笑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跟花夫人这样礼节周到永远客客气气跟你交谈的封建社会典型的女人交谈,一两句还好,多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况且,她还能多说什么?总不能告诉她“哎呀这压根不是你的错,是本姑娘我太受关注了才来金印就得许多好奇人士亲自上门结识”吧!
两人又各自低头端着手里的茶默默地喝着,屋内顿时一片沉寂。
半晌,花夫人突然说:“还没问过小孟姑娘是如何与王爷相识的?”
李孟尧愣了愣,景风没跟花夫人透露过倒是可以从他对花夫人的态度来看可以理解,可是景暄也没对这个相传宠爱无比的花夫人报备过吗?
“哦,只是因为在古坎里时帮了定王殿下一些小忙。”
她不以为意地说,然屋里的其他人却都神色有异。李孟尧瞧不见她身后的穆孜似是回忆起什么的怅惘,但素娥目光的微微一利和花夫人眉梢的轻轻一挑,她扫见得一清二楚。
随即便听花夫人温软地说道:“王爷给花晨的家书虽从未提及过多他在西北之事,但花晨并不是无知妇孺,即使不懂国家大事朝堂风云,却也明白王爷哪次不是在刀刃上行走?程志江暗中与达齐尔勾结一事早已传遍民间百姓,花晨更是有所耳闻,小孟姑娘口中所谓的小忙,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静声与对面温和的女子对视,李孟尧从她泉水柔润般的声音里听出了淡淡的一丝感慨,想起了曾听说过的关于景暄和这位花夫人之间的只言片事。
眼前的女子,是个万般心思皆系于心仪男人身上的有情有义之人吧!
李孟尧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花夫人也并不介意,只继续问道:“听刚才的口气,小孟姑娘的家乡在古坎里?”
李孟尧摇了摇头,“独在异乡为异客。”
“噢?”花夫人放下了茶杯,“那小孟姑娘此次来帝京是探亲还是……”
这是李孟尧第一次从花夫人向来微笑凝视的眼神里看到直白而赤 裸的探究和深意,不禁因花夫人的坦诚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清亮地笑了一声,故意反问道:“夫人觉得呢?”
李孟尧眼里的狡黠展露无遗,花夫人也宛然地轻笑一声,“花晨失礼了。”可是眼中透露的真实的温暖,让李孟尧忽然觉得,也许这花夫人是个不错的结交对象。
门外有小丫头找素娥出去说了什么,随即便见素娥无意地瞥了李孟尧一眼,接着在花夫人耳边低语一番后,花夫人略有些惊讶,对李孟尧说道:“府中有贵人拜访王爷,花晨先告辞了。小孟姑娘安心居住定王府,闲来可以让丫头们带着出门散散心。”
穆孜将花夫人送出了风荷苑进屋后,神色古怪地盯着李孟尧:“二小姐很喜欢花夫人吗?”
李孟尧不解她的神色和疑问,耸耸肩道:“不算讨厌。怎么了?”
却见穆孜只是看着她,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搞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昨晚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被来路不明的探访者搅得没睡好,李孟尧决定先放着稀奇古怪的穆孜,进去补会儿眠。
然而她刚躺下不久,佩兰便进来告诉她花夫人找她去前厅,似乎事情还有些紧急。
李孟尧带着穆孜不明所以地跟着佩兰朝前厅行去,疑惑着此刻应该在前厅招呼客人的花夫人找她去是何意。
而定王府前厅里,一个鹤发童颜的青衣老者拨着茶盏笑容满面地与花夫人聊着什么,深邃明亮的眼睛却时不时紧张地看向前厅的入口处……
第050章借位人生
她跨入前厅,厅内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人均朝她看去。
李孟尧先瞅向花夫人见她仪态端庄笑脸迎人,眼光无意地朝厅中的另一人扫了一眼,转回头正打算问花夫人找她何事。然这一扫,却让她猛地愣怔当场,随即面露万般不可思议的表情,脖颈僵硬地缓缓再次看向那人。
而那位青衣老者早已激动地站起了身,迅速地朝李孟尧方向迈进了两步,然后又似近乡情怯般停了下来,布满青筋的两手慢慢地向她伸出,最后停在了半空中,深邃的眼眶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希冀光芒,眼看就要有泪水恣意涌出。
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白玉弁冕之中,温和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慈爱的目光……身穿青衣长袍,少了那副银框老花眼镜,记忆中之人的面容与面前这个对她张开怀抱的古稀老人渐渐重合,李孟尧怔怔地看着他,毫无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前厅里静默无声了半晌,终是老者一步一步地靠近李孟尧,如重获珍宝般将她拥入了怀中,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略带颤抖地说:“丫头,你总算回到爷爷身边了!”
温暖的怀抱令李孟尧像沉凝已久的深渊突然被搅出波浪,而这声亲昵且熟悉的口吻使她不由自主地震了震,几个月来压抑的思念之情如奔腾决堤的洪水汹涌翻滚,带着重重的鼻音,哽咽地喊道:“爷爷!”
门厅口,得知消息刚刚到来的景风和黄霑静静地看着厅内爷孙俩相聚的场面颇有感慨,只是两日不到的时间而已,这帝京果然是最藏不住人的地方。禅仪郡主,人生终得归位。
景风则若有所思地望向温婉立于众人之中也为这感人场景满脸动容的花夫人身上,对方似有察觉地看了过来,两人目光交视。随即花夫人淡淡地转开,将他粘于她身上的探究目光抛于身后。
庄家宅院中。
房间布置简单而典雅,一副精致的仕女飞仙图苏绣屏风隔出的一小块空间里,红木案上供奉着一樽金身佛主,一块莲花织花方拜垫摆于案前,边角已有些磨损,看得出曾有人长期使用。袅袅香烟中,李孟尧仿佛看见一个与她长相相仿的妙龄少女,身穿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黑色海青服,将宝贵的十五年时光都奉献于佛前的虔诚庄重,而最终换来的却还是预料不到的天意意外,不知身在何处,或者已是香消玉殒。
目光收回,却又恰好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卷。画上是满池的月夜荷花,画者似是极其善于水墨写意,几笔淡墨钩形,便是层层叠叠碧嫩的荷叶接天连水地铺陈开来,一簇压一簇的绿叶丛中托起的朵朵洁白如雪的荷花亭亭玉立,像娇羞的美貌仙女沉睡于月影风光之中,玲珑生姿,栩栩如生。最令人注意的是,皎皎风荷里,若隐若现的一道挺拔身姿立于池塘边,翩影虽朦胧,但傲然的风姿可见一斑,似也沉醉于荷塘夜色里。
李孟尧惊叹这雅致之作的同时,总觉得这月夜风荷有些熟悉。目光移至卷轴尾部,落款之处书有“越秀居士”四字,笔迹娟秀,心中犹疑地揣测这作画之人。
是庄宜静吗?
世事总是这般难料。原本只是想借禅仪郡主的身份治疗烈火掌后就抽身离开的,现在,冒名庄宜静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又是怎么回事?谁能想到,她自己和庄宜静相貌相仿已经够让她惊讶了,没想到庄老太爷竟也和李博士一模一样。类似的样貌,不同的身份,相同的爷孙关系,她的穿越之行,好像越来越有深意了。
初见时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情绪已经过去,冷静下来的李孟尧自觉不妥时,人却已经跟着庄老太爷从定王府回到了庄家宅院。她如何能够忍心告诉此时洋溢着重逢之喜的老人家真相,看着他眼内的精光黯然?
她的爷爷,也是这般期盼着她的归去吧?
顿时觉得屋里的空气有些闷,李孟尧踱步到院子里,一棵粗壮的大榕树撑开的郁郁葱葱巨伞底下,秋千在风中微微晃动。
“还记得这秋千吗?”身后传来略带沧桑的声音。
李孟尧回头,庄老太爷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问。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庄老太爷慢慢地走到了秋千旁,眼里满是回忆:“这是你爹亲手为你们姐妹俩做的。你爹这点像我,是个工匠能手,小时候,你们姐妹俩的所有玩具都是出自你爹之手,只是被你们两个小淘气鬼全都折腾没了,只剩它了。你们最喜欢坐在这秋千上,让你爹在身后用力地将你们荡得老高,然后你们俩那咯咯咯的笑声,就会传遍整座宅子。”
李孟尧静静地看着庄老太爷目光中闪动的浓浓笑意随着他的话锋一转而暗淡下来:“可是你爹娘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们姐妹俩玩过它了……”
风轻轻地吹着,拂动老人青色的衣摆,勾勒他有些佝偻凄凉的背影,李孟尧想起关于庄天铨小将军的战死,心里微微一酸,不知不觉地走到他身后。
庄老太爷在这时回头,眼里恢复一片精光,慈爱地说道:“穆孜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李孟尧不明白这“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包括穆孜知晓她不是庄宜静的事,沉静如水的双眸静静地看着面前与李博士几乎无异的庄老太爷。
青筋突起的手再次摸了摸她已经卸了假发的半截发丝,“不记得的事情便不记得了吧!黄霑说你中的烈火掌已无需施针,只等景暄那小子回来,问题就能解决了。丫头,你能安全回来,便是最好的了!”
李孟尧没有说话,却淡淡地笑了。袖下右手轻轻地摸着左手腕上的手表,她的心底在庄老太爷透着满满疼爱的目光中下了一个决定。
庄宜静,就让我在这段时间里,借你的人生,代你承欢膝下吧!
第051章谁家娇娇女
在庄家宅内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庄老太爷在五年前就已致仕,整日呆在府内摆弄他的古迹名画、花花草草,并且专门开辟了一个小院落,用来种植蔬菜瓜果。李孟尧几日来扮演着乖巧黏人的孙女角色,陪着庄老太爷把府内的各个地方都捣腾了一遍,更亲自下厨每餐变着花样烧各式的菜肴,哄得他老人家笑逐颜开。
这一天,有四五个庄老太爷的门下学生来寻他议事。闲来无事的李孟尧便带着穆孜出门逛逛。
一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被玲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得东瞅瞅西看看。金印是个兼容并蓄的城市,对女子的限制也不是特别苛刻,所以处处可见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人。从卖花少女的纯净秀丽,到青楼女子的花枝招展,以及偶尔可见的异族风情,天成盛世的宽容小有所觊。只是对于上层的士族豪门闺秀,这样毫无顾忌地暴露于市井之下,还是有损清誉的。
因此当李孟尧这样明明看起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模样,却只带了个侍女无车马伺候地随意闲荡,不由让路人好奇地多瞧了几眼。
完全没有察觉的李孟尧走到一家店面华丽的商铺门口时,正遇见两个光鲜亮丽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马车上下来。
她正准备绕道而行,却听其中一人温柔地喊道:“小孟姑娘!”
李孟尧定睛一看,那袅袅而立微笑地望着她的可不正是花夫人。
“花夫人。”既遇故人,总不能转脸走人,打声招呼是必须的。
花夫人待李孟尧走到她跟前,才又说了一句:“一时顺口倒忘了,应该喊你禅仪郡主才是。”
说着她就要行礼。作为一个王爷身边名分还未完全定下来的女人,虽被尊称为夫人,但除了正牌王妃,也不过是个妾,比起先帝亲封的郡主,向来注重礼数的她,自然是要向李孟尧行礼的。
当然,李孟尧是不会让她这么做的,刚伸出手要扶住她,花夫人身边先有一人阻止了她。
“花姐姐,她不过是沾了已故父亲的光得了个半路郡主,皇亲国戚里,哪个小姐的身份不是比她高?花姐姐在五哥身边的地位金印城中谁人不晓,何必对一个孤女屈尊降贵!”
不屑的语气,骄傲的姿态,李孟尧这才打量起站在花夫人身边的女孩。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浅粉色镂金挑线上衣,着百花曳地裙,少女乌髻上||乳|白珍珠璎珞映衬着她娇嫩的脸蛋明亮艳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璀璨熠熠。如果没有开口说上面那一段话,这样一个美丽的妹纸,完全是能够让李孟尧心生万般好感的。
花夫人立即拉了拉她的衣袖,“晓晓,你这样可有些无礼了……”
“哼!”她瞪了一眼李孟尧,瘪瘪嘴,“如果不是本公……我今天……还不知道是谁给谁行礼!”
一句话虽半遮半掩,但这意思倒是听出来了,敢情也是个有身份的。
喊定王五哥?景暄是先帝排行第五的儿子她倒是知道,但面前这位是旁支还是嫡亲她就不清楚了……
李孟尧一边猜测着,一边接收着花夫人冲她投来的充满歉意的目光,微微扼首,并不跟那个估计被宠坏的娇娇女一般计较。
“不知郡主今日出行所谓何事?怎么不见马车随行?”花夫人问。
李孟尧笑答:“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走走路锻炼锻炼身体。”
“不是说她从小跟着和尚修行吗?自然也养成了山野村妇的习性。”娇娇女一脸鄙夷。
“哗——”的一声。
一盆水突然从门内泼了出来,娇娇女的侍女眼疾手快地将她和花夫人护着往后退了一步,李孟尧也敏捷地躲过了正面袭击。
水泼到了地上,抖起灰尘,溅起水珠,还是让几人的鞋面沾了湿气。
娇娇女顿时气急攻心就要发作。
只见从店内走出一风度翩翩的气质公子,笑容满面地冲她们躬身作揖赔礼道:“区区眼拙,不小心惊了几位贵人。小店内刚好新进了几双绣鞋,若各位小姐不嫌弃,请移驾喝杯茶水,算是给金某面子!”
长相不是特别出众,偏生一双眼睛像嵌了宝石般闪光,简单的一袭宝蓝衣裳,在他身上穿出了优雅高贵,令人瞬间被他吸引。
娇娇女张开的嘴在见到美男后立即收住了欲待脱口的话,一秒钟内从开屏的孔雀变成我见犹怜的小白兔。
花夫人原本就是要进店的,此时见俊俏的陌生公子,虽奇怪着万象阁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却还是礼貌地冲那金公子微微笑笑,正好邀了李孟尧一起:“眼看着皇上的寿诞就要到了,王爷还没回来,不知是否做了打算,花晨正要替王爷先打个准备,郡主就赏脸一起斟酌斟酌。万象阁的东西在金印向来珍奇精巧,金公子盛情,便也顺便换双鞋子吧!”
李孟尧本想拒绝,随即注意到那翩翩公子光华流转有意无意笑看她的幽深双眸,愣了愣,心下一动。
挑了挑眉瞥了一眼对花夫人的提议一脸不情愿的娇娇女,李孟尧故意冲着她咪咪笑着说了声“好啊!”,当先一步走进了万象阁,气得她在后面直跺脚。
史掌柜见二当家亲自迎了客人进来,其中一人还是万象阁的常客定王殿下府上的花夫人,急忙按照吩咐将三人分别带去了两个房间换鞋。
特意说服了穆孜在厅中候着,李孟尧进了西面的一个房里,将金公子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进了房里,扫视了一眼,陈设简单,布局雅致,桌上放着一双月白色锦缎攒珠软底鞋,与她今日这一身藕丝裙浑若一套。
脱了脚上原本的鞋,俯身的李孟尧眼前出现了一双云纹尖头短靴。
那人蹲下身子,握住了正欲将鞋子套上的李孟尧的青葱玉手。
抬头,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含笑着看着她,明波流动。
“尧尧,几日不见,如隔百年。”
第052章拒情
此时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摘下来,两人一个半蹲,一个俯身,脸靠得极近。李孟尧能够看清他细致无暇的皮肤水灵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想着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保养得比女人还好,然后镇定自若地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坐直了身体,远离鼻息间清新的芳草香气。
他嘴角轻扯,低下头,一手抓着她的脚踝,一手抓着绣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鞋便穿上了她的脚,尺码刚好合适。
抬头见女子眼观鼻鼻观心地面无表情,欧阳律玩心忽起,另一只鞋抓在手里迟迟不给她穿上,却绕着她的脚东比比西划划,手指有意无意地挠过她的脚底心,似是在欣赏她半敞的足衣里洁白的玉足,挑逗意味十足。
上一次她在山林崴脚,他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脚替她矫正,只是那一次,不仅隔着足衣,还隔着鞋子。这一次,他指腹下温热的触感令他的心一荡,然当抚摸之处骨感十足,欧阳律才发现她原本就不丰腴的身板又瘦了几分。
目之所及,脚踝偏内侧被足衣半掩着一道粉红色蚯蚓状的疤线。欧阳律指尖轻轻将足衣再向下挑开些,悠悠的桃花眼顿时一眯。
只见原先被遮挡住的部分,那条弯曲的蚯蚓像一条河流在分叉口开出一小道一小道细小的支线,淡粉色的支线两侧夹着歪歪扭扭愈合后凸起的白色山丘。如果不是颜色较浅,看起来应该更是狰狞;而正是玉足的洁白无瑕,才让这伤疤愈是醒目刺眼。
欧阳律的指尖再一拨,足衣几乎被脱下大半。他抓着她的脚往外侧看去,果然见外侧相对称的差不多位置,也有类似的伤疤,只是形状更齐整些。而所谓的齐整,其实也就是相比另一边的歪歪扭扭,这一边是锯齿口子一般起伏有致。
从愈合情况来看,大概也就半年前的事情;从伤疤形状来看,伤口曾经很深,并且有尖尖的齿口直刺入筋骨。心中闪过几种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工具,确定不下来,或许是被猛兽所咬也有可能。
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李孟尧收了收脚,趁着他愣神之际夺过鞋子自己穿上。
那是当时落入捕兽陷阱被狩猎夹所伤留下的痕迹。最后只留下这道疤已经算是万幸,如果不是徐进救治及时,恐怕她如今便是瘸子了。难看是难看了点,好歹是在脚踝上,一般人看不见。
穿好鞋袜的李孟尧起身便要走,欧阳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愣怔已过,他的脸上仍是挂着万年不变的慵懒笑意,不满地问:“娘子欲往何处去?”
对他开口就来的调戏李孟尧早就有所防备,只是没想到这回连称呼都变了。
李孟尧笑着回头,奇怪地问道:“哦?本姑娘怎不知何时得了个便宜夫君?”
欧阳律也不放开手,不解道:“难道你不知道?除了自己的夫君,女子的双足是不可让陌生男子瞧见的。”
“何况……”欧阳律笑得更加明亮如水,似是回忆起什么美妙的场景,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唇,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