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凄楚,常常食不果腹。全凭身为嫡长女的云懿儿处处护着她们母女二人,方才得以存活下去。可是娘亲早亡,云如歌孤苦伶仃无人倚靠。一日,她想投井自尽,了结此生。云懿儿制止了她,对她说:如歌,你没了娘亲还有我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云懿儿深爱着青梅竹马的逍遥侯池吟风,并与他私定终身。可最终,她还是在云丞相的逼迫下嫁入了宫闱,成了皇上宠爱一时的熙妃……”
兰烬落平静的心绪瞬间风起云涌——云懿儿,云懿儿?那她的封号“懿婧娥”,岂不是……
笙歌在她身边坐下,神情恍惚地望着铜镜,继续将往事缓缓道出……
【元熙三年·云府】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春风花草香,燕草如碧丝,啼莺舞燕,彩蝶纷飞。
藕丝琵琶襟衣裳,百花曳地裙,垂髻松挽,斜簪一支珊瑚流苏珠钗。桃腮杏面,两颊笑涡霞光荡漾,秀靥艳比花娇,玉颜艳春红。
原本怅然信步走在花园中的云懿儿,看到树下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便丢下自己身旁的侍女,一个人提起裙摆,笑颊粲然地向树下男子跑去。
樱花树下茕茕孑立着一个身着素白瑞锦纹长衫,手执山水墨画折扇的风雅男子。只见得他背身而立,墨发轻扬,背影清寂而修长,素白色的长衫在轻柔的春风吹拂之下衣袂飘飘,恍若谪仙。落英缤纷,他的肩头已扑落了些许粉嫩的樱花瓣,唯美至极。
“吟风——”
云懿儿甜甜地唤着,他闻声一转身,牵出了环佩叮当。看到小喘着跑来的她,亦露出了柔情似水的笑容。
她一下子欢快地扑进了他怀中,带着撒娇的意味,纤手搂着他的腰,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池吟风亦搂紧了她,下颌抵住她的额头,手掌轻轻地拂过她丝滑如缎的长发,仿佛在抚摩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眸光似水,眼里心里只有怀中的人儿,在她耳畔低声呢喃着:“懿儿,找我来,可是想我了?”
斩断情丝心又乱
云懿儿抬首,清眸望着池吟风,泪痕未干,眼眶还有些泛红。
柔荑缓缓抚摩着眼前的俊脸,喃喃道:“你知道么,爹爹他……要我嫁与皇上,嫁去之日,业已定在十日后的黄道吉日。”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眸中的柔情瞬间化为深深的惊诧,久久不曾言语一句。许久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起她的脸:“懿儿,你会嫁么?你会离开我么?你回答我,懿儿!”
“我……我自然不想离开你,可我要如何面对爹爹?叔父早年偷贩私盐已入了狱,家中早已没有昔日富庶了,如今爹爹又遭人陷害。爹爹告诉我,只有我嫁入宫中去博得皇上的宠爱,枕边一语,便能稳固他在朝廷中的地位。否则,连爹爹他都要身陷囹圄了,吟风,我该如何是好?”
云懿儿说着低低地哽咽着,执手相看泪眼时,哭得梨花带雨,泪痕红悒鲛绡透。
美人低泣,池吟风的心仿佛被千万只蝼蚁啃噬着,阵阵剧痛。他伸出温热的指腹,心疼地替她拭去淌落下来的泪水:“懿儿,别哭。”
总是千般不舍,又能挽回什么?在这个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可还有真情可言?爱情,不过是政治与权力的牺牲品。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悬在金丝绸带上的雕工精致绝伦,色泽血红的美玉递给了她。
他池吟风只是一个无权无力之人。世袭爹爹爵位,整日只懂得吟诗作赋,儿女情长,不懂人情世故,不谙世事纠纷。皇上是他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情同手足。身为人臣,怎能忤逆皇权?难道要他在十日婚期前乞求皇上说,云懿儿乃我心之所爱,我们二人早已私定终身,请皇上成全?
如此说,他非但不能与自己的挚爱双宿双飞,还会牵连整个云府。他不能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推入火坑
他低哑着声音说道:“我身为逍遥侯,却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你的家中有难,我竟一点忙都帮不上。许是上苍执意要将我们拆散,又许是我们本便有缘无分。”
云懿儿呆呆望着他。他继续说道:“这块血玉通体莹红剔透,一如我们之间多年来诚挚的情分。如今赠与你,还望你好生收着。你我……各自珍重罢。”
“吟风,你……你当真要弃我于不顾了?”
她接过血玉,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一时间,不可置信地凝视着池吟风,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多年情分,竟只换来他这一句——你我各自珍重?!
池吟风眸底闪烁着泪光,手扶住了她的双肩,俯首吻上了她紧咬着的唇。血玉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坠落到脚下的草地上。
她抱紧了他,踮起脚尖回应着他温柔却带着悲伤的吻,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衫,仿佛此刻他便要离自己而去。
缠绵的吻,却吻不干她不断滑落的泪珠。
良久,他落寞地松开了手,声音颤颤地道:“懿儿,不是我要弃你于不顾,是我实在不能保护你。皇上与我情同手足,自小一同长大。我想,他会替我照顾你的。”
说罢他决然地抽身离去。却听一句声嘶力竭地哭哑着喊出来的话:
“吟风——”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自他的背后搂住了他,身后传来无助柔弱的声音:“吟风,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可以去像平凡夫妇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不言。一横心,将束在他腰间的手甩开,绝尘而去。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颓然地拾起坠落在脚下的血玉,泪似决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地泛滥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蔷薇几度花情深
挽月殿。
数月恍然而过。时值五月,正值蔷薇花怒放的暮春时节。恰逢皇后尉迟苡生辰,举目望去,宫中上上下下一片欢腾,都在为皇后的生辰忙碌着。
生辰当夜,挽月殿外灯火通明,流琉璃宫灯高悬。殿内歌舞升平,觥光交错。葡萄美酒夜光杯,琼浆玉液,一醉方休。
已被封为熙妃的云懿儿,着一席并不惹眼的青花百雀织锦衣。望着皇后巧笑嫣然,心中索然无味,坐在金丝软垫上,倒是如坐针毡。歌舞正兴,她向一旁的晚晴低语道:“晚晴,我出去透透气儿,片刻便回。你无需随我出去,若皇上问起,你就说我去散心了便可。”
晚晴会意,云懿儿悄悄起身,快步走出了挽月殿。
皇后斜睨一眼,对随侍左右的菡萏耳语几句,菡萏会意地点点头,走出了殿外。回首时,皇后已恢复了娇美的笑容,继续为九妄言斟酒。
殿外夜色阑珊,宫灯高挂,她匆匆往澜瑟园的方向走去。园内绿柳轻垂,垂只见假山前的蔷薇花下立着一人,一如多年前樱花树下的那一抹背影,只是多了几许寂寥与落寞。
“吟风。”
云懿儿轻唤道,不停歇地蔷薇花前跑去。池吟风回转身,清寂的眸中闪动着复杂的情感。喜悦、悲伤、思念,以及避讳。
向自己跑来的她,云鬓花颜,清丽动人。眼前又浮现出数年前,她满心欢欣地扑到自己怀中的那一幕,心隐隐作痛着。
他淡淡地开口:“熙妃娘娘约我至此有何事情?这里是皇宫,娘娘也不是当年的懿儿了,而是皇上的妃嫔,我们之间需要避讳。”
她捶打着他的胸膛,不依不饶地说道:“避讳,避讳!你可知道,纵然现今的我宠冠六宫,可我从来都不曾爱过他!我每日备受着相思的煎熬,你却终日将‘避讳’二字挂在口上,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思……”
“懿儿,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别过头去,晚风吹拂过蔷薇花。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混合着她身上的熏香,醉人至极。如水的月光自蔷薇花藤间洒下,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脸庞上,看不分明他的表情。
寂静许久,她缓缓开口:“我怀了皇上的子嗣。”
瞳孔骤然放大。他的手扶着她的双肩,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想要再度确认一遍,可却欲言又止。妃嫔怀有皇室血脉,诞下皇嗣,本就天经地义不是么?
“祝贺娘娘了,望小皇子可以平安长大成|人。”
他狠心说出这番话,歉疚负罪之情溢满心间。
他知道,这样说会狠狠伤害她的心。可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断了与他藕断丝连的念头?毕竟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愣愣地看着他独自一人踏月而去,纤手抚过略微隆起的小腹,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似的。
蔷薇几度花,深红色的蔷薇伏在墙头翘首盼望着至深的爱情。她约他在这里相见,便是想要借蔷薇来告诉池吟风:她的心中向来只有他一人,只想和他在一起,再也住不下第二个人。
假山后一个依靠在嶙峋山石边的人,眯缝着眸子,唇角勾起了一抹悚然的微笑,随即身轻如燕地从假山上飞跃而下,匆匆离开。
魑魅魍魉莫能逢
“当真?”
俯着身的菡萏微微颔首。附耳在她旁边的皇后听罢,蓦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熙妃啊熙妃,你竟然愚蠢到与逍遥侯明目张胆地在宫中幽会这个地步。亏我还以为你该是如何地难以对付呢,原来这般轻易地便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可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熙妃与逍遥侯私通这事,娘娘可要奴婢去禀告皇上?”
皇后摆摆手。红唇抿然一笑,笑得娇媚凛然:“暂且不用,若是她抵死不认此事,当如何是好?且不要打草惊蛇,免得她有所察觉。要斗,便斗得她措手不及,本宫要的是人证物证。菡萏,熙妃有孕几月了?”
菡萏凝眉思索,缓缓答道:“据安插在熙妃身旁的眼线所说,估摸着约有三个月左右了。但熙妃似乎除了逍遥侯,不曾告知任何人,连皇上也没说。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你无需多问。你速速去替我完成两件事。其一,前去彤史司寻了彤史女官,将皇上临幸熙妃的记录延迟一个月;其二,熙妃身旁有一名贴身宫女唤作兰馥。明日,你派人将她的家眷软禁起来,有大用处。此次行事务必谨慎,不可走漏一点风声。”
翌日。
兰馥伏在凤阙宫殿内,小心翼翼地叩首道:“奴婢兰馥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召见奴婢有何吩咐。”
从未被皇后召见过的她心下忐忑不安,唯恐失言惹怒了皇后而身首异处。这喋血宫闱中,皇后作为后宫之主,杀死一个宫婢女,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皇后把玩着手中的玉坠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你家娘娘与人私通,还怀了外人的孽种,本宫说的可有偏颇?”
“没……没有。娘娘素来安分守己,她与逍遥侯是清白的。”兰馥身形一顿,一下子慌了神,伏在地上支支吾吾地应答着。
侍候在旁的菡萏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逍遥侯?皇后娘娘可不曾说熙妃与逍遥侯私通。莫非——”
兰馥立时手足无措起来,惶恐的冷汗湿透了背后单薄的衣衫。她攥着衣摆,语无伦次地争辩道:“熙妃娘娘从前确与青梅竹马的逍遥侯私定过终身,可自从嫁进了宫中后便本本分分,更没有与外人暗度陈仓一说。娘娘她,她没有做任何有悖宫规的事情……”
“兰馥,本宫知道你对熙妃忠心不二。但你可知,你的家眷如今尽数在本宫手上。要是本宫哪天心情不好了,稍稍下个令,你的全家都要陪葬!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冥顽不灵执意要愚忠而不顾家眷的死活,那么本宫也无计可施了。反正,留着你家几口人的贱命也没什么用场。”
皇后漫不经心地侍弄着蔻丹甲,十指指甲染着瑰丽鲜艳的寇丹红,更衬得娇肤如雪。
兰馥心底一下子悬空。她的家中有久居病榻的娘亲,还有一个尚是幼学之年的幼弟。她七岁被卖进宫里,就为了能补贴家用,让自己的幼弟能够进入私塾念书。而皇后,正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她为保家人平安,立马不住地叩首央求皇后,也不顾额头上磕出了血痕:“求娘娘绕过奴婢的家眷,娘娘要奴婢做什么都行。”
皇后起身,轻移莲步走至颤栗的她面前俯下身,一双妖冶的美眸紧紧凝视着她,幽幽说道:“本宫再问一次,你家娘娘与宫外男子私通,且那名男子便是逍遥侯池吟风,她腹中的孽种亦是池吟风的,是不是?”
“是,是……”
皇后红唇勾起,站起身睥睨着她:“很好。只要你能为本宫证实熙妃身居深宫,却秽乱宫闱,本宫自会好好待你和你的家眷。”
拟把疏狂图一醉
逍遥侯府。
夏夜阑珊,灯火黯淡,满庭梧桐簌簌作响。园中月光如水,树影婆娑。石桌旁一抹白影伏案,其旁堆积着一个个酒壶,四下弥漫开浓浓的酒味。
池吟风手持酒壶,纵然酡颜烂醉,仍豪饮不休。直至伏倒在案几上,方才笑着醉吟起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哥——”
池吟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剑眉怒蹙:“哥,你这是做什么!借酒消愁更愁,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这般对待自己吗?!”
“吟秋,你不懂!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情到深处,挫骨扬灰亦无悔。”
池吟风摇摇晃晃地起身抢过酒壶,醉眼朦胧地复又吟了起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乐,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一声脆响,手中酒壶摔落至地,跌地粉碎。怒不可遏的池吟秋紧攥着的手骨节泛白,一扬手,对颓废的他就是一个狠狠的掌掴。
他被掌风击地踉跄倒地,俊脸上印着的鲜红掌印隐隐作痛。他一滞,张口欲言,却只剩下寥寥数语:“吟秋,你……”
池吟秋走上前,揪着他的衣襟,眸中似要喷薄出烈焰来:“哥,你竟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般颓废,终日沉浸在酒水中,太令我失望了!你若执意要如此,我池吟秋,没有你这样的哥!”
“若是你心爱的女子怀了旁人的骨肉,你却还要强颜欢笑地祝贺她,你又当如何?吟秋,我活得太累了,岂是连借酒消愁的权利都没有了?”池吟风颓然落下了泪,仰首继续豪饮。
池吟秋一愣,这是他自小到大头一次看到他的兄长,为了一个女子落泪。
灵堂。
满堂纸钱纷飞,逍遥侯府内所有家眷人丁皆披麻戴孝长跪在灵堂中,炭盆里火舌肆虐地舔舐着纸钱,所有人皆已哭成了泪人儿。香案上白烛滴落着灼热的泪,周遭摆置着或鹅黄|色或素白色的雏菊,满目凄凉。
灵柩内,池吟风静寂地平躺着,衣冠楚楚,萧疏轩举,湛然若神。面如冠玉却无丝毫血色,昭示着他的生命早已不复。池吟风一生还没来得及娶妻纳妾,延续香火,只有一袭丧服的池吟秋伏在棺木旁。
他不曾料想得到,一向风流倜傥、清雅不羁的兄长,为了那女人颓然饮酒也就罢了,竟然还会不堪重负饮下毒酒自我了断!
清早的时候,到了辰时池吟风仍未起身,菱花格朱漆大门紧闩着。任他如何敲打屋门,屋内仍毫无动静。破门而入,只见池吟风伏在红木桌上,桌脚下是一个摔碎的酒壶。他以为他再度醉了酒,上前正要唤醒他,池吟风却砰然倒地,唇已泛紫,再一探鼻息,早已死亡多时了。
桌上留下一纸信笺,纸笺上飘落着点点晚樱花瓣,是他隽逸的字迹:吟秋,许是我此生终是不能放下她。她囚在深宫,我囚在侯府,相思煎熬你怎会懂。我倦了,厌倦了这个不能与我所爱之人携手的世界,容我先行离去。不要把我的死讯告诉懿儿,便让我在天上远远观望着她。看着她幸福,便好。
“哥……你何苦如此……”宽大的素白衣袖下暗自握拳。剜心的悲恸之余,深深的愤怒与怨恨自心底渐生。
云懿儿,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既已嫁为帝妃,又为何要死死纠缠着哥哥?
九妄言,你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又何必要横刀夺人所爱?
云丞相,一切孽缘终归于你,若不是你执意拆散我哥与云懿儿,如何会导致现今这般惨况?
天地之间黯然无光,立与灵堂之上的池吟秋,攥着拳心下立誓:我池吟秋对天起誓,若今生不让你们几人为哥哥血债血偿,誓不为人!
此恨绵绵无绝期
昭阳殿。
中秋佳节夜,黑云笼罩,天降欲雨,不见月光。
坐在案几前,提起织锦衣袖。铺平一张素纸,悉心研磨提笔,以娟秀字迹写下寥寥数字:我住宫墙内,君住宫墙外。日日思君不见君,共赏中秋月。此月几时圆,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写完,云懿儿卷起素纸,捧着白鸽,将信纸塞入它足上的一支竹管中。走至窗台前,舒展开掌心,白鸽振翅飞去。
她默念着:去罢,去将此信交给吟风。
清晏宫。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九妄言倦倦地从龙榻上起身,慵懒地道:“让她进来。”
俄顷,皇后携着菡萏匆匆步入殿内,见到九妄言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泣着道:“皇上,臣妾有罪,请皇上废了臣妾,收回皇后金印金册。”
他穿齐衣衫披上锦袍,睥睨着皇后问道:“发生何事了,为何好端端地要朕废了你这六宫之主之位?”
皇后以绢帕拭干泪水,深深叩首:“臣妾没能掌管好六宫妃嫔,致使后妃竟与宫外男子私通。”
他一滞,急急问道:“此话怎讲!”
“回禀皇上,熙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兰馥今日向臣妾禀告,说熙妃与逍遥侯私通。兰馥亲眼目睹了那日臣妾生辰晚宴之时,她从挽月殿出去与逍遥侯在澜瑟园幽会。两人举止亲密,藕断丝连。而且,而且熙妃的腹中,已……已怀了他的孽种……”
立时睡意全无,愕愣的他竟不敢相信自己的所闻。
皇后掩面低泣,继续说道:“熙妃也知自己铸下了大错,吩咐为她诊出喜脉的御医不要声张。适才昭阳殿内飞出一只白鸽,殿外的侍卫感到疑惑,便射下了白鸽交给臣妾。熙妃妹妹她,她竟然……飞鸽传书,以慰相思之苦。此事都是因为臣妾管理后宫不力,还请皇上降罪!”
菡萏将手中端着的一只被利箭射穿而死的白鸽呈上来。九妄言怒不可遏地拆开系在白鸽足上的竹管,取出一卷信纸展开一看,纸上赫然写着“日日思君不见君”几字。
是了,是她的字迹。他曾夸赞她的字写得圆润清秀,颇有元朝赵孟頫的风采,又不失行书的飘逸娟秀与女子的温婉灵动。他手把手教给她的字,他怎会不认得!
一旁的兰馥为保家眷安康,狠下心道:“熙妃娘娘确与逍遥侯私通已有许久,奴婢一直念着主仆之情不忍公之于众。奴婢也曾劝诫过熙妃与逍遥侯断了往来,只是娘娘她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奴婢不想看娘娘为了逍遥侯日渐形容消瘦,这才据实禀告了皇后娘娘。”
九妄言跌坐在床榻上,蹂躏着手中的信纸。一时间怒目圆睁,歇斯底里地低吼道:“贱人,贱人!竟敢做出这等败坏皇室颜面之事!孙之曜,去昭阳殿将熙妃押来!”
皇后拭干泪,一抹得逞的笑意代替了眸底虚伪的自责与歉疚。
“你们做什么,快放开我!”片刻之后,两名侍卫押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云懿儿到了清晏宫殿内。
一名侍卫狠狠将她推搡在地,一个踉跄她匍匐在地。云懿儿不明所以,茫然望着殿内的众人:“皇上为何让孙总管不由分说地将臣妾……”
九妄言恼怒地将揉皱了的素纸扔到她面前:“贱人,你自己看看便知!”
再看到信纸上的内容时,她脸色突变,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再一望,自己的掌事宫女兰馥跪倒在九妄言面前,神情惶恐。她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兰馥,此事只有你知道,你为何要陷我于不仁不义?!”
“住口!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妄想将罪责推到旁人身上!”九妄言大手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处,咬着牙狠狠吐出几个字,“你怀了池吟风的孩儿,是不是?”
“皇……皇上,臣妾,臣妾腹中孩儿是您的……”
云懿儿秀眉痛苦地扭拧在了一起,挣扎着说道。被他掐住了咽喉,呼吸困难地仿佛分秒之后便要窒息。
他掐地愈来愈紧,声音中是彻骨的冰冷:“那为何朕,还有宫中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知晓你有孕!是不是你害怕珠胎暗结之事败露,是以才隐瞒下来的?”
皇后呈上《彤史》:“皇上,这便是彤史了。熙妃距上一次被临幸的时日方才三月,而据为熙妃诊脉的太医所言,熙妃有孕却已有四月。妹妹啊,皇上如此宠爱你,你为何还要对那逍遥侯念念不忘?甚至,甚至还……”
掐着她的手愤怒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她捏得粉碎一般:“贱人,你还有何话可说?经此一事,你让皇室颜面何在?逍遥侯已因你而死,你还要如何!”
“什么,吟风他……死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瞳孔,拽着九妄言的衣袖问道。他松开手,冷冷地笑了起来:“不错,他为了你这个贱女人饮下毒酒自尽了!贱人,看到这样的结局,你高兴了?传朕旨意。云氏身为帝妃,秽乱宫闱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怀其孽种,有损皇家颜面,其家眷贬为庶民,流放关外。云氏,赐白绫一丈……”
他的声音陡然低哑了下去,“自行了断。”
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落寞地跌坐在殿内的红柱上,清泪肆虐泛滥:“哈,哈哈哈……吟风,我不久便可来阴曹地府与你相伴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自此,九妄言心字成灰,甚少踏入后宫。此外,他与太后生恐尉迟家外戚干政,落得汉朝一样的结局。太后早已暗地派遣人在皇后的饮食中掺入了不孕之药,致使尉迟苡于无声无息之中便失去了做娘亲的机会……
我自横刀向天笑
夜幕低垂,皓月如磐石般高悬夜空,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腐尸的气味。乱葬岗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宫人婢女的尸首,触目惊心,倒真是令人胆颤。
兰馥微微皱起眉头,鼻翼翕动着。茫然睁开眼,一束强光照进眼中,刺目的很。许久后,才看到云岘轩中的云溪坐在床榻边,正一声声地唤着她。她欲起身,小腹处却是一阵剧痛。
云溪连忙将她轻轻摁在床榻上,轻声道:“哎,别起身,再不小心牵动伤口可怎么办。不久前云岘轩的一个小宫娥没了,昨天是她的尾七,我来瞧瞧她。恰巧看到你受了重伤,被一行宫人悄悄扔在了这乱葬岗。当时你都奄奄一息了,还好你命大,洪福齐天,才在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性命。对了,你如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是我糊涂,受了皇后胁迫,害死了我家娘娘。皇后杀了我一家无辜的六口人不说,还要杀我灭口,此仇不得不报!待我恢复的身子,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还记得昨夜亥时,孙之曜将白绫送至昭阳殿,熙妃于寝宫内自缢而亡。
兰馥亲眼看着熙妃在她面前自缢而死,她伏在地上痛哭,是她,害死了熙妃,害死了自己的主子。
今日清早,兰馥匆匆赶来凤阙宫,见到皇后便扑通一声屈膝跪下,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嗓音沙哑地哀求道:“娘娘,奴婢已按照您所吩咐的做了,娘娘可否放过奴婢的家眷?奴婢感恩戴德,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本宫吩咐的?本宫何曾吩咐过你做什么事情?”皇后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摇着一把素绢牡丹团扇淡淡地开口。
她一滞,慌忙辩解道:“不是娘娘许诺,只需奴婢为娘娘作证主子与人私通,娘娘便会善待奴婢的家眷的吗?”
皇后把玩着青花瓷茶杯,凤眸轻轻瞥过她,幽幽的话语逸出了口:“哦,你的家眷啊,本宫已然将他们放回——阴曹地府了。”
“什,什么?娘娘你……”兰馥因过度激动,身躯微微颤抖着,“你为何这样言而无信!我这就去向皇上揭发你的阴谋,我一条贱命死了不要紧,只怕娘娘也逃脱不了干系罢?”
“你个贱婢,胆敢要挟本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觉得,本宫还会让你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凤阙宫么?”
兰馥上前一把扯住皇后的百鸟朝凤金丝长裙,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
话未说完,一把利刃径直刺入了她的小腹处,余下数字尽数湮没在她嘴角淌下的鲜血中。
兰馥低头,瞪大了眼看着刺入自己腹中的一柄匕首。腹中一阵绞痛,一声闷哼后,鲜血喷涌而出,殷红立时肆无忌惮地淌下来,攥着皇后衣摆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手执匕首柄端的菡萏,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握着刀柄的手又狠狠一用力,匕首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腹中,鬼魅一般地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就凭你,想与娘娘谈条件?呵,不自量力!”
她张口欲言,又一口鲜血却从嘴里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裙摆。顿然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皇后厌嫌地一脚踹开兰馥:“菡萏,快将她拖去乱葬岗……”
回想起那一幕,菡萏狰狞的笑容,皇后厌嫌的神情仍历历在目。兰馥攥着拳,指甲深深地掐人肉中,目光透着无尽的阴鸷与仇恨。
自此,兰馥请莫医正为她易了容,并且更名为晚晴。为了伺机复仇,她将最珍爱的玉镯塞给了内务府总管尤志远,只道是自己的主子不受宠,求他将自己派到皇后那里做事。尤志远是皇后的人,收下了她的玉镯,欣然答应了。
云府。
听到熙妃被九妄言赐死的消息,池吟秋仰天长笑:“云懿儿啊云懿儿,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只可惜,如今我手刃云府上下数十人的姓名,若你地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立于尸首间的池吟秋须发怒张,双目如炬,手持一把沾染了鲜血的长刀,寒光熠熠,泛着嗜血的光芒。尸身横陈间,满地殷红已凝固。
云懿儿之父云丞相,鲜血黏糊着他苍白的鬓发,胸口处被狠狠地戳穿了一个血洞。他依靠在正堂的木柱上,瞪着双眼仿佛死不瞑目。云夫人瘫倒在其旁,倒在一片血泊中,绫罗衣衫上尽是鲜红的血,其余家丁皆横七竖八地倒在堂内门外。
池吟秋已杀红了眼,血色冲击着他的眸,激起了他心底无与伦比的快意。本该被流放关外的云府上下,都在这个清晨惨死在他的倒下。
剑芒泛着嗜血的光芒,池吟秋如同炼狱修罗一般令人心生惧意。
他的指腹缓缓擦拭过剑上的血痕,扬起了一抹鬼魅般的笑意:“如何,这剑的滋味够痛快罢?不过,你们的黄泉路上不会寂寞,我会让九妄言这九五至尊也来陪你们共赴黄泉的。云丞相,阳间的丞相你是做不成了。到时,就让九妄言在阴曹地府封你为相如何?哈哈哈哈——”
始是新承恩泽时
“如歌……”兰烬落望着笙歌,心底情绪复杂。
无怪乎笙歌如此心性冷淡不似寻常女子,无怪乎她有着一颗与黑暗往来的心。原来,她背负了那样深的仇恨。青葱岁月,如何能将血海深仇深深埋藏在心底而不着痕迹。
“娘娘还是像往常一样唤我笙歌罢,我的身世,只跟您一人提起。那日我被嫡母使唤去外出采购,方才有幸捡回一条命,也算是因祸得福。哪知回到府中时,正见尸横遍野、血洗云府之景,丧心病狂的池吟秋还想要将我赶尽杀绝。他一路追杀,我仓皇而逃,滚落至山崖之下身受重伤。幸得明王殿下相救,将我带回明王府疗伤。”
“所以,你恨池吟秋?”
笙歌摇首,眸中耀着阴鸷的光芒:“不。云府上下共赴黄泉于我来说,只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我的姐姐,她是无辜的啊,为何也沦为了这幕惨剧中的牺牲品!姐姐只不过是被迫无奈嫁入深宫,一朝蒙获盛宠怀有龙嗣,但她与世无争、忍屈求全,皇后她怎能如此心狠手辣!我入宫为婢,一来是为明王殿下效力,二来则是盼着能手刃皇后,以慰姐姐在天之灵。”
兰烬落长叹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是乌孙国庶女,却流落到了歌舞坊。一朝选在君王侧,无宠无耀却只能任人欺凌。笙歌,你另择个主子去侍候罢,跟着我免不了要受苦。”
“不,娘娘,您是这宫中唯一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笙歌愿一辈子守着娘娘。”
忽然“吱呀”一声,殿门微微开启,阑珊探身说道:“主子,皇上来了。”
话音方落,九妄言已然迈入。兰烬落慌忙起身:“不知皇上御驾,臣妾有失远迎,皇上万福金安。”
九妄言一摆手:“免了。如何,这几天来你想通了么?”
周遭的宫人婢女悉数退去,徒余兰烬落与他两人静默伫立。她答非所问地在黄花梨木漆桌旁坐下,斟上一杯茶水:“臣妾新沏了一壶碧螺春,皇上可否赏脸一饮?”
九妄言亦坐下与她平视,犀眸目光定定:“你还未回答朕的问话。”
“臣妾无话可答。”
冲泡之后,茶叶沉浮不定,似翡翠起舞,似云彩舒展。浅绿色的茶水在摇曳的烛光下漾着涟漪,晕开一抹柔和的光泽。她将沏好的碧螺春端至他面前,九妄言手掌一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瞬间翻倒至地,茶水溅了一地。
兰烬落略微有些愠怒:“皇上不赏脸便罢,何必如此糟蹋?”
正要俯下身去收拾被九妄言打碎的青花瓷茶杯,一只有理的手却硬生生地拽住了她的素手。茫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猛然将她打横抱起,抱向软榻:“朕只想知晓,你是否已明白如何当好朕的妃子。”
耐她如何挣扎,已被重重地抛上软榻。吃痛地刚要开口喊出,声音还未出喉咙,便被他强行吻上来的唇瓣尽数堵住。这一次,她没有再负隅顽抗。世道腌臜,再清白的一块完璧,又能清高几分?
烛火摇曳,红泪滴滴淌下。他的手扣在她的腰间,似要将她揉进骨髓一样。霸道的吻如同掠夺一般,吻得兰烬落喘不过气来。唇齿交缠之间,仿佛就要窒息。她虚脱一般被抽空了力气,眸子氤氲开一片雾气,指尖紧紧地攥着柔软的锦被。
察觉到她的逆来顺受,九妄言缓缓起身,却见金丝软枕已被泪水打湿。他睇着她:“放心罢,朕不会碰你的。”
她怔怔然松开攥着锦被的手,惶然竟不知所措。
这一晚,九妄言没有愠怒地离开花溆轩,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沉沉睡去的她。红唇微抿,羽睫轻覆,脸颊旁泪痕未干。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倨傲,竟也如此安详恬静。
匀称的呼吸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牵动起他的思绪。他一直以为,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不顾一切地去占有就好,他是九五至尊的天子,没有人可以反抗他。
可是他错了,他的霸占也许可以让他拥有世上一切东西,唯独一段真挚的感情却是个例外。他的霸道,赢得了天下,却失了一颗能够爱人的心。他不过就是个孤家寡人而已。
望着兰烬落的睡颜,九妄言的目光放柔了几分。
月上柳梢头,他悄然在她的身侧躺下。将那纤瘦的身躯揽入怀中,静静地拥她入眠。
三千恩宠在一身
次日。云翳间淡淡的阳光泻下,兰烬落倦倦地睁开眼向殿外唤道:“笙歌,现下几时了?”
“回娘娘,已近巳时了。”笙歌走至紫檀雕暗八仙柜前,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藕荷色曲裾长裙与雪白狐皮裘衣,一齐轻放在她床榻边。
兰烬落一惊,慌忙起身:“请安的时辰早就过了,皇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刁难于我了。快快替我更衣梳洗,去皇后宫中请罪。”
笙歌伫立着轻笑:“娘娘,这是皇上吩咐的。皇上说了,今日您无需到凤阙宫去请安;若是有妃嫔前来也一律回绝,免得吵醒您。”
“皇上?”
倚在床榻上的她一时愣住,随即自嘲地一笑。素来以折磨她为乐趣的九妄言怎的突然为她着想起来了?帝王心思南侧,竟还会一夜之间转了性子。思量着便起身下榻,任笙歌为她着衣。
笙歌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