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灵砚解连环

灵砚解连环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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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他应该早已休息了,或者也该在书房才对,却不料想他会来灯会。她倒是不怕会遇上路文,毕竟他不会知道她也是君琴心,他的未婚妻。她怕的,是眼前这位一直不吭声的君三少,害她动也不敢动一下子,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这口可没这么好说话。话又说回来,她又怕他什么啊。刚才还是他差些让她落下河的,这是第二次了。要生气的也该是她才对,他怎么反倒像很生气的样子?怎么回事!

    尽管心里觉得无愧,抬头看他的眼光却是带了丝丝怯意。

    碰到她用迷惑不解又似脆弱的眼神,君砚突觉所有的气全消了,与来时一般迅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悠然地轻叹道:“唉……”什么责备的话都咽了下去。

    路文没瞧出两人身上不寻常的气息,仍脸发红地瞧着连环:“姑娘,我,我想,可否,我……”

    “有什么话就说嘛,吞吞吐吐地。”察颜观色地知道君砚放过她之后,连环目中有了笑意,却又听到“她”的未婚夫用结巴的声音与她说话,差些笑了出来。

    路文鼓起勇气:“可否请姑娘告知芳名。”啊,终于说了,终于说了。他大大吐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支持不住了。原来在她面前,会是这样一种情形,既期待她能与他说话,却又不敢与她说话。他总算领悟到了。

    “名字?”连环望望君砚,他回她一脸的莫测高深,“我叫连环。”

    连环、连环……路文低低念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名字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为美妙的名字,连环啊。“我,我叫路文。”过了许久,他才想到该礼貌地自我介绍。

    连环只是“嗯”了声,感觉身后的衣衫让人扯了下,她凑过头去:“小姐,时间快到了。”是小翠。

    她刚才是让小姐吓得魂不附体,幸好那人是三少爷,若是表少爷——她瞥了眼仍呆呆注视着连环的路文——若是他,只怕小姐这回命要不保,那她怎么向姑爷去交代。恐怕,她也该放个灯,祈求老天保佑小姐能平安无事。

    时间快到了?什么时间快到了,连环不解地望向小翠。

    “许愿灯啊,小姐忘了吗?”

    “啊呀。”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她傻了。方才还好好地提在手里呢,此刻怎么不见了踪影?莫非是落入了河中?正要去瞧,却教人拉住了手臂。

    “你又要做什么?”久不出声的君砚道。

    “我要瞧瞧灯是不是掉到河里去了。许愿灯呢,时间快到了。”

    “啊,灯没了,我,我送你一个吧。”是路文热切的声音。

    连环回头一笑:“真的么?”能有灯就好了,即使只有一个,她身边可没多少银子了。

    被连环的笑差点夺去了魂魄的路文,两眼放光地直点头。

    连环拉了小翠的手,往许愿河方向跑去,也不理身后两人。

    缓步往许愿河而行的路文和君砚二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路文突然开口:“表哥。”

    “嗯?”

    深吸了好几口气,路文才出口道:“表哥,我已决定了。”

    “决定?决定什么?”瞧他一脸郑重,难道……

    “我,我要退婚。”

    君砚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你当真么?”

    路文镇定地:“当真。”他从来没这么坚定过自己的想法,这一次,断然不会后悔。

    “是,为了她么?”路文望过去,见到正与卖灯笼的小贩叽叽喳喳聊着的连环,他的眼光不觉柔了下来:

    “是,是为了她,也为了表妹。你知道的,表哥,我不能心中有了人还要娶表妹。这对于表妹,是不公平的事。”他想得很清楚了,老天既然让他再次遇上她,他怎能再错过!

    他说的也是不错,君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婚姻大事岂是他一人说了就算的:“此事,非同小可,小妹那边倒也没什么。恐怕,你爹娘不会同意让你胡来。”

    “表哥认为我是胡来么?”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于长辈们的意思。好,先不说长辈,你能确定连环姑娘与你有相同一般的心思吗?”据他所知,连环似乎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若要论她是否会有意于他,恐怕目前还很难说。况且,他并不知道连环究竟是谁,更加不清楚琴心做了什么事!

    路文顿时低了头,他也担心这个。他对连环算是一见倾心的,再见时,已有非她不娶之意。他为她,可以不顾长辈的责罚,不顾世人责骂,但她呢?是否会愿意嫁于他?嫁于一个整日里只会读书作诗的书呆子。何况,现在他家已非往日可比,只能以落魄来形容。他们毕竟才见过二次面,她才知他的名,未知他的身世。两人交谈也不到十句……

    种种情况加起来,让他人心情一落千丈。

    “想过了么?”他怎么总在提醒别人,先是连环再来是他。

    路文失魂地点头。连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君三少,快要开始了,怎的还不过来?”

    有人付账的情况下,连环一口气买了八个许愿灯。小翠两个,君砚两个,她自己双手各提两个:“你自己一个,另一个代表我。”她对小翠说,“君三少呢,也是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我。至于我么,”她笑意盈然,“我这儿,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嫂,一个是老头子,还有一个自然也是我。”

    “小姐,那不是你有三个了?”

    “啊?哦,我又忘了呢,嘻。那,你另一个就是小兔子,君三少手中那只是烦死人。”

    君砚果愣地望着左右两只灯笼,不明白烦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该替他(或她或它?)许什么愿呢?还没动作,连环已先行放下了一只灯。

    “这个是师兄,希望能与师嫂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这一只,”她又放下一只,“这只代表老头子,希望他能吃尽天下美食,而不会被抓到。师嫂么,自然与师兄的愿望一样。”待她手中只有一只灯时,她却愣住了,迟迟不肯放下去。

    早已放完的小翠问道:“小姐,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么?”连环怔了下。她的愿望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小时候,她的愿望是不要每天一早被老头从温暖的被窝中挖起来去练功。后来,她的愿望是能成为老头子的衣钵传人,可以治尽天下病痛,解尽天下奇毒,可惜,她的天资有限,不能达成这一愿望。如今,她希望师兄师嫂能早日回来,解决这桩事情。但,她知道,自己要的,恐怕不止是这一点。而确切是什么,她自己也模糊得很。那,她究竟是最希望什么东西能成真呢?……

    不发一语地把许愿灯放入水中,她拨了几下,让它顺水而走。

    君砚一直在看她放灯,听她许愿,眼中闪动着不可测的光芒。此刻,他来到她身旁:“你替我放,好么?”

    连环接过,放了一只下去:“烦死人希望老头子不要老忘了喂它吃饭。而这一只……”连环转过头,想问君砚,却呆愣住,脸也渐渐红了起来……

    君砚的脸离她的,只差半寸,四目相对之下,她似被吸引住,动弹不得。待她回过神时,红晕,早已布满全脸。

    “你,”连环忙转回头,看那随水而去的许愿灯,不敢乱看,“你要许什么愿?”不止心中悸动万分,心跳加速几倍,连声音也略有不稳。

    “希望,”他出口的声音也暗哑,“希望你能早日成为真正的连环。”他现下已经确定了他到底要达成什么愿望。出日的话,只是为了诓她,也诓了身后的他。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他要的就在眼前,无需再找寻了,也不用祈求上天。这一回,他要自己把握!

    至于路文,他回头望了一直以热切目光追随连环的表弟一眼,他么,只有抱歉了。

    离开君府么,他的意思是?连环轻轻放下灯,心中泛起丝丝不舍。在君府住了这许多日,虽然有如关在笼中,偶尔出去也要用“溜”的。但,君老爷与夫人实在待她极好,小翠也处处关心她照顾她。而他,连环偷偷瞄他—眼,虽然老爱逗她,说起话来也话中有话。但是实际上他待她也不错,他至少肯帮她,即使是看在师嫂的面子上。

    在一旁不出声的路文,只是痴痴地望着连环。他手中也提了个灯,却不敢放下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许什么愿,但是……

    君砚眼神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愿河旁人头攒动,独他们四人静默着。

    好一会儿,连环才拍拍手站了起来,见路文呆视她,道:“路公子,你为何还拿着灯不放。过了时间,许的愿就不能成真了。”

    她的提醒,终于把出了窍的路文的魂给拉了回来。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灯放于水上,然而……

    “呀,怎么回事?”他的灯遇到水,纸就糊开了。底座本可托水,但这只灯却不知怎么搞的,一忽儿功夫,就沉了下去。

    路文傻了眼,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灯沉了下去,好似再也浮不上来了。难道,他的愿望真不能成真了么?

    正要说几句安慰话的连环猛地住了步子。因为,她似乎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美人,小美人,本少爷在这儿呢!”

    连环旋过身,呆了下。

    对岸,一身白衫的秦宝正大叫大嚷地挥着手中折扇,看他之意,好似随时准备冲过来一般。他也差点冲了过来,事实上。只不过,在一脚将要踏入河中之前,让人给拉了回去。

    君砚沉了脸。真是不巧,避开他一回,却避不了第二回。

    连环也皱了眉:“是那人!”来的正巧,她有些手痒了,上回没打成,这回倒可以让他尝尝什么叫“拳”味。见他绕着河岸而来,似想到他们这边,连环露出与君砚一般无二的狐狸般的笑容。

    君砚笑,却是要大家回去。

    “为什么?我才不怕他咧。”连环不解地。

    “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你动了他,可就麻烦了。”他当然知道她眸中放光是什么意思。不过,却不能让她这么做。他不是怕了秦虎,但若因这些人而使连环遭到什么事,极是划不来。

    县太爷的人么?原来有这么硬的后台,连环放弃了揍人的念头。她不得不考虑到君家。若是因她而使君家受到连累,她一辈子将良心难安。

    啊,什么时候心中竟有了自己是君府一份子的感觉?

    待秦宝到达时,四人已不见了踪影,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人呢?”他是一路盯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的,到了这儿却没了人影?太快了吧,才一会儿功夫。秦宝愣愣地:“秦忠,你说这人都到哪儿去了?”

    “奴才不知。不过,依奴才看,他们一定回君家去了。”

    “我没看错?小美人方才的确在这里?”

    “少爷没看错,奴才方才也看见了。不止见到了君琴心……哎哟!”头上遭了一记。

    “君琴心是你叫的吗?”

    “是,奴才知罪。奴才是见到了未来的少奶奶,还有君家的三少爷。”

    “三少爷?”是小美人的三哥,也将会是他的三哥。

    “是,小的已查清楚了。君家还有三位少爷,刚才的是最小的一个。”

    三位?那他岂不是一下子多了三个兄长?也好。但:“秦忠,明天记得多备三份礼!”

    “是,少爷。”

    啊,明天,小美人就是他的了,哈哈哈……啊!

    他跌下河去了……

    尽管最后出现了那看来欠揍的纨绔子弟,害她不能尽兴,但,今天夜里,过得还算不错。连环满足地仰躺在床上。

    “小姐,起来吧,我要铺床了。”小翠推推赖在床上不肯起身的连环。

    “好好好,你铺吧。”她改坐在妆台前的椅上,“可我还不想就这么早睡呢。”怎么睡得着呢,那么好玩的灯会。她不止猜了灯谜,看了花灯,还放了好多个许愿灯,“小翠,你许了什么愿?”她猜,大概是希望兄弟姐妹平平安安吧。她问过了,小翠家里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她自小被卖进君府,身世堪怜。但,至少她有那么多亲人,不像她,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小姐,床铺好了,你赶快梳洗一下,夜已深了。”小姐不要睡,可她想睡了呀。玩了一夜,她只想躺下去一觉到天明。真搞不懂小姐怎么那么有兴致,活力四射的,一点也不觉累。

    “呵,我才不信呢。从实招来。不然,我非要你陪我到天亮不可。”

    “小姐!”

    “我可是说真的。”

    真是拿她没办法……

    “小姐,如果小姐告诉我许了什么愿。那我就告诉小姐。”

    跟她讲条件?“我许了很多啊,你又不是没听到。”

    “那些是小姐代别人许的,不能算是小姐自己心里的愿望的。”

    连环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小翠:“你好狡猾哦。”也懂得跟人讨价还价了。

    “哪里,小翠会的还不及小姐的万分之一呢。”

    “哎,你还不是普通的厉害。”

    “多谢小姐夸奖。”小翠甜笑着。

    “得了。”连环挫败地。她连个小丫头的话也套不出来,是她笨了吗?若是聪明,那眼前这一切为何自己解决不了,非得倚仗那只笑面狐狸……

    她微微红了脸,因为脑海中浮现了方才放灯时的景象。当时,她的脸与他的,只差一点便要碰在一起,而一向笑容满面却又莫测高深的君三少在那会儿却是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心悸。她直觉感到当时的君三少才是真正的那个藏在他心里的君砚。

    她又红了脸,只觉血气直往上涌,忙用手包住脸颊,转向铜镜,却倒抽了口气。

    镜中的她,是连环的脸,却没有连环的眼。镜中人的眼中泛着醉死人的温柔,没有她往日带着波光的迷离。

    她赶紧闭上眼,转过身子,却见小翠奇怪地瞪着她。“我没事,没事……”她飞快地垂下头,跑去梳洗。

    爬上床榻,心仍跳个不停。事实上,她被自己吓坏了。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是师嫂看师兄的眼神。可是,她不敢相信,这种眼神也会出现在她身上!天哪……

    好一会儿,她都睡不着。睁开眼才知小翠已灭了烛火。黑暗中,她更加清晰的心跳声,那声音像在告诉她什么。

    她开始背内功口诀,不敢去倾听那其中的真意……

    第八章

    “小姐小姐……”

    小翠拼了命似的一路由大堂奔向琴心园。打开门时,她已累得快趴下了。她拖着发软的双脚,进入内室,呼吸急促地。

    房内,连环正坐在椅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佩剑。剑身泛着森冷的银光,像是随时会饮血似的。但,小翠却不怕,她知道连环小姐的这把剑,从未沾过血,也因为她此刻已被另外一件事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怎么了,瞧你急的。”连环轻拭剑身,淡淡问着。一大早地,她就大呼小叫,也不怕扰人清静。

    “小姐,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呛”的一声,小翠只觉眼前一花,连环手中已没了宝剑。她讶然地瞪大双眸,小姐她会变法术吗?才一眨眼功夫,剑就不见了?藏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喂。”连环轻声唤道。不是说有事吗,怎么这会儿又一副大吃了一惊的表情。她傻了吗?

    “啊?噢——小姐,出了大事了。”

    “我知道出了大事,这你已经说过了,我想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连环耐心地。

    “啊?我没讲吗?噢,小姐,有人,有人来府中提亲了。”这是第二回。上回是姑爷向小姐提亲,弄得全府上下鸡飞狗跳的——咦,不对啊,小姐既然从小跟表少爷订了亲,那老爷反对也是应该,怎么那会儿老爷没说啊?好奇怪哦。

    “提亲?”为谁?她吗?

    不可能的。“她”与路文有了婚约,断然不会是对她提亲。那么,是君砚吧?

    是了,君府中此刻只他一人没婚配了……不,等等,哪有女方向男方提亲的道理!

    啊,此事有些奇怪哦。

    小翠点头。

    “谁?是谁?谁来向谁提亲?”

    只见小翠缓缓伸出一指指向自己,连环惊讶地问道:“我?”不是吗?小翠手指确确实实,准确无误地指着她,岂会有别人?

    “是……是谁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来君府向“君琴心”提亲?

    小翠努力回想那人的样子:“嗯,我也只瞄了一眼……他满脸是肉,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都陷在脸上快看不见啦。他的嘴很大,足以塞下个大西瓜。嗯,不过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还有,他带了好多好多聘礼来呢。啊……”小翠叫了下,“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们在满江楼遇到的那个秦公子嘛。”

    “秦公子?”

    “小姐忘了吗?昨天我们在许愿河边还差一点遇上他呢。”要不是三少爷阻止,依她看小姐准要跑过去与他打上一架的——哦,小姐说过,那叫比武,不叫打架,切记。

    啊,她想起来了,不过倒忘了他长什么样。昨天若不是君砚拉着她早跑了,不然她铁定给他一顿好打——咦,她什么时候也这么暴力啦?

    “那家伙来提亲?”向她?

    “啊……”她知道了,他两次见到的都是她的真实一面,而非她扮的君琴心。这么说来,他以为连环即是君家小姐,才来君府提亲。那么,只要她是君琴心,就不会有麻烦了吧?

    “小翠,我们去大堂。”她倒要好好去瞧一瞧那个公子哥儿。

    匆匆来到堂外,找了处足以藏身之所,偷偷窥探堂内的情形。

    大堂内,秦大少爷正以趾高气扬之势对着显然已被吓得不轻的君老爷道:“君老爷,本少爷是何身份,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是是。老夫早就听闻秦公子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守不凡。”君老爷赔笑地答。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是在暗骂。

    连环则差点笑了出来。什么器宇不凡?!依她看啊,他好像是一只待宰的猪……晤,这样可能有点侮辱猪了。

    秦宝“嘿嘿”笑了两声,动手整了整衣衫,喜道:“君老爷真认为我是一表人材吗?”君老爷连连点头,连环却笑见他一副快吐的表情。

    秦宝又接着道:“那,既然咱们两家是门当户对,你又认为我确实器宇不凡,聪明过人,却又为何不同意让我娶君小姐?!”

    君老爷一惊,抬头道:“秦公子,这……”

    “什么这个那个的。”他沉声道:“你莫非是认为本少爷配不上小美……呢,配不上你女儿吗?”笑话,他堂堂戊阳县县令的小舅子,能降尊纤贵地来君家提亲,算是给足他们面子了。若要在平时,哪里需要费那么多事。他君家再富,也不过商贾出身。民,哪有资格与官斗!

    “老夫岂敢。秦公子乃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怎会配不上小女?实在是……唉,实在是小女不敢高攀秦公子啊。”

    秦宝大笑:“那还有什么问题。聘礼我都送来了,还是快些找个好日子,让我与小姐早日成亲,也好了了我的心愿嘛。”啊,他可巴不得马上把小美人给娶回家呢。

    “不如,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提亲……就明日吧,明日我就用八抬大轿来娶君小姐。”他拍了下掌,“就这么决定了。未来岳丈,你快些让小姐准备好,嫁妆就免了。”

    “明,明日?”他疯了?!

    “对。就是明日。就这么办了,我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准时来迎娶!”正要往外走,却教君老爷拉了回来,他额上还在冒汗呢。

    “秦公子,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噢,嫌他聘礼少吗?

    “哎,公子请坐,请听老夫一言。”秦宝依言坐了下来,一手摇扇,气定神闲。

    “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小女实在是不能与公子成亲呀。”

    “为什么?”他聘礼都抬来了。

    君老爷暗自思忖着,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但是看秦宝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还是决定说了:“秦公子,实不相瞒,老夫早已将小女许配人家了。”

    “啪!”秦宝一拍椅子站起来,“你再说一遍!”恶形恶状地目露凶光。

    “小女早有婚配。”

    “什么?广秦宝怒吼一声,上前抓住君老爷的衣领,恶狠狠地:”你有胆再说一次?!“

    连环俏脸上布满怒火,正待起身去教训一下那秦大少,突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压下她。她怒目回头——

    “是你!”

    君砚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跟着蹲了下来,暗自庆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步,她说不定又要闯祸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被欺负的可是他爹!

    她的正义感让人赞扬,但是:“你若出手,我爹不就知道你不是小妹了吗?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成功地让连环安静下来,但她仍气不平:“那总不能看着你爹被欺负吧?”

    君砚指指堂内:“不要急,看下去再说。”

    连环回过头再看堂内——

    君老爷不急不缓地轻轻拨开秦宝的手:“秦少爷,不是老夫不想将女儿许配与你,实在是她从小与人订了亲,过不久,她就要与路公子成亲了。”或者,他该把日子提前?不如,就定在他寿辰之日过后吧。

    秦宝怒瞪着君老爷良久;突地,他笑了起来:“路公子?不会是你编出来的人吧?我若见不着他,我就不信你!”若真有这么个人,待他瞧清他的样貌,到时候……呵,包管他没法子跟他抢!

    君老爷无奈地:“秦公子,老夫可从不诓人。”

    “不管怎么说,你叫他出来当面对证。若是你骗我,你说该怎么办呢?”

    君老爷招了招手,示意家仆去请路文。

    蹲在一旁密切注视堂内一举一动的二人此时有不同的想法。

    连环是一脸迷茫,不知道秦宝要见路文干什么。若他真信了路文与“她”有了婚约而走人的话,那倒也不错。

    君砚却深知秦宝此人必是没那么好打发。他虽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不过,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担心秦宝见了路文——他们二人本来已在满江楼早已见过面——此番再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正当二人猜测时,家仆已请了路文来到堂内。

    “舅父。”路文施礼。

    君老爷简单地点了下头:“秦公子,这位便是小女的未婚夫婿,路文。”

    下一刻——

    “你!”

    “你……”

    二人互相怒视对方,君老爷弄得一头雾水:“文儿,路公子……”

    “原来是你!”秦宝轻蔑地打量着仍是一身白色儒衫的路文,“想不到会是你。怎么,不但踩了我的玉,连我看中的人,你也要跟我抢么?”识相的话就该乖乖夹着尾巴溜。

    “你,你别含血喷人!”路文涨红了脸。

    “什么玉……你们二人已见过面了?”君老爷疑惑地看着两人间暗潮汹涌。

    何止见过,还“打”过交道哩。秦宝皮笑肉不笑地:“我警告你,”他低声道,“你若要跟我抢小美人,我保证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又笑对君老爷,“我们是见过面了,就在那满江楼上。哦,当时小姐也在场。”

    “什么?”君老爷不可置信地,“秦公子,你没有看错吧?”琴心明明好好地在屋里呆着,什么时候又跑到满江楼去啦?

    “本少爷怎么会看错……啊,你若不信,可以问他。”该死的路文。当时还装作不认识小美人。早知如此,他早该让人把他扔下满江楼,扔到湖中去喂鱼去了,也可省下今日的麻烦。

    君老爷更加奇了:“文儿,你表妹她真去了满江楼?”还居然让这小子给看上了?

    “舅父,别听他一派胡言,表妹可从来没有去过那满江楼。”去的是连环。想来还真要多谢眼前这位趾高气扬的公子,让他见到了连环姑娘,进而连一颗心也丢失了。

    “你敢胡说?”秦宝凶狠地眯起眼。

    “我没胡言乱语!”路文瞪了回去。当时在场的确不是表妹,他又没讲谎话。

    秦宝一把抓住路文的手臂,把他拖至一旁,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与我抢君……她叫什么来着……不管她叫什么,总之你不许与我抢君小姐就对了。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他搁下狠话屋他再无胆与他争。

    路文眨了下眼,再眨一下,不解地盯着秦宝。原来,他要娶的是表妹,而不是连环,他还以为……唉,这下可好,虽然眼前这人长得不像个人样,脾气也不好,但却可以为了表妹而做到不惜来伤害他,足见他是真心喜欢表妹。只要他待表妹好,其他的也就不太重要了。相信表妹可以让他改恶从善的。而他自己,也可脱身,岂不是两全其美么?他天真地想。根本没注意到秦宝说的小美人实是满江楼上的连环。

    “秦公子,”他口气好了些:“你今天来此是为了何事?”还带来一大推礼物。

    “自然来向君老爷提亲的。”蠢!这点也看不出来,真是蠢到家了。

    “舅父!”

    惊醒了一旁处于混乱状态的君老爷:“啊?”

    路文道:“舅父,秦公子当真来向表妹提亲来的么?”

    “那还有假!”真是服了他。难道他没看见聘礼都快堆满了君家大堂吗?

    君老爷抚着额,接着道:“不过,我已跟他说了,你与琴心已有婚约,不日将成亲。我怎能再将你表妹许配于他?!”即使未有婚配,他也不愿把女儿嫁给这等人。

    “既然如此……”路文深吸了口气,跪了下来。

    “文儿,你这是干什么。”君老爷奇怪地。

    “舅父,既然秦公子当真重情重义,非要娶表妹不可,那么,小侄愿意退婚。”

    “你,你说什么……”他疯了么?

    “小侄愿意成全秦公子与表妹。”

    “你你你……我,我决不答应。”气死他了,气死他了,路文怎么如此不懂事,难道他看不出来这姓秦的不是真心要娶琴心的吗?居然还说要退婚?!

    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秦宝闻言大喜:“既然他愿意退婚,那我就可以娶君小姐了。”还算这臭小子识相,有自知之明,不与他争。话又说回来,他争得过他吗?

    ‘你住嘴!“君老爷显然已被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沉声道,”路文,你给我说清楚。退婚?啊?你怎么想得出来?!“他又怎么敢说这种话。

    “舅父,你听我说。”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

    “我,其实,我,”路文咬牙道,“实不相瞒,我已有心上人了。”

    君老爷险些站不稳:“你,你再说一遍?”他是不是刚才听错了,怎么好像听到他说有心上人?不会吧,怎么可能!

    路文嗫嚅道:“我,我确实有倾心之人了。因此……”他急切地,“因此我不能与表妹成亲,那会误了她的终身。我,我不能心中有人还要娶表妹,那样对她不公平,对我……”他小声地说着,“对我也是一样。”婚事,是在他不知情又不能自主的情况下订立的。以往,他以为感情可以培养,但既然老天爷让他早早地领略到了那深入骨髓的感情,他怎能放弃!

    他,要为自己争取!

    “那,她是谁?”捧着有些儿发晕的脑袋,君老爷真是无言以对。但,心中的念头却是坚定的——他绝不能让女儿嫁给秦宝!

    “她?”路文脸上浮现微笑,脑中忆起连环可爱的模样,“她叫连环,她……”

    “啊!”

    尖叫声打断了路文的话,堂内三人齐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却除了树影摇动,并无半个人影。

    三人互看一眼,心中都有疑问:莫非,自己被弄昏了,所以才产生幻觉?

    秦宝先回过神:“君老爷,你现在可以把君小姐嫁给我了吧?”

    “你当真?”君老爷问。

    “当然。”连聘礼都带来了,还会有假?秦宝当他被吓傻了。

    “我……我……”君老爷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舅父,舅父!”路文忙上前扶起他,“快,快找大夫!”呆若木鸡的家仆忙狂奔而去。

    秦宝也跟着路文扶君老爷进去。未来岳丈呢,他岂可丢下他不理?

    琴心园

    被刚才的消息震得七晕八昏的连环,呆坐椅上双眼无神,不知是不是真被吓傻了。

    “小姐,小姐……”小翠轻拍她。她刚才没有去大堂,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把小姐弄成这副模样。三少爷又急着出去了,临走前也不交代一声。尚处在迷茫状态的连环,根本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脑中惟一的念头是:她是不是该赶紧逃出君家?

    “小姐!”小翠急了,连环小姐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小姐,你醒醒!”她使劲地摇晃着。

    “嗯……”连环慢慢地收回不知放在哪儿的视线,对准了焦距,“小翠,是你啊。”刚才在她身边的明明是君三少呀。

    她环顾了四周:“小翠,君三少去哪里了?”房内只有她二人。

    “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小翠心有余悸地,“三少爷他送你回来之后就出去了。好像他有急事似的,什么话也没留下。”

    “急事?”

    啊,她想起来了。刚才,君老爷在大堂上晕倒了,他定是急着去看情况了吧。

    说到刚才,不只君老爷被吓得晕了,连她这个当事人也差些昏了过去。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把所有人都炸得晕乎乎的。

    路文居然对她一见钟情?!

    哦,天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惊喜吗?是的。惊得她差点没当场昏倒会周公,喜得她六神无主巴不得立刻消失在君府。

    什么惊喜?!

    她怎么会料到单单二面之缘,二人连话也说不到十句,连互相了解的机会都还没发生呢,怎么自己就被人喜欢了呢?而且,那个人恰恰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未婚夫!世上竟然有如此凑巧之事,岂不叫人笑话。

    路文他什么人不好去喜欢,偏偏要喜欢一个顶着他未婚妻头衔的,他甚至不知她出身来历的陌生人?他只知她的名而已!

    奇怪了!

    看看她自己,除去君琴心的头衔,她哪里有什么优点可以让人去喜欢。居然还要为了她而退婚。哈!不用别人来嘲笑,她自个儿先笑掉三副大牙!

    看看她,连环,一个终日在山上鬼混,不知世间人情世故的野丫头,不会女红,不会琴棋书画——字是会写几个,不过比狗爬好看一点而已——更加不懂什么叫做温柔娴淑!……归结起来一点,就是:她,连环,实在没有丁点的优点让路文这个呆瓜为她这么做。

    是的,一个呆瓜,地道的书呆子。

    不过,如果他知道他要退婚的人正是他为了她而退婚的人时,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连环呆呆地笑了起来……

    “小姐,你,笑得好阴险哦。”好像以前三少爷的笑哦,是不是有人要倒霉了?

    但,什么时候小姐也变得跟三少爷一副德行了?连笑起来都是一样的。

    “啊,阴险?”不会吧,她什么时候有过阴险的笑容了,她怎么不记得。

    “小姐,你自己看看吧。”小翠好心地拿来铜镜,让连环自己去判断。

    “呀。”好像真的有一点。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嘻……

    “小姐?”

    “又怎么了?”她哪来那么多问题哟!

    “小姐脸红了。”

    脸红?不可能,她有戴人皮面具,哪有可能看出来脸红了。往镜中一看——

    “啊——”她,她什么时候已变回自己的脸啦?面具呢?人皮面具上哪儿去了?“小翠,你是不是把我的面具取下来了?”

    “没有。”她哪懂该怎么取呀!

    那是谁,是谁?

    “小姐,三少爷送你回来时,你就这个样子了呀。”大概是三少爷把小姐的面具拿了下来吧。不过也怪了,为什么三少爷老是爱对着真实的连环小姐,而不是琴心小姐的脸呢?难道……

    小翠微微笑了起来,会不会跟她想的一样呢?她很期待答案呢。

    又是他!这只可恶的狐狸!

    她想不通,君砚他为什么老喜欢把她的人皮面具拉下,他难道不知道万一让人看到,她会有很大的麻烦吗?他好像是不知道,因为他还乐此不疲呢。

    可恶!

    “小姐。”

    “嗯?”

    “你又是在想三少爷?”小翠笑着问。

    连环差点跌倒:“我想他?开玩笑,谁有闲功夫去想他。你再乱说看我不打你!”

    “我不敢了。‘小翠轻笑了下。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