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梁忭
(31+)
左凌峰拉着我重新布置了一下房间。
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太仓促，我没有怎么装饰。我好养活，对房子没什么要求，能住就行，左凌峰毛病多，眼下他搬过来，自然要再饬下。
左凌峰对房子内部做了些设计，加了些装饰品，还给小哈做了一个窝。周末时，他拉我去了趟家具城，不顾我反对买了一张粉红色的沙发。
“多好看，多有艺术感啊。”左凌峰看着那张沙发，爱不释手。
“房间本来就不大，你买这玩意儿放哪？”
左凌峰很是自信：“看我的。”
不得不佩服左凌峰收拾房间的能力，只用了一个下午，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屋子重新洗牌。
两张床隔岸相对，中间放一方长桌，桌子嵌在一个大书架中，将两张床隔开。书架是开放式的，可以看到对面的情形，左凌峰把我的书搬过来，放在书架上：“你想和我交流的时候呢，可以把书拿开，不想交流的时候就把书放到上面，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
虽然不是完全看不到，但这个设计颇有意思。
这样一弄房间就宽敞很多，左凌峰把买来的沙发放在靠窗位置：“你看，这不就放下了，空闲的时候你可以坐在这看看书，这沙发超级舒服。”
我坐上去试了试，果真舒服。
收拾妥帖后，我和左凌峰的同租日子便开始了。其实左凌峰说的不错，一个人住真的很无聊，自从左凌峰来了后，我发觉店里不那么冷清了，生活也比往常有温度。每天早上7点左凌峰会准时喊我起床，然后去买早餐，等我洗漱完毕他正好带早餐回来，吃完早餐他便去上班，我也开门营业，通常我们会在门口相互告别。
左凌峰一去便是一个白天，晚上下班，他会顺路买点菜，回来做饭。不曾想左凌峰的厨艺那么好，蒸炸煎炒样样都会，特别是包水饺，擀皮的速度比我都快。
“当然嘛，在国外要是不会做饭的话，真的会饿死的。”
我拿起他擀的皮，包上芹菜馅，歪歪扭扭地把饺子捏起来：“那你当初干嘛要抢我的牛肉水饺，你自己就可以做嘛。”
他擀皮的手一顿：“牛肉水饺？哈？我有抢过吗？”
我非常肯定：“我好不容易过生日有顿牛肉水饺吃，结果都被你吃了。”
“你生日？原来那天是你生日啊。”
“怎样，龙抬头，日子不错吧。”
左凌峰笑：“嗯，好日子。”
我开玩笑：“以后别忘了送个大礼给我。”
左凌峰拿起筷子敲我头：“你先把你手里的饺子包好吧。”
与左凌峰相反，我对厨房一窍不通，更别提什么厨艺。活这么大，我最拿手的饭是煮泡面和炒鸡蛋，也只会这两样。出门在外，于饮食上我要么是随便吃点，要么是餐馆里解解馋。和左凌峰一起，我头一次体会到一丢丢做饭的乐趣。
饺子出锅后，我和左凌峰一人抱着一个碗，分坐桌子两侧，小哈就蹲在我脚边。
“开吃。”
我咬一口饺子，芹菜脆爽，唇齿留香：“好吃。”我扔给小哈一个，小哈吧唧吧唧吃的香。
我乐：“头一次见吃饺子的哈士奇。”
左凌峰从碗里拎出一个特别丑的给我看：“我也头一次见这么丑的饺子。”然后他塞到自己嘴里。
“那又怎样，好吃就行。”
“好吃是因为我调的馅和的面。”
我对左凌峰扮鬼脸。
左凌峰回敬我以白眼。
我咯咯笑，竟感觉到一种浅淡却持久的温暖。想起一句话，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投机。
看一看时间，已是八月将尽。
近来最好的消息莫过于永安中学要开学了。
历经了两个月的惨淡期，我店里的生意又要好起来了。
我很开心。
“可我不开心。”林绾咬吸管，像叼着一支烟。
“续杯吗？”
她摇头：“不用了，我要绝食。”
我笑；“至于吗？”
“你不知道上学有多烦人，整天上课、考试，恨不得累死我们。还有老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动不动就管你，我说话怎么了，我又不是哑巴，玩游戏怎么了，又不犯法，我逃学怎么了，麻痹我是交了钱的，这年头当老师不就是为了钱和假期吗？”
看来她真的很讨厌上学，脏话都带出来了，我不回答，她说的这些我也经历过，甚至曾经我对学校的厌恶程度比她都深。
中学时学校是我最讨厌的地方，连带着我认为所有老师都可恨，每次一进学校，我心底里便生出一种悲凉，悲凉到上课都会掉眼泪，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好好学习，成为班里三个考上一本大学的人之一。
“你为什么没变成林绾那样？”晚上躺在床上，左凌峰隔着书架问我。
我想了想：“因为我没有能像她那样任性的资本。”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起了聊天的欲望：“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文化程度也不高，如果我不努力学习，就没有出路，虽然我现在也只是半死不活地开着一家书店，可是如果当初我没有考上大学，我连选择做什么的权力都没有。”
左凌峰没有出声。
我扭过头，明知道看不到他，还是笑了笑：“穷这个字，你们无法体会。”
过了一会儿，左凌峰问：“你上学时真的没有一点快乐吗？努力去做自己非常痛苦的事情，我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感觉。”
“开心的事啊……”眼前浮现出一张人脸，却又一闪而逝。我转了话题：“现在倒是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讨厌学校了，明明那是人生中最能任性的日子。喂，你以前有没有讨厌过学校？”
“有时候会烦，但讨厌……没有。”
“哼，可恶的有钱人！”我目光穿过黑暗紧紧盯住他：“明天别忘了给我房租。”
“啊，好困，睡了睡了。”
开学那天，林绾穿着一件低胸露背上衣，一条牛仔热裤，大摇大摆地去了学校。这一出场，名声大噪。据林绾说，她从校园里经过时，阳台上趴满了学生。
“你穿成这样，老师没把你赶出来？”
“我爸认识校长，他们敢吗？”
“所以你今天逃学，他们也不管了？”
“当然不管。”
我把饮料放到林绾桌子上：“就不怕老师给你爸妈打电话？”
“哈哈哈哈，找我爸妈有屁用，在上海都管不了我，在这能管了我？”
“嗳？”我八卦了一下：“你当初为什么从上海来这？”
“酒吧去多了吧，玩嗨了就不回家，我爸妈还以为我吸毒了呢。”她说起这种事很是无所谓。“管不了我就送我来这了。不过嘛，要不是他们答应钱管够，我才不来。”她嘴一撇：“这屁都没有。”
“你呀，真是……”我无奈叹息，留她在座位上玩游戏。不远处，学校里传来下课铃声，我看了看林绾，其他孩子埋头学习的时候，她在游戏里快意江湖。人生，她尚不觉得需要努力。
过了十几分钟，风铃响起，我堆起微笑看着门口：“欢迎光临。”
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大学生模样，留着齐刘海，背后一根马尾又直又长。她朝我微笑致意，看到林绾后便径直朝她走过去：“林绾，你怎么能跑出来呢，快回学校上课吧。”
女孩子声音轻柔，毫无威慑。
林绾不知是真听不见还是假装听不见，继续玩游戏。
女孩子俯身，又说了一遍：“林绾，赶紧回去上课吧。”
林绾不为所动。
我在一旁看着那姑娘，料想她应该是永安一中的老师。大约刚成为老师不久，满脸的稚嫩尚未退却，还不懂得怎样去应对这种学生。林绾的无视让她面露难色，此时她声音里已经满是恳求：“林绾，先跟我回学校吧。”
林绾继续无视她。
她实在无法了，左思右想后，伸手摘下了林绾的耳塞：“林绾……”
啪一声巨响，林绾摔了鼠标：“cnm，你是谁啊，敢动我耳机！”
女孩子愣了。
林绾勃然大怒，对着女孩破口大骂：“你算老几，拔我耳机，什么破素质还当老师，我cnm的！”
女孩子的魂几乎被林绾骂走，她瞪着眼睛，好半天，眼眶红了。
我见林绾说的过火，赶紧上去阻止：“林绾，先不要吵。”
“草，我爸妈都不敢动我东西，她动？”
“不至于，先消消气。”我把林绾拉远一点，“看我面子上先别在店里吵，好不好？”
林绾看我一眼，终是听了我的劝，最后骂了声“草”便搬着电脑去了另一张桌子。
我见林绾消停了，走到那女孩子身边：“要不你先回去吧。”
女孩子满脸慌张，再开口时话里都带了哭腔：“她一个人私自出校，万一出现事故怎么办？”
“不会的，她就在我这里玩游戏，不会有事的，你还是先回学校，你也应该有课吧。”
她比林绾都像学生：“今天的课上完了，已经没课了，而且我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校外。”她言语柔软却十分倔强地看着我。
这姑娘，有着未被社会消磨掉的死心眼。我知道她是不会走了，索性给她搬了张椅子：“要不你就先坐坐吧。”
她听话地坐了下来，我给她倒了杯茶，想了想又从书架上拿下本《杀死一只知更鸟》放到她跟前的桌子上。
“可以看看。”
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不过直到她离开，茶没动一口，书也没翻一下。
晚上六点，饥饿终于战胜了游戏，林绾关上了电脑。
“完了？”我看她起身，要走的样子。
“亲友都去吃饭了，现在没人玩。”林绾伸着懒腰。
我见那小老师看着我和林绾说话，便对林绾说：“快去吃点饭回学校转一圈吧，不然这么久不去，也确实不太好。”
我发现林绾有个特点，她对自己的亲人态度恶劣，可是对我这样的外人却难得的礼貌。她听了我的话：“那我先回学校呆呆。”走到门口，又冲我一笑：“姐，晚上咱一起打本啊。”
我应承她：“好好好。”
林绾离开后，女老师也起身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朝我低头示意：“打扰了。”
“没事，反正我这来人也不多，不算打扰。”我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就说：“我叫姜煜聪，你怎么称呼？”
她说：“我叫梁忭。梁山伯的梁，”手指空中比划“竖心、一点、一个下，忭。”
好怪的名字。“其实林绾不坏。”我说。
她点头：“我知道。”
送走林绾和梁忭，我也着手准备碗筷，自从左凌峰住这后，我已经养成了晚上吃饭的习惯。左凌峰五点下班，眼下刚过六点，他该回来了。正想着今天晚上要吃什么，门外就响起停车声。
门上的风铃一阵乱响，左凌峰窜进店里：“快收拾收拾，看电影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影弄得手足无措：“现在？”
“是啊。”
“不吃饭了？”
左凌峰拽着我就往外走：“没时间了。”
关了店门，左凌峰拉着我一路风驰电掣。
“看什么电影？”
“《寄生兽》。”
“嗯？你喜欢看这种？”
“为什么不喜欢？”
“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好莱坞大片。”
他嘴角一斜：“二次元的我也喜欢。”
“几点的，这么急？”
方向盘一阵猛打：“六点四十。”
“这不快了！”人生头一次，我这么拼命地去赶一场电影。看着时间一秒一秒朝六点四十靠近，我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刺激和些许兴奋。
“六点半了！”
左凌峰抽出空瞅我一眼：“你这么高兴？”
“赶电影的感觉，挺好。”
电影院已近在眼前，左凌峰一个急刹车：“现在几点了？”
“六点三十五！”
左凌峰停好车：“五分钟上楼！”
电影院在一个小商场的四楼，我们狂奔进商城，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从扶梯往四楼爬。我爬地气喘吁吁，想到我们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为了看场电影这么拼命，忍不住想笑，见我笑左凌峰也笑。
“不要光顾着笑，还有一分钟！”
“知道啦。”
我们风风火火，边跑边笑，完全不理会周遭人的目光。终于，六点四十分，我们赶到了，最后一个检票进场。
“看个电影，真不容易。”我气喘吁吁。
左凌峰也有些喘：“没办法，场次太少，等了好几天才碰到这场。”
“小地方，想看这种电影的人不多。”
果然，进影厅后，里面只零星坐着几个观众，还都是中学生。
“咳咳。”刚才跑的太急，嗓子有些难受。
“我们在4排……”我看着电影票，左凌峰突然附在我耳边，说：“我出去下。”
“去哪儿？”
左凌峰走的快，没听清他说什么人就已经出去了。
不管他，我继续找座位。
电影刚开场，左凌峰回来了，远远的，就看他怀里抱满了东西。
“这是什么？”
左凌峰在我身边坐下来，小声地把怀里的东西给我：“汉堡、薯条、爆米花，还有热奶。”
“你出去买这个？”
“是啊，不是没吃饭吗？”
我看着这一堆的吃的，心想，可我也吃不了这么些啊。我拿过热奶，喝了一口，左凌峰见我不动汉堡，问：“怎么不吃？”
我有些难为情：“有味道。”
左凌峰一笑，把自己的汉堡打开，张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吃。”
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再管味道会不会影响别人，我也拿出汉堡，大口地吃起来。
左凌峰把爆米花给我：“没有爆米花的电影是不完整的电影。”
我笑的东倒西歪，什么歪理。
这一场电影，我看的很是享受。以前进电影院，我从不买吃食，担心吃东西会分散注意力，可这次和左凌峰边吃东西边看电影，却像是发现了人生的另一大乐趣。
正如他所说的，没有爆米花的电影是不完整的电影。
电影在八点半结束，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的时候悠悠闲闲。此刻正是人多的时候，超市外面熙熙攘攘。夏夜凉爽宜人，微风和畅，街上夜市开启，卖小吃的、卖雪糕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排满了马路。
我们没有着急回去，好久不曾出来逛一逛，眼下兴致正浓。
“好热闹啊。”
“是啊，也就你整天呆在你那个小书店里。”
“哇，有卖棉花糖的！”远远地，我看到前面有个棉花糖摊子，挂着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我要吃棉花糖！”我撇下左凌峰跑过去：“老板，我要一个棉花糖！”
左凌峰跟过来：“大姐，你今年多大啦？”
我美滋滋看着渐渐成型的棉花糖：“要你管。”
做棉花糖的是位老大爷，看着我们直笑：“多大也得吃棉花糖，是吧？”
我说：“是！”
买好棉花糖，我拿着边走边啃，棉花糖太大，不好下嘴，我示意左凌峰：“哈哈，你看这么大的棉花糖，我的脸都要埋进去了。”边说我边做了个示范，沾地我满脸都是。
左凌峰突然说：“我也要吃。”
我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赏你一点。”
我原以为他会撕下一点，没想到他俯身，趴在上面啃了一口：“你看，我也沾的满脸都是了。”
几缕糖丝飘在他嘴角，我竟想不起去嫌弃他啃了我的糖。
就在我晃神的时候，左凌峰指着天上：“你看，今晚月亮真好看。”
我抬头看去，一轮皓月当空，满如银盘。“好圆。”
左凌峰靠近我：“是啊……就要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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