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个交际花的回忆录

一个交际花的回忆录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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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斜斜的靠在轿子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是爱梅翰林的。”说出了这话,我也吓住了,那个时代,哪会有女人这么说。没想到,轿子外面的苏文起却笑了。“有那么可笑吗?”我不满的说。他一面笑一面说:“没有!没有!对了,轿子里很闷吧,把帘子打开,咱们说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听从了苏文起的建议,打开了帘子。“你笑什么?嘲笑我吗?”我不满的问他。“没有没有!”他一面笑一面摆了摆手。“那是什么?”我说。“我笑那些所谓的新时代的女性,到不如你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梅家儿媳妇。”“是什么意思?”我呆呆的问他。他笑着说:“现在呀,在上海、北平、南京,有许多念过学堂的女人,号称要做自己的主人,天天在报纸上写什么‘我爱你拉、你爱我’的诗歌,她们哪里知道爱。”他冷冷的哼了几声,算是嘲笑,接着说道:“她们以为的爱,就是顺着她们意志,嫁个有钱的公子哥,一方面花着老公的钱,一方面嚷嚷着、自由!结果呢,若是老公略微有点不顺着,她们就嚷着‘不自由,不如死’等等吧。要不,就真的有那么些傻的富家小姐,为了所谓的爱情,和穷学生私奔的,结果,俩人住在了一起,没钱了才知道,啥是真爱情,到那个时候,她们出去当了妓女,养着在家中所谓的爱情!我这样说你明白吗?”说完,他看了看我。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口气:“看你就知道不明白!等真正接触到了你就懂了。”“起码,她们是相信爱情的。”我说。他笑了,笑的比我刚才还要大声,他说:“你也相信爱情吗?”我点了点头:“梅翰林对我,和我对他,就是爱!”我说。他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梅翰林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才珍惜!”“不是!他给我留过字,说他是爱我的。”我狡辩道。他又笑了,这次,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你不懂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男人给女人编造的谣言,让你们这些傻女人们幻想。你看梅翰林的大哥和大嫂,你看看他们,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孩子吗?不是梅翰松不行,是他根本就讨厌你大嫂,娶她过门,本身就是为的你大嫂带来的田产!”“你别瞎说!”我不满的说到。“你不信就算了!梅翰松早年也是过,惹出了事,弄大了别人的肚子,还是我去替他擦的屁股。要不然,你大嫂才不会嫁进来。不过,梅翰松恨他爹,当初棒打鸳鸯,但为了梅家那点破家产,不得已而为之,你没现,梅翰松要不就是不回来,要不,就是半夜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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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苏文起讲的故事

    ?他看了看我,期待我的答复。“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爱说别人的家事!”我一面说,一面挂上了轿帘。突然的他笑了:“我忘了,你还是个小丫头呢!”他边说边笑着,我恼怒的捂上了耳朵。

    ??“为老不尊”我在轿子里小声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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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轿子里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的,大概是许多天以来没有睡好的关系,我也不清楚自己打了多少盹,做了多少短梦,后来,差不多下午的时候,轿子停了,我睡眼惺忪的拉开了轿帘,看到苏文起已经由驴子上下来了。“出来吧”他一面将缰绳教给一个轿夫,一面对我说。“这是哪?”我问他。“出来就知道了。”他说。我整了整衣服,弓着腰走出了轿子。

    ??果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停在一条小街上,街上的人不多,可以看出,这里并不是很繁华。“走吧。”苏文起对我说。我三两步的跟上了他,随着他进了一家客栈。

    ??“今儿就住这儿。”他说。我们跟随着伙计走到了后院。这个客栈并不大,后院也只有几间房。“你住那边。”苏文起用手指了指。“先去她的屋子。”他对伙计说。

    ??那是一间不算太大的屋子。仅仅有床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马桶在床后,有什么您尽管吩咐。”伙计说。我点了点头。“你住哪?”我问苏,“隔壁!”他不耐烦的说。“一会你将饭送上来,厨房有什么送什么就行,过了饭口自然也没留什么好东西了。”苏文起像是对伙计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只见他环视了一下屋里,对着伙计点了点头:“你先去。”伙计退了出去,并没有关门。这时,苏文起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这里是哪?”我问他。他看了看我:“想知道?”“当然!”我说。他微微的笑了笑,好像孩子的恶作剧实现时候的快乐:“今天我们住这,明天一早就走,大概在走一天,就能到城里,接着,坐火车到北平。”“火车是什么?”我问。“是一种车,比马车的速度快,”他不耐烦的说。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行了,你先休息,累几天了,一会记着吃饭,我走了。”说完,他迈开了大步,几步就跨出了房间。“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呢!”我在大背后大声的说,不过,他没理我。

    ??我关上了门,痛快的躺在了床上,真舒服呀,自家中办理丧事以来,我很少能像今天这样以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我甩开了鞋,拉起被子就盖在了身上,一会弓着身子,一会直起身子,像孩子一样沉浸在短暂的自由的快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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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天,还是会忍不住的嘲笑自己,那时的我,真是没心没肺,甚至有些缺心眼似的,丈夫死了,又被公婆赶出了家门,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小镇上,自己却能在陌生的客栈里不干净的床上大睡,丝毫不考虑将来的事情,不是缺心眼是什么?今天想想,当年的我,是多么的单纯、多么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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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了,“我不吃饭了。拿走吧!”我对着门口大嚷,然后,转过身去。“快开门!”是苏文起的声音。“讨厌!”我在屋子嚷到。可是,接下来拳头更疯狂的砸在门上,我无可奈何的起了床,给他开了门。“什么事!”我没好气的对他说。“该走了!”他没好气的回应我。“你疯了!我还没睡觉呢!”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的和他嚷到。没想到,他到是笑了。

    ??“你笑什么!”我不满意的说。可是,他笑的更大声了,笑到眼泪几乎都流下来了。我冷冷的看着他。“没事我就睡觉去了。”我说。没想到,他一把拉住了我,笑声的颤抖从他的手中传递到我的身上。“你干嘛!”我一面说一面甩开了他的手。“好,好!”他一面笑一面摆了摆手。“行了,我不笑了。”他说:“少奶奶,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臭不要脸!”我愤怒的说。“行,行,算我口误!”他继续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过说真的,现在都辰时了,再不走就耽误路程了。”“你糊弄谁!”我一面疑惑的对他说,一面看了看天。果然,像是早晨的样子。“我睡了一晚上吗?”我试探的问。没想到,这句话引来他更激烈的笑声:“是,是。昨天下午和昨天晚上。”“不可能!”我十分不肯定的说,声音也虚弱了许多。“真的!你连饭都没吃!小二敲不开你的门,后来找到了我,我让他不用送过去了。你看看现在,太阳都什么样了!”他说。“那好吧。”我怏怏的说:“等我换了衣服。”说完,我随手关了门。

    ??我迅速的将孝服撇开,丢在一个角落里,这破衣服,我这辈子是不准备将它带在身边,不要说压运气,单单是看到它,想到那对可恶的老夫妇,就让我不舒服。我换上月白色的大襟衣,和黑色的长裙,拿了一条月白色的手绢,又将包袱重新的收拾好,出了门。

    ??没有轿子,苏文起已经将昨天的轿子打走了,他雇来一辆马车,“上车吧”他说。我顺从的坐了进去,他还是骑上了那头小毛驴,“穿上斗篷吧,”他在车外说:“马车不比轿子,里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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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想想,他也算是体贴别人的,只是用的方式不同罢了,不过这个差不多大了我二十岁的男人,在我的眼里始终和梅家公婆是一路的,以至于我自始至终对他充满了敌意,甚至,多年以后,我们各奔东西,他去了广州,我去了重庆,我都无法放下对他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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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柳如是吗?”他在马车外问我。“知道的,”我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对吧!”。外面传来了他的笑声,我拉开了帘子。“和我讲讲吧。”我说着,一面将手压在车窗上,头压在手上,斜着身子。“你喜欢听历史吗?”他问我。我点了点头:“当初我上私塾的时候,老师给我说过不少呢。”“哦,没看出来,你还念过书。”他说。“少瞧不起人,我虽然念的不多,不过,后来梅翰林也教了我不少。”我说。

    ??可是,说到梅翰林,我却又想起了他,我知道,我的心中,对他,始终是放不下的,这种无法释怀的情节持续了多年。这时的苏文起,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说:“想听吗?想听我就给你讲讲。”,一听到有故事听,我连忙的点了点头,那时的我对知识充满了好奇。“那你都知道些什么”他说。“我知道她是钱谦益的妻子,俩个人相差了36岁。”我说。“你是听谁说的?”他问。“说书的呗,过去,我们巷子里有个说书的,我下了学时常去听。不过,时间长了,也就忘了他都说过什么了!”我回答他:“说书的说她是个美人!”。“瞎说!”他说:“柳如是可不漂亮!杏核眼,鹅蛋脸的。不过,她是属于有味道的女人!”“什么味儿?”万我问。苏文起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和我解释到:“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女人嘛,”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不一定要漂亮,但一定要有味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我着急的问。“怎么说呢,她们呢,都经历了许多苦难,到了她们那种境界,不用男人开口,她们就知道男人的心事,当然拉,她们也是及有城府的,并且,内心像是平静的湖水,恬淡而深远。”苏文起说着,做出了沉醉的表情。不过,他的一席话,到是让我更加的糊涂了。“那陈圆圆呢?”我问,她是我脑海里唯一的美人标准。苏文了点头,说道:“你算是问着了,陈圆圆应该是美人,不过,谁也没见过她有多美。人们都说她红颜祸水,可我不这样觉得,我觉得,是男人的错,若不是吴三桂、李自成贪图她的美色,怎么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呢?还是坏在一个‘贪’字上,女人美,本来就不是她们的错。不过,她们唯一的错误,就是让男人看到了她们的美丽。”

    ??“那照你这么说,女人们就应该用布蒙着脸呗。”我问。他笑了,说道:“所以,男人教女人三从四德,不让她们出门见人呀!”他说的,到也是不无道理的,听上去确实不像谬论,不过,对这个观点我并不是太感兴趣,我说:“那陈圆圆后来的结局呢?”他侧过头看了看我,说道:“没想到,你对这到挺有兴趣的。”“我很好奇呀,先生,和我讲讲她的结局吧。”我软磨硬泡的说。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陈圆圆最后出家了。”“什么?出家了?”我惊讶的问。“是的,出家了。吴三桂当上平西王以后,她大概是觉得唯有青灯古佛才能洗清罪孽,于是就出家了。后来,削藩时吴三桂叛乱。她带着族中的一切人跑了,据说,躲到一个地方隐居了,真的是过起了桃花源的生活。不过,这只是当时的一种说法,谁也没能证实。”我点了点头,心中突然充满了无限的惆怅,美人迟暮,原本就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伤春悲秋,花开花落,比不得美人心中的寂寞。

    第二十四苏家

    “先生,为什么没人查清楚呢?”我缓缓的问。“不是没查,据说,到了乾隆年间还曾派人寻访过吴家后人的下落,一个杨姓的官员曾经被派到云贵的山区一代寻找,据说,有一个地方很像他们隐居的地方,不过,他也不敢十分的肯定。有传言曾说过,陈圆圆在战乱开始不久,就带着吴三桂的孙子,由人护送到云贵一代隐居起来,不过,谁也没有可靠的证据。”他说完,我叹了一口气,一代美人,不声不响的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换来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罢了。

    ??“先生。”我说。他看了看我,“又怎么了?”他说。“不是要和我说柳如是吗?”我说。他笑了笑,说道:“本来就是和你说柳如是,结果,被你岔到陈圆圆那里去了。”“先生,我不打岔了,和我讲讲吧。”我说。他点了点头,说道:“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大概在常熟的虞山下,有一座孤坟,上面写着‘河东君墓’就是她的坟了。当年,柳如是还很小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家里穷将她卖入章台,她天生聪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不过,她虽沦落烟花,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她曾爱过江南的名士宋徵舆、陈子龙,不过,可惜的是,这两段感情始终没有结局,后来,大概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于一个夜里,她女扮男装探访当时的名士钱谦益,不久后,与钱谦益成婚。怎么说呢,柳如是是个有气节的女子,当年,清兵入关,柳劝钱投湖自尽,但钱谦益不肯,推说水凉,几天后,钱谦益剃了头,留了辫子,降了大清,后来,还谋得礼部侍郎的一个空职,去了京城,没想到,并不得意,加之柳如是在家中不断的催促,他辞了官,又回到了西湖边。顺治五年,柳如是为他生下一个女儿。没过多久,钱谦益的弟子讽刺朝廷被抓,钱谦益也被连累入狱,柳如是不顾身患重病,冒死上书总督,执意要为丈夫带过,她这一举动感化了朝廷,加之当时钱谦益并无乱上之举,便在四十天后将他放了出来。柳如是四十七岁的时候,钱谦益过世了,当时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在当年也算是高寿了。没想到,钱家的人,欺负柳如是一介女流,要求分割钱的家产,当时的柳如是感到丈夫死了,自己也没了依靠,于是,三尺白绫,随着钱谦益去了。可惜,钱家的人不肯让她与钱谦益合葬,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情况,虞山下是柳如是的墓,虞山上是钱谦益的坟墓。”我忍不住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了?”他说。“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太悲惨了。”我说。苏文起摇了摇头,说道:“只有这种结局才是最完美的,你不觉得吗?”我摇了摇头。他笑了笑:“难道不是吗?只有残破的东西才是最完美的!”他十分肯定的说。

    ??“先生,”我说:“柳如是一定很爱钱谦益吧。”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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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白天,就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过去了,多年后,我时常想起当年苏文起在旅途上给我讲的各种故事,或许,对他来说,那只是旅途中打寂寞的一种方式,却无形中为我增添了不少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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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以后,我第一次坐上了火车,坐在三等车厢的硬硬的座子上,虽然不太舒服,可是,视线及环境要比马车里宽阔的多。苏文起就坐在我的对面,一路上,谈天说地,和我讲述途中的各种风景。在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了解到,少年时的他,家境贫寒,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考到了燕京大学,可是,家中实在无力将他送入大学念书,他一个人背井离乡的跑到了北平,靠做几份工作赚得学费,没想到,那一年学生运动爆了,他加入到其中,后来,被捕入狱,在狱中结实了一些革命党,一起南下去了广州,辗转到了武汉,不知道用了什么关系,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官,后来,由于做错了事情,又得罪了领导,加之当时武汉政府的飘摇不定,于是,他主动的下野了。他的太太,早年在广州的时候娶的,现在据说还是留在广州的,两个人过着相互不关心的生活,不单单是因为性格和生活习惯上的关系,更重要的,只有这样的相互不干预的生活模式,才使两个人真正的放松和自由,实际上,直到死,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这种谁也说不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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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的做了大概一天的火车,我们到了北平,车站里有人看上去像苏家下人的人来接。后来,我们到了一间看上去不错的四合院。“到家了,”苏文起说,说完,扶着我下了车。这间四合院,比起梅家的,要大许多。“你住在后院的东厢房,”苏文起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南京呢?”我问他。他笑了:“刚来就想着走呀!”“这是你家吗?先生。”他点了点头。“这是刘大柱,家中的管家,你叫他刘叔就行。家中目前只有老刘一家子,他媳妇周妈做点粗活,还有个厨子老孙,没别人了,不过,过几天可以给你买个小丫鬟。”

    ??我停下了脚步,他还在一路絮叨,我冷冷的看着他的脚步,管家老刘见我停下了,连忙的走过来,“您请。”他说,操着一口正宗的京片子,这时,苏文起现了我的抗议,也回了头。“走呀!”他说。“说清楚!”我说。“说清楚什么呀!小祖宗!”他无奈的说的。我扭身看了看刘叔,一副木然的表情。“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去南京!”我说。

    ??苏文起摇了摇头,“走吧!客厅里说!”他无奈的说。我跟着他,刘叔这个时候,知趣的消失了。苏家的客厅装潢很是特别,虽是四合院,但不像是梅家那样,梅家摆放的是传统的中式家具,苏家拜访的是欧式家具。棕色的实木家具映照在几乎能照镜子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的气派,绣着黑大丽花的沙,摆放在客厅的中央。我一屁股坐下了,几乎又马上的站了起来,“怎么了?坐呀?”苏说。我想告诉他,太软了,坐着不舒服,但是,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什么时候能去南京?”我问。他笑了,说道:“你准备去南京做什么?”我愣了,对了,我要去南京做什么?真的听从梅家的话,到南京守活寡吗?不对,梅家当时的意思,只是将我仍在南京,死活都无所谓,他们根本也没有给我在南京的生活费,我为什么还要顺从他们的意思呢?当时的我,若不是在苏文起的面前,一定会给自己两个嘴巴,并且狠狠的骂自己笨蛋。现在,没了目标,是呀,我去南京又能做什么呢?还不是等死?想到这些,我低下了头。“说不出了吧。”他说。“可我留在北京也不能做什么呀!”我说。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再说了,我也不能总寄宿在你家吧!”我说。他笑了,说道:“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做姨太太,正好,我需要一位漂亮的姨太太!”他用戏谑的口味说。当时,一股愤怒的火气涌了上来,又是一个梅翰松!“我死也不会!”我冷冷的并且狠狠的说,换来他大声的笑。“你看看,一副驴脾气!”

    ??我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客厅,这时,老刘走了过来:“您这边请。”不由分说的将我让到了东厢房。我一个人坐在厢房的花厅里,没有关门,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天井,阳光散在地面上,金黄的,却是不耀眼的,不温暖,却令人舒服,慢慢的,我开始陷入了另一种沉思中。

    ??我将我自己带上了一条绝路,我将我自己完全的放在了被动的局面,我将我自己完全的放在别人的手中,任人摆布。当初,我不应该听苏文起的话,我应该回到娘家的,哪怕是不嫁,也或许,我应该留在那个经过的镇子上,不在和他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我自己有手有脚的,我相信,我是能养活自己的。可是,虽然我有手有脚,却没有了大脑,傻乎乎的让梅家踢球一样的赶了出来,又让苏文起捡来,我不知道他会将我怎么样,会把我卖掉吗?我试着问我自己,可是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打了个冷战,我想起了多年前,我在文婶家的院子里玩,听到文婶和别的大婶说起的我的小姨的故事,她也是被卖掉了,但是,她毫不犹豫的反抗了。我呢?万一到了那种地步,真的容我反抗吗?我看了看外面,刘叔正在院子里张罗着,不知道要忙什么,或许,苏文起是不会将我卖掉的,毕竟,他和大舅不一样,他不缺钱。那他却什么?对,他或许会把我送人!送给他需要巴结的人!然后呢,然后我的日子会怎么样?想到这些,我更加的害怕了,这不是单纯的自己吓自己的行为,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想的十分的复杂。我疯了一样的找到了梅翰林留给我的盒子,打开了盒子,我数了数钱,我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是,这些钱能然我保命。

    ??我收拾了行李,趁着没人留意,迅速的溜出了院门。

    第二十五逃跑行为

    趁着没人,我溜到了大街上,很快的,我就为自己的这次莽撞的举动后悔了。茫茫人海,何处才能容下我呢?我不清楚,漫无目的的走着,该去哪?去做什么?该怎么做?不知道,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那么,就像前走吧。

    ??一路走着,我开始努力的平息自己的情绪,应该先找地方住下吧,我是这样想的,应该先解决温饱问题,找个地方住,然后,寻一份简单的工作,像是当年母亲做的那样,替人家帮佣也好,不过,我不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工作,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工作,总之,未来的一切,比起现在更加的不确定。

    ??我拎着行李漫无目的的走,突然的,后面猛的冲上一个人,狠狠的撞上了我,我向前冲了几步,“要死呀!”我骂,可是,没容得我最后一个字出口,我就拎起裙子迅速的向前冲去,那个人,抢了我的包袱!那里面可是我要活命的钱!突然的,一只手拎住了我,“别追了,追不上的。”一个声音从容的说。我回了头,竟然是苏文起!“你怎么会在这!”我说。“废话!”他皱了皱眉,说道:“我一直跟着你呢!”“我的行李!”我说。“追不上的!反正也没几个钱!”他说。“不是!”我连连摇头:“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说。“梅翰林留给我的盒子,还有我弟送我的钢笔!”我着急的说。这时,他放开了手,狠狠的皱了皱眉,“走吧!”他说。“不行!”我生气了,狠狠的说:“我要追回来!”他笑了,摇了摇头,说道:“追不回来了,这样吧,先回家,三天后,我绝对帮你要回来,不过,只能有钢笔和盒子,钱是别指望了!”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凭什么信你?”,这次,他大概是有些生气了,瞪了我一眼说:“你现在除了信我,没别的选择。回家!”容不得我分说,他抓起了我的手,付在我的耳边,轻声的说:“别在大街上闹,回家在说!”我顺从的跟着他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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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吧!”苏文起对我说,我没回答,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软软的沙上。“以后不许随便乱走!北京不是你家,这里大的很!你若是丢了,小心被人贩子卖到妓院!”他说。这时,刘叔送来了茶,点了点头,见苏文起没了吩咐,连忙退下了。“你少吓唬我,再说了,你没义务养着我!”我冷冷的说。没想到,他竟然笑了:“我没准备养你。你只是朋友的儿媳妇借住在我家而已!”“我没钱付生活费!”我冷冰冰的,不理会他的好意。“你只是借住!”他说。我想了想,没有应允他,我对他说:“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就要我自己做主!我没必要借住在你家,我有手有脚,可以出去做事!”苏文起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严肃的对我说:“别天真了,外面的女学生做妓女的多了去了!她们也有手有脚呢!”“你!”我狠狠的看着他。“怎么不愿意听了?不愿意听也是这话,不信,改天我带你到八大胡同去看看,让你看看到底有多少女学生在做妓女!”他说。“我有手有脚,能给人家做粗活!”我冷冰冰的说,没想到换来他更大声的嘲笑:“粗活!说你笨还真不精!你知道做粗活的一个月赚几个钱?不吃不喝一年连你头上的半根簪子都换不来!”“我小时候吃过苦!”我说。“吃苦!那不是吃苦就行的事儿,别说你这么年轻了,你知道多少奶妈被主人的?你若是不怕,我随你!”苏文起不耐烦的说。

    ??“我不能在你这借住一辈子!”我对他说。他摇了摇头,对我说道:“别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吧,没准,哪天我得罪了上头,人头了落地,到时候,你想借住也没办法借住了!”“我不能白等着吃干饭,混吃等死的!”我说。“为什么不能?我若是你,会觉得这是个好差事!”他说,我摇了摇头:“我不这么想,我不想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等死!”他看了看我,说道“这样吧,你刚来,过几天,我带几个朋友来,你接触接触,看看他们的女人都在做些什么。”我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对了,明天叫裁缝来做衣服,还有,明天周妈带几个丫头,你自己选。”他在我身后是说,我回了头,对他说:“别忘了给我找包袱!”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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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夜,几乎无眠,处在一种茫然的麻木中,我,无法自拔,我喜欢这种空洞的麻木,明知道这是一颗剧毒的毒药,却由于它美好的味道,忍不住的吞服下去,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不清楚,我能感到血液还在流动,可是,人已经出于半死的状态,还不如死了,对未来的无法是从,和对现状的深深恐惧,使我出于一种尴尬的半昏迷的状态,半梦半醒,我看不清事实与未来,更加不清楚应该怎么做,做什么,我无助的于夜里呼唤着梅翰林的名字,他听不到,我只能忍着落差感,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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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北京的天气不是那么的冷,大概也是到了阳春三月,天气不温暖却很舒服,陪着苏文起吃了早饭,他就出去了,我一个人游荡在空落的院子里,像一个孤单的鬼魂,也许,我现在死了,就是异乡的孤魂野鬼,与这种半死不活的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为什么人们说,叶落归根,有道理的,当人们清晰的感觉到死亡进临近的时候,我们更多的是希望死在熟知的、具有安全感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家。

    ??在苏文起的书房里,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书,要比梅翰林的小书房多上几倍的书,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北京的这处宅院,本是苏在武汉的时候,贪污来的,他本来就无心力争上游,唯一的期盼,就是有好的归宿,物质的,与精神的。他没有崇高的理想,更不羡慕权利,对金钱的贪婪使得他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一切权利的通道,只是为了填满他的金库和贪念。多年后,那时的他,已经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由于贪污被国民政府宣判了,我去了南京,在监狱里见了他一面,感谢他曾经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这些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在苏文起的书房里,我第一次读到了《石头记》,脂砚版的,我一面读一面猜,脂砚一定是一位贴心的女子,不但知道了事情的全部,还一定是曹公身边的人。傍晚的时候,苏文起回来了,问了我一天做的事情,我告诉他,我在读《石头记》并且说,很喜欢脂砚。苏文起告诉我,很多人都相信史湘云是脂砚年轻时的化身,我摇了摇头,我告诉他,我不这样认为,史湘云看上去太豁达了,少了脂砚语气中的恬淡,那个傍晚,苏问起和我谈了许多《石头记》里的故事,他说,高鹗的后四十回,是驴唇不对马嘴,狗尾续貂,没什么意思,他给我讲了许多人物被红学家分析出的结局,比如林黛玉是泪尽而死,贾宝玉最后出家了,薛宝钗做了寡妇,王熙凤死在狱里,贾兰考中了状元,他的娘,李纨却死了,巧姐沦落烟花,最后却被刘姥姥救了等等,那晚,他告诉我,人一定要学会适应生活,庄子说逆来顺受,在无法扭转局面的情况下选择顺从,无不是一个不好的办法,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要我接受这个尴尬的局面,我明白他的意思,却始终不明白,接受现实后该做些什么。

    ??不过,相对于《石头记》他更关注裁缝和丫鬟的事,我和他说,裁缝来了,量了衣服,我问他,要不要我自己去买料子,他摇了摇头,对我说,早就买好了。我又问他,忘记告诉裁缝我要做什么样子的衣服。他笑了笑,对我说,要相信裁缝的手艺。他对我说,过些天,他不忙的时候,要带我去趟前门大街,买些东西,若是再有时间,要带我去故宫,看看淹死珍妃的井,我连连的摇头,告诉他,我怕做噩梦。他还和我说,到了秋天,带我去香山,我和他说,也许我住不到秋天,他低着头,有些惆怅的味道。他又问起丫鬟的事情,我和他说,我不想要丫鬟,我自己是吃过苦的,不愿意看到那么小的孩子伺候人。他笑着对我说,你如是不买,她们可能就要被卖到妓院里去。我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并答应他,明天一定选一个看上去本分的丫头。

    第二十六买了丫鬟

    第二天,周妈带着几个丫头进来了。“少奶奶,您瞧。”周妈说。“随便吧”我不耐烦的说,这时,周妈走到我身边,悄悄的对我说:“还是选一个看的上的吧,不然老爷回来又该生气了。”我想了想,她说的对,以苏文起的脾气,今天若是选不上,他会一直烦着我,直到我选好。可是,我算什么呢?一个借住在别人家里的人,有资格选丫头吗?再说了,即使我做梅家二少时候,也没有用过丫鬟。

    ??眼前的这几个丫头,脏兮兮的,油乎乎的头梳的也算整齐,一个个瞪大眼睛,有惶恐不安的,也有积极期盼的,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暗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明亮,更加凸显长期营养不良的不健康感。“都检查过了吗?”我小声的问。周妈连连点了头:“都查过了,没虱子。”我点了点头。“你们都几岁?”我问。那五个女孩子,争先恐后的报出自己的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别买太大的。”周妈在一旁轻声提示,我点了点头,是呀,不能买年龄太大的,用不了多久,过些年还要搭副嫁妆,“有识字的吗?”我问。两个女孩举起了手。“念过几年?”我问。一个说,念过半年,一个说,念过一年半。听到她们的这些话,我忍不住的想到了自己,当年,也是由于家境贫寒,我退了学,可是,我还是要感谢母亲的,她没将我卖了给人做丫头,直到今天,无论命运多么不济的时候,我都不会埋怨母亲,因为当年,她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出卖了我。

    ??“有会做针线的吗?”周妈替我问。那五个女孩几乎都点了点头。“留那个吧,”我指着刚刚说年过一年半书的那个,对周妈说。周妈点了点头。“行了,你先留下,等老爷晚上回来在定夺。”我对那个孩子说。她扑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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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细细的读着《石头记》偶尔一抬头,看到一个人影躲闪了到了门口。“是谁?”我问,“不懂规矩!”我有点愤怒的说,这时,门后伸出一个小脑袋,是那个孩子。我皱了皱眉毛,“进来吧。”我说,她蹑手蹑脚的溜着边进来了。“有事儿吗?”我问。那个孩子摇了摇头,小声的说道:“周妈吩咐的事儿,做完了,没别的事了。”“以前做过丫鬟吗?”我问,她摇了摇头,“家中是做什么的?”我问她,“爹在粮店做长工。”她小声的说,“那家里为什么把你卖了?”我问,“爹赌博,把我卖了,开始要卖到妓院,娘死活不干,最后,娘被卖到妓院了,”说到这,她噗通的一下,跪在了我面前。“少奶奶!求你了”她一面说一面哭:“少奶奶,求你收下我吧,不然我爹也会把我卖到妓院去的。”我拉住了她,内心虽然充满了感伤,却并没有流下眼泪,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的不公平?男人去赌博,就要将妻女卖到妓院?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一切都可以颠倒过来,女人去赌博,将男人卖到妓院,看看他们会是什么感受;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女人们去逛妓院,留下男人独守空房,也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女人将永远不必在委曲求全,不必在看男人的脸色;哎,可惜,这样的一天,永远都只能是空谈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