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些奇怪名称的时候,韩邦奇还真有点啼笑皆非。
不过最近京师的流行语就是:公司。
以前人们问安大多是“吃了没”?但前些日子开始,问安词就变成了“你公司了没”?
韩邦奇熟读儒家经典,知道“公司”一词,最早出自孔子的《大同》:“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庄子也说:“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
意思就是聚多人之财共同运作,不过这儿的“公司”,却不是一个机构。
据说这是由皇帝亲口命名的,皇家东海公司,就成了大明朝第一家经营机构,看来以后的所有商号、商行,都得改成公司不可。
没办法,谁让皇帝最大呢。
公司倒是好理解,最难理解的,却是那个什么分级代理制和七色彩钻制。
熟读圣贤书的韩邦奇看着那高约半尺许的制度说明,为了完成父亲交待的任务,只好硬着头皮,和弟弟一人读了一半,居然花了他们整整三天时间。
听宫中相熟的公公说,这是由皇帝一人口述,整整七十余名太监负责记录,花了十几日的功夫,才制订出来的。
然后付交印刷,短短一日间,便在京城卖掉了近千套。
“皇上准备开海禁!”
这是宫中传出来的第一个消息,顿时惹得百官愤怒不已,各级官员们纷纷准备上书,痛斥这个背祖弃宗的做法,有良心的官员都觉得:要与这种残害百姓的勾当斗争到底。
“皇上是准备开海禁,而且还准备让海商们进入东海公司董事会!”这是宫中传来的第二个消息,“据说,董事会就是第二个司礼监,首领太监是罗祥罗公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良机。”
听到这个消息,准备上书的各级官员,立马消失了三分之一。
“我呸!跟宦官们并列,真是耻辱!”有良心的官员们继续准备上书。
“罗公公说了,不管是谁,只要缴银子,都能进入东海公司,以后每年只需要缴年费,就可以一直赚钱赚下去,”小道消息的传播者们还说,“据说还有晋升机会哦,几年后,就能成为朝庭的正式官员,升得比进士还快。一不小心就能成公成侯,最少也是六品,你要是拿个七品,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于是,又消失了三分之一的上书官员。
“子曰,富贵不能滛,我们要坚决同那些与民争利的家伙斗争,要跟那些两眼都钻进孔方兄的家伙抗衡,保持大明最后的一点良心。”最后剩下的良心官员,大多数来自于沿海诸省,瞧不上朝庭给出的蝇头小利,他们决定继续上书。
“凡是与东海公司为敌的,统统诛九族!”正德皇帝怒了,把一堆奏折扔到焦芳脚边,“宣,逮浙南、赣北、福建三地的巡抚都御史,下狱。”
“圣上,此事跟赣北无关……”赣北巡抚是刘瑾刘老大的干儿子,刘老大只得站了出来。
浙南和福建两地的巡抚上书,指责开海的弊端,惹怒了皇帝。这也难怪,这两个地方是走私犯重灾区,皇上摆明了是去跟他们抢银子,不激起反抗才怪了。
一般情况下,走私犯们跟朝庭是相安无事的,反正大明朝也不敢开商税的口子。
为什么不敢?
商税,那是要大地主大商人的老命啊,任何皇帝敢改变大明三十税一的祖宗成法,保证没两个月就会被推翻搞死。当然,除非你是朱重八那种绝代猛人,不然就算你是穿越牛人,照样也会死得不能再死。
宅男朱寿自然也没敢把自己当作是朱重八,他就是一胸不大脑也不深的家伙,看多了yy历史书,也知道不能去碰商税。
不过那些沿海大地主大商人太过份了,老子身为皇帝,厚着脸皮,跑去跟你们合伙做生意,身价都放得这么低了,你们居然还要反对,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朱寿心中气苦:又不是要征你们的税,我只不过是想大家一起合伙赚钱,有朝庭的大义,你们也赚得舒服点不是,成天当个不见天日的走私犯,很光宗耀祖么?
真是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其实他也不认真想想,这明显是空手套白狼嘛,赌徒罗公公想出来的点子,能正常才怪了,大太监的阴暗心理和贪婪,肯定让沿海的大佬们心生不安。
他们不是傻子,皇帝的面子,那肯定是值不少银子的,但万一哪天皇帝不开心了,准备把场子里的银子全卷了去,然后把赌桌一掀,说不玩了,那我们到时还不得痛哭流涕?
于是走私犯们肯定是反对的,没有朝庭的大义、躲在黑暗里赚钱也没啥,总好过与虎谋皮啊。
没办法,大明朝皇帝们的信誉,一向都不好,也怪不得人家不相信。
“关他几个月,再行启用。”正德皇帝不讲道理的时候,那是非常不讲理的。
赣北巡抚王哲纯粹是城门失火殃及的那条池鱼,他的奏折其实是想恢复宁王朱宸濠的护卫,这是刘瑾刘老大布置的政治任务。
刘老大收了宁王的无数贿赂,眼见没有完成任务,心里也非常不好意思,正准备再劝,只听见皇帝说道:“宁王,知道唐伯虎不?”
唐伯虎?那是谁?
刘老大自然记不得那个倒霉到家的唐解元,这种小角色的履历,也就后世喜欢看星爷喜剧片的人,才会记得。
日理万机的刘老大,通常只能记得尚书以上级别的人物,侍郎级的,都必须是户部、吏部之类的要害部门,才能进入刘老大的脑海,其余人等,肯定自动忽略了。
“你连唐伯虎都不知道?”正德皇帝啐了一口,似乎又觉得这样不符合皇帝的风范,不能让刘瑾这个老家伙看了笑话,正色道,“宣,宁王,给朕老实点。”
这样所有的太监大佬都愣住了,他们都收过宁王的贿赂,听到皇帝这道狗屁不通的圣旨,心里都纳闷:宁王好好的呆在江西,成天老实得很,做人也聪明,怎么会惹着小皇帝呢?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经过司礼监的润色,一道训斥宁王的圣旨,很快就被发了出去。看到圣旨,宁王被吓得整整三个月都没睡好觉,没办法,他心里有鬼嘛。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就把宁王送给王守仁这个圣贤吧,他们才是一对好基友。
总之,倒霉的赣北巡抚就成了下狱三人组的一员。
看见巡抚都被关了,东海沿海的走私犯们这下安静了:算了,皇帝既然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试着合作一把吧。
于是,一封家书便从福州来到京师,把韩氏兄弟送到了拍卖大会,参加这个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奇特、最怪异的商人聚会。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数十名东南沿海各地势力的代表。
皇家东海公司第一届大型拍卖会,即将拉开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十九章二十口通商
朝庭似刀民似肉,百余年后的郑芝龙贵为海上龙王,也不得不低头侍清。
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地方豪强与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从属,就算是强如郑芝龙一般的枭雄,也只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郑芝龙的死,固然跟满清政府改变了东南的游戏规则有关,但最根本的心理原因,还是如同五峰船主王直一样:锦衣夜行,不如还乡显贵。
这是汉人骨子里的叶落归根情结,也是农耕文明固有的土地粘着特性。
朱寿虽然不懂这些,但深入骨子里的汉文化,还是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那就是以朝庭的名义,引诱海商们重新投入大明的政治体系中。
为了容纳这些数量庞大的资金和人员,把他们洗白成大明的良民,朱寿煞费苦心地开放了二十个港口,其中十八个民用,两个军用。
这是他从大航海时代这款游戏中学到的:港口越多,创收就越多,战舰也就修得越多。
不得不说,不学无术的宅男皇帝,这招还真是歪打正着。
因为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朱寿意料之外:他的这个举动,居然没有遭到文官集团的反击!
要知道,从永乐年间起,大明朝的市舶司总共才三处:福建来远、浙江安远和广东怀远,并且主要是负责诸番贡使,对于民间商业来往,一律是装作没有看到。
比如正德初年,市舶太监熊宣力图参与满剌加等各国商船的抽分,并奏请兼理。但礼部认为市舶司的职责是只管进贡方物,不应越权,从而否决了他的请求。
到了正德四年的时候,暹罗国船遇风飘至广东,熊宣再次奏请征其税,结果朝庭说他胆大妄为,直接调回南京,派内官监太监毕真接任。
究其根源,在于商税的口子一开,广大走私犯们便会损失不少收益,这是他们不愿意看见的。
那么朱寿的这个举措,为什么没有遭到走私集团的强烈抵制呢?
在上文我们就说过,大明朝的全民走私风范,是举世罕见的,万里走私只为财。
捞够了银子的走私犯们,最后都是想把银子漂白的,换成土地、商号,在各个城市过起农妇山泉有点田的幸福小日子。
而漂白的成本有多高呢?
后世的郑芝龙有过形象的比喻:老子赚十两银子,有五两是官员们的,三两是各地朋友的,一两是手下兄弟的,最后进自个儿口袋的,只有一两。
他这句话还有个意思:朝庭?鬼大爷才给银子。要知道,官员是官员,朝庭是朝庭,给了官员们,就不用再给朝庭了。
高达五成的漂白成本,是走私行业的潜规则,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如果朱寿只开几个港口,不能容下这笔黑金,那么遭遇的抵制,将会令皇帝焦头烂额,甚至是朝野大乱。
但一下子开了二十个港口,不仅大大小小的走私集团全部惊得目瞪口呆,所有的文官集团,也集体消声了。
为什么?
因为黑金的漂白程序,从官员们手里,直接上升到皇帝手里了,而且成本还大大降低。
二十个港口,别说现有的所有走私集团,就是再增加一倍的资金和人员,也消化不了这些港口后面的人口基数。
既然大伙儿都有钱可赚,又何苦跟皇帝过不去呢?
再说低成本谁不想要?失去了走私集团的支持,那些集团外的文武百官,怎么可能跟皇帝对抗?况且没了黑金来源,也犯不着为走私集团卖命啊。
“不与民争利,便是良法。”
在听到二十口通商的消息之后,内阁首辅李东阳正在写字,闻言大惊失色,手中笔落于宣纸之上,呆立半晌,方才长叹一声,说出上面那句话来。
这招釜底抽薪,可谓是妙绝。
“朕不仅要开二十口,还要开四十口,一百口!”宅男皇帝一时高兴,便满嘴跑开了火车,“到时,大明将有数不清的商船、战舰,龙旗将插遍世界所有港口。”
对于皇帝的胡言乱语,随侍的太监大佬们早就习惯了,纷纷当作没有听见。
因此朱寿那厚达半尺许的《皇家东海公司章程》一出,各地大小走私集团蜂涌而至,从原来的坚决抵制,逐渐转化为坚决的支持。
几日间,大明各地的驿站可谓是热闹非凡,三百里、六百里加急一个接一个,大伙儿公器私用,上下通联,交流思想,搞得不亦乐乎。
从最初的消息公布,到三巡抚下狱,再到《皇家东海公司章程》的横空出世,大明朝的政治风向,可谓是一日数变。
短短个把月,走私集团的风向便从最开始的反对,到观望,再到犹豫,再到有限度的合作,最后到极力支持。
当提举市舶太监熊宣站在凤舞楼的主楼大厅中间,敲响那面半人高的锃亮铜锣之时,不仅意味着东海公司大型拍卖会的开始,也意味着大明公私合营海运集团的诞生。
“第十九个一级代理资格,起拍价:一万两,每次喊价,不得低于一千两!”
面红耳赤的罗祥罗公公已经快疯狂了,他的脸上全是汗水,但丝毫没有想擦去的念头,袖子也卷了起来,头上的发冠已经歪掉了,衣带也斜斜地卡在腰上,看上去不像是新出炉的三品董事会主席,倒像是街边卖鱼丸的老伯。
“一万三千两!”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是潮州府的李大掌柜,他背后可是九家大商行。”有认得这老头的商人开始低低私语。
“听说还有一个郡王。”某小道消息灵通的人士补充道。
罗公公兴奋地吼道:“一万三千两!还有更高的没?第一次!”
按照《大明东海公司章程》,拍卖会分为起价、喊价和定价三个阶段,定价之前,必须提醒三次,才能一锤定音。
本来这种小事,不用劳烦罗公公动手,自有小宦官们负责。没想到朱寿看到前面十几轮的热门景象,一时手痒,就想亲身上阵。
大明皇帝当场卖艺,真是成何体统!诸位太监大佬连忙苦苦阻止,最后罗公公自告奋勇,亲自下场,立即掀起了场中一片热潮。
这种无意间的戏剧效果,也让各个走私集团的代表们更加放心:看看,罗公公都下场了,那可是等同于司礼监首领太监的高官,放在外朝,就是正三品的高官。
也有眼尖的代表们,看到楼上楼下那些如临大敌的厂卫头目,心中猜测,八成是皇帝陛下也来了。
为了给各自的东家在皇帝面前留点好印象,代表们竞拍的热情也就更高了。
就拿这个一级代理来说,等同于一条两千料船。
两千料,是明朝的一个容积单位。这种船在当时是明朝官军最大的海船,参照史料,差不多相当于一千余吨的排水量,长二十余丈,宽四丈左右,按十丈以内立两桅来讲(《天工开物》记载),超过二十丈的两千料船,应为六桅。
当时五只鸡的市价,也不过才两钱银子;一个书籍装订工的工钱,每日工食银也才七分。衙门书办(也就是现在的公务员)的年薪,不过三两银子。皂隶(相当于警察、政府办事人员)的年薪,才二两。
两千料船,造价也不过五千余两。
为什么在这个拍卖会上,一级代理的资格,就价值一万两以上呢?
这就是得从分级代理制开始说起了,朱寿制订的这个等级制度,灵感来源于后世的商业社会。
最低是四级代理,可以拥有五百料船一艘,在十八个民用通商口岸经营一年的买卖,由大明朝庭发给正式文书,在东海公司船队的统一带领下,赴海外进行贸易。
当然,有权利,也就有义务,朱寿挖空心思,和罗公公等亲信太监一起,想出了许多规则来限定拥有代理权的船只。
“规矩是应该有,”最后还是旁观的刘瑾刘老大一语点醒大伙儿,“但将在外,事态瞬息万变,海上危机又多,不如把这些船只交给拥有彩钻资格的董事们监控,也就省心了。”
不得不说刘老大是个天才,尤其是在人心把握上:彩钻是分地区代理制(这个下文再讲述),江湖上的事,自然有江湖的解决办法,朝庭只用订规则,规则外的事,还是得靠下面的海商集团自行解决。只要朝庭掌好舵,就不怕东海公司会翻船。
因此在百余条规则的最后,朱寿添加了一条最重要的规则:一级代理以下的各船只,受皇家东海公司船队和彩钻船队的共同监查。
这条被后世大肆诟病、批驳到体无完肤的规则,在它问世的时候,看起来却颇有几分先进的理念。
三级代理,除了享受四级代理的权利外,就是把船只容量升为一千料,相对等的,是各自权利和义务的提升。
二级代理,一千五百料。
一级代理,就是两千料,而能拥有两千料船只的商号后台,都是有能力组建一只远洋船队的各地大佬,他们本身就是这个赌局里的二传手,各自也有能力争取彩钻资格,因此一级代理被称为“大明最自由的走私犯”。
这就是一级代理资格价值一万两以上的原因,因为它不仅仅是一艘船,更多的,却是规则外的自由权利。
“一万三千两!第三次!成交!”罗公公将木锤狂敲到铜锣上,标志着潮州府李大掌柜夺得第十九个一级代理资格。
这时拍卖大会已经进行过半,两千多个二、三、四级代理资格已经分批拍卖完毕,得银两百三十四万多两。
作为重头戏之一的一级代理资格,是逐个成交,前面十九个,就已经拍出了近二十五万两银子。
银子的交付,自有户部和东海公司相关人员去负责,罗公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白花花的银流,但稍微心算一下,便知道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第二十个一级代理资格!”
罗公公雄厚的嗓门,吼出变了调的巨大声音。
第二十章公开卖官的彩钻
楼下的拍卖会进行得如火如荼,罗公公的大嗓门此起彼伏,五十四个一级代理资格正在逐一化为白花花的银两,流入大明国库和皇家东海公司的仓房中。
“朝庭取三,东海取七。”这是朱寿定下的基调。
这些银子不给朝庭,恐怕过不了李东阳那关。对于朱寿来说,李首辅的作用并不比刘瑾低。
“刘瑾是个好帮手,却只是个奴仆。”这是张太后给刘瑾的批语,言外之意,朝庭的政局还是需要李东阳这类文官,才能玩得转。
经过张太后时不时的点醒,朱寿已经逐渐摸清了皇帝这个职业的门道。
“毕真,朕封你为龙江宝船厂提督太监,”朱寿盯着面前的一个中年太监,缓缓说道,“给朕造船,越多越好,倘若造出三宝太监的宝船,朕不吝赏赐。”
那中年太监正是内官监太监毕真,刘瑾的得力狗腿子之一。
“你也是东宫老人,”朱寿继续说道,“朕就明说,银子你可以捞,但是,东海公司的海船,尤其是两千料之上的,朕一直会盯着,倘若有一艘不能按期完成,朕就砍掉你一只手;在海上无故毁掉一艘,朕就砍掉你一条腿,自己去算算,你有多少手脚可以拿来抵罪。”
龙江宝船厂的造船计划,在《皇家东海公司章程》里有着严格的规定,按照朱寿的急迫需求,本来想一个月就造两千料级的商、战船各两艘。
但根据几个老匠人所言,如今的宝船厂,早就淤泥横积,匠人四散,从弘治年间开始,半年才能造出一艘两千料来,甚至还比不上通州、杭州的一些私人船坞。
“朕有银子!”从拍卖会上赚到大笔银两的朱寿,财大气粗地下旨,“封王伟为龙江宝船厂营造提督太监,给朕一月造一艘出来。”
“皇上,那宝船厂是听老奴的,还是听王提督的?”毕真满面愁容,他上个月才花了银子,在刘瑾那儿讨了个山东镇守太监的美差,没想还没起程,就被皇上一脚踢到了南京。
王伟是谁?那是排在八虎之后,皇上最信任的王伴伴。
是啊,听谁的?朱寿下完圣旨,才发现自己安了两个山头在龙江宝船厂,毕真有自己的一系势力,王伟也不差。
“你等商量着办。”皇帝是不能随意更改自己旨意,所谓出口成宪,于是朱寿不负责任地把难题扔给下属,正好让这两人互相监督。
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算了,还是保命要紧,老j巨滑的毕真打定主意,万事皆不出头,一切扔给王伟,要掉头,就一起掉,皇上总不可能杀了王伴伴吧?
张永在旁瞧得满肚子怨气,却又不敢发作,倒是才赶过来的西厂提督谷大用嘴角含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刘瑾势力的扩大。
“老谷,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如厕时,张永逮着谷大用问道。
谷大用啐了一口:“有甚好说?”
张永怒道:“那就让刘瑾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好了。”
谷大用低声笑道:“老夫当年还替刘瑾倒过尿壶呢,罗祥还替刘老大擦过靴子,你当年腿断了,刘老大可是照料了你好几天。”
“也是这么个理儿,”张永想了一会儿,释然地笑道,“那要不把高凤再抬举起来?”
这两人都名列八虎,是大明数万宦官中的精英份子,是太监中拔尖的人物。谷大用的话很明白:对于权力来说,别说私交了,就是恩情,那也是说抛就抛。
他谷大用当年就是刘瑾的铁杆兄弟,但自从升任西厂提督之后,刘瑾的话,对于谷督公来说,就等同于放屁了。
罗祥也是一样,自从升了东海公司董事会主席之后,看见刘老大,也不是从前那张小媳妇的脸嘴,有时甚至还削刘老大的面子。在太监当中,他还聚起了一团自己的兄弟,比如商忠等人,都是要带到东海公司的,至于属下的小宦官们,更是数不胜数。
而张永自己,无疑就是一个最好的恩人变仇人例子。
“小祖宗啊,那是真的长大了。”谷大用轻轻叹了口气,结束了两人的谈话。
自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皇帝抛出了许多措施,让八虎疲于奔命,作为正德皇帝最信任的八个人,这些日子,他们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朱寿所在的地方,是在凤舞楼的三楼,这儿有一间非常大的厅,布置得极为雅致,用作摆设的那些古画花瓶,一看便不是凡品。
厅内的桌几上,都摆着上好的龙井茶,但没有一个人去喝,因为除了皇帝外,所有的人,不是站着,就是跪着。
站着的,是诸位太监大佬、厂卫番子、太监宫女侍卫。
跪着的,除了龙江宝船厂的两位新任扛把子外,还有三十余名大腹便便的商人,其中最显眼的,却是韩氏兄弟。
韩邦靖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只是个十八岁的青年,如今被传来面圣,荣耀之余,更多的却是心惊胆战。
跟他类似的,还有那些商人,有个大胖子甚至把肚子顶在地上,差不多算是趴着,而不是跪了,身下积了一滩汗水,还不敢擦拭。
在皇帝面前,这些各自有着宠大势力的土豪恶霸们,乖顺得有如无害的小兔子。
“朕一向爱民如子,”照着李东阳大首辅给自己准备的稿子,朱寿缓缓说道,“尔等都是朕的子民,拥有彩钻资格的,都能进入东海公司的董事会,那就是朝庭的官员,国有国法,尔等议个入门价出来吧。”
按照《皇家东海公司章程》规定,彩钻分为七种,一一对应大明的七个区域:
黄钻:是东海总公司所属,下辖两个分公司,分别驻在京师和夷州,所开港口为威海卫和彭湖卫(即后世的澎湖岛)。
黄|色是皇家专用颜色,因此不能拿来民用,只能插在东海公司自己的船队上。
同时威海、彭湖两港口,也不能停靠民用船只,在朱寿的计划里,那儿将是大明南、北两支海军的发源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一无战舰,二无海军,三无军校,这两个港口,就被拿来当作东海公司的专用港口,顺便可以调控其他民用港口。
依照地理方位,接下来是紫钻,分管北直隶和辽东都司,所开港口为大沽和金州中左所(即后世的旅顺)。
这两个港口都有东海公司的分公司,也有朝庭的市舶司,一个负责收内部的赢利,一个负责收那点可怜的商税。
获得紫钻资格的商人们,可以把自己的商品运到这两个地区进行销售,但区域与区域之间,禁止串货。
这一条得到了广大走私集团的热烈拥护,毕竟打价格战是两败俱伤。
紫钻资格每年审查一次,由各地的市舶司根据缴税情况,确定下一年的会费,有不符合缴税条件的,就将被取消彩钻资格。比如大沽口就是每年税银一万两,相当于三十万两的贸易总额,才能获得下一年的彩钻资格。
这是朱寿想了两天,才想出来对付逃税的好办法。
对于朱寿来说,从商人们那儿获得漂白的酬劳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却是以商养战,替大明打造一支强大船队出来。
绿钻是针对山东,所开港口是登州和灵山卫(即后世的青岛)。
黑钻是南直隶,港口有四:海州、通州(即南通)、太仓和金山。
白钻是浙江,港口有三:杭州、海门(即台州)和温州。
红钻是福建,港口有四:福宁、福州、泉州和月港(即漳州)。
蓝钻是广东,港口有三:澄海(即潮州)、广州和琼州。
六种民用彩钻加起来,正好是十八个港口,按照朱寿的本意,是想开放内陆省份的,但是在李东阳那儿被挡了回来。
“海贸之利,重在互通,徽地少田,故徽商出海甚多,”李东阳叹道,“皇上若是开了内陆的口子,陕、甘等地,恐怕流民四起,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朱寿想了想,李东阳这话,的确非常有道理,只好作罢。
对于皇帝公开而且没有廉耻的卖官行为,以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集体选择了无视。
因为买官的都是各大政治势力,文官们敢得罪皇帝,却不敢得罪那些大佬。
得罪皇帝,死了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而得罪那些大佬,死了还得背个j臣祸国的罪名。
李东阳只是本着自己的良心,建议严禁海商们的商队进入内陆省份,只准在沿海诸省赚钱。
于是沿海集团和内陆集团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嘴炮斗争,一个想商路无极限,一个想从中赚差价,各不相让。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朱寿眼下只想知道,他的龙江宝船厂,究竟能够在这次拍卖大会中捞到多少银两,这关系到他下一步的计划。
彩钻跟各级代理是互不相属的,获得代理权的船只,可以单独(一级),也可以集群(其它级别)进行海外贸易,但只限于海上。
获得彩钻资格的商行,却能接收这些船只运来的货物,卖到所属省份的任何地方,或者转给内陆的商号。
有时财力雄厚的,不仅拥有一级代理,也有彩钻资格,就能完成从进口到销售的所有流程,甚至还有政治势力雄厚的,在内陆也另开商号,建立海洋、沿海、内陆一条龙。每年只需要缴纳年费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商税,就能赚得金山银海,并且都是朝庭承认的财富。
这可比洗黑钱爽快太多了。
“草民愿出三万两!”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声地说出了第一个入门价。
第二十一章这次玩大了
绝对的权力,带来的,除了腐败外,还有丰厚的利益。
皇帝是什么?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回答。
但归根到底,权力这个核心,是所有人都默认的。
夏虫不能语冰,没有当过皇帝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种至高无上的迷人感觉。操纵万人于一言间的体验快感,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宅男朱寿的思维。
朱寿没有读过几本史书,甚至连“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这种名言也不知道,所以更别指望他能成为一个明君。
作为一个宅男,身上自带的抖属性,也注定他成不了暴君。
他穿越之后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预见性,大多数时候,只是见招拆招,有时歪打正着,有时离题万里。
不管怎样,站在皇帝的位置,宅男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明的如画江山。
由朱重八建立的集权制度,让朱寿的一言一行,都如同画笔一般,在这幅波澜壮阔的风景中划出浓浓的色彩。
如同现在,看着跪伏于地上的数十名巨商代表,朱寿的心里有着一种“天下尽入我手心”的感觉。
他并没有急着公布自己对于“三万两”的看法,皇帝的权威告诉他:要忍住,还可以榨出点油来。
也许有人会问,一级代理权才一艘两千料船,就要收一万三千两左右,获得一个省份经营权的彩钻,怎么才值三万两?
其实前文就说过,一艘两千料船,在海上有着绝对的贸易自由,以它为旗舰,可以组成一支远洋商贸船队。
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正货与私货之间五五对开,都算得上是良心大大的好,一九开也不见得是稀罕事。
能拿出一万三千两银子的大佬,还搞不定小小的有关官员?
这一点,就算朱寿不明白,他身边的八虎,朝庭中的李东阳、焦芳,哪一个不是大明朝的顶尖人物?这些小小的猫腻,自然是看得明白,给出的对策只有一个:忍让。
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是走私集团间能够互相监督、相互拆台,但有些潜规则,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代理制之中的猫腻,就是其中之一。
而彩钻制要找猫腻,也是完全可行的,不过犯罪成本要远远高于一级代理制。
永远都不存在完美的制度,这一点,古今皆同。
犯罪成本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彩钻制的掘金量,比一级代理制高不了太多,因此三万两已经是商人大佬们的心理底线了。
彩钻也是一年一审,这个入门价格换算成商税,相当于九十万两的贸易额。
大明朝有几个商人一年能经营近百万两的贸易?
就算在场的商人大佬们都是大明朝顶儿尖儿的人物,想达到这个数额,那也是得拼老命的。
说出这个价格,竟然没有得到皇上的回应,那个肥胖的商人脸上,汗如雨下,双手抖动得非常厉害,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三万五千两。”韩邦奇将脑袋叩到地板上,高声说道,这是他父亲给他的最高数额。
“朕准了,”朱寿笑了起来,“你是何人?”
“谢陛下恩准,”韩邦奇不敢抬头,“小民韩邦奇,家严是福建按察副使韩绍宗。”
朱寿已经忘记了石文义对韩氏兄弟的介绍,对于皇帝来说,记不清楚这些小民的履历,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再说宅男同学连石文义的履历都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个锦衣卫老大是刘瑾的狗腿子,这样算起来,也算是自己小弟的小弟,暂时可以重用。
“《皇家东海公司章程》可曾熟读?”
“烂熟于胸。”
朱寿盯着他,缓缓道:“六禁所谓何物?”
韩邦奇快速回答道:“禁硝、金、铁、铜、铅、五谷出海。”
“为何禁五谷?”
“为京杭大运河沿岸的百万生灵。”
朱寿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不是一个纯粹的书呆子,还知道海上漕运的最大弊端。
其实宅男自己也不懂:海运明明远远优于河运,依明朝的海运实力,如此明显的优劣比,为何明清两季,还要选择走运河?
还是李东阳一语点醒:无他,唯百余万沿河民众生计罢了。
朱寿也并不知道,面前这个青年,日后的成就也非常惊人,被誉为“文理兼备,象数可与邵康节,论道体乃独取张横渠”。
邵康节,就是邵雍,北宋著名哲学家,易数无双,有内圣外王之誉;张横渠,就是张载,关学的创始人,理学的奠基者,有着著名的“横渠四句”,被后世尊称为张子。
韩邦奇最后的结局很不妙,死于关中大地震,该役死伤八十三万余人,算是明朝最惨烈的自然灾害之一。
不过这些事情,离朱寿都非常远,他也压根不会去关心。
“可有功名在身?”宅男皇帝望着韩邦奇,后世看多了yy文,他有着收集文臣武将的癖好,但悲剧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正德朝有什么绝世武将和一代贤臣。
因此要想把王守仁、仇钺、杨锐这些一代牛人发掘出来,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巧妙的机遇。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宅男的运气不错,王守仁虽然还在贵州蹲墙角,仇钺也才刚刚被杨一清推荐出头,但杨锐此时已经擢掌龙江右卫事,眼下在淮安督造漕舟。
算算时间,当罗祥罗公公带着银子和人马南下之后,杨锐正好被分到毕真和王伟的手下,杨指挥使的出头之日,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小民是举子,”韩邦奇老老实实地回答,“舍弟也是,皆欲赴明年大比,以期为圣上、为大明肝脑涂地。”
“果然是忠臣之子,”朱寿笑了,“宣,韩邦奇为东海公司董事会检讨。”
检讨,是设置于如翰林院之类中央机构的官职,从七品,负责类似文书校注与法规编修的工作,用后世的话来讲,相当于董事会秘书。
这可是连进士都不一定能获得的肥缺,更何况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东海公司。
一时之间,旁观众人心中是各种羡慕忌妒恨,韩邦奇这个小小的举人,看来是鸡犬升天、简在帝心了。
不过韩邦奇却高兴不起来,一朝得道,可以少奋斗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