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正德王朝

正德王朝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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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学校学习过几年,系统地研究过航海科学和技术。

    1500年,葡萄牙国王玛奴尔一世派佩德罗指挥十三艘船队,以及一千两百余人,从里斯本出发,前往印度。萨维就抓住这次机会,跟兄长一起出海,在发现巴西并宣布占领之后,于1500年9月到达印度的卡利卡特。

    “在大陆的另一边,在海的尽头,有一个富庶的帝国,里面都是黄金,连走的路,和铺的桥,都是黄金铸成的,他们的皇帝,有上万个老婆,他们的大臣,有成百的娇妻,他们的平民,也能顿顿吃肉,餐餐吃面包,穿的是棉布丝绸,用的是陶瓷,连他们的马桶,都是光滑的白瓷!”

    这段话,是萨维从一个印度老水手那儿听见的,据说几十年前,那个帝国的皇帝,曾经派一员大将,率领着无边无际的船队,从这儿经过。

    “那些船啊,”老水手感慨地说道,“城外的那座山,你看见了吧,那船比山还高,还大,可以在上面飞快的跑马!沿途有不听话的国王,都被这位将军抓到船上,送回帝国砍头。”

    这是吹牛!这肯定是在吹牛!这是萨维的第一反应,哪有山那么大的船只?那不是比他们最大的旗舰,还要大上十倍?

    要真有这么大的船,早就统一四海了,他刚从巴西出来,知道那个大陆肯定没有被人征服过,如同处子般纯洁。

    不过对于老水手前一段话,他倒是真的相信,欧洲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都是说东方那个古老帝国的强大和富庶,连教皇,也曾经派特使去过东方。

    没落的贵族子弟萨维,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我要去东方,一路向东,越过大海,到那个有无数女人、黄金、陶瓷和丝绸的地方去!

    佩德罗泼了弟弟一盆冷水:“别做梦了,我们是来帮达伽玛擦屁股的,没见他留在印度的联络人都被杀光了么?我们的船队还遭到了那些土人的围攻,你想去东方,恐怕还没找到那个帝国,你就已经死在大海里了。”

    萨维坚定地回答道:“我身上已经没钱了,在印度也没赚到钱,就算回欧洲,迟早也要流落街头,不如拿这条命,去东方赌个运气。”

    佩德罗不忍心自己的弟弟送命,但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交一部份出来,只好给了萨维一个国王特使的虚职,然后托满剌加的一个海商,送萨维去满剌加,至于萨维怎么从满剌加去大明帝国,那就不是佩德罗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此时的葡萄牙人,正在处心积虑地想扩大自己的殖民地,满剌加等地,是他们的下一个征服目标,因此萨维此次东去,还有一个重任,就是侦察满剌加一带的地理形势。

    两年后,当达伽玛再次率领二十九艘军舰,重新征服卡里卡特时,萨维已经在满剌加干起了通番的工作,以此来积累去大明的资金。

    落魄贵族萨维的奋斗史,其实也是十六世纪初很多葡萄牙人的奋斗史。

    达伽玛在印度的军事胜利,无疑给了身处满剌加的萨维强大的自信,他的国王特使身份虽不值钱,但至少说有了几分底气。

    到了正德二年,也就是1507年的时候,萨维在满剌加打了六年的苦工,终于等到了一艘大明的商船!

    这一年,朱寿开了二十个通商口岸,无数大明走私集团的战舰都被摆上了台面,强大的盗商合一组织,让走私集团们很快就横扫整个东南亚海域,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大明人成为了南中国海的主宰,苦逼的萨维总算盼到了救星,他借着葡萄牙商队的势力,获取了满剌加王朝末代苏丹马哈茂德沙的信任,代表着葡萄牙和满剌加,搭着大明商人的海盗船,前往泉州。

    正德二年的十月,在路上奔波了七、八年的萨维,总算从印度走到了大明帝国,不过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早就成了一个老谋深算的中年男子。

    至于满地黄金的帝国,萨维也知道了那是瞎扯,在他胸中唯一还燃烧着的,就是能够见到大明的皇帝,这是他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

    西方佛朗机帝国的特使,满剌加王国的贡使,这两重身份,让泉州东海公司如获至宝。正在福州的东海公司董事会主席、太监罗祥,放下太监玩老婆这个奇怪癖好,亲自将萨维送上了京师。

    谁说开海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看看,大明开国以来,可曾有西方大帝国的特使,哦,不,贡使前来?罗公公觉得这个礼物,肯定比每个月送进内库的无数银子,还能令朱寿开心。

    再说好久没有回京师了,得回去拍拍马屁,不然只见银子,不见人影,再深厚的情谊,也会被那七个王八蛋给顶掉的,刘老大他们可一直眼红着咱家这个位置呢。

    “从此刻起,汝乃佛朗机王国的贡使!”罗公公从鼻孔里哼了一道气。

    他娘的,蛮夷,居然敢称帝?等改天扫平那群j诈文官了,老子就学三宝太监,亲自提兵,去你们那个佛朗机,将你们的国王抓过来,关到京师里当猴子耍,让万岁爷开开心。

    萨维虽是异族,不过察言观色的功夫,绝对不比大明的官僚们低,自然是跪下称臣,将原本就是王国的葡萄牙,重新归回自己的位置。

    罗公公虽然不知道佛朗机有多远,不过朱寿知道啊,玩熟了大航海时代的他,一听见佛朗机三个字,立即就想道:这他娘的不是真的!

    转念又想,老子都穿越成皇帝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开了二十个通商口岸,闻见血腥味的,可不只是那群走私集团,已经打到了印度的葡萄牙人,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于是当萨维以他那奇怪的腔调,跪在离龙椅十丈开外的地方,高呼万岁时,朱寿的心里,涌现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味道。

    朕终于改变历史了!

    萨维并不能说流利的汉语,得依靠从满剌加请的通译,先翻译成满剌加语,再由罗祥在福州请的通译,将满剌加语翻译成汉语,朱寿才能听懂这个佛朗机人说的是什么。

    而且皇帝接见外国贡使,还有一套繁琐的程序,即使朱寿已经把接见地点换到了新豹房,而不是紫禁城的宫殿中,这套程序也只是简化了一点点。

    皇帝的礼仪,是华夏的独特文化之一,历朝历代,都非常重视这点,尤其是接见外宾的时候。

    这套简化版程序落到萨维的眼中,那就是一场礼仪战争。

    先不说新豹房那奢华到了极致的装修,就是那些侍候在一旁的宫女,个个都是绝代佳人,这也难怪,在满剌加那种地方呆了几年,满眼所见,尽是黑皮皮的娘们,稍微看见个肤白貌美的,都能惊为天人,更何况是皇帝身边的宫女。

    萨维跪在地上,摸着由苏州府特制的地砖,光滑而冰凉,见多识宽的他知道,就这砖,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价比黄金,而且除了皇帝,谁敢用,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来了大明好几个月,他见识过一贫如洗的民居,也见识过豪华的富宅;见识过骨瘦如柴的饥民,也见识过肥头大耳的豪绅。

    世间皆是如此,不管是欧洲、还是印度,甚至大明,哪儿都有贫无立锥之地的人,也都有富可敌国的人。

    “皇帝听说你从万里之外而来,不知道在路上花了多少时间?”满剌加通译的话从他耳边传来,这个黑瘦的矮个子,此时正跪在萨维的旁边,身下全是汗水,连声音都打着抖。

    皇帝从十丈外传来的话,先经过三个礼部的官员,将朱寿的口水话和旨意,转成书面文言,辞藻华丽到文青吐血。

    然后再经过鸿胪寺的官员,将话传给在福州请的通译,再由福州通译传给满剌加通译,最后才能被萨维所理解。中间不能有一丝差错,倘若谁不小心犯了错,等着他的,将是立即被推出午门斩首。

    而这些人,全都跪成一列,离皇帝很远,中间还隔着若干大汉将军、太监和宫女。

    什么叫排场?这就叫排场!当世第一帝国帝王的排场!

    萨维不敢抬头,恭敬地回道:“整整八年!”

    朱寿有点感动了,看看,多么好的同志,用了八年的时间,从里斯本走到北京,他决定重赏这个家伙,千金买马骨嘛。

    春天种下一个葡萄牙人,说不定秋天就会收获一大群的葡萄牙人。

    第十三章科场只论门第

    在朱寿接见萨维的时候,戊辰科会试的第二场,大明运动会的第四天,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明朝会试的三场考试内容分别是:第一场的八股制义,就是用经文去解释圣贤们的某句话,后来的王守仁也享受到了这种待遇。

    第二场是考论、判、诏、表等,也就是公文写作。

    第三场是策试,也就是论述题,回答经史、时事、经济等方面的问题,策试不太重视文采,关键是要言之有物。

    当然,在科举制的实际操作中,尤其是明朝,八股之所以震惊天下,就在于乡试和会试的重点,都在第一场八股制义,所谓“八股在手,天下我有”。

    第一篇八股文只要做好,也就是首艺秀成功,那么接下来的文章,大多数是流于形式。《儒林外史》的老吴总结得很好:你要是将范文背得个滚瓜烂熟,恭喜你,你有一成的把握能高中;若是你祖宗显灵,再次恭喜你,你高中的机会又多了一成;什么?你有个当侍郎的岳父或老爹?天啊,你高中的机会已经高达五成了!

    主考官看中了你的首艺?好吧,你高中了!赶紧带上七房姨太太和若干女仆,去某地上任吧,记得刮地皮时稍微轻点,走时还能捞把万民伞。

    老吴此言,是所有大明高富帅们都知道的金玉良言,二月初九的首艺已过,大局尘埃落定。

    杨慎、焦黄中、刘仁、韩邦奇兄弟,都是高富帅的典型代表,此刻也坐在考号中,悠闲地看着那些正在奋笔直书的考生。

    他们这几人,家学渊源,第二场的公文考试,简直就是送分。

    而第三场的策论和随后的殿试,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大致的出题范围,策论是考“以夷制夷”之类的内容,殿试是朱寿亲自出题,考的内容是平海政略。

    虽然策论不太重要,但绝对关系到考生们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这一科,是朱寿登基以来的第一科,是含金量最足的天子门生。

    等朱寿的帝师们致仕之后,阁老和首辅,都将从这一科产生。就算万岁中途不幸那个啥了,这一科当选东宫辅弼的机率,也远远超过其他科,眼下,皇子可还没诞生呢。

    所谓一步领先,步步领先,这五人并不知道,没多久,他们的命运就将发生戏剧性的转折。

    杨慎并不关心这些事,对于前来献殷勤的帘官们,他也只是虚伪的应付一下。

    以他的才学来说,考完第一场,状元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不过帘官们肯定不会放过两个宰相的儿子,焦黄中的周围,早就聚了两个品级较高的监考,嘘寒问暖,唯恐焦大少冻着了。

    大明的科举考试,程序还是非常严格的,不管是考试还是监考。但是再严谨的制度,也得人去执行啊,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

    焦芳和杨廷和的儿子,京师里谁人不识,哪个不晓?

    杨慎的才学在那儿,不用大家费心,做好后勤工作就行了。

    但焦大少的才学,可就有点让人汗颜了,连誊录换卷都有点勉为其难。上一场的八股文,帘官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让焦大少的作弊行为,看上去稍微顺眼些。

    韩邦靖正好坐在焦大少的旁边,对此行为嗤之以鼻,却又发作不得。

    大明也是一个拼爹的时代,他的父亲比起焦芳来说,重量级可就轻了好几倍,就算长兄得皇帝信任,也拿焦丞相没半点办法。

    帘官们之所以这么大胆,跟李东阳也有很大关系。

    按理说,在科举考试和阅卷期间,严禁出入,不管是考官,还是监考官,都得住在贡院里面。但李东阳是首辅啊,其余两个阁老又有儿子参考,不能当主考官,因此朱寿特旨,允许李东阳“可事急从权”。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老李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出入考场,比如处理张侯爷的胡闹。

    老李管得松,其余的帘官自然也上行下效。反正这科高富帅多,刘老大的五十人大举动,几位大佬之间的政治交易,大家都心知肚明。

    监考的、收卷的、弥封的、誊录的、对读的,诸如此类的人员,对于那些刘公公送来的大少爷们,有帮着夹带的,有假装没看到枪手的。

    还有个誊录的更过份,直接就把刘仁刘大少的卷子偷梁换柱了,将一篇臭不可闻的八股,换成了一篇词藻华丽、立意深刻的经典之作,要是真比较起来,恐怕就比杨慎的考卷差了一点点。

    没办法,不是刘大少不知道考题,而是他最近跟妹纸沟通太多,实在没有精神,也没有能力应付正常考试,就连他那手字,也写得比朱寿这个穿越者好不了多少。

    明朝的科举考试,作弊方式多种多样,有些简单,有些复杂,不过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永远都杜绝不了作弊。

    请枪手虽然也能办到,但却是最笨的一种作法。

    真正的高手,都是换卷子。

    誊录所负责将考生们的墨卷,用朱笔誊写一次,抄作三份,再送到考官处阅评。这是为了杜绝考官们认出考生的笔迹,从而加以提携。

    不过既然负责抄写的是人,那么作弊的方式也就是买通誊录者了,一般的方式,大致是这样的:买通誊录的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八股文背熟,然后等目标卷子一到,此人就将预备的八股文写成一墨卷,再誊成三份朱卷,而目标卷子嘛,自然是挫骨扬灰,从此消失于世间。

    能做到这一条的,都是背景深、财力雄的高干子弟,基本上一使出这招,高中就是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了。

    因此真正的高富帅们,是很鄙视那些夹带什么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到了晌午,杨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试卷,摸了摸肚子,早就等待在旁的帘官,立即送来了新鲜的吃食,这是其他高富帅考生们都享受不到的顶级待遇。

    全贡院,也就焦、杨两位大少能够享受,其余人等,包括刘仁,都得从自己带来的食物里吃冷食。

    根据历史轶闻,他这一科大比,原本是毁在试卷莫名其妙被烧上面。不过那是在朱寿没有穿越的时候,当时刘老大一手遮天,他老爹杨廷和被打击得只能自保。因此其中猫腻,颇有玄妙。

    朱寿穿越之后,一切都已改变。杨廷和虽然势力不及刘老大,但已经有了做政治交易的资格,而杨慎自己又深得帝心,才学也还是那么逆天,就算他的试卷真被烧了,那么帘官们分分钟都能制造一个新的试卷出来,水平比杨慎自己写的,恐怕也低不了多少。

    考场规矩,黎明入场,黄昏收卷。若是哪个笨蛋到了太阳落山,还没做完卷子,那么非常抱歉,只能被帘官们叉出考号了。

    等杨慎吃完东西,一个帘官就凑了上来,谄媚地问道:“杨正字,有何所需?”

    杨慎是朱寿亲点的詹事府司经局正字,从九品的小官。这位帘官可是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正六品的六部官,前来讨好,自然有其潜台词。

    其一,是问杨慎有没有作弊的需要,虽然大家都知道杨大少的才学有比天人,不过万事小心些,总是好的。其二,便是让杨大少记得自己的长相,在无数六部官员中,能够让丞相之子记得自己,这可是一条青云大道。

    杨慎摇了摇头,他出身虽高,在被杨一清打脸教训之前,人也相当的狂妄,但对于那些明显不如自己的文人,他还是非常亲切的,微微一笑,说道:“劳烦陈大人了,眼下尚无所需。”

    这话很明显就是告诉对面的帘官:本少爷不需要作弊,不过倒是记得你的名字了。

    说完便交了卷,在号房里倒头睡觉去了。

    在杨大少和陈大人交谈期间,站在旁边的号军,很悠闲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似乎那儿很好看一般。号军是专门看管考生号房的士兵,作用就是拿来杜绝作弊的,不过那是对普通考生,像杨大少这种,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考试未完,考生是不准进出考场的,因为试官一入院,便会把内外门户全部封闭,任何人都不准走动,除非有皇帝特旨,否则就是抄家灭族之罪。连上大号,都只能在号房的马桶,于是考试期间,贡院的味道,可想而知。

    在杨大少忍受屎尿味,蒙头大睡时,朱寿和萨维的谈话,也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高嘲。

    如果说从卡利卡特出发时的萨维,还有几分血性刚勇的话,那么在满剌加打了六年苦工的萨维,不仅有着西方世界的眼光,而且对东方世界,也有着自己独特的解读。

    “皇帝陛下的开海,利害各占一半,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出入之货,严重不当,长此以往,恐怕难以为继。”

    在经历了一长串的外交礼仪后,两人之间的谈话,总算进入了正常渠道。

    萨维虽然不能说流利的汉语,但他在满剌加的六年,可不是白呆的,大明官话和闽南语,都跟着当地的华人学了不少。只不过既然是贡使,那么按大明的礼仪,是不能跟皇帝直接对话的。

    因此两人每对一句话,都得经过多人的中间转述,传到朱寿的耳朵里,略微走样是难免的。比如这个“出入之货,严重不当”,就让朱寿大惑不解。

    “何为出?何为入?”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朱寿还是很乐意不耻下问的。

    “丝绸、瓷器等物,为出;白银、香料等物,为入!”萨维缓缓道出一句话来。

    这句话可谓是惊天动地,把朱寿震得如梦初醒。

    第十四章升官还看才高

    要理解萨维这句话,需要的不是高深的经济学知识,而是一种非常超前的眼光。

    可以这么说,整个大明,除了朱寿,没有人能明白萨维说的是什么意思。

    出超和入超,贸易顺差和贸易逆差,这些在后世连普通人都知道的经济学概念,在大明朝,却无疑于是天书一般。

    萨维还没有展开讲述,顺便搞几个难关,来吊吊皇帝的胃口,最终展现自己的才华。朱寿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二十口通商之后,近一年来的贸易量,为什么呈逐月减少趋势!

    不是盗商合一的大明海商们不给力,也不是大明出口的商品不好,最关键的问题,有两个:其一是没有能撑起场面的大宗进口货物,其二,是美洲的波托西银矿,还有三十多年才会被发现!

    这一年来,大明出口的货物,最大宗的,自然是生丝、陶瓷和棉布,其余丝织品、绫绢、绸缎、麻织品、珠宝、工艺品、钢铁锡铅制品、火药、食品、家禽、家畜等,也非常多。

    而此时的海外呢?能够被大明所急需的,只有一样:银子。

    香料、火器、钟表、船舶、玻璃等商品,一是没有被大明百姓所接受,二是价格极高,没有竞争优势。

    日本和美洲是银子的两大出产地,不过波托西还没有被发现,石见银山的产量也不高,因此银子的流入量,在正德年间,也无法支撑起整个海外贸易。

    其实就算是到了“我大清”中期,白银的流入量已经到了一个天文数字,但中国的出超和贸易顺差,仍然强大得不可逆转。

    直到三百年之后,中国的国际贸易形势,依然坚挺的有些病态,以至于新兴的西方殖民者们,只得用大炮打开中国的门户,顺便搞掉gdp雄居世界第一的“我大清”。

    入超固然有很多不妥,但多出少进的出超,就算是只懂得一点宏观经济皮毛的朱寿,也知道这是相当不妥的。

    贸易顺差的缺点有很多,就朱寿所知,至少有两点是很明显的:其一,持续的顺差,会导致国内的通货膨胀,如果银子等硬通货的输入量跟不上,后果将是非常严重的。其二,会带来很多的贸易争端,对周边小国抽血过多,对外贸易额只会越来越低。

    朱寿明白这些,是因为他来自于后世,没见过猪跑,难道还没吃过猪肉么?

    那么萨维又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原因也很简单,他在满剌加当苦工时,见到欧洲商品很难和价廉物美的大明货物相竞争,葡萄牙的商队,只能用金银等硬通货来购买大明商品,少量的奢侈品和香料,根本就不能阻止大明货物横扫当地的市场。

    金银的数量是有限的,而大明的纺织品,却是无穷无尽的,它们潮水般涌向海外各地,如同一口无底洞般,将硬通货席卷一空。

    这种贸易形势,无疑是难以持续的,如果没有大量的白银支撑,那么在两、三年之后,大明的商船们,就只能带着黑皮皮的土著少女,回到大明的港口。

    这就是近一年的二十口通商,贸易额逐月降低的根本原因。

    而且从政治形势上看,这也是对葡萄牙极其不利的。

    在萨维的认知里,金银的魔力,比上帝也差不了多少。

    那么当葡萄牙人遇到大明人时,将会发生的情况,就是上帝将站在大明人那边!

    因此就算是大明朝庭官员全都躺着睡大觉,现在的葡萄牙,不,现在的欧洲所有国家,都拿它无可奈何。

    萨维的民族自尊心和个人野心,在激烈的交战。

    “那你有何妙策可以解决此难题?”朱寿的问话,从满剌加通译那儿传来。

    朱寿明白问题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够解决问题,又是另外一回事,作为一个宅男,他还没有能力去处理这种复杂的对外贸易问题。

    萨维既然提出问题了,那么他肯定就有解决的办法。

    虽然隔得较远,但朱寿从这个葡萄牙人的话语里,还是听出了他那颗不安份的野心。

    “殖民!”

    萨维果断地放弃了自己的道德底线,为了自己的野心,不仅出卖了自己的祖国,而且还出卖了大明周边的所有小国。

    为了自己的前途,节操什么的,还是丢掉比较好,萨维继承了葡萄牙人一向的光荣传统,并且将它发扬光大。

    “移民?”

    这话经过重重翻译,传到朱寿的耳朵里,已经完全走样了。不过皇帝很快就明白了萨维想表达的意思,这是个狠角色!

    本来就想千金市马骨的朱寿,此刻对萨维的好感,又加深了一重,似乎应该万金市马骨才对了。

    见识浅薄的通译和大明官员们,自然不明白殖民的重要性。

    朱寿对夷州的开发,那才叫移民,是在大明境内进行资源重新配置的一种良性方式。而萨维提出的殖民,却是把大明周边的所有小国,强行变成原料输出地,用不平等的贸易形式,维持大明的进出口贸易。

    有人也许会问,正常的贸易,似乎也能达到这种效果啊。

    的确,在法制健全的现代商业社会,也有这种例子,此处就不列举了。不过别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在1508年的亚洲,没有让这种例子产生的外在环境。

    永远都不要低估小国政客们的智商,以及弱国民众的民族自尊心,只有依靠强大武力的殖民活动,才能用绝对的实力,碾压来自原料输出地的反抗。

    至于殖民地的反抗活动,那就不在萨维和朱寿的考虑范围之中了。等殖民地有能力反抗的时候,他们的尸骨,可能都化作尘土了。

    不过在大明朝想殖民,就有两个非常难以解决的障碍:儒家学说和农耕文明。

    儒家学说就不用多讲了,反正只要朱寿敢正大光明的提出去殖民,等着他的,必然是无数文官的攻击,包括他的老师杨廷和等人,甚至就连张太后,也会阻止他的胡作非为。

    因此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关。

    而农耕文明,也会让朱寿遇到另一个难关: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去占领和统治海外的殖民地。

    朱棣朱老四曾经在东北各地设置过卫所,想用军事殖民的办法,来应付农耕文明的自我收敛特性。但搞了百多年的东北卫所,如今硕果仅存的,只有辽河一带地域。

    这还是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按照时髦的历史观念,它属于十五寸等雨线之内区域,是农耕文明能够接受的移民地带。

    因此这又是一个近似于无解的难关。

    萨维毕竟不是中国人,他并不明白殖民这个词,以于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正因为他不是中国人,所以他的眼光,就能超出历史和自我的束缚,替朱寿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不敢打开的大门。

    在这道大门之后,有着两个字:吕宋!

    朱寿是玩熟了大航海时代的,对于海外形势的认识,不比萨维差多少,但他是中国人,潜意识里,他还不敢大胆的迈向海洋。

    因此他只能开二十个港口,来满足自己的yy心理;虽然设置了两万人的海军,但只有几艘大船,最大的用处,只能是沿海剿匪,顺便帮秦东仪马蚤扰一下朝鲜和收集银子与手下。而夷州的开发,没有十年之功,是看不出来成效的。

    他不敢触及军户制、不敢派军队外驻、不敢触动所有他无力承受的政治底线,这不是因为他胆小,也不是无知,而是他已经逐渐认清了自己的皇权特性。出海殖民,对于朱寿来说,就是一道心理障碍,他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说服无数的大明子民。

    但萨维并不懂得这些,葡萄牙人只是指出了一条最有效的道路,轻松愉快地解决了大明眼前所面临的贸易难题。

    扫不到硬通货?没问题,广大的殖民地会提供无数的原料。

    卖不出商品?更没问题,广大的殖民地人民很愿意用血汗钱消耗掉宗主国的商品,大刀威逼下的贸易,永远都是最简单又最有效的贸易形式。

    他们两人的观念冲突,就把吕宋这两个字,从朱寿那潜藏的意识中,抛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为什么是吕宋呢?

    如果玩过大航海时代,在找吕宋的历史背景时,很容易看到一条信息:大明吕宋总督许柴佬。

    永乐三年,郑和奉永乐帝诏书,封晋江人许柴佬为吕宋总督,统揽大权,任职二十余年。

    吕宋,又称苏禄、麻逸、古麻剌朗等,都是古代菲律宾的一群小国名称,跟中国自古就有交流。明朝中期,移民吕宋的汉人,达到了近十万人,大多数是福建人。

    有永乐帝的名分大义、有十万汉人打底、以及最适合于农耕文明的环境,这就是吕宋忽然跳到朱寿脑海中的原因。

    “你可知道吕宋?”在皇帝沉默了许久之后,萨维总算又听到了一句问话,他心里一跳,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当然知道,”大局已定,萨维也放下心来,侃侃而谈,“五十余年前,天方人赛义德在吕宋立国,如今在那个岛上,小国林立,各自混战不休,皇帝陛下只要给我两千名士兵,一年之内,我就能将所有的小国全部扫除!”

    萨维的计策,无疑是先用贸易震动大明皇帝的心思,再用殖民勾引皇帝的欲望,最后才抛出自己的解决办法,替自己赚得一条黄金大道。

    没曾想他根本就没说几句话,朱寿就完全走入了他早就设置好的圈套,事情之顺利,让他有些欣喜若狂: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不过万事反常皆为妖,朱寿的心思,连刘老大都越来越猜不透,又岂是萨维这个葡萄牙人能猜透的。

    “宣,兹有佛朗机人卡氏,忠君体国,待其完成贡使一任后,升任鸿胪寺司宾署署丞。”

    鸿胪寺司宾署署丞,正九品,算是大明入了流的小官一枚,对于皇帝陛下的这道圣旨,萨维在惊喜之余,却完全摸不着头脑:说好的殖民呢?怎么就成了大明的官员了?我当这个官员有毛用啊!

    不过萨维内心的担忧和抗议,朱寿是完全不用理会的。

    这是萨维同志实现自我野心的一小步,却是葡萄牙人进入大明官场的一大步。

    第十五章帝心有忧

    跟陪着各地肌肉男玩大明运动会的杨一清相比,杨廷和的日子,无疑要好过很多。

    杨丞相最近是春风得意,先是给家中原配黄脸婆讨了个从一品诰命,没办法,谁让他还是少保兼太子太保呢,没有三公,就不能算官居一品。虽然说从一品自古就有如夫人的说法,不过总比正二品的外室名声好听得多吧。

    其实这些都不是关键,戊辰科会试已经结束,杨慎不孚众望,果然中得头名会元。前十名的“元魁”之中,焦、刘、韩三家的四位少爷,自然也名列其间。正史中本应成为会试第二、殿试探花的戴大宾,反而落到了第十五名,成为“会魁”。

    明朝科举的会试名额,本来是没有定数的,最少的有三十二人,最多的永乐丙戌科,有四百七十二人。到了成化乙未科之后,固定录取三百名,如果有恩诏之类的,可以增加五十名或一百名,但不能成为常例。

    这次增加的五十名,就是刘老大塞进来的那批各派系大少爷们,因此戊辰科又被后世称为“少爷科”。

    少爷科结束之后,还得等到三月初一,也就是三月朔,才能举行殿试,又称为廷试。

    杨慎和韩氏兄弟本就是世交加死党,就将他们约到家中来,接受杨丞相的当面教诲。

    杨丞相是不屑于作弊的,读书人的事,能说是作弊么?这叫各取所长,以补其短。

    “天子身侧,j人环绕,”杨丞相照例,是先要来一段政治教育课的,三位少爷也只好听着,“数日前,又多了一个西洋人,传闻来自于万里之外的佛朗机,其国虽然远远不及我天朝,但也算是船坚炮利,在天竺国横行无忌。”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下话来,看了看三位子侄的反应,只见杨慎满面微笑,韩邦奇若有所思,而韩邦靖却一本正经地准备开口说话,便笑道:“汝度,你有何见解?”

    汝度是韩邦靖的字,按照朱熹家礼,男子十五岁到二十岁,皆可行冠礼,因此明朝的男子,十五岁以上就可以有字了。

    韩邦靖正色道:“此乃祸国之j贼也,若小子为御史,当奏请圣上,诛此j贼,以正祖宗成法。”

    刚满二十岁的韩汝度,果然是个忠直之人,倘若生在朱棣朱老四的年代,恐怕是被诛十族的那类忠臣烈士。

    杨廷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是望着韩邦奇,示意他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

    二十九岁的东海公司董事会检讨想了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望世伯示下。”

    虽然还没有若干年后的关学大师风彩,但韩邦奇毕竟跟着朱寿混过大半年,既然他完全看不出朱寿的用意所在,那么皇帝必然有其深意。

    皇帝如果想要重用萨维,不会让这个西洋人去担任鸿胪寺司宾署署丞一职,那是迎来送往、专门卖笑的差使,交给萨维这个大明官话都抖不清楚的家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皇帝如果不想重用萨维,又岂会让他时时陪伴左右,听闻两人还在商议什么金元、银元等事,这事处处透着怪异,韩邦奇自知政治功力不够,猜不中皇帝的妙策。

    “你呢?”杨廷和望着儿子。

    明朝的文人相知,大多数是靠打脸,比如杨一清打杨慎,中山狼李梦阳打徐祯卿,被打的那个,还得老老实实地承认对方是带头大哥,从此成为一对好基友。

    杨廷和此刻就是帮儿子打韩氏兄弟的脸,须知大明官僚最看重的一层人际关系,就是同年。大多数政治盟友,都是来自于同一科的兄弟们。

    只有刘瑾那种没文化有知识的流氓老太监,才会把老乡看得很重。

    而对于广大的同年基友们来说,谁考的名次好,也许是看关系和运气,但谁的才能高,相互间聊聊天就能摸出个一二三了。

    那种出口就抄诗的穿越者,真当别人不会叫你写个平仄来看么?

    杨慎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一针见血的说道:“天子不过在养鹰尔。”

    杨用修学识过人,在养鹰的技巧中,最重要的就是熬鹰,因为鹰的习性凶猛,刚捉回来后,不让鹰睡觉,一连几天或十几天,鹰的野性逐渐被消磨,这就叫熬鹰。

    萨维是异族,连殖民这种毫无廉耻的话都说得出口,习性已经不能用凶猛来形容了,如果不熬他一下,这个葡萄牙人,不是被大明朝的官僚们合伙干掉,就是流亡海外,成为巨盗。

    朱寿虽然是宅男,但也听说过一句名言:如果你爱一个人,就让他去当公务员吧,因为那儿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送他去当公务员吧,因为那儿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