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霜华引:歌尽芳华聆沧海

霜华引:歌尽芳华聆沧海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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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右手从腰际迅速拔出匕首,割断了缠住她的那根水草。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那一秒,是新生般的畅快。他小心而迅速地带着她向岸边游去,迎上的是顾缳劫后余生般狂喜的目光和霍祈风伸上前來帮忙的手。

    宁芜歌的脸色惨白,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体。顾缳的脸上满是担忧,霍祈风也眉头紧锁。

    顾凌不顾身边两人的目光,径自将手放到了宁芜歌的胸前,有力地按压,重复,重复,小心而有力地重复,直到她咳出胸腔中的水來。让顾缳和霍祈风更感不可思议的是,就在宁芜歌咳出最后一口积水时,顾凌的唇就堵了上去,是那样罔顾一切、疾风骤雨,却又那样轻柔小心。

    周围,一片静的海。时间的洪流仿佛凝滞了,沒有人说话,顾缳傻傻地看着自己一向老成持重的哥哥当着自己和霍祈风的面亲吻一个只见过两次的女子,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霍祈风则觉得“轰”的一声,脑海中的万千思绪炸开了,他沒想过或者不敢想的事情,居然这么快,这么快就发生在他的眼前了。

    顾凌却顾不得许多。在宁芜歌脸色渐渐恢复红润,最终苏醒的那一瞬,他的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安静得,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纷纷扰扰这么多年,这女子,竟给了他片刻安宁。

    刚刚苏醒的宁芜歌被顾凌一把抱入怀中,似乎意识还沒有完全恢复,只是一双大眼有些目光涣散地看着顾凌,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红了又白。

    顾凌沒有松开宁芜歌的意思,只是柔声说:“跟我回去。”

    这一句,无异于惊雷炸响。顾缳再不能沉默,大声问道:“哥,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霍祈风几乎石化。这,怎么可能?

    只有宁芜歌虚弱地咳着,不置可否。

    “我说,把她带回相府。”顾凌沒有抬头看妹妹,语气是十二分的坚定,“她是赴了我的约才落水的,自然要由我负责照料。”

    “可是……你是相府的公子,她是王府的小姐……这要是传出去……你……你还沒问宁小姐愿不愿意呢!”顾缳几乎是口不择言、有些结巴了。

    宁芜歌虚弱地看看顾凌,又晕了过去。

    顾凌将她紧搂怀中:“什么都别说了,先回相府。”

    三个人,动作极快地将宁芜歌送回了顾相府。

    平素井然有序的顾相府,今日却炸开了锅。

    尚未娶亲的大公子竟然怀抱着一名全身湿漉漉的女子从正门进了相府,大小姐和霍侯爷的二公子也紧随其后,甚至打发了家奴请了离休的老太医來府上。

    今儿的天,是怎么了?顾府上上下下的人们都陷入了一种极端好奇的状态,都想一探究竟。

    “她怎么样?”顾凌问着给宁芜歌诊脉的太医,一身衣服已经湿透,却还來不及换。

    老太医神情有些凝重:“这位姑娘体质偏寒,身子骨本來就单薄,这一次落水,寒气入骨,恐怕情况不容乐观。还是先让她换上一身干的衣裳吧。”话毕,顾凌吩咐婢女给宁芜歌换上衣服,领着屋子里的男人们出去,直到换好了才重新进來。

    屋内,顾凌语气沉重:“恐怕什么?她是宁王府的大小姐,我相府的贵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先生难辞其咎。”他的话语中是冰冷的威胁,丝毫沒有管顾老御医的面子。

    老太医的花白须发遮住了此时他的神情:“若是得灵药用心调养,或许还有希望。”

    “什么药都可以,你要什么药都可以!”说这一句话的是顾缳,想到今天之事事出突然,要是宁芜歌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她和哥哥都难辞其咎,“只求御医治好宁姑娘。”

    老太医一面给昏迷中的宁芜歌施针,一面说道:“老夫开张方子,你们按着方子上的方法给她调理。她的身子已经承受不起移动地方了,就在这间屋子里,要专人给她守着,直到她醒來为止。给老夫一间厢房,老夫今晚就住这儿,以防有什么突发事故。”

    霍祈风隐隐有些担忧。他知道宁芜歌的医术是出神入化的,他也知道凭宁芜歌的武功,绝对不会溺水。但如果这些都只是作戏,何必做得如此真实?让他的心跳这般慌乱。

    “我会吩咐下去的。多谢御医了。”他的神情凝重,但尽可能地压抑着心中的感情,“小缳,你给宁王府去一封信,就说小姐要在宰相府小住几日。还有,下人那边,若是有爱乱嚼舌根的,杖毙。”

    霍祈风的脑海中突然响起前几日宁芜歌的那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來。他刹那之间明白,顾凌是不想让宁芜歌落水的消息走漏出去,,他要变相软禁宁芜歌!想到这里他不禁愤怒地出离,但一想到这是宁芜歌的计策,也只好稍带担心地将计就计道:“可真不巧,明日我就出发要去一趟绥江,恐怕不能陪你们一同看护宁小姐了。”怪不得雪主让他明日去绥江采药,原來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这样一來,明着暗着告诉顾凌他不会对此事不会多言,让他放心。

    “无妨,我自会好好照顾芜歌。”顾凌说这话的时候,眼光在宁芜歌憔悴的脸上流连,看得身后的霍祈风十分不畅,但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你放心去吧。”

    他换了身衣服,得知她已服了药睡下,便守在她的床边,静静看着她娇美的睡颜。

    他将消息封锁,一來可以阻止流言蜚语对两家名声的不良影响,二來,也便就近观察她。

    宁王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虽然长年驻守塞北,但在朝中的地位极高。宁王府中虽有几房姬妾,但宁王爷只有一女一子,分别是宁王正妃和容侧妃所出,随后的几房姬妾皆无所出,这与大夏皇族子女成群的惯例大相径庭。宁芜歌四岁那年便人间蒸发,堂堂夏皇室的嫡系,王府的长女居然被正妃带走,这样一件本该举国轰动的大事,竟然沒有掀起过多的风浪,,宁王自己都在两年之后向皇上提出不必消耗国力來协助他解决家事,,虽面上是失去妻女之沉痛,但这般大义凛然,还是在当年引來知情之人的议论纷纷。

    当日花会结束之后,他曾打探宁芜歌的过往,,传言儿时的宁芜歌面带胎记,奇丑无比,,而今却,,

    他的手,隔着稀薄的空气,缓缓靠近她的脸。她似乎睡得很熟,纵使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脸也沒有让她有丝毫反应。她的脸极小,白瓷一般,血色极淡,唯有眉心一点樱红,像是白雪中一滴凝固的血。柔而密的睫毛,末梢微微有些卷,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这女子,柔美恰如雪花,怎么都和探子口中的丑女联系不到一起。

    顾凌点了宁芜歌的昏睡|岤,略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将手覆上了宁芜歌的左额角,轻而小心地抚摸起來。触感光滑,并沒有疤的痕迹。他眉头微微有些蹙,眉心那只翡翠色的蝴蝶也染上几丝凝重,,她,究竟是谁?

    “谁?”他的凤目瞬间变得冰寒,倏然转过头去,门外却沒有了踪影。

    无论是谁,看到方才那一幕,都会觉得自己是迷恋上这个宁王府的大小姐,图谋不轨吧?他的唇角浮起一抹似自嘲似自傲的浅笑來,又徐徐将手伸向宁芜歌的脸颊,修长的指尖玉箸般拂过她羊脂玉一样的肌肤:不管你是谁,若是与我作对,我定让你,万劫不复。

    顺手解开她的昏睡|岤,他拂袖离开。

    宁王长女,不错的筹码,,不过不知是否能为他所用了。

    脚步声越來越远,烛影幢幢中,一双清丽的眼霍然睁开,从未昏沉过一样。

    “墨玉姐姐,你可知我们相府來贵人了?”小萱是顾凌的侍妾,是近些天才收房的,向來聪明灵巧很得。

    一个五官深刻、颧骨稍高的麦色皮肤美人徐徐转过身來,沒有停下捣手中的草药:“哦?”

    小萱笑得纯然无害:“就在大少爷房中躺着呢。”

    墨玉的手微微一抖,声音却依旧不变:“是谁?”

    “这个小萱就不知道了。总之是个美人儿,大少爷抚着那美人儿的脸,面上可深情了。”她状似随意一提,顺手拿起针线开始织,“我们家少爷啊,真是风流俊秀,天下沒几个女孩子不想跟着少爷的。”

    第二十七章:若离若即情轻掩,欲死欲生恋相

    第二十七章:若离若即情轻掩,欲死欲生恋相思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墨玉的声音泛着些薄薄的冷漠,“你家少爷那么多姬妾,你怎么跑來跟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说?”

    小萱悠悠叹一口气:“亏我还自以为看出了姑娘的心思呢。”

    “什么心思?”墨玉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惊疑。

    “我……我还以为姑娘也喜欢我们大少爷呢……”小萱支支吾吾道。

    墨玉睁圆了眼,语速极快地回道:“你不要胡说!”语气很重,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小萱心下更加笃定了,只是口上却说:“姑娘息怒。小萱是见到姑娘千里迢迢随着大少爷大小姐从齐雅到了相府,平日又给大少爷煎药不辞辛苦才有这妄念的,姑娘千万不要怪小萱,是小萱沒有眼力劲!”她说得万分诚恳,直点明墨玉对顾凌有爱慕之意只是自己的妄加揣测。

    听到小萱这么说,墨玉稍稍缓过一口气:“你家大少爷这么多佳人美眷,我可无意成为其中之一。”

    小萱又叹一口气,十分无奈道:“谁说不是呢?大少爷自小就品貌超群,以后定是要接下这相府的重担的,自然要为相府开枝散叶啊……只是小萱从未看大少爷对哪家小姐有这番深情的……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说罢,面上透出无奈与悲戚來。

    墨玉将信将疑看看她,忍不住问道:“怎么说?”

    “少爷为那小姐端茶递水不算,睡下了,还……还……”

    “还怎么样?”小萱将墨玉急切的神情看在眼里,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还摸着那小姐的脸呢,咳咳,唉,我这妇道人家,又乱嚼舌根子了……”小萱说着懊恼地要打自己的嘴,“也不是家里的哪个姐姐妹妹,但望是个身世清白的……我以前就听说有个长陵的大族的公子,迷上碎玉坊的一名妓子,生生断送前程的……”

    墨玉的脸色泛白,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小萱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便告辞说:“姑娘整日为大少爷煎药实在辛苦,小萱就不打搅了,先走一步。”

    就在她走出沒几步的时候,墨玉将手中的药钵子打翻在地,紫色的药汁淌了满地。

    心中有些酸涩发堵,不知如何消解。

    墨玉的脸色极为难看,不知不觉,已然來到顾凌的房门外。门未关,里面有人。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叩响了门:“师兄,你在里面吗?我是墨玉。”

    沒有回答。

    她顿一顿,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她心中先是一惊,有些狼狈地准备退出去,却发现沒有任何动静,于是便大着胆子向床边走了几步。床上那女子正睡着,面色苍白,似是病了。她轻步走得更近些,仔细一看,果然是个纤弱的美人儿,,恬静温醇。心中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畅。

    “玉儿,你怎么在这里?”

    顾缳看着房门开着,也便走了进來,沒想到却在这里碰到了师父的独女,和他们一同从齐雅來到长陵的南容墨玉,“我哥呢?”

    墨玉有些慌张,但还是迅速平静下來:“我……我看门沒关,就进來找师兄……他的药煎好了……”

    “你來的正好。你医术和巫术都了得,你帮着看看,芜歌怎么这么久了还沒醒。”顾缳想到墨玉是师父的女儿,也是师父医术巫术的衣钵传承者,在齐雅声名响当当,“她昨儿个不慎落水,虽然今早御医说已脱离危险,可是到现在还沒醒。”

    “芜歌?”是这个女人的名字么?

    顾缳点点头:“嗯,这是宁王府的大小姐,宁芜歌。”

    宁王府的大小姐?墨玉的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宁王府,宰相府,,再门当户对不过了。

    “怎么了,玉儿?”

    “沒,沒什么。我给她看看。”

    “有劳你了。”

    “无妨。”

    墨玉将手轻轻搭上睡梦中宁芜歌纤细的手腕,闭目诊脉:好奇怪的脉象!确然是落水后的虚浮脉相,然而这脉相,,说不出哪里不对,但隐隐让她不能确定:“大夫怎么说?”

    “说是她体质偏寒。”

    “这样啊……”墨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给她煎服药吧。”

    顾缳面上浮上一层喜色來:“如此再好不过了,真是谢谢你了,玉儿。”

    墨玉微微一颔首:“我先出去了。”

    回屋的路上,墨玉想着小萱方才的话,心中郁郁,,师兄确实是人中龙凤,今后自然是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风光无两的。但是,如此优秀的师兄身边从來就不缺红颜知己,她南容墨玉在齐雅是大祭司的女儿,是齐雅的天之骄女,在这里,却只是他的师妹,,沒有了光环的南容墨玉,剩下的唯有对顾凌的一份爱慕之心。方才那个女子是宁王的长女吧?师兄和她外出,想必是打算和宁王府结亲了。

    小萱的话突然变得刺耳起來,,怎么驱赶也无法驱赶出她的脑海,,她说的沒错,哪怕师兄哪一天知道了她的这份感情,娶了她,她也只能和本就够多而且会变得更多的女人们分享他的爱,,更何况,有宁芜歌这样的人在,她从门第上,根本就不可能爬上正房的位置。

    如果沒有宁芜歌……或是……这个宁芜歌不能与她相争……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除了顾凌风华绝代的身影,脑海中再也装不下其他。

    “回门主,宁小姐这十五年的行踪成谜,无从得知。”跪着的那人语气谦卑,对待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新门主,是深深的敬畏。

    顾凌停下笔,抬头看看桌案下跪着的属下:“成谜?”

    “是。宁小姐这十五年的行踪无迹可寻,宁王府中的下人也一无所知,属下试着追踪当年宁王妃出走的路径,却发现似乎有人蓄意掩盖了其行踪,,所有知情人士都早已隐匿无踪。”

    顾凌低下头,继续写着:“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那人退出去后,他停下笔,在窗边立住,眺望窗外茫茫江景。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宁芜歌的味道,,不似香粉的浓烈,是一种清冽的香气,若有似无,二十几年來从未闻到过的香气。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不禁想起她肤如凝脂般的触感。

    第二十八章:判若两人惹猜疑,我行我素自畅

    第二十八章:判若两人惹猜疑,我行我素自畅快

    “醒了?”他从几案堆积的书本间抬起头來,烛火映照出那张月也妒忌的俊颜。说着,便起身向床移过來,动作是出奇的流畅与儒雅。

    宁芜歌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眼前的景象,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急道:“别过來!”

    他果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眉眼中是一派柔和:“怎么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坐起身來,将被子扯过來遮住自己面部以下的部分,“我怎么会在你府里?”她的声音听上去含着怒气,像是在质问。

    顾凌也不恼,只是就近走到乌木桌旁,斟了一杯茶,徐徐來到她身边:“口渴了吧?”她睁圆了那一双乌亮的眸子,像是一只充满戒备的小兽,但终究还是舔舔几乎干裂的嘴唇,以近乎偷盗的速度从他手中夺下那杯茶,一饮而尽。

    他含着笑看她闷着头喝水,蓬松的头发垮垮地披散下來,像是墨染的瀑布,更加衬得整个人瘦小:“慢点儿,别呛着。”

    “还有沒有?”她猛然抬起头來,眉心一点樱红恍惚了他的眼。只见她动作大咧地将茶杯冲着地面倒过來,晃两下,向他表明真的沒有了,自己还要喝。

    他从她手中接过空茶杯,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听着她“咕噜咕噜”地灌水,不禁失笑:自己这么大,从來只有接过下人呈上的茶水,还沒有给爹娘以外的任何人端过茶递过水,,沒想到今天却为她破了例。

    “哈。”她喝完,险险要用自己的袖子擦嘴巴,转念又扯起被角擦了起來,“喏。”她示意顾凌接过茶杯,后者有些吃惊,但还是从了命。

    “芜歌,你刚醒,不宜吹冷风,不如在我府上再休息一段时日,等身体好些我再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温醇如玉,想是人间女子都应该沉迷其间,“这些日子照顾不周,实在抱歉。”

    “住你家?”宁芜歌再次睁圆了眼,“这……恐怕不太好吧。要是传出去我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他沒料到宁芜歌对谈婚论嫁之事这么不避讳,但还是温和一笑:“无妨,若是你沒有合适的人选,我如何?”状似玩笑话,那双凤眼却谨慎小心地打量着宁芜歌,生怕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

    初听这句话,她脸上闪过惊愕之色,但很快就问:“你说真的?”

    顾凌含笑点点头。

    只是她之后的动作,叫他饶是见过再多风雨,也不禁咋舌:只见宁芜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跳下床,从他的书桌上拿來一张纸一只笔,蘸了蘸墨水,凝神写了起來,不多时,道:“好了。”

    他接过她满脸认真递过來的那张纸,定睛一看,不由愣在了原地,,纸上写着:

    吾乃大夏长陵顾氏子谦,今日立下此状,愿娶宁王之女宁氏芜歌为正妻。沧海桑田,矢志不渝。愿与君偕老,白首不离。若违此誓,,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签了吧。”只见宁芜歌满脸诚恳地将笔递过來,“签上名字之后盖个手印。”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寻常女子能够做出來的事情么?半晌才回过神來:“这……”

    “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任,要让我一辈子孤老?”

    “不是。”

    “那还不快签?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纵然再多震惊再多难以置信,,他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签了那张美其名曰“婚书”但实质极像“卖身契”的纸。

    当他眼睁睁看着宁芜歌满意地在灯火下将他的名字看了一遍,然后循循善诱地牵过他的手在蘸了墨汁印了个手印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可奈何感。

    但他不是不清醒。

    娶宁芜歌,对于巩固他在长陵的势力是再好不过的。宁芜歌身上流淌的是宁皇室的血,娶了她,和宁皇室的关系也便更近一层,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亲国戚,,只是沒想到之前还在想要如何花一番心思慢慢将她收入囊中,而今却自己送上门來。

    “别高兴太早,我可沒说非你不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宁芜歌冷不丁地來了一句,“签婚书的是你,不是我。这只是一个保障而已,,我若想嫁,你定要娶;我若不嫁,不可强求。”她趾高气昂地将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折好,当着他的面放进里衣去。

    “芜歌……”他欲言又止,不知眼前这女子到底是何用意,“婚姻大事,不是玩笑。”

    “我知道啊。这不是让你签婚书了么?”宁芜歌煞有介事地说道,“你府上可有什么好吃的?”

    “你想要吃什么?”他暗暗在心中称奇,这样的宁芜歌倒是从來沒想到过,之前她纯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而今,,倒像个顽劣的丫头,叫他捉摸不透,“我让厨房给你备下就好。”

    她稍微一歪脑袋,似在沉思:“八宝酥、酱梅干和莲子羹。暂时就这三项,等我想到了其他的再告诉你。”

    顾凌正准备转身出去,又听到身后宁芜歌喊道:“对了,我还要一小碗炼||乳|,你快点端过來啊。”

    他瞬间石化,,这是将我当作下人了么?

    虽硬着头皮,但还是下去给她准备了。

    脚步声渐远,那双方才还闪烁着熠熠神采的眸子刹那间暗淡下來,像是凝结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定定望着门的方向。

    不须臾,宁芜歌收回寒冷的目光,盘膝调理起來。

    绥江,万草之乡。

    “公子,货准备好了。”

    霍祈风看着身后几车的婆罗草籽,转身上马:“装好之后,速速送往雪域。”

    “是。”

    “切莫泄露行踪。”

    “遵命。”

    婆罗草有毒,但毒性不强,并不能迅速致人于死地,最多叫人出现眩晕恶心等症状。婆罗草和其他野草极像,如果被牲畜误食,倒是可能导致牲畜死亡。

    不知雪主叫他准备这么多婆罗草种子给雪域送去意欲何为,,是要研制新药么?也难怪,雪主的医术天下无双,总是能制出灵丹妙药。

    不管,顺利完成雪主的嘱托就好。

    他快马加鞭地往回赶,连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想见她想到了何种程度。

    不知她醒过來了沒有。

    醒过來了,不知阿凌哥有沒有好好照顾。

    ……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都是关于她的。

    似乎自从她出现在他的世界起,他的世界就是以她为中心了。

    想起初见时对她的厌恶之情,霍祈风不禁觉得好笑,,当时觉得她就是一个人见人厌的女魔头,杀人不眨眼、烧杀抢不避,几乎就不是人。

    但这三年的时光,让他对她的爱敬之情愈加深刻。

    她武功超群,却从不好斗;她杀人无数,但多是罪人;她冷面冷心,可救他水火。

    不由加快了回到她身边的步伐。

    第二十九章:琼阶空伫惹伤情,翠钿轻摇纵杀

    第二十九章:琼阶空伫惹伤情,翠钿轻摇纵杀心

    “玉儿,你怎么來了?”顾凌正看宁芜歌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有些出神,墨玉到了门口才发现。

    墨玉有些愣怔:他居然看这女子看到失神,,真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随时随地警觉非常的师兄。掩去心中的不悦,她脸上带笑:“我给宁小姐熬了些补身子的药。是缳儿拜托我的。”

    “放下吧。”他目光柔柔,叫人甘愿醉死其中。

    墨玉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在顾凌察觉前,收回了目光:“宁小姐好!”

    “玉儿好!”宁芜歌纯纯一笑,眉眼间尽是柔和善意,“你是?”

    “玉儿是我和缳儿的师妹,是齐雅大祭司的小女儿。”开口的是顾凌,他从墨玉手中接过药。

    宁芜歌听闻墨玉的身份,似是有些惊奇有些歆羡:“真是厉害,玉儿你不仅样貌好,家世也好……咳咳……”她尚未说完,就沒能克制住地咳嗽起來。

    顾凌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药碗,几乎是第一时间给宁芜歌拍起了背帮她顺气。由于动作有些匆忙,碗中的药洒出來一些,在一旁看着的墨玉心头一下钝痛,却沒有任何动作。

    “咳咳……”宁芜歌想压下咳嗽,无奈很是吃力也仍旧做不到,只能努力地不让自己动作太大。她的脸上烧起两团红云,在瓷白得的脸上显出十分的娇羞讨怜來。

    顾凌微微蹙了眉头:“沒事吧?沒事吧?”

    墨玉的胸腔中酸涩的感觉越來越浓,,跟着师兄这么多年,师兄从來就沒有对哪个女子这么温柔过,,他一贯温文儒雅,但是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若有似无的一段距离,叫人不敢太过接近,,只是今天对这个尚未熟悉的女人,竟然能关心到这一步。

    宁芜歌左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右手摆摆:“沒……沒……啊嘁……”她一个响亮的喷嚏惊呆了屋内另外两人,顾凌看到自己胸前暧昧的碧莹,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更让他眼球脱窗的是,下一秒宁芜歌竟然以光速直接扯着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起來,脸上挂满窘迫不安:“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阿凌对不起……”

    在一旁看着的南容墨玉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心中默问,,这真的是宁王府的千金么?是大夏皇帝的亲侄女么?

    “沒事……”顾凌一下子也不知应当作何反应,毕竟从未见过哪家千金做这样的事,他只好轻轻按住宁芜歌不让她继续擦。

    此时的宁芜歌满脸的愧疚,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都怪我……每次都把事情搞得这么狼狈。”

    顾凌知道她还指落水一事,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软:“不怪你,怪我甘之如饴。”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响在墨玉脑海,,看了许久的她终于沒能沉得住这一口气:“师兄,宁小姐,我先下去了。药还是趁热喝了吧。”说完这一番话,不等顾凌开口,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屋子。

    走出一小段距离,墨玉逐渐小跑起來,仿佛在逃避刚才自己的所见所闻,,直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她停了下來。

    她只觉得鼻头有些微微的酸涩感。

    她知道,师兄从來就不缺少红颜知己;她知道,师兄已经有了一些姬妾;她知道,师兄只把自己当妹妹。

    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可是为什么师兄要对那个女人这么好?

    那个女人单薄瘦小,病歪歪的,行为还很粗鄙,一点也沒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除了身家显赫,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的!

    越想,越想不开。

    她开始愤恨这天下的等级家世來,,以往在齐雅她一向以自己的身世为荣,从來就不会多看大族以外的下等人一眼,而今到了大夏,她的师兄是宰相的大公子,是人上之人,能与之匹配的,也必须是家世煊赫的女子,,这个宁芜歌,赢她不过赢在家世!

    何其不公平!

    她紧紧抱住了头。这是从小到大,每当她遇见烦心事的习惯动作。指间忽然触到发间冰凉的翡翠钿头,,其中的玄机,直到她执意要跟随师兄來到大夏,娘亲才叹息着告诉她,,娘亲告诉她,钿头里面,有淮珟。

    淮珟。

    她当即吓得半刻钟不知如何动作。

    世间奇毒,泯绝人寰;大夏流魂,齐雅淮珟。

    流魂,是雪域宣明大殿第一位女长老明霜华嫁给夏始祖宁昭阳后因为皇帝冷待,不甘受辱,配制出來的世间奇毒,能够叫男人兽性大发、终日寻欢后纵欲而死;淮珟,是南疆神医敏若公子秦言之因为其未婚妻花双米情变而配制出來,能使女子春情潮涌、旺盛而终生不育的药品。

    流魂和淮珟,毒在这背后歹毒的心思,,数百年來只有两国皇室中尚存这两种世间奇毒,而齐雅,就有淮珟。

    娘亲,,终究是怕自己吃亏的。

    早在齐雅的时候,爹和娘亲就曾经旁敲侧击问自己对师兄的情感,那时女儿家尚是娇羞,不曾言明,然而爹和娘亲又岂会不知自己的心思,,只是当时她很是不明白,爹爹那摇头嗟叹、娘亲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兄的才情即使说天下无敌也丝毫不为过,齐雅多少姑娘思之若狂,,更何况,师兄是大夏宰相的长子,地位显赫,富贵非凡,她实在不知为何爹娘对师兄如此珍视,却对她想跟着师兄如此不情愿。那时候,她为了能跟着师兄到大夏來,不顾爹娘的强烈反对发起了绝食抗议,最终病倒了。朦胧之间,仿佛听见娘亲在床边无奈叹气,似乎还说道:“儿啊……我的玉儿啊……你师兄什么都好……只是……恐怕对你沒有心哪……”她当时在心里默默想,即使现在师兄不喜欢自己,只要跟着他的时间够久,自己足够努力,让他看见自己的好,终有一天,她会如愿以偿的。那天娘亲将这翠钿交到她手中,她虽感惶惑,但终究还是接了下來:离开了爹娘,这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了。侯门深似海,唯有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有些颤抖地,她从头上取下了那翡翠钿头。

    第三十章:烟锁凤阁意无垠,魂绕绣床琴悠扬

    第三十章:烟锁凤阁意无垠,魂绕绣床琴悠扬

    “那个……阿凌……刚才真是对不起。”宁芜歌编贝的齿咬着下唇,一副小孩子犯了错讨原谅的样子,“我……”

    顾凌凤眸含了一层浅浅的笑意:“无妨,情急之下总有些慌乱的。我以前也犯过类似的过错。”

    “你以前也用手给人家擦过鼻涕?”宁芜歌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面色有些赧然,“嗯……这之类的?”

    “是。以前在齐雅的时候,师父不让饮酒。有一次我和几个师兄弟一起饮酒,正喝到兴头上,只听得有人喊‘师父來了!’当下几人乱作一团,我情急之下将壶中剩下的酒尽数灌进口中,却沒想那酒方才还在火上热着,实在烫人。那日我不仅烫伤了嘴半月不能好好说话,还受到师父责罚。”他轻轻拿一方质地上好的帕子将胸口的狼籍拭去,动作十分小心,又有着波斯猫一般的优雅,却也出奇得干净。

    宁芜歌听着听着就笑了起來,“咯咯”的笑声犹如珍珠落入白玉盘:“我还以为你超尘脱俗很多年了呢……”

    他一听这话,眼角又不禁弯弯:“怎么会这么想呢?”

    “外面传的呗。”她小心地向被子里面拱了拱,似乎是有些怕冷,顾凌看她毛毛虫一样蜷着,下意识地帮她将被角拉上去些许,“说什么三岁背《国策》,五岁能吟诗,十岁动天下……总之,很厉害就对了。”她说了一大串关于他的民间谣传,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似有莹亮光彩流出。

    他静静听着,也不评说,只等她说完了之后,道:“那你怎么看?”

    宁芜歌眨了眨眼,一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但说无妨。”今天的他是有些反常了,平素里从來不会对某件事某个人如此上心,而今却不知不觉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他,似乎有些喜欢听她说话。

    宁芜歌抬眼偷偷瞟了他一下,起先有些犹豫,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也就马马虎虎吧。”

    他失笑。

    世人都道他龙章凤姿非池中物,这个小女子也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见地的女人之一,可是,而今居然用“马马虎虎”这四个字打发了他。

    他倒是从來沒想到过这个:“怎么个‘马马虎虎’法?”不是他较真,不是他虚荣,只是,,被一介女流之辈这么说,到底有些意难平。

    “这个嘛……”她话锋一转,“你把药给我我就告诉你。都冷掉了……”

    他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神,不由心神一荡,,不是沒见过楚楚可怜的女子,在风尘中打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货色沒有尝过:宁芜歌却是个异数。她可以端庄大气,周身散发着皇家之尊的凛冽;也可以平易近人,低眉顺目地谛听他人言谈不置一词;还可以天真烂漫,时而就像不知人间世事的稚子……

    顾凌拿过那药碗,果然已凉。默默运了内力,隔着碗,将那药温了温。

    “你在干什么啊?”宁芜歌满脸疑惑地看着运功的顾凌,“在看自己是不是可以把药碗端平么?”

    顾凌选择无视宁芜歌幼稚的问題,将药碗端到宁芜歌眼前。

    宁芜歌想都沒想,也沒注意那汤药上袅袅升起的白烟,一下子凑上去就灌了起來,药汁刚一入口,立即被烫得秀眉紧蹙,小嘴通红:“啊,烫。”

    顾凌无奈地看着孩子一样的宁芜歌:“怎么也不当心着一点儿烫?”

    “怎么还这么烫?”她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从被子中抽出來的左手不住地在自己嘴边扇着,模样煞是可爱。

    顾凌不禁摇头,更有几分相信她对武功内力之事是一窍不通:“我方才运功将药汁热过了。”

    “原來是你害的!”她双目盈着汪汪的水,“你要赔我!”

    顾凌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好事是不能做的,纵然只是随手做也不可以,不然会被小女子要挟的,就像宁芜歌这样:“我要怎么赔你?”他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你喂我。”

    沒想到她这么大胆地提出这一项。顾凌刚想开口说男女有别,不宜逾距云云,却沒想宁芜歌先他一步开口:“婚书都签了,照看一下你未來的夫人,这权当为今后演习了。”她说得言之凿凿,万分诚恳,那双亮亮的眼睛叫人不忍拒绝。

    顾凌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端起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

    “吹吹。”她不忘提醒。

    他认命轻轻吹了吹,确定不会烫着她,才喂她喝下去。

    一勺,一勺,又一勺。

    周围很静。她如此纤弱瘦小,恰如一个病着的孩子,需要的是满满的关怀与照料。他的心底也是一片安宁,似乎只有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感到这一番安宁。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