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上考场
“不过, ”灼灼一边磨一边好奇的问道:“诗我知道,那赋啊,策论啊难道不是一回事?都是怎么个写法呀?”
徐玕道:“赋, 就是’铺采文, 体物写志‘, 是’抒胸臆‘, 而策论,则是’议时弊‘, 自然不同。”说罢,他看看谭知风,又望向墙壁中那温暖的跳动着的火焰,沉声道:“试望平原,蔓草萦骨, 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灼灼不觉停住了手, 屋里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而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见灼灼一脸不解,猗猗轻声道:“平原上荒草间累累白骨,拱木下到处是萦萦亡魂, 人生已经至此, 天道又何处能寻?!”
徐玕接着道: “……战马蹄印交叠,战车轨迹交错,黄沙飞扬,战歌四起……而如今……烽烟已灭, 烽火断绝, 多少战士埋骨九泉之下,不知如今是否得到了安息?”
“……已矣哉!春草衰败, 秋风惊起,秋风消退,春草又生……周而复始没有停歇……绫罗绸缎化作尘土,楼池亭馆皆成灰烬,琴瑟湮灭,丘垄夷为平地……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他说完之后,灼灼手中那滴着水的墨块咣当一声掉在砚台摔成两节,她愣愣的道:“这……这有点太凄惨了,你不会打算考场上写这个吧?难道不、不应该写些歌功颂德的吗?”
徐玕淡淡道:“我不曾为人歌功颂德,不知该如何写。”
“好了,灼灼,你累了吧?”谭知风一瞧灼灼把账台上弄的一团糟,而一旁的猗猗就要发怒,他赶紧抢在猗猗之前把那砚台和段成两截的墨条端到他和徐玕坐的这张桌子上,对他们两人道:“快、快去休息,明天还有不少事情呢。”
猗猗没好气的瞪了灼灼一眼,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灼灼不好意思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呵呵,我看我还是拿刀枪剑戟什么的比较合适,红袖添香这样的活儿……嗯……就交给知风你啦!”
说着,她窈窕的身影一晃,很快消失在了账台旁边。猗猗“哼”了一声,点点碧绿的光圈闪烁,他也眼看着就不见了。
谭知风看着灼灼搅的惨不忍睹的墨,小心的用纸吸掉一部分水,然后捡起半块墨条仔细的研磨起来。徐玕坐在桌边看着他,问道:“知风,你害怕打仗吗?”
“你好像问过我这个问题。”谭知风仍然研着墨,他轻声回答:“我也回答过了。”
“我记得,你说你不怕,你只是难过。”徐玕双臂环抱胸前,他沉声道:“可是最可怕的战争,往往不是在两军对垒,兵戎相见之间。”
“我知道。”谭知风一点也没有停顿,而是平静的回答道:“没有硝烟的战场……有时候比横尸遍野,流血满地的真正的战场更加可怕,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没错。”徐玕挪到谭知风的身边,抬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知风,我希望你能安全。”
“你安全,我就安全。”谭知风把砚台往徐玕面前一推:“瞧,墨已经磨好了。”
徐玕收回手,对他一笑,将笔润湿,吸了吸水分,然后蘸了墨汁,对谭知风道:“你去睡吧。”
谭知风摇摇头:“你至少要写三篇文章,我要接着帮你磨墨。”
徐玕提笔端坐了一会儿,又放下笔,看着谭知风道:“不知为何,我拿着这笔,心里想的,仍是战争。”他缓缓说道:“我经历过的,也只有战争。各种各样的战争,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输和赢。知风,你有没有想过,到了没有战争的那一天,我们该去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谭知风微微侧头,想了片刻,回答道:“难道……不能像我们刚来到开封时那样?我就在这儿……给你们大家做点好吃的,你呢,想读书就读书,想打铁就打铁,每天看着陈青他们到店里来聊学馆的功课,杀猪巷的姑娘……又或者,像孔子的学生曾点说的那样——暮春三月,穿上春日的衣服,约上五六个朋友,带上六七个孩子,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上吹着暖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就这样过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徐玕站起身来,叹息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如今想来,我活了这么久,我的记忆中,却没有几个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谭知风淡淡笑道:“所以我们还在这儿。总有一天,我们会眼看着大家过上这样的日子的。没错,我知道……过上这样的日子并不容易,那天你说,不知道战争为了什么而开始,也不知道你为何会受到惩罚,我也想了很久,我想人心就如这个世道一样,是再复杂也不过的。很少有十恶不赦,平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的罪人,也很少有一辈子每一天都乐善好施,从来没有生过一点贪嗔痴念的好人。每个人都可能会被自己一时的心念所左右, ……但我、我从今往后,绝不会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还会去做,而如果我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就算是……”
“知风。”徐玕忽然打断了他:“过来。”
谭知风几乎已经和徐玕肩并着肩同坐在桌边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靠近。徐玕扶住他的肩头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谭知风尽量保持着平静,但他还是觉得徐玕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他想说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做对的事。”徐玕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容置疑:“可是有时候你很难分辨什么才是对的。知风,你或许比你想象得更加重要,不仅仅是对我而言。”
谭知风一时有些疑惑,他不知道徐玕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徐玕忽然靠了上来,他开始轻轻的,温柔的亲吻他。
谭知风惊慌失措的抬手抓着桌沿,却把自己刚磨好的墨打翻了一地。
徐玕停了下来,望着那漆黑的墨汁满地流淌,他只是笑了笑,手指翻动,那砚台重新回到了桌上,地面也瞬间变的干净如初。谭知风更惊讶了:“你……恢复了?什么时候?”
“我的功力的确略有恢复,还要慢慢养着。今天你不是做了黄精饼么?”徐玕仍然带着谭知风所不太熟悉的那种笑容:“黄精补益,我好多了。”
徐玕稍稍侧过脸去看了看墙角那两个叮咚作响的花盆,谭知风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间,他心中又有些莫名的悸动。他想起第一次望向自己的那双漆黑的双眸中坚定而沉默的目光。他想起,徐玕告诉他:“无论如何,或许这都是你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世了。好好过吧,不要想那么多。”
就在墙角那清晰可闻的惊叹声中,他笨手笨脚的拉着徐玕的胳膊,靠上去在徐玕脸颊上轻轻一吻,当徐玕惊愕的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小声说道:“从前每一世看着你和别人生活在一起,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嫉妒过。”
徐玕深邃的双眸中溢满了笑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谭知风问道:“那么,现在呢?”
“现在……”谭知风一时又没了勇气,他自己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还得等白大哥回来教我……不,我是说……”
徐玕挥动衣袖,酒馆里一盏盏油灯尽灭,只有桌边这微弱的淡黄的光芒还在闪闪跳动。谭知风的双眼慢慢习惯着黑暗,也慢慢习惯着两人之间炽热而越发急促的呼吸。又过了好半天方才熄灭的灯才接连的亮了起来。闪烁的灯火中,谭知风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心跳。徐玕却认真而专注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开始写了。你陪着我吧。”
谭知风点点头,只听徐玕低声叹道:“天下百姓,谁不想过你说的那样的日子,可是再过八十余年,北宋的气数也就尽了。不如我把那篇南征赋写给他们瞧瞧,若是有人看了能够醒悟,或许还能多救下几条性命。”
说罢,他提笔蘸了墨重重落在纸上,谭知风凑上前去,只见他大意写道:“书上有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我夜来翻阅前朝故事,见永嘉之乱时,’洛阳城内,百官分散,莫有固志……而洛阳失守之后,贼人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并杀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不仅心生感叹,做此南征赋,以警世人。”
谭知风心下肃然,便将那灯烛举起,帮他照着,看他一个个字写下去,入水的月色在墨迹上淡然流动,屋里渐渐散开一股清新的墨香。灼灼和猗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围坐桌前安静的等待,一直到明月渐移,夜色渐深,徐玕把笔放下,他们才将一篇篇写满字的纸替徐玕收好,徐玕和谭知风将火都熄了,把酒馆中收拾干净,关好门窗,这才一起回到隔壁休息。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转眼就到了各个学馆馆试的日子。此时已近二月中旬,边关的战报却迟迟没有传来,展昭和白玉堂也没有消息,谭知风一开始还能泰然处之,最近也忍不住有点着急。不仅如此,徐玕只身去过一次城南,他告诉谭知风,他仍然只见到了上次来找他的那个人。
第98章 第二种做法
这天已经过了晌午, 可酒馆里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明早就各馆就要开馆考试,昨夜不少士子们读书读了大半夜,这会儿才摇摇晃晃过来吃今天的第一顿饭。谭知风送走了一桌又一桌客人, 却仍然忙的脚不沾地。灼灼就像一阵风一样在后厨和前厅间不断穿梭, 时不时跑到谭知风跟前对他说上两句:“知风啊, 我听说大神写的那个什么南征赋火了, 各个学馆都在争相传颂呢,”
“哦, 是吗?”谭知风听了不禁有些意外。虽然前几日吕扬告诉他那两位先生读过徐玕的几篇文章之后非常赞赏,两人都愿意举荐他入太学读书,但他没想到这文章竟然能流传到士子们中间,还被他们传阅了起来。
“看来,他是非要进考场不可了……”谭知风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翻来覆去的按着手中的面团,对灼灼道:“今天猗猗买的菜可能不太够了,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别告诉他。”
“什么?”灼灼纳闷的打量着谭知风:“你去买菜?怎么还不让猗猗去?”
“嗯,我给徐玕做好这个就去,我看再过一会儿……人就应该少了。”谭知风把面擀开, 手中的刀上下翻飞, 薄薄的面片变成了细细的面丝,面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椒末和芝麻的清香,灼灼凑过来闻了闻:“咦,这不是那个什么五香汤饼吗?你好久都没做了, 能不能给我也留一碗啊?”
“当然可以, 给你、给猗猗我都各做了一份。还有黄精熬的果食,这两天你们也很辛苦, 待会儿吃点东西,多少也能恢复恢复体力。”谭知风指着一旁的木盘对灼灼道。
灼灼高兴的端起一盘盘茶果仁儿和谭知风刚做好的蜜煎跑了出去,摆在那些新来的客人面前,谭知风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热热闹闹,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安静,让他感觉在后厨的时光仿佛是一种享受。
简简单单的五香汤饼下了锅,捞出来之后拌上他调好的酱汁,闻上去又鲜又香,令人食欲大开。如今终于冬去春来,开封集市上供应的各种南方的瓜果菜蔬渐渐多了,天气也渐渐好了,厚厚的棉布帘子高高卷起,温暖而和煦的午后阳光穿过门框窗棂,把酒馆的每个角落都照的明亮,角落里的花草欣欣向荣的生长着,充满了春日的勃勃生机。
谭知风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盛好了三碗面,果然如他所料,这会儿进屋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灼灼来到后厨端起她那碗面,高高兴兴坐在一边吃了起来,然后又拿起几块黄精做的果食开心的嚼着。谭知风则将另一碗放在木盘中,又放了些果子和茶点,捧起木盘来到了隔壁。
徐玕并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窗边凝神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谭知风将那碗面放在徐玕的面前,徐玕回过头来对他一笑,拿起竹箸刚想吃面,忽然又指着旁边那几块糖饴状的点心问谭知风道:“这是何物?难道不是给裳裳、凌儿他们吃的么?”
谭知风道:“那天你不是说黄精饼很补益吗?这是另一种做法。我看书上说,’仲春深釆根,九蒸九曝,捣如饴,可作果食。‘这几日正好有些时间,便试了试,这不是糖,并没有那么甜的。”
徐玕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果然只有淡淡的清香,清脆而甜美,既不粘,也不太腻。他忍不住感叹道:“知风,我忽然想起,黄帝曾经问过仙人:’天地所生,岂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仙人答曰:’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真正长生呢?”谭知风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发觉味道确实还算令人满意,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活的最长的,恐怕也只有你和文惠了。”
徐玕也笑了:“能否长生并不要紧,’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我想,你说得对,到时候,把这些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就找个地方去过这样能日日享受’人间烟火‘的日子,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什么其他别的地方,只要和你一起……”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便弱了。谭知风抬手扶住了他,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轻声叫道:“徐玕。”
徐玕并没有回答,于是谭知风便关好窗户,让他轻轻倚在窗边,然后将他吃了一半的五香汤饼和其他东西收好,整齐的摆在木盘上端了出去。
外面的客人都离开了,猗猗不知去向,灼灼和裳裳坐在后厨的地板上呼呼大睡。谭知风舒了口气披上外衣,却听见凌儿怯生生的在一旁叫他:“知风哥哥,你、你要到哪儿去?”
“哦,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嗯……过一会儿回来。裳裳和灼灼,他们马上就醒了,你若是喝水,我给你倒一杯放在这儿。要么,我带你去隔壁等着,徐玕醒的应该比较快……”
凌儿摇了摇头:“我不喝水,知风哥哥。我昨天听见爹……爹跟猗猗哥哥说,叫他看着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你一定要出去吗?”
谭知风摸着他的头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凌儿也没有再问,只是用他软软的小手抓着谭知风的手捏了捏:“知风哥哥,你要小心。”
谭知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
凌儿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谭知风这才发现,凌儿好像也长大了。他和徐玕越来越不像了,他看上去清秀可爱,有点娇弱,但他那没有焦点的目光中,仍带着几分男孩子的勇敢和率真,他对着他想象中谭知风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好,我会听话的。”
谭知风拉紧外衣往麦秸巷外走去,他以前还偶尔去开封府看看展昭,现在展昭不在,他颇有一阵子没出门了,外面的阳光甚至让他感觉有点不太适应。不过,他像所有的花草一样,对于阳光有一种本能的渴望。他停了下来,一半是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暖洋洋的,甚至还带着香气的春日暖阳,另一半是因为……他忘了去集市的路怎么走了。
谭知风站在路口犹豫着,不少人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些目光中不乏好奇也不乏窥探,谭知风却并没觉得尴尬,他喃喃道:“没关系,应该快来了吧。”
正当他打定主意要往右拐的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瞬间把他拽回了寒冬腊月的声音:“谭知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谭知风吓了一跳,他正在琢磨着自己是应该拔腿就跑还是回头坦然面对的时候,猗猗绕到他的跟前,拉着脸对他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很聪明?”
谭知风赶忙摆手,猗猗又紧接着问道:“还是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可没这么想。”谭知风赶紧回答:“我只是……”
“你这个傻瓜!”猗猗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走,不要在这儿傻站着!”
“不行啊猗猗,”谭知风吸了口气,认真的说道:“你瞧,他们到现在仍然这么不相信徐玕,那个人也没有出来跟徐玕见面,所以明天……他们让徐玕进考场,难道不是因为怕他临阵退缩吗?可这样还不够,只有他们手里有了另外的人质,他们才会对徐玕放松警惕,也只有这样,徐玕才能和开封府的差役里应外合……而我也可以趁机查一查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闭嘴。”猗猗白皙的脸气的通红:“所以呢?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上街溜达,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谭知风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你……”
“你这个傻瓜……”猗猗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知道开封的集市在哪儿吗?你不准说话,跟我走。”
谭知风心头一颤,虽然知道猗猗不让他说话,他还是忍不住道:“猗猗,谢谢你。”
猗猗不再跟他说话,他把手中的竹篓往谭知风手里一塞,然后昂首阔步走在前头,压根不再回头看谭知风一眼。谭知风又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声:“谢谢。”猗猗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了侧脸问道:“你想去哪儿?”
谭知风想了想,道:“呃……去个稍微偏僻点,但又不能太偏僻的地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