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夷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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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喜欢的话,我差人再送点。”白及轻轻地泯了茶,茶香在嘴角盘旋,少了一份苦涩,正宗六安茶,于是不经意笑了一下。

    “你小子笑什么?”成戚林虽然已经是耄耋之年,但是依旧精神矍铄。

    “无事,师傅,看来你最近喝茶也变挑了。”想当年成戚林刚收下白及时,白及身子骨弱,吃食十分挑剔,几次气的成戚林想要把他退回去,但想着他纳食确实不良,就忍下了,可惜这孩子吃茶一点青气也受不了,每次都特意从白家寄来,这倒是让成戚林觉得没了面子,就再也没惯着他,什么茶都给他喝,几年下来也就改了这个娇气的毛病,可是白家寄来的茶从未断过,倒是养刁了成戚林的嘴。

    “好小子,笑起我来了。”成戚林哭笑不得的指着白及,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收你么?”

    白及捏了捏眉间,暗道又来了,这些年师傅已经问了自己不下十遍这个问题了,一开始自己还好奇,后来发现他给自己的答案根本没有一样的,什么看着自己虽为白家少爷还要自己熬药实在可怜,或者是什么觉得自己季临和他的戚林很像觉得有缘,又或者是想着白家家大业大,还能捞最后一笔之类的,白及只能暗道好笑,叹了口气和顺的配合的问到:”为什么呀师傅?”

    成戚林冷哼一声,撩了下耳边的白发,正襟说道:“当时我行医多年,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治不好的病,我不服气,就将你带回来了,事实证明,确实没有,谁也难不倒我在世华佗....咳咳咳。”

    成戚林高着嗓子骄傲的说着,不免动了气,咳嗽了两声。

    白及连忙上前去,拍了拍成戚林的背,笑着说道:“师傅,我可没见过你这样戳我痛处,还顺道夸自己的,慢些喝....”白及递来茶水,看着面前老人接过。

    成戚林顺势拉着白及坐在自己身边,慢慢伸出手来拍了拍白及的肩膀说道:“我和你爷爷是老相识了,他一辈子拿得起放得下,生的孙儿也漂亮,在我手下能把你养成这样不容易啊...哈哈哈”说着成戚林就笑了起来,笑声爽朗的很。

    “我教的徒儿几十个啊,年纪大的有的去的比我快,我这种和阎王爷抢命的,自知下去是没好结果的,所以赖在世上多待几年,没想着年纪最小的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成戚林感慨地说道。

    “总是万物结果,风起水落,我们这种玩弄岐黄之术的,最了解自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京城吗?我自知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你年纪虽轻,苦却吃不少,但是归于平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想法,人生是场大梦,你还是要渡渡劫,我盼望你青出于蓝,为医者,仁心也,我也得留点好东西在这世间不是?你在为师看来,就是最好的东西.....”

    白及听此,抬头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来自己刚遇见他时,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白家的人,只是经过原来被寄托的医馆。

    小时候的白及并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少爷,当时白家出事后,就被寄养在苏州的一家医家,本来无事,只是一年后,老先生过世后,他的儿子接管医馆后就没有给过白及好脸色看过。

    当时白及才四五岁,身体很是虚弱,先生儿子嫌弃他是拖油瓶,每天将熬药,磨药这样的活就交给他来做,更有甚者,冬日里叫其到河边洗药盅,以至于不小心坠入河中,落下了腿疾。

    每至湿气大的时节,就会发痛,就连成戚林看见后都摇头说没办法,只能平时注意远离水汽,才会好受些。

    都说白及从小便阅览医术数百,其实白及自己清楚,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先生儿子实乃不学无术之辈,只能啃着老先生身前积得口碑来为生,外面赚钱的生意还应付不来,自然是不会管白及这样没钱赚的别家人。

    白及没有办法,只能每天偷偷跑到老先生生前的书房去翻书看,还好但是苏州的私塾先生是自己父亲的熟人,照料白及,才使得白及有的书读,能够识字,每每小白及只能靠着自己仅有的知识去理解那晦涩难懂的医书,对于他人来说,读书是为了完善自己,而白及就是救命,救自己的命。

    就算如此,先生儿子一旦发现他偷偷看书就会对他拳打脚踢,不知为何,小时候的白及就极为会忍耐,直到八岁那年遇见了成戚林。

    当时白及正被指使着在门口煎药,外面风大,烟被吹的乱飞,白及被熏的直咳,睁不开眼睛。

    碰巧此时遇见了成戚林,成戚林见他就问他为何不进屋,白及当时只是勉强礼貌的行了个礼答道:“先生说要努力干活才能和他学到医术。”

    成戚林一眼就看出了白及先天不足,却也伶俐的很,看着他说道:“你想不想和我走,真正的好大夫盼望着人学,没有不教的道理。”后来询问之下才巧合得知他是白家之子,于是白及就一跟,就近了二十年。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情人节,防疫阶段呆在家中,我好烦躁,我此时才知道原来我身边这么多情侣!

    ☆、第 16 章

    “这些日子,扬州那边怎么样了?”顾伯俞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捻着前几日顾大奶奶求来的佛珠把玩着,何来神佛,只是这和尚来敛财的把戏罢了。

    鱼默前几日,依照老规矩,年关会回扬州探亲顺便看一下那边的情况,今年顾少爷心情好,放的假也格外长。

    “扬州那边商铺已经加购了十家了,黄家的店铺也被我们抢来了大半....”自从漕运顾家撒手后,顾伯俞就已经把重心转移到了抢夺市场上,现在顾家已经成为了各个商家中的众矢之的。

    “能不能不要用抢这个字,说的好像我们是强盗似的。”

    “少爷...”鱼默突然抬起头来,担忧的说道:“您也知道,漕运没了之后,我们虽然提前准备了,但是亏损了也不少,加上朝廷有意无意的针对顾家,我们这样,一直盲目夸大,不仅更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况且再大的资产也不能供这么多无用商铺啊....”

    “你也知道顾家太招眼了。”顾伯俞没有理会鱼默,只是端起茶来慢慢喝着。

    鱼默看着眼前这人倒是觉得他家少爷与白家大夫越来越像了:“哎呀,少爷,您别卖关子了,鱼默愚笨,您快说罢!”

    “你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亏了不少,风水总要轮流转,顾家不可能一直昌盛的,傻小子,凡事都得取个中庸之道,所以,在扬州那些铺子,我都留在了你的名下...”

    “什么?”鱼默突然一惊,连忙跪下,慌张道:“少爷你别开玩笑了....”

    “你这个傻小子,怎么了?”顾伯俞看这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样子,笑着说道:“你家不是在扬州么?我想着,你也快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虽然跟了你少爷,不愁吃喝,但是手里没点资产,哪家姑娘愿意跟你....况且你鱼默也算是我顾家的人,我又没给别人。”

    “少爷...”鱼默心里十分感动,声音梗咽着不知说些什么。

    顾伯俞见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笑了出声:“那你这辈子就给我当牛做马吧....对了,你回来时要说的大事是什么?”

    “对对对....我把这事忘了。”鱼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连忙站起来,正经说道:“少爷你还记得三年前雄黄的那件事么?”

    顾伯俞听此,心里一惊,示意鱼默继续说下去。

    今年年关将近,鱼默按照顾伯俞的吩咐,探望完刘二爷后,就路过了扬州原来的院子,机缘巧合的遇见了吴妈口中的小云姑娘,于是便好奇的和她聊了两句,果然像白及所说的那样并不是什么坏人,心里十分的单纯,只要鱼默问了,知无不言,鱼默得知雄黄酒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小云姑娘自己的心思,而是当时给顾伯俞看病的大夫给的建议,酒也是他给的。

    “大夫?看来不是巧合了,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后来,我就顺道去找了那个大夫,发现一家人早已经搬离扬州了,听我阿娘说,是当初少爷离开时就搬走了。”鱼默说玩思考了片刻,随后紧接着问到,“少爷还要继续查么?”

    “再说吧.....”这个小云早不出现晚不出现,非到顾家收线的时候出现,还这么主动配合,看来是有人想要出来了,查不查只是时间问题,不如多花点心思背后布局。

    突然,外面小厮敲了敲门,喊道:“少爷,白大夫找。”

    顾伯俞听到白及来了,就连忙将鱼默赶出去了,回答道:“赶快请来。”

    屋内的顾伯俞连忙起身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紧张的等着白及,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及推开了房间的门,入眼的就是顾伯俞一本正经的模样,两腿并拢,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拘谨的好像是刚上学堂的孩童一样。

    白及看着不觉有些许好笑。

    “季临你坐,不用客气。”顾伯俞僵硬的伸了伸手,自从那日自己一时没忍住调戏过白大夫后,顾伯俞回家思来想去,终觉得不妥,于是今日特意将白及请到了府中,并且告诫自己一定要稳重,不得再让白及误认为自己是那般无礼放浪的人....虽然好像确实是,但是形象还是要维持的。

    白及落座后,看着顾伯俞紧张的神情,不由有些好奇,“顾少爷,今日叫季临来所谓何事?”

    “那个....白大夫..”顾伯俞不知一时从何说起,想了片刻觉得还是得慢慢来,就随意找了个话题,“今日白芥为何没有跟着你?”

    白芥自从那日起,就格外嫌弃起来了顾伯俞,来时白及也问了白芥要不要一起,接过白芥一口回绝,还嘱咐白及要小心顾伯俞,白及仔细想来恐怕还是因为顾伯俞那日的事,不由有些尴尬,勉强的笑着回答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无法左右。”

    顾伯俞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就不知说些什么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白及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顾少爷,季临此次前来,有事想要拜托您。”

    “您说不要客气...还有...就是...我那日叫你季临是真心觉得白大夫可亲,希望白大夫不要介意...”终于还是绕了回来,顾伯俞心里紧张的看着白及脸上的表情。

    可白及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浅浅一笑:“那是自然,况那日酒楼时是季临主动要求的,怎么谈得上介意,顾少爷如此率真一人,我也很欣赏顾少爷。”

    顾伯俞听此,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喜形于色的说着:“那是自然,那季临就叫我夷欺吧,亲切些.....对了,刚才白大夫所说的事,需要顾某去做的,不要客气,尽管说。”

    白及看着顾伯俞的笑脸,自己心情也觉得愉悦很多“过两日,白某需要去拜访自家哥哥一趟,白芥这孩子不太合人,不知顾...夷欺能否帮我照看两日。”

    自己的名字真是太好听了,真是感谢顾老爷,顾伯俞沉浸在那一声夷欺里无法自拔,反应片刻,才消化了白及刚才所言何事,于是立刻连声应道“当然,明日我就去将那小家伙接来,你大可放心。”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得意忘形,顾伯俞并不舍得结束这一话题,于是喊来小厮换了一种茶,“季临,你尝尝子清前几日带给我的碧螺春,想着你一定很爱喝茶,就想着今日请你来尝一尝....”

    “顾少爷今日喊季临来只是为了喝茶?”白及心里不禁一动。

    “是啊,不然呢?前些年我在你那时,就觉得你很爱这茶,但是京城这边很多人都喝不惯,想着,子清那一定有,于是讨了些来,季临你快尝尝,喜欢的话,我全都送到你拿去。”顾伯俞忙着将小厮递来的茶缓缓的倒入白及面前的杯子里。

    白及盯着自己面前邢窑类雪白瓷的杯子,里面碧绿的茶水冒着些许热气,也只是在那待过几日,却依旧记得自己的喜好,得了新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自己,白及心中不知泼了什么墨,染的就连自己都一点都看不透,想来真是春天到了,暖意也足了些。

    白及嗅着茶香,像是看见了江南春日梨花停布谷一样的活泼生动,“顾少爷,是个细心之人....”

    “不会,我只是个不知青天高黄土厚的人,只是.....”所在乎的人,踏过的风雪我都会想倾尽去数清楚,也想着自己能够去踏一遍,想感受,每一阵风的温度,再去担心那来人在赶来的路上冷不冷,累不累,想要上天将他所感受的一切,无论是苦是甜,是福是祸,务必要在自己身上都施展一遍,每到这时,自己便信了神佛。

    白及见顾伯俞迟迟没有下话,也没有去打扰,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窗外,雪水化的差不多了,梅枝上开始冒出些许嫩黄的芽,飞檐上也招来几只早归的鸟,叽叽喳喳的动听的很,混着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的水声,一切静谧的可爱又美好。

    “白大夫....想过这辈子就一个人了么?”顾伯俞眯着眼睛,似乎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风景。

    白及哑然,久久没有说话.....

    顾伯俞转过神来,笑着看着白及,和煦的就像是春天拨云后的太阳,满是坦荡,一身少年气。

    “想过没有,每到这个世界,万物复苏,需要的是重新去尝试,我以前无论对我的父亲还是生命中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动过再来一次的念头,因为我顾伯俞从来都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情,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顾伯俞悄悄的走到窗前,将半掩着的窗完全推开,顿时凉风携着泥土香气一股脑的涌进了房间里。

    “现在有了,我应该在第一次见你时,就留在那扬州,每天借着生病的由头去打搅你,想一直赖在你那.....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在桥边遇见你时,你就已经不一样了....”

    “春天真的来了,所以....白及,春天到了,你怎么想.....”顾伯俞依旧是坦坦荡荡的,他是藏在烟灰里的珍珠,想要看见,只需要你轻轻一吹,他就会干干净净的显露在你面前。

    白及藏在袖口里的手偷偷攥紧,眼神凝固在顾伯俞的脸上,想要看清顾伯俞心里的想法,可惜他想的都已经毫无保留的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这心里已经毫无深挖的意义了。

    白及反而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人了,之前遇见顾伯俞,就发觉他不是他人口中的纨绔,反而干净的让人觉得可贵,不小心让自己误以为不需要费心思去挖掘了解,可惜了,就是当时的一不小心,造就了现在的措手不及。

    “希望顾少爷如愿所偿,但白及不值......”

    “我倒是宁愿自己愿不得偿,都不希望白大夫妄自菲薄。”虽然早已经想到这个结果,毕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怎么奢求他给自己一个答复呢,想来也是好笑,顾伯俞暗自嘲讽了自己。

    顾伯俞从窗口慢慢走回来,弯腰趴在椅背上,头垂了下去,看不清表情,修长的手指不停的扣着旁边的梨花木的方案桌,两人并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顾伯俞手指发出的“吱吱”声。

    白及看着顾伯俞,心里也不是滋味,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在心里再放下一个什么人了,按照成戚林的话说,白及眼界宽,心间小。一个人只有够薄情,才会养成这般无欲无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