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你懂事……”
我只淡笑不语。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出奇。我的目光瞥过容姐,只见她唇角带着抹赞许的笑意看着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明白她对我偶尔流露了的隐隐关怀,同样是女人,她也不希望我过那种你争我夺的生活吧?况且,在她认为,我是没有能力与她们去争的吧!
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实权,就算再得男人的宠爱,也是保护不了自己的,更何况,我并不知道在那个男人心里有我几分,这样的赌局筹码太大,我赌不起。
自莲教的弟子无论身心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若非遇到一个甘愿为她舍弃一切的男人,我们是不会轻易动情的,因为一旦动情,那就意味着灭亡!
躺在床上,却是无法入睡,脑中不断地闪过暮雪、嫣红、青姨的脸,从小到大,她们就像我的亲人,除了嫣红去清风阁的那半年,我们几乎未曾分离,不知她们现在怎么样?尤其是暮雪,虽然外界传闻弘历是个翩翩君子,但若被他知道暮雪的真实身份,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十一章风寒
脑中突然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那个神秘的教主,为什么我对她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畏惧。她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散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这样逼人的气势?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才会使她千方百计地想颠覆清王朝?真的只是满汉之恨吗?
迷迷糊糊入睡,脑中残存着他的笑脸……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梳洗完毕,便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急迫的敲门声。
我惊了一下,大清早的,有谁会这样急着找我?
过去打开门,见是鄂济站在门外,素来冷漠的脸上此刻也显出几分焦急。
“你怎么回来了?贝勒爷呢?”见他神情不对,我忙问道。
“爷现在在沧海阁的偏殿,着烧,还一直说着胡话,你赶快过去看看!”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将我震住。
他又受伤了吗?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左胸上方那道可怖的刀疤,世界在旋转,他伤了哪里?伤得重吗?我拔腿朝沧海阁奔去。
我一冲入沧海阁的偏殿,便见一名大夫正坐在床头给背躺在床上的富察佐腾把脉。
他只着一件白色小衣,俊朗的面孔此刻苍白无比,额角还时有汗珠沁出,薄唇微微紫,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的心也跟着一阵抽痛,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抓住那大夫的手,声音连我自己听来都有些颤抖:“大夫,他怎么样?伤了哪里?严不严重?”
那大夫被我弄得一脸莫明其妙:“贝勒爷并未受伤,只是受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神志也有些混乱。”
“受了风寒?”我讶异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富察佐腾,受个风寒竟在病得这么严重?
我绞湿了一旁的毛巾,坐到床头,细心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他仍在说着胡话,但声音太轻,我根本无法听清。
“爷怎么样了?”是鄂济进门后在问大夫。
“贝勒爷平日里身子好,挺过这一关应该没问题,我开个方子,你们照着药方给他按时服药,不出日便能恢复了。”那大夫说着便去一旁写药方。
我起身,拉过床边的被子替他盖上,转向鄂济道:“我去煎药吧。”
“不用,你留下照顾爷,煎药的事交给小锦就成。”他二话不说,拿过大夫刚开好的药方向门外走去。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终没太在意。
大夫也跟着他走了出去,我回至床边坐下,手背轻拭他额头的温度,果然烫得吓人。我忙再次打湿了毛巾,替他擦着额头。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忙起身,见是如梅夫人领着冬雪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的若兰夫人也是掩不住一脸的焦急,那姣好的容颜此刻布满担忧。采菊在一旁小声劝慰:“小姐别担心,贝勒爷不会有事的。”
我微一屈膝:“奴婢见过两位夫人。”
如梅夫人见我站在床边,神色一愣,冷哼一声,几步上前将我推开,见床上的富察佐腾脸色苍白,回头对我喝斥道:“好好的爷怎么会病成这样?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在侍候的?”
我无言地站在一旁,对她的斥责,我自然不会上心,但对富察佐腾的病,我却有几分揪心。
第三十二章双妾
若兰夫人上前看着富察佐腾,眼中盈盈有泪,那样子竟让我产生了几分愧疚,她对富察佐腾的感情,许不是别人可以比拟的。
因为富察佐腾病重,如梅夫人也就没有闲情跟我浪费时间,只抢着照顾他。
若兰夫人也不与她争,只静静地立在一旁,但那目光却未有片刻离开富察佐腾,那目光中有着毫无遮掩的关切与爱恋。
“见过老夫人。”门外传来鄂济的声音。
众人纷纷朝门口望去,只见老夫人拄着拐杖,由容姐搀扶着走进门来,她已近四十高龄时生下富察佐腾,自那后,身子便一直孱弱。
“见过额娘!”“见过老夫人!”众人纷纷请安。
如梅夫人娇嗔地依到老夫人身旁,拿绢子抹着毫无泪痕的眼角:“额娘!”
我暗自翻个白眼,这样矫揉造作的女人,若我是男人,我也嫌恶不及。
老夫人神情焦急地行至床边,若兰夫人忙将她搀扶着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出口不免微怒。
鄂济上前拱了拱手:“回老夫人,爷只是着了凉,受了风寒,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不日便能痊愈。”
老夫人闻言,脸色松了松,但仍眉头微蹙地看着儿子:“可这怎么好好的就病成了这样?”
“可能是在宫中,晚间没有盖好被子,所以受了凉吧。”鄂济说道。
老夫人好似接受了这一说法,只无奈地摇着头:“这孩子,总不能让人省心。”
但我与鄂济离得较近,明显地感觉到他说那番话时的生硬,他在撒谎!可为什么呢?
一时众人皆无语。室内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富察佐腾粗重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胡话:“皇上小心……逆贼休得猖狂……大哥……快救皇上……”
他待雍正竟是这般忠心!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料想!心头有些抽痛,他口中的“逆贼”也包括我!
“腾儿!没有逆贼!皇上好好的!”老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语气略带哽咽。
我侧头,不经意间瞥见若兰夫人脸颊上挂着一滴泪珠,那样忧愁的美令人心生怜惜。
“老夫人!药煎好了!”小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门来。
如梅夫人几步上前,接过小锦手中的药碗,对老夫人笑道:“就让妾身来侍候爷吧!”
老夫人又看了儿子一眼,由容姐搀扶着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留意到了若兰夫人那抹黯然的眼神,却终没说什么,只是采菊小心地偷瞧着她的神色,眸中满是担忧。
如梅夫人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冬雪忙机灵地垫了个软枕在富察佐腾身后,并在旁扶住他随时会软下去的身子。
也难怪若兰夫人会瞧着心醉,现在除了她们,我们其余的人看来都跟多余似的!
如梅夫人尽量娴淑地将药喂给富察佐腾,但那动作之生涩,完全可以看出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命,哪里能伺候好人!
她把药喂到富察佐腾口中,非但没有让他咽下去,反而连着药都咳了出来,锦被被药汁溅得一塌糊涂。她手忙脚乱地拿绢子去擦他的唇角流下的药汁。
我不禁暗笑。对不省人事的人怎么能这样大口喂花?更何况那药还是刚煎好的!可想而知有多烫!富察佐腾纳了这样的妾室,够他苦的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如梅!小心着点!别烫到了腾儿!”
第三十三章以嘴喂食
如梅夫人委屈地撇撇嘴,却对手中的药无计可施。
“姐姐,让我试试吧!”若兰夫人轻声说道,她满面担忧地瞧着富察佐腾,恐怕刚刚如梅夫人的粗笨已令她心疼不已吧!
如梅夫人不甘愿地站起身,把药碗递给她,噘着嘴退到一旁。
若兰夫人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一边轻吹碗中的药汁,一边用勺子轻搅着,光瞧两人喂药的动作,就可看出两人平日里的习性了。
老夫人缓了缓神色,满意地看着她,在她心里,是更喜欢这个贤惠的儿媳吧?那富察佐腾呢?这样的女子,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若兰夫人只掐了半勺药,先在自己唇边轻吹一下,才送到富察佐腾唇边。
但富察佐腾毫无意识,双唇紧闭着,药还是无法送入口中。
如梅夫人在旁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老夫人无奈地看她一眼,温声对若兰夫人说:“若兰,再试试!”
若兰夫人微微一笑,也不理睬如梅夫人的嘲讽,又从碗中掐直半勺药汁。
采菊上前道:“奴婢有一法子,可以让贝勒爷把药喝下去。”
老夫人“哦”了一声:“快说来听听!”
采菊偷偷瞄了若兰夫人一眼,又低头道:“前段时间小姐也曾昏迷不醒,汤药不进,奴婢无奈,只好以嘴喂食。”
若兰夫人闻言,双颊染上两抹红晕,十分娇柔迷人。
以嘴喂食?采菊的意思是要用这种方法让富察佐腾喝药吗?这种方法对昏迷不醒的人来说的确是极好,但为什么我心里就是不想?
“这怎么成!”如梅夫人突然出声道:“这样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她怒目圆睁地瞪一眼坐在床边的若兰夫人,想必若是换成她喂,她会满心欢喜。
“有何不可!”老夫人对她的无理取闹显得有些烦躁:“这屋子里又没外人!更何况若兰本就是腾儿的侍妾,喂个药也无伤大雅!”
如梅夫人见老夫人斥责,忙低声道:“妾身……妾身也只是担心若兰妹妹有病在身,万一传染给了爷,那就不太好了!”
老夫人瞪她一眼:“若兰只是身子虚,不是什么病,以后莫要乱嚼舌根子!”
我第一次见到老夫人怒,此刻的她与平日里那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判若两人,看来这个腾王妃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如梅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委屈地立在一边,却不敢再多话。
“若兰”,老夫人恢复温和的声音:“就照采菊说的做吧!”
“是,额娘。”若兰夫人红着脸,将药先喝入自己的口中,再俯身对着富察佐腾的唇印了下去。
我微微别开头。知道他在她房里过夜是一回事,但亲眼看到他们如此暧昧又是另一回事了。那种心里泛酸的感觉,比真正喝下一坛醋更难受!
眼神无意间撞上鄂济的目光,但只一瞬,他便迅速移开,可也只是这一瞬,让我捕促到了他目光中的那一丝探究。
他为何这样看我?
待我回过神来,若兰夫人已将一碗药都喂入了富察佐腾口中,正用绢子替他擦着唇角的药渍,她双颊绯红,一副娇羞模样。
冬雪将富察佐腾安置躺下,若兰夫人把空药碗递给站在一旁的采菊,替他盖好被子,俨然一另贤妻样,如若富察佐腾肯对她上心,他们也必定是对璧人吧!
屋内静得很。如梅夫人使劲绞着手中的绢子,一脸愤恨,亲眼看见这一幕,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吧!
第三十四章蝴蝶银簪
且不论她是否对富察佐腾有情,但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她此生惟一的依靠。
“楚离……”这一叫声令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我。有惊讶,有怨恨,也有哀愁。
富察佐腾竟然在昏迷中叫了我的名字!而且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是那样清晰!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我完啦!这下我是百口莫辩啦!
老夫人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叹道:“都出去吧!腾儿该休息了!”
若兰夫人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对我浅浅一笑,但我在那笑中看到了她的凄苦,心中不免歉疚。
如梅夫人狠狠地瞪我一眼,拂袖而去。恐怕经过今天,她又要对我百般刁难了吧!
老夫人由容姐搀扶着起身,经过我身边时轻声道了声:“你好自为之吧!”
容姐临走时看我的眼神中夹杂着深深的担忧。在这王府中,除了瑾和小锦,恐怕也只有她是真正关心我的了吧?
小锦还愣在那里,显然富察佐腾对我的情意令她震惊。
鄂济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木讷地跟着鄂济步出房外。
屋内一时间又只剩下我和富察佐腾。我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他的侧脸,虽然他现在脸色苍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俊逸。
指尖轻抚上他高挺的鼻梁,这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他有着一对剑眉,睫毛又黑又浓,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薄唇,下颔轮廓分明。
富察佐腾一烧便是一天一夜,我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奇怪的是,如梅夫人那样沉不住气的人居然也没来惹事。可见老夫人作过警告,虽然我的出身并不入她的眼,但富察佐腾突然对我产生的莫然感情,她并不介怀。因为在她心里,只盼着一个孙子的出世,而我只要懂规矩,她也是会护着我的。
鄂济一直守在门外,也是不眠不休。
小锦一日三次按时送药过来,但富察佐腾一直处在昏迷中,滴水不进,小锦劝我干脆用若兰夫人那日的法子给他喂药,但我被我断然拒绝。我承认他吸引我,但在这同时我也抗拒他,他并不属于我。
原想去请若兰夫人过来喂药,虽然那令我异常难受,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知鄂济竟死死地拦在外头,硬是不让我去请。问他理由,他却以沉默代答。这个男人,相当奇怪!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应该说是瞒着我们所有人。
无奈之下,我让小锦去寻了一根空心的小竹管,通过小竹管把药送入他的口中,虽不是唇相印,但这也是经由我的口中流入他口中,不免令我羞恼万分。
次日正午喂完药,我照常替他掖了掖被角,却无意中看到他枕下露出半根银簪,也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一看便傻了眼,这不正是那日我在林中丢失的蝴蝶银簪吗?竟然会在他这里!而且还藏在了枕下,这个富察佐腾,太令我意外。
“可以还给我吗?”低沉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令我差点失手扔了手中的银簪。
我低头看向他,他的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眸却恢复了以往的神采,此刻正略带笑意地看着我。
静默了片刻,我淡淡道:“贝勒爷不该留这东西。”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右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我忙扶住他,并拉过一边的枕垫放在他背后。
第三十五章情动
他寻了个较舒适的姿势坐好,目光不离我:“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低下头,避开他灼人的眼神,心却一直在怦怦乱跳。
他并未如我想象般动怒,只伸出手拿过我刚刚搁在一边的小竹管,在手中把玩着。又凑到鼻下嗅了嗅,突然轻笑道:“我昏迷的时候,你就是用这个给我喂药的?”
我面上一窘,却又不能否认。
“楚离!”他激动地拉过我的双手,眼中闪着光:“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此刻的他犹如一个半大的孩子,那份纯真的感情和那双温热的手掌令我不忍拒绝。但心里还是泛着一丝酸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关心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他原本听到我承认关心他,已是喜上眉梢,但回味出我的话中另有深意时,不禁疑惑地看着我,片刻微笑道:“除了阿玛和额娘,我只在乎你对我的关心!”
这样的话,恐怕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心动吧?但我此刻在心动的同时,却又想起了另一抹孤寂的身影。我缓缓抽出双手,平静道:“贝勒爷,我也是个女人,所以我能看出,若兰夫人对你的感情不是别人可以比的,那样一个真心待你的女人,难道你真忍心负她?”
他见我如此,也敛了笑容,叹息道:“我自然知道她对我的真心,也知道她是位极优秀的女子,但她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想逃避她,因为我并不爱她。”
我在心中冷笑,既想逃避她,又为何在她房里过夜?男人都是身心不一!他富察佐腾也不例外。
我见我冷着脸,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柔声道:“那晚是因为她一直烧,所以我才留下照顾她的,采菊可以作证!”
我的眼眶有些模糊,他根本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些!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那都是理所应当的,而我才是一个局外人。
他把我轻轻揽入怀中,下颔抵着我的头顶:“楚离,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让我这样不知所措!”
我依在他怀中,潸然泪下。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可以令我付出那么多泪水!爱便爱了吧!即使我们没有明天,那就好好珍惜今天!
“一会儿我就去跟额娘说,我要娶你!”他搂着我,语气中有着明显的笑意。
我猛然惊醒,一把推开他:“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难道不愿意嫁我吗?”他受伤的眼神令我心疼。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嫁他?我是不能嫁他!若是被教主知道,那我就将成为第二个月飘摇,一个判教!
“我……我只是暂时不想嫁!”我吱唔道。
他神色缓了缓,重又握住我的手:“那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等你想嫁了再告诉我!”
我愣了愣,什么叫做“等你想嫁了再告诉我?”他说话一直这么不经大脑吗?
他似也觉出了自己出言不对劲,忙尴尬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会一直等你!”
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我忍俊不禁,反手将手中的银簪放到他手中。
他眉梢闪过一丝喜色,连我的手一起握住,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我会好好收着它!”
对着他如此深情的注视,我脸颊微微一烫,忙转开话题:“对了,你为什么突然会烧得那么厉害?”
他刚想开口说话,门外却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怪不得你连皇上派的太医都不要,急着要回府,原来府中竟有更胜太医!”
第三十六章风夜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赤色锦袍的男子看好戏似的站在门口,他的长相也不下于富察佐腾,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将相之气,貌似比富察佐腾年长几岁。
“大哥,你怎么来了?”富察佐腾惊喜地叫道。
听富察佐腾喊他“大哥”,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就是风夜辰?那个身为汉人,却为满人效力的风夜辰?
他走进门来,略带笑意地看我一眼,对富察佐腾道:“看来三弟的好事将近了!”
我这才现富察佐腾还紧紧握着我的手,面上一红,忙抽出手,站起身,对他欠了欠身:“奴婢见过风公子!”
富察佐腾笑道:“大哥这是在取笑我吗?大哥可别忘了,现在到底是谁潇洒一身!”
见他们一来一去搭起了话,我只站在一边尴尬,忙对富察佐腾道:“贝勒爷,我刚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汤,这就去端过来。”
他诧异地看我一眼,眉心微皱,似是不满意我对他突然的疏离。
我无奈地冲他微微一笑:“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再不吃点对身子不好!”
我这才恢复了笑容,与风夜辰搭起话来。我默默地退出屋外,朝厨房走去。
曾听姨提起过,风家助雍正铲除反清复明的党羽,手头有一本名册,里面记载着各教各派上千个名单,都是他们要一一解决的,只不知那份名册现在何处?有没有可能在风夜辰手上?
富察佐腾刚过烧,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我只让厨房准备了点清淡的汤汁。
当我端着汤,走到门口时,隐约听到里头传来风夜辰的声音:“在冰窖里关了半年,没想到他的功力不退反进!”
我不由停住了脚步,小心地退到一旁,屏息静听。
“是啊!原以为经过这半年,他的锐气也消磨殆尽了!没想到他更胜从前!是我太大意了!”富察佐腾有些不甘地叹道。
“当年他可在你胸口砍上一刀,就已说明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不过幸好制住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辰说道。
他们说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在富察佐腾左胸口留下恐怖刀疤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也是反清复明的人吗?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交给我和二弟就成。”风夜辰说着站起身。
富察佐腾一笑:“那就辛苦大哥二哥了!”
我见势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却在门边与风夜辰打了个照面。
他看着我的目光一闪,又回头冲富察佐腾一笑:“我看你还是多休息几天吧!”说完大步离去。
我转头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会的!他怎么可能认出我!
“喂!你这样盯着我大哥看是什么意思啊!”富察佐腾不悦地冲我吼道。
我被他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只见他酸溜溜地瞪着我看。
我轻笑一声,走上前将汤搁在一边,又在他身边坐下:“贝勒爷在担心什么?”
他见我对他无所顾忌,才施舍给我一个笑容,双手擒住我的双肩:“楚离!你是我的!”
第三十七章名册
我心神一恸,他总能这样轻易攻破我的心房!
我敛起面上的窘迫之色,拉下他的双手,伸手拿过搁在一边的汤碗,递到他面前:“快趁热喝了吧。”
他不依地别开头:“我不喝!”复又笑添了一句:“除非你喂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贝勒爷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他郑重地转过头看着我:“楚离!我不喜欢你叫我‘贝勒爷’!”
我笑容滞了滞,随即搯起一勺清汤,放在唇边轻吹了几下,又送到他唇边,看着他张口喝下,我才缓缓道:“我不想落人口舌,贝勒爷若真为我好,就让我这样叫着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黯然,沉默不言。
我又搯了一勺清汤送入他口中,强扯出一抹笑容:“这清汤确实没什么滋味!等贝勒爷好些了,我给贝勒爷做药膳吧!”
他闻言一笑:“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药膳!”
我微微一笑:“谁说大男人就不能吃药膳了?每一种药膳都有不同的功效,我给贝勒爷做强经壮骨的药膳不就成了!”
等喂完清汤,他叫嚷着要下床走动,无奈之下,我只好使出杀手锏:“贝勒爷若再这样,我可要走了!”
他闻言忙乖乖钻进被窝,有时候真的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男人竟也会这般可爱!
我替他盖好被子:“这样子再睡一晚,我保证贝勒爷明天又可生龙活虎了!”
他笑看着我:“明天我们一起出府去可好?”
“我能拒绝吗?”我笑着站起身。
“当然不能!”他坚决地盯住我。
“那就去喽!”我懒懒地一笑,转身出了房门。
他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男人!时而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适从,时而又像个孩子般毫无心机,对他总会有太多的不忍与不舍,虽知这是催我灭亡的导火线,但我就是会产生太多的情不自禁。
西边只余一轮落日的余辉,我回到自己屋中,关好房门,急急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一缕青烟自烛火中幽幽飘出,化作一个人形坐于桌边,月飘谣含笑看着我:“太阳还没落山就点灯?”
我在她对面坐下:“你知道那本名册现在在哪里吗?”
她蹙眉看我一眼,眼中略有疑惑,但还是答道:“之前一直在怡亲王那里,不过现在应该在风家。”
我微微皱眉,喃喃道:“只要拿到那份名册,那我们就可以提前知道清廷的动向!”
“你想去风家偷名册?”她略为讶异。
我略一点头:“那份名册无论对清廷还是对我们都很重要!”
“但你一个人贸贸然去太危险!风家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她面上略有担忧。
“不入虎|岤,焉得虎子!”我坚决道:“我自己会小心的!”
熄灭了烛火,我静静等待黑夜的来临,我刚刚在富察佐腾喝的清汤中下了一定份量的迷|药,保准他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打更深响过,我悄悄推开房门,隔壁的小锦早已熄了灯,我这才放心地走到床边,掀开床单,里头是一个长宽约为一尺的暗阁,这是我刚搬进这里时做的,为的就是放一些隐秘的东西。
我轻推开暗阁上薄薄的木板,取出里头的一套夜行衣换上,又取出我惯用的武器——金刚软丝缠在右手腕上。
第三十八章夜探风府
等一切准备妥当,我将床铺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自窗口翻身而出。
掩好窗,我轻轻一纵身跃上房顶,见四下无人,便施展轻功,飞身跃出王府,朝风府方向疾奔而去。
风府与富察佐腾王府相隔不远,只隔了一条街道。
已是深夜,路上只有打更守夜的人,我轻松地避开,很快到达了风府。
风府的守卫并不如我想象中严密,在门口守夜的两个家丁此刻正半打着磕睡。
我行至拐角处,纵身一跃跃入围墙内。
里头空无一人,我几步窜到不远处的长廊边,长廊里每隔一段距离点着一个灯笼,灯光虽不明,但却可依稀看清路径。
我侧身靠边,轻步穿过长廊,在左手的方向有一个石阶,下了石阶直通一间屋子,此刻那屋子还亮着烛光,里头有人影闪动,并伴随着阵阵低语。
我闪身贴近窗口,用食指在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孔,朝里头望去。
只见一个五十左右的锦衣男子坐在书桌前,翻阅着手中的书籍,不时皱眉轻咳几声。一名四十左右的锦衣美妇人立在他身侧,手中端着一只瓷碗,轻声劝慰着:“老爷!看这些书也不急在一时!这些日你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那男子又捂着嘴轻咳一声,抬起头对那美妇人道:“你先去歇着吧!我一会儿再去!”
那美妇无奈地摇摇头,把手中的瓷碗递到他面前:“那就先把这碗川贝炖梨吃了吧!润润喉!”
男子接过她手中的瓷碗,淡笑道:“好!”
这个男子应该就是风夜辰的父亲风天霸,而这位美妇人应该就是风夜辰的母亲乔娇娜。
等风天霸吃完川贝炖梨,乔娇娜微笑着接过瓷碗,随同身后的婢女向门口走来。
我忙闪身到屋侧,听到她掩门而出,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音。
刚想继续去观察风天霸的动静,眼光无意中瞥到稍远处亦有隐隐的烛光闪动。
那会是什么地方?心头疑惑,脚步便向烛光处移去。
走近一看,是座两层的小楼,此刻底楼正亮着烛光。
我屏息贴近窗口,依样在窗户纸上破了个小孔,只见风夜辰正自书桌边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烛光,屋内顿时漆黑一片,接着便听到“悉悉卒卒“的宽衣声。
等确定他已睡下,我后退几步,翻身上了二楼,自腰间取出火折子,燃出微弱的光。
我四下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现这里似乎是个藏百~万#^^小!说,几排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名册有没有可能被放在这里?我上前,一手拿着火折子照明,一手翻找着。
这里的书籍的确丰富,自汉朝以来的诗词歌赋多得数不胜数,但唯独找不到我要的东西!
“什么人?”一个男子的低喝声伴着几招雷厉风行的掌法向我攻来。
他出手之突然令我不及躲避,只好硬生生接了他一掌,他的掌力之强出乎我的意料,被他逼得后退两步,体内有一股气血上涌。
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线照出来人的容貌,正是风夜辰!他此刻只着一身白色寝衣,手中握一把未出鞘的长剑,目光凌厉地盯着我。
第三十九章满门抄斩
幸好我蒙着面!我暗自庆幸。
“你到底是什么人?跑来这里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我不等他出手,先他一步将手中的火折子扔了过去。
他目光一凌,挥剑劈下,剑光一转,火星似是受他掌控似地飞至一边的烛台上,瞬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心口一惊,他的功夫竟好到这样的程度!看来走不了就只有硬拼了!
右手一拦,手腕上的金刚软丝如蛇般飞窜而出,向他袭去。
他剑臂一震,剑身擦过我的金刚软丝,冒出一串火星。
我脚尖轻点地面,旋身至半空,右臂轻转,金刚软丝已如蛇般缠住他的剑身。
两人僵持不下,时间如定格般。
他突然使出一招扫堂腿向我袭来。
我一惊,想要翻身躲开,却疏忽了手中的力道,但当我意识到时已来不及,他剑身一抖,震开我的金刚软丝,剑光毫不迟疑地直刺我的面门。
本以为他会一剑刺穿我的喉咙,谁知他剑锋一转,轻松挑去了我的蒙面黑巾。
我惊愣地看着那块黑巾飘然落到脚下,我竟落败的这样快?
“果然是你!”他剑尖直指我的喉头,语气微怒:“你接近三弟有什么目的?”
完全处于被动局势的我反而没有了一丝惊慌,轻蔑地瞥他一眼,冷声道:“要杀便杀!对你这种满清的走狗,本姑奶奶我无可奉告!”
他眼神一闪:“你是反清复明的人?”
我不耐地撇过头:“是又如何!”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那本名册吧?”他突然问道,语气已不似方才凌厉。
我惊愕地看向他,他不仅对我的动向了解得这样清楚,而且毫不避讳地开口问我,他是否认定我今晚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不用白废工夫了!没有人可以找到名册!”他唇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我厌恶地瞪他一眼,正欲反唇相讥,却闻楼外传来一杂声:“少爷!您在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他却收起剑,对外大声道:“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外头传来几阵低语,接着便是他们远去的脚步声。
我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三弟的女人。”他答得干脆,却又忽然严肃地加了句:“如果让我知道你对三弟别有企图,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样卑鄙!”他对富察佐腾的确是兄弟情深!我不由讥笑道:“我可不像某些人!明明是汉家子弟却残害自己的同胞!”
他眉心微皱,唇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我若残害自己的同胞,你还会有活命的机会吗?”
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若他现在想要我的命,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为什么不杀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与富察佐腾之间的关系吗?
“风夜辰!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个汉人,就不该做满清的走狗!”我瞪住他。
他目光一凌,方才的浅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怒气:“你懂什么!你以为汉人掌权百姓就会有好日子过吗?我告诉你!百姓不会在乎谁做皇帝!圣祖陛下贤明,可以开创千秋盛世!给百姓带来安乐!而朱由检呢?他只会听信谗言,陷害忠良!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皇帝!”
“放肆!你竟敢直呼思宗陛下的名字!”我喝斥道。
他冷笑一声:“如果你曾被朱由检下令满门抄斩,我看你还会不会再这样真心诚意地喊他思宗陛下!”
我一震:“满门抄斩?”
“没错!”他强压住怒气:“当年朱由检听信谗臣之立,下令将我风家百余口人满门抄斩!若不是我祖父的奶娘趁乱抱着我年幼的祖父连夜逃出城外,恐怕我风家早已灭门!”
第四十章红花会张翟
我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事我从未听青姨提起过!难道她故意对我们隐瞒了大明朝所有的不堪?
“你很吃惊?”他的语气略带嘲讽:“好好看看你们都在效忠些什么人!”
我盯住他缓了缓神:“没错!我承认康熙是个难得的明君!但雍正呢?他的狠辣,难道你毫无知觉吗?还是他现在要满门抄斩的对象不是你们风家,所以你可以对他低头哈腰?”
他神色一恸,随即道:“若你们安分守己些,皇上又怎么会下此重手!”
我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愧疚,攻击道:“风夜辰!你这只是在替雍正找脱词!”
他避开我嘲讽的目光:“你不必管我替谁找脱词,你我都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你还要继续为雍正效力,铲除我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