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霞色明媚,真是傍晚时候。撑着脑袋瞧着称心:“该用晚膳了吧?”
称心觑了一眼楚遇的方向,显然用不用膳还得先问过那位主。
“爱妃,陪孤出宫转转。”楚遇听到霍妫处的动静,抬头轻道,言语淡定。不禁霍妫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让她陪他出宫?
福禄进来,立马令霍妫确定并非自己听错。福禄手中捧了一叠衣裳,衣料皆是上乘,只是大致一瞧款式,自然不是宫装。
霍妫、称心二人面面相觑,不觉都将视线移到了几案上那幅已然卷起静放的画轴之上。
出宫不过是楚遇一句话的事情,而福禄甚是利索地将此事落到实处,仿若早便打算好的,决计不似是楚遇的一次临时起意。
有福禄的安排,宫门之外早已备了马车。
入宫已有半年的霍妫此际坐在马车之中,任凭着马车一路摇摇摆摆驶离宫门。
眼前的楚遇着了一身黑色长袍,腰带上的一块翠玉彰显着他不俗的身份,身形颀长,双目狭长,薄唇微抿。如何看都似一个身份显赫的官家公子。
而霍妫……着了一身紫色罗裙,妆容素淡,佩戴于胸前的红玉碧珠环佩亦被低调地藏入了衣衫之内,面上还蒙了一层淡淡的纱。这身衣裳,真是难与楚遇一身相配。
“公子一身华贵,竟小气到让妾身这样寒酸。”霍妫撇了撇嘴,甚是委屈道,“妾身养尊处优久了,可做不了侍女来伺候公子。”
楚遇似早就料到霍妫会如此抱怨,薄唇微扬,似笑非笑:“找件衣裳本就不易了,你又何必为难福禄?况且谁说是让你来伺候的了?”
“福禄还真是偏心。”霍妫故意扬了扬声,对着外头正赶着马车的福禄表达着不满。连称心不让带上,真是让她来伺候的不成?
福禄听到了,连忙道:“我的主子哎,您就饶了小人吧。小人将主子打扮得太漂亮了只怕公子他就要砍了小人的头了。”
“福禄,回头你嘱着尚服局给你主子置几件新衣裳送去,衣裳不在多,主要是要颜色好,料子越贵越好。”楚遇一把拉过霍妫入怀,将最后几个字咬得甚重。
霍妫秀眉微扬:“知妾身者公子也。”
……
兴许也是许久未坐马车了,那马车摇摇摆摆的,霍妫竟有些头脑混沌。霍妫面上蒙着纱,恰好挡住了此刻不大好的脸色。
“公子,到了。”终于,福禄揭开了马车车帘,把头凑了进来。
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忽然倚上了马车的帘,周身浓烈的脂粉之气,甚是艳俗,“哟,今儿来了许多眼生的,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呢?”
头脑一片混沌的霍妫一时间清醒。
“你个妖精还是远些去吧,别吓跑了老娘的客人。”一只手适时出现,推开了那个艳俗的女子,来人急不可耐地凑到了福禄身边,“这位爷就是晌午时候来了两万两定下了视线最好的地方的公子吧?”
“我是负责定位置的,里头的是我家公子。”福禄回答地顺口。
只见一个笑起来花枝乱颤的半老徐娘忽然就把头凑了进来,瞧见里头的楚遇这一身贵气华服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仿若瞧见了金银一般眼中发光。可一偏头看到了窝在楚遇怀里的霍妫,笑意一抖,面上的脂粉落了不少:“这……女子?”
车帘外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时有衣着光鲜的男子搂着衣衫暴露的女子调笑着。整整一条街都与宫外该有的夜景格格不入。
霍妫再不敏感也能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了。果不出她所料,那个同她容貌相近的女子,竟然真的引楚遇的尊贵身子出了宫。
这里便是合欢院了吧。京城之中声名远播的一间青楼。那眼前这女人便该是合欢院的老鸨。
霍妫瞧见那老鸨僵住的表情,忽然就扯了一抹恶趣味的笑,隔了面纱,只能瞧见一双带笑的眸子:“怎么?本夫人闲来无聊,来陪我家相公找找刺、激。兴许我家相公瞧上了你家姑娘本夫人还会买回去给我家相公纳成妾呢。怎么?不成么?”
“成,成,成。”听到霍妫如此说,那老鸨连忙应声。
福禄在马车外喝道:“收了我家公子两万两就不要多废话了,赶紧带我家公子进去。”
“难怪嘱咐了我到后门来接,原是有个夫人。随我进去,担保不会毁了夫人的名声。”那老鸨一听到“两万两”的字眼自是乐呵呵地接道。
霍妫耳尖便听到那老鸨一转身就在嘀咕:怪事年年有,今儿倒有夫人陪着相公来逛青楼的了。
“夫人果然贤惠。”楚遇侧过头在霍妫轻道。
霍妫扬了扬脑袋,面上的面纱虽然碍事,可那眼神分明在大言不惭地说:这是自然。
原来福禄早也嘱咐了合欢院的老鸨到后门来迎,花了两万两呢,到底不敢怠慢了。跟着老鸨一路走,倒是避开了不少麻烦。畅通无阻地被带到二楼一间小阁里,却是如老鸨所言,这里的视线甚好,只消侧个头就能瞧见楼下那些狂蜂浪蝶的模样。
“公子,淮南侯在下面坐着。”刚坐下没有多久,福禄忽然小声道。
霍妫循着福禄的眼神望去,底下喧闹杂乱的人群之中,淮南侯楚扬正坐在紧靠舞台的位置。看来也是早早就来了。
她身旁的楚遇却笑了一声:“何止呢,连信王都跑来了。”
霍妫闻言瞧向对面,信王楚宴正悠闲坐在对面,只是眼神方向瞧的正是他们的方向。信王看到他们了。
霍妫眉头微微蹙起,她不过安排称心拿她的画像做了些名堂,君上就出了宫、信王也跑过来,还将淮南侯楚扬引来了,这里当真是热闹了。
看来这世上,真的曾有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果真,信王送她进宫便是想要利用她这张脸?而君上与淮南侯,都是为了画像上那张脸来的?
第14章
“各位公子今夜肯来我宋鸨娘的合欢院,想来都是冲着我家桂香姑娘来的,咱们……”合欢院的老鸨一身艳红的衣裳,厚粉涂面站在舞台上笑得花枝乱颤,仿若底下坐着的不是人,是银子。
“夫人从前也是信王府里出来的,信王有来这儿的癖好夫人倒也没说过。”那老鸨说什么楚遇倒是不上心,却是瞧着一眼正看着对面信王的霍妫状似无意地问道。
霍妫这才回神,面上泛了一个甚是娇媚的笑:“信王有这癖好妾身不知,妾身不也是跟了公子半年公子才第一次带妾身来了这里?”
倒似猜到霍妫会这样的口气说话,楚遇也见怪不怪:“牙尖嘴利。”
“公子惯的。”嘴上不饶人,也是霍妫的脾气。
一侧头,那老鸨终于说完了:“……这纱幔之后的便是我家的桂香姑娘,今日何人能拔得头筹,自然便可一亲我家姑娘的芳泽了。”
只见舞台之后,一黄|色帷幔后正有一个身段纤瘦的女子缓缓坐下,将自已看做货物待价而沽是这里的女子认定的宿命。
“五千两先给老子瞧瞧模样,是否真是画像的模样,你宋老鸨哪次不是把自家姑娘画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哪次真人又是画上那样子了?”老鸨话音刚落,便有个看来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吼道。
淮南侯楚扬手中紧攥着画像,在台下坐着手心都有些汗意,那眼神瞧着帷幔之后的女子,明知瞧不清却还是紧盯不舍。
老鸨脸色忽然一青,连忙笑道:“这公子真会说笑,落价之前不露脸是我合欢院的规矩,哪能说破旧破呢?况且我家姑娘那本就是天香国色,我宋鸨娘老实是大伙都晓得的。”
“规矩规矩,从来没听过这里有什么破规矩。得了,看在那幅画像的份上,老子出一万两。”那中年男子顶着肚子坐了下去。
“我小老儿也来凑凑热闹,一万四千两。”应声的是个老头子,瘦骨嶙峋地眼角细长不见眼的模样看来甚是猥琐。
“一把年纪了倒也不怕厥过去。两万两。”那个中年男子谑笑一声,道。
“二十万两,本侯要替她赎身。”淮南侯楚扬坐在舞台前,目光一动不动,喊出来二十万两眼都不眨。
在场众人有些鸦雀无声。一个姑娘,值二十万两?
那个老鸨站在台上也有些傻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二十万两赎身?够了够了。连我家的头牌牡丹当日的身家也不过八万两,桂香你遇上贵人了,真是好福气啊。”单听底下开价的自称“本侯”,那老鸨也自然听出他不俗的身份。照着常日,十万两已是到头了。
然而正在老鸨要将桂香的归宿落定之时,一个声音自二楼缓缓而出:“二十五万两。”
淮南侯楚扬后背微僵,这个声音他甚是熟悉,不禁苦笑。尊贵如君上的身份,竟然都来了。
信王楚宴立在对面,恰好两处都瞧得甚是清晰。不过很显然,他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纯看热闹。
霍妫顺手从怀中掏出那幅画像:“公子身份不凡,无需养成收藏赝品的习惯,”她知道,画上的女子抑或是她,都极有可能是个赝品。
楚遇看了眼霍妫,没有说话。
台下的淮南侯攥紧了拳头:“三十万两。”当年他没有能力护她已经让他悔恨多年。
“公子,淮南一处四年贡税八千六百万两,淮南侯府宅约合一百二十万两……”福禄拿出一叠小册子,显然在估计着淮南侯楚扬的家财。
楚遇扬了扬眉,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个小信封:“三十万两加上这个,拿去给她瞧瞧。”
“是。”福禄连忙应道。
楼下的老鸨看了看台下无声的众人,又吼了片刻,却见有人从楼上那个“两万两”的小阁里下来,连忙笑逐颜开,仿佛钱财飞来一般。
“我家公子出三十万两,加上这个。”福禄转手将东西交托到了老鸨手上。
老鸨盯着那信封模样的东西,眼睛都发出金光了。迫不及待撕开信口,刚看了一行脸色就变得青青紫紫:“这……这……这……”
福禄瞧着老鸨几声“这”也说不出句话,悠悠丢了一句就走开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自个儿拿主意。”
老鸨脸色变了变,脂粉下那惨白的脸看来甚是有趣。咬着字眼:“三十万两,桂香归二楼雅阁的公子。”
此言一出,霍妫面纱下的神情微动,而台下的淮南侯楚扬却是面色失落,聪明如他怎会不知二楼的那人在信封之中使了手段。想要守护一个人,真的需要手段。
“请公子移步,这位夫人?”老鸨话音一落,便有人前来恭请楚遇,看到小阁里头有个女子还是微微诧异了一分。
霍妫将画像往福禄手里一抛:“跟着公子去看看,若是真如画像上一般模样,本夫人立马认她做妹妹。”看着楚遇、福禄移步离开,霍妫心中却暗暗冷笑。若真的跟她一个模子了,认她做妹妹也无不可。
“你用本王的人做了这么多事不该给本王一个解释么?”小阁外,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霍妫抬头,瞧见信王楚宴出现在小阁外,一身胜雪的白衣,与这块浮杂之地格格不入,众人口中翩翩风华的信王殿下,出现在此处倒真似身置浊世的公子了:“若是信王殿下肯全然信任霍妫,霍妫又何须这般伤身试探?”
“你在怪本王。”信王楚宴肯定道。
“你们想看的是赝品的赝品,现在在信王殿下眼前的,是否就是那个赝品呢?”她是一个女子的赝品,而那个“桂香”就是赝品的赝品了。霍妫不觉也有些自嘲感了,能让人看重的不过就是这赝品的存在吧。
信王楚宴闻言,再看霍妫说话的神情,那种自嘲的口气竟让他不觉皱眉。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何:“你不是赝品,你从来都不是赝品。”
第15章
不是赝品?霍妫忽然嗤笑一声,顺势慵懒地站起:“于信王殿下而言,霍妫是否赝品并不重要。(<href=”lwen2”trt=”_blnk”>lwen2平南文学网)重要的是这个赝品是否可以在君上眼中以假乱真。而之于霍妫而言,便是做个有权有势的赝品,总也好过那个红颜薄命的正品。”
信王楚宴盯着霍妫的神色,眸色略动:“如此想最好。若你还记得,本王曾经告诉过你,感情用事只会让自己深陷迷局。”
“如信王殿下所知,霍妫向来喜欢追根究底。信王殿下不愿告知霍妫的,霍妫可以自己查。”霍妫隔着面纱,掩去了面上的几无笑意。
信王楚宴:“撕开窗户纸,只会让许多人丢掉性命。”
“信王殿下从来教霍妫的都是明哲保身。”霍妫眼角微勾。
楚宴立在霍妫眼前,叹了口气方道:“君上远比你所知的要心思缜密,你可知道你让人将画像送来信王府之后,不多时户部便往宫中送去了合欢院的封门文书。”
合欢院的封门文书?霍妫眉眼微颤,难怪方才那老鸨表情怪异着就让楚遇拔下了头筹:“君上即位便能肃清当年左相文锦言的势力,那份心思谋划霍妫自是会提防。既然信王殿下知道霍妫心中所想,不若大发慈悲直言以告,免却霍妫心中猜想。长乐宫的主人、宫中掩盖的真相、那个与我想象叫做‘阿妫’的女子……”
“你去过长乐宫了?不,你见过了淮南侯。他知道你的身份了?”楚宴忽然皱眉,神色也变得有些许怪异。不知想到了什么,冥神半晌方自语,“若他知道你是环嫔,他便不该……”
“淮南侯并不知我身份。”霍妫直截了当免却了楚宴的猜测。
楚宴一袭白衣,自是风姿卓越:“该告诉你们的本王不会隐瞒,这些时候你莫要纠缠了。”
“霍妫想知道的定会一一查验清楚。从来都是霍妫自作主张,称心也不过是听命行事。”霍妫言语轻柔,可话中的口吻显然很是坚硬,“信王殿下还是早些回府吧,就待烟花之地,只怕要坏了殿下一贯的好名声。”
……
“桂香你算是上辈子修来了,能有公子费这么多银两给你赎身。”老鸨一边领着桂香到楚遇跟前一边道,“公子可以把桂香领走了。”
楚遇一身黑色长袍立在内间,目光瞟了眼老鸨身后的桂香,这个桂香面容也算清秀,只是一身衣裳艳俗。与画像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公子,画像?”福禄凑到楚遇耳侧。
那老鸨瞧见此景,连忙甩了甩帕子,腆着脸道:“真不知道那个画工怎么回事,收了老娘的银子还把我家姑娘画成这个模样。这画工就在后头给我家姑娘作画,回头我一定数落他。”
楚遇狭目眯起,显然并不意外人画不符:“画成这个模样,倒也是手不灵便的画工。福禄,把银子给她。”
福禄毫不犹豫就将银子掏给了老鸨:“我家公子的意思,是把这位桂香姑娘交给你再照顾一日,明日我家公子就会派马车来接了。”
“好好好,有了银子啊都好说。”老鸨连忙将银子揣进怀里。
霍妫在小阁之中静坐了须臾,才见楚遇与福禄二人过来,倒没瞧见那个桂香。霍妫嘴角微扬,想来他们也是瞧见了本人失望了,让称心做了这些事情,终归确认了那位淮南侯口中“阿妫”的存在。
霍妫起身:“咦,那位桂香妹妹呢?”
“妹妹?”楚遇听到霍妫口中蹦出的字眼,不觉薄唇微抿,“她也配?”
“桂香姑娘安置在这里。”福禄适时站出来笑道。
霍妫一听福禄这么说,道:“自然,怎能光明正大带回去,这儿确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福禄轻咳一声:“公子、夫人,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合欢院里愈晚愈热闹,掮客们揽着烟花女子来来去去,不时还有些欢爱之声从某些小间里传出来。
此时天色已晚,初九重阳,月光甚不明朗。马车出了花巷光亮便少了许多。马车摇摇摆摆往宫门方向去,轧出的“吱呀”声配合马车外些许人声倒也添了些热闹。
“公子真是大方,三十万两博红颜一笑,一掷千金这样的阔绰妾身倒也能瞧见一次了。真是败家。”霍妫揭了面纱,随手就丢在了马车里头。
楚遇听到霍妫的阴声阴气的抱怨,连忙赞同点头:“夫人评价甚是贴切,我是后悔不已啊。”
“就是,花了三十万两,却又没把人带走,更是浪费。”霍妫嗟叹连连,甚是惋惜那三十万两。
楚遇也甚是惋惜的模样:“谁说不是呢,合该买下来那条街让她们天天给夫人你打趣。”
两人一来一去,直叫外头赶车的福禄忍着笑意甚是辛苦。
“是啊,省得公子天天瞧着妾身发腻,每日里温香软玉不晓得多爽快呢。”霍妫撇了撇嘴。可怎的她这口气中的哀怨令她都诧异了。
楚遇眼角不经意略过一抹笑:“温香软玉、美人在怀,有夫人你便足够让人不省心了。不管是谁,在我心里都是不敌夫人万千之一的。”
“不管是谁?”霍妫扬了扬眉。哪怕是那个正品?
“不管是谁。”
霍妫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说话了。
回宫的一路比出宫时自是安静许多,不过兴许今日是重阳的缘故,街上还是有许多买卖的人来来去去,这个时候倒也十分热闹。
纵是半年未曾离宫,霍妫心思也全然不在上面,仿若外面的喧闹与她无关。她想想淮南侯楚扬,那日在长乐宫外他瞧见她时面上的不可置信,还有今夜淮南侯收到她命人特意送去的画像出现在合欢院……兴许四年前的事情,可以从他入手。
第16章
翌日一早,霍妫、佟雅鱼、董织音三人正在御花园的百花亭中谈及那位宁嫔可能的去处时,远远就瞧见姜宝林从君王殿的方向过来,显然是在回寝宫的路上。
“佟姐姐与姜宝林同住映月宫可会觉得不太自在?”董织音看着姜宝林过来的方向,轻道。
佟雅鱼轻笑:“能怎么不自在,她只是宝林份位,纵是有戚妃撑腰见着我还不是得行礼?”
霍妫侧头也看了眼还在几丈之远满脸喜色的姜宝林:“董妹妹说的也不错,来来去去有那么一双眼睛瞧着也多有不便。映月宫名字俗,来风月台住也不错。”
佟雅鱼似笑非笑,婉然而笑:“不便有不便的好处,她有什么动静我也可以知道。就似今日,君上身边的福禄一早便将姜宝林召去了君王殿,这才约了霍姐姐跟董妹妹来这里饮茶。”
“君上昨夜不是依旧宿在霍姐姐处么?怎的心血来潮一早传召了姜宝林?”董织音奇道。
三人目光都投到不远处的姜宝林身上。姜宝林洋洋得意着走在几个宫女前头,面上掩不住的喜色。
“霍姐姐快看。”董织音忽然声音扬了扬,“那姜宝林的手腕上,不是半个月前牧城城主献上的湖绿玛瑙手钏么?”
“牧城城主当时献了一对,其中一个不是被君上赏给了霍姐姐?”佟雅鱼沉吟思索,这才想起半个月前牧城献上的湖绿玛瑙手钏是一对。一个赐给了风月台,另一个竟在今日赐给了这个无可取之处的姜宝林。
“看来是得了甜头回来的。”霍妫看着姜宝林刻意炫耀着手腕处的手钏时喜滋滋地模样,不禁不屑一笑道,“去了趟君王殿就以为自己会得宠了不成?”
三个人交换了眼神。自是霍妫先起了身,踏出百花亭径直立足于百花池旁,这也是姜宝林回映月宫的必经之处。佟雅鱼与董织音立于霍妫身后,自是与霍妫站在一处。
霍妫一身明艳的宫装裹身,沿着百花池的石子路一路往姜宝林跟前走去。
“娘娘,是环嫔。”姜宝林沉浸在赏赐的欣悦之中,幸而身边的宫女还是有眼力劲的。
姜宝林闻言猛一抬头,便见到环嫔在她不远处正朝着她笑,笑得还甚是妖娆呢。姜宝林下意识把手钏往袖子里藏了藏:“环嫔娘娘安、佟昭仪安、董才人安。”
姜宝林心中自是感觉不妙,好不容易得了君上的垂怜赐了个手钏,回头还十分运气不好地碰上了环嫔。
“姜妹妹免礼,本宫远远看到姜妹妹边走边乐,甚是好奇呢。”霍妫媚眼如丝、笑容绮丽。一口一个“姜妹妹”倒是唤得甚为顺口,“姜妹妹可否告知本宫,何事如此欣喜呢?”
可姜宝林却并不觉得顺耳,听着霍妫口中的几声妹妹,倒是半晌没有说句话来,只伏着身子。霍妫眼神扫了一眼姜宝林边上的宫女。宫女脸埋得低低:“回环嫔娘娘,我家主子是去君王殿领赏的。”
“领赏是件好事儿,怎地瞧见了本宫脸色就差了呢?”霍妫上前,笑盈盈地扶起了姜宝林,语气也是难得的温和。
姜宝林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谢娘娘,谢娘娘。”
霍妫的手触到了姜宝林有意藏匿于袖中的手钏,目光移到姜宝林手腕处的手钏,眸色微微一动,终是归于静谧,口吻未变:“这不是湖绿玛瑙手钏?本宫那儿也有一个呢,君上真是有眼光,姜妹妹肤色白皙,配上这手钏真是好看。”
“嫔妾蒲柳之姿,自是比不得环嫔娘娘您。”姜宝林应了应霍妫的笑,可奈何还是心中不安。
“本宫手钏的内侧有一排小字,姜妹妹可否给本宫瞧瞧这两个手钏内侧的字是否一模一样?”霍妫抚了抚姜宝林的手钏,状似无意道。
姜宝林听到此处,抬头诧异看着霍妫,手也下意识触上了手钏。
霍妫瞧着姜宝林这神情,脸色骤然一冷:“姜妹妹不舍得?还是对本宫不放心呢?”
“嫔妾不敢。”姜宝林终是将手腕处的手钏慢慢悠悠地除下,递到了霍妫眼前。
霍妫觑了一眼姜宝林的表情,自是一把拿过,眉眼落在湖绿玛瑙手钏之上,牧城城主进献的手钏的缘故本就因了这对手钏的精巧手艺,若非一模一样如何能彰显这对手钏的价值连城。
在霍妫的肉眼看来,无论是那一处,这个手钏都与她的别无二致。霍妫看着手钏眸色一动,脑子里莫名就蹦出了个坏主意。这样想了,她也确实就这样做了。
只见霍妫的脚微微晃了晃,作势一个小小的踉跄便将手上拿着的湖绿玛瑙手钏“无意”地朝着旁边百花池的方向抛了出去。
姜宝林心中大叫不妙,惊呼一声:“环嫔娘娘?”
姜宝林旋即要去逮,奈何霍妫动作敏捷,就是这样的“无意”,那手钏也就被“无意”丢进了池子,然后在众人眼前静静没入水面。
“咦!”霍妫忽然轻呼了一声,纤手一指百花池的方向表情甚是讶异,“姜妹妹怎么回事?湖绿玛瑙手钏是君上赐给妹妹的,妹妹不喜欢便也罢了,怎的这样不小心将它掉进池里去了?要知道弄丢了君上的赏赐实属不敬啊。”
一盆脏水,霍妫泼得甚是干净利落。
先前那个宫女忽然嘴急便要给自家主子抢个公道:“奴婢看到是环嫔娘娘您……”
“宫婢污蔑主子是要拔了舌头的,本宫宫里的唤香还在小黑屋子里关着呢,真不晓得下个进去的是谁呢?”霍妫声音清亮着,忽然就打断了那宫女的话。
唤香之事流出风月台,倒也威慑了不少宫女。
姜宝林瞪大了眼,看着手钏没入水中的方向面上一阵失落,入宫多时,才得了君上的一次赏赐,还是如此珍贵之物。不想……被眼前的环嫔丢下了手,还活活栽了个罪名。
连身后的佟雅鱼、董织音都没想到霍妫会来这一手,面面相觑一眼,自是当做没看见。
姜宝林环顾了眼四周的人。环嫔、佟昭仪、董才人、还有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女。终是眉眼一低,可说话之间那牙缝咬得甚紧:“是嫔妾一时手抖,负了君上的赏赐,嫔妾这就去尚宫局领板子。”
“本宫也乏了,回宫去了。姜妹妹好些去,莫要再丢东西了。”霍妫心中忽然舒爽了。
姜宝林屈了屈膝:“恭送环嫔娘娘。”
姜宝林比之那柳婕妤自是识趣许多,此刻除却她二人,无论是佟雅鱼还是董织音都断然不是会为她说话的,那些宫女唯唯诺诺也未必愿意为她招惹风月台。认下了倒霉反倒免了麻烦。
霍妫嘴角扬了扬,刚出了御花园,称心便快步到了霍妫眼前,神神秘秘在霍妫耳边道了几句话。
称心说,昨夜在君上与她回宫不久,整个合欢院便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那个画工被人剁了作画的右手跟昨夜被买下的桂香一起烧死在老鸨房间。
信王昨夜跟她说,撕开窗户纸,只会让许多人丢掉性命。
回头看了眼御花园姜宝林方才站立的地方,霍妫不觉蹙眉。昨夜之前,她用画像试探着君上,而今日君上用手钏试探了她。他知道她不会看着姜宝林拿着手钏招摇过市,不然一个并不得宠的宝林凭什么就忽然被赏赐了这样贵重的东西了?
说的底他只是想告诉她,他们是同一种人,只能容忍独一无二。她……竟是独一无二么?
第17章
重阳宫宴迟了三日,可宫中的热闹还是依旧。一大早宫人便在昭崇殿布置,整日里宫中人来来往往,长廊各宫挂满了红色灯笼。阖宫的灯笼都是留待着入夜之时照亮这个喧嚣之夜而用。
“主子,长乐宫早已无人居住,只有个小宫女每日来打扫。”晌午刚过,霍妫便与称心二人到了长乐宫。这里平素也应是无人,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气儿。
“以前没人往这里来,现在可有了。”霍妫走进长乐宫的院子,扫了一眼这里的布局,上次瞧得并不真切:“这里四年前住过人,本宫上次就是在这里看到淮南侯的。”
“淮南侯三年未回京城,信王殿下每年都给他送过信,只今年回京过重阳。”称心报道。
霍妫悠悠然走着,下意识想到一种可能:“说明信王这次信中提到的事情合了淮南侯的胃口。看淮南侯这么不给君上面子,搞不好正合谋造反呢。”
称心讶异着看了眼霍妫,瞧见霍妫眼底有些玩笑之意,才微微松了口气:“淮南侯虽然对君上不算恭敬,可整个淮南不过只养了三万兵马,不像有着谋反之心。”
“别紧张,本宫看得出。那个淮南侯看上去跟君上唱反调,实则只是想故意激怒君上。若真是个有谋反之心的,倒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了。”不过那个信王的心思怎么样那就不晓得了,把她们三个送进宫里,难道不是打得狐媚惑主然后让他摄政的主意?
总也瞧不明白信王的心思,索性就这样推测了,“若是可以知道四年前发生过什么,兴许就不用这么胡思乱想了。”
“主子要找君上即位时的大选妃名册,是称心办事不力,除却现今朝堂上活跃着大臣家中的女眷,旁的如何也查不全。”称心跟在霍妫身后,听到霍妫自言自语,自是惭愧道。当年适龄的朝中女眷如今都已许配人家,至于旁的名单,实在无从下手。
霍妫抬头看了眼自己眼前,正是当日她在窥探淮南侯时的所在。眼前宫门紧闭,霍妫回头看了眼称心,目光甚是清明:“找不到名册就找人,从人下手兴许也行……”
称心自是心领神会:“主子说的是淮南侯?”
“淮南侯与君上想来当中也是有些心结,本宫觉得若然将这些缘故摸个清楚,我们想要查的那人必然也就有了眉目。”霍妫冷静分析,靠近了长乐宫的宫门。
称心疑道:“可淮南侯口口声声将主子比作妖妃之流……”
霍妫杏目微眯,眸色之中自是幽深了几分:“那本宫自会好好利用妖妃这个身份让他更加嫌隙君上,他越恨君上的薄情寡义,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便会越大。”
“主子有主意了?”称心不禁疑道。
“正在想,要同时算计君上与淮南侯还是有些难度。”说罢,霍妫伸手便要推开宫门。
“算计君上,你是讨不到好的。”霍妫背后,忽然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缓缓扬起。
霍妫后背微僵,从声音辨出了来人,面上挂了明媚的笑意,收回手盈盈转身:“还以为信王殿下正在宫中筹措宫宴之事,不想倒也跟嫔妾一般无聊四处闲逛。”
“若非闲逛,本王还不知环嫔你有这样的心思。”信王楚宴立在霍妫面前,看不出喜怒,“君上的手段你多少也有数,有合欢院的下场你还是看不清么?”
霍妫想到合欢院的下场:“四年前藏百~万#^^小!说一场火,所有宫中记录荡然无存,若然信王殿下肯松口告知嫔妾因果,嫔妾又何须虎口拔牙?”
“四年前,藏百~万#^^小!说……”信王楚宴口中沉吟,面上却是露出难解之色,“所以你就想自寻因果?”
霍妫自是知道楚宴的话外之音,面上笑意不改:“信王殿下多思,嫔妾可一直都站在信王殿下这边。淮南侯与君上不和,信王殿下才是最得益的。毕竟嫔妾所知,便是淮南侯信任信王殿下远多于君上不是么?”
“本王教你利用算计,不是让你自作主张为所欲为的。就算有什么打算,你也应该让称心先来请示本王。”信王楚宴面上几无表情。
霍妫定定看了楚宴的表情:“嫔妾何时忤逆过信王殿下?宫中耳目之多,这才未能及时请示。”
楚宴忽然眼神复杂,眼前的霍妫笑容明媚,心机藏于眉眼:“最好是这样。”
“嫔妾一身的荣华富贵都是信王殿下给的,自是都听信王殿下的。”霍妫唇色娇艳,“信王殿下要什么,只消一句话嫔妾也会粉身碎骨为殿下争来。嫔妾想要探究四年前的因果,说到底只是想要找到信王殿下要的那位宁嫔。”
楚宴轻叹了一口气。霍妫的圆滑与安抚,也是他教的。
霍妫觑了一眼楚宴的神色:“依嫔妾所想,那宁嫔极有可能被遣送到某个行馆,宫中想要藏下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嫔妾只是奇怪,以信王殿下的身份,为何要找一个已然没了行踪的嫔妃?”
“你找到了她自然便知道。”楚宴终归还是没有告诉她原因,“宫中今日人多眼杂,环嫔就别到处走了。回风月台休息片刻,本王等着看环嫔你出风头。”
“信王殿下请便,嫔妾先行离开。”霍妫微微欠了欠身,回头看了看长乐宫紧闭的宫门,想着信王出现得如此巧合不由得心中略过一丝异样。
“保住自己,比什么都实际。”楚宴忽然道。
“谢信王殿下教诲。”霍妫扬唇。
转身回宫的路上,霍妫终是敛了笑意。淮南侯在长乐宫出现的理由她多少心里有数,信王……竟然也在长乐宫出现了。淮南侯与君上的关系若然愈加僵硬,最能从中获取好处的便是信王了不是么?
第18章
傍晚已过,未时时分,君上楚遇终于出现在昭崇殿。
待众人异口同声“君上万岁”之后落座,昭崇殿内已是座无虚席,只除了一处。
“娘娘,环嫔还没到。”戚妃的近身宫女胭脂凑近了戚妃,压低了声音道。
戚妃循着胭脂的目光过去,称心侍立之处不见环嫔霍妫。下意识想到一种可能,戚妃自是冷冷一笑:“估摸又想到什么争妍斗艳、魅蛊君上的招数了。”
再偏头不经意一瞧,戚妃瞧见坐于自己下首的人,一身素淡粉色宫衣,面上妆容难掩的三分病态,身形略微消瘦,可这分病态反倒添了几分病弱之美。流云髻上并无什么贵重装饰,仅一枝简单通脆的白玉簪便挽住了发。
“白嫔妹妹身子病弱,深居简出。本宫入宫多年,见过白嫔妹妹的次数少之又少。今日再见妹妹,妹妹面色似是好了许多。”戚妃侧首,细细打量了片刻,方辨认出身侧所坐的正是许久不曾见的白嫔。
白嫔闺名白婳,也受过宠,只可惜福薄,不多时染了病,君上便予了白婳嫔位,自此便将白嫔安排在寝宫玉琼苑将养。
前几日太医禀告说白嫔的病有起色,自请赴宴。
白嫔的声音柔弱轻缓,婉然的笑容却似带了几分无力:“劳戚妃娘娘挂心。”话音刚落,白嫔眼神落处却至高堂之上那个一身黑色蟒袍、狭目薄唇的男子,那眼神中满满的哀怨情意。
兴许是身在宫中却又许久少于接触宫中人的缘故,白嫔周身的病弱之气为她平添了许多与世无争的气息。这种气息已然少见了。
“娘娘,太医叮嘱过夜里不可受冷。”白嫔的宫女芷兰在白嫔身上多添了件素色披风,悉心叮嘱道。
戚妃与胭脂下意识对望一眼,这个白嫔身似柳絮,病根难消,看来是难以复宠了。
“君上今日气色甚好,想来已然痊愈了。”昭崇殿上,淮南侯楚扬声音清亮。
楚遇坐于高堂之上,黑色蟒袍甚为霸气,楚遇狭目眯起,薄唇弯出一个弧度:“孤之病机多亏太医调理。